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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斯特尔·帕夫洛 当前章节:14804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1:18

他看见诺斯了,但是什么也没说。诺斯等他结完帐,看着他一脸笑容送走两位顾客,彭这才转身看了看他的客人,他的笑容马上消失了。

“你来准没好事。”他已经在美国住了很多年,一口美国腔,他的上海口音几乎让人察觉不到了,听起来颇有涵养。不过这都是故意装出来的。“一定又是你跟谁争强好胜了。”

诺斯没在意他的话。他四处看了看,有几个盒子里装着一种药材,看起来真古怪,诺斯问:“那是什么?”

“柳树皮。”

“干什么用的?”

彭并没马上回答。反而是波特慢慢走到他身后,手插在兜里说,“阿斯匹林是用柳树皮做的。”

诺斯怀疑地看了看这个成分。

“你好像有点吃惊,探长。你的朋友懂药材。”

“只是略懂,”波特沉思着说,“你才是真正的专家。”

彭怀疑的眼神闪了一下,笑着说:“太感谢了。”

波特知道这东西,很好。有这个英国人跟自己在一起,诺斯感到好多了。

“三分之一的西药都是由植物制成的,如果算上霉类药,比例会更大。”彭解释道。

“在古代,中医常把霉擦在伤口上,当作抗生素。”波特津津乐道地说着,“盘尼西林就是一种霉。”

诺斯感到恶心。霉?他见过这些爬满墙的黑色斑点。他拿出一张纸,“我们来说说药。”

彭脸色一变,态度马上冷了下来说:“我已经洗手不干了。”

“我只是请你帮忙。”

“帮忙?”彭笑了,“风向变了。”

诺斯掏出纸条,他的手指僵硬,纸条被撕坏了。

唐人软语(4)

“你很生气。”

诺斯耸耸肩说:“和往常一样。”

彭好像很高兴看到诺斯这样,“有人找你麻烦?”

诺斯把纸条展开放在玻璃柜台上,“我怀疑我上辈子得罪了什么人?”

彭没有在意,以为诺斯只是在开玩笑,但是过了片刻,他看出诺斯和以前有些不同说:“你是认真的。”

诺斯没有反应。彭回头看看波特,波特在旁边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

“可你还是不同意那些看法。”

诺斯拒绝回答。

彭说:“我有眼睛,我会看。我们都曾经有过很多次生命。在东方,这早就被当成事实了,可你还在质疑。”

“你吃签语饼吃出来的?”

彭笑了笑,看了看外面,唐人街很繁华。“我妹妹也不过开了一家餐馆。她卖的签语饼很畅销,游客特别喜欢。”

彭接着忙他的,把一种草药装盒,用称称分量。

“你话里带刺,我听得出来。我去新新监狱的时候还真想念那些饼了。”诺斯把下面的话咽了回去,怕把事情弄糟。他把纸条拿过来,摆在彭的眼前,“这些你看着眼熟吗?”

彭看了看,纸条上的东西似乎引起了他的兴趣,纸条上写着基恩注射进诺斯血液里的液体的成分,他冷冷地问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看看他里屋藏了些什么?诺斯瞟了瞟后面的屋子。这会让他紧张吗?

不行,从彭的表情看,他有恃无恐,正等着诺斯搜查。

诺斯不得不想其他的办法,“会让你感觉自己很了不起。”

“那有什么用。”

得想个能吸引他的东西,做个交易。只有一招了,“我欠你个人情。”

“是的,人情,这很有用。”

诺斯伸出一根指头,要说清楚,“只有一个,”他强调,“我们开始吧。”

“可以,但是你要我干什么,”彭接受了交易,“你给我看这个单子干嘛?给你拿上面的药?”

“我想知道你以前有没有把这些东西放在一起过?”

彭拿了一支铅笔,依次看单子上的成分说:“没有。”

“你知道有谁做过吗?”这位草药专家在纸上标出他最熟悉的几种。

“我说不准,我得打几个电话,我怀疑这不是唐人街做出来的,可能有人能认出这单子上的几种药。这有一味剂量很大的麻黄,是给得了哮喘的人用的?”

哮喘?博物馆里那个男孩。“不是。”

彭相信诺斯说的是真话,说他马上就回来,接着进了后面的屋子。

诺斯等待着,听到熟悉的拿电话按号码的声音,里面很快传出彭的家乡话。

诺斯满意了,回头对波特说:“我用过阿尔布特洛尔吸入器---”

波特摇摇头,“那是另外一回事,没什么关系。你体内的麻黄硷才真正的有威力,是万能药。”

诺斯感到别扭总是听不惯波特的话。

“我不知道其他人叫它什么,不过它就是发挥万能药的作用,能延长生命。”

“麻黄硷还有什么作用?”

波特简单地说:“它和兴奋剂很类似,大剂量服用可引起兴奋,甚至精神上的亢奋。越战的老兵还会告诉你,它会引起暴力,诱发回忆且不可扼制。不过你倒不用非要他们来告诉你。”

是的,是不用。是什么词来着?“像宣泄?”

波特点点头。“是的,它有两面性,有利有弊,延长生命但是也引发痛苦记忆。”

不管它究竟如何,总之它令人讨厌,恐怖邪恶。

“一定有办法对抗它,有药物与它相抗。”

波特思索了片刻说:“普萘洛尔可与之相抗,不过我不知道会不会有医生开给你,在美国它叫萘心安,是—”

“是β-阻滞剂,”诺斯很了解它,他父亲有心脏病,服用萘心安。

父亲。

诺斯看着外面的漂泊大雨,思索着。街上雨水已经汇成了河,只能得出这一个结论,“基恩想让我记起一些事情。”

唐人软语(5)

波特语带同情地说,“是的。”

“他想让我记起什么?”

“记起你是谁。”

彭从后屋出来,手里拿着单子,语气肯定地说:“他也可能想让你忘记。”

他听了多久了?

波特感到奇怪说:“我不明白。”

“有一个人熟悉这个单子,偶尔会有一个客人特地来找他买药。有时候还找一些他不想他记录的药。这副药的目的可能是唤醒一个人的记忆,也可能唤醒一些创伤。”

创伤?“为什么要这样做?”

“某些记忆在沉睡多年之后被唤醒,唤醒之后才可以清除,使人回复到白板状态。”

诺斯看了看彭手上的单子,伸手要拿回来,但是彭要先确定一下他们之间的协议仍然有效,诺斯欠他一个人情。诺斯不情愿地点点头。

“有生物公司的人要过来,他让你快点去。”

诺斯想是得快点儿。他揣好单子,赶快出了药店,彭让他去找住在几个街区以外的另一位草药商。

下午3点40分

诺斯快步在雨里走着,波特在后面尽力跟着。路面很滑,坑坑洼洼不好走。

“这就是基恩为什么在图书馆里失控,你说呢?”波特推理着。“如果他也被注射了同样的药,他就会想起某一瞬间,脑子就会混乱,接下来脑子里就会一片空白。”

路上有一些东西挡道,诺斯用手推开它们,从中间挤过去。

“我不用想那么多,我只是要找到他。”

波特用脚和胳膊肘隔开路上的障碍物,诺斯已经在他前面有一段距离了,波特看到距离越来越大,不得不跑起来,雨顺着他的脸流下来。

“我以前做医生的时候,那时我比你还小几岁,有一个病人患老年性痴呆,失忆严重。”

诺斯看了看他的笔记本,突然拐了一个弯。

“每天我都挣扎着去上班,跟着他一起痛苦。给他读早报,观察他的病情,给他吃那些根本就没用的药,但只能眼见着情况越来越糟,他的记忆越来越支离破碎,破烂不堪,一片混乱,就像一件穿烂了的羊毛衫。“

“那可真糟糕。”

波特赶了上来说:“他一个接一个地忘了自己的孩子,记忆越来越模糊,一年不如一年,过去的荣辱都消失了,后来把妻子也忘了,她哭了有一个月。终于有一天,他醒来照镜子甚至不知道镜子里是谁在对他怒目而视。

“他仍然呼吸,睡觉,吃饭,但是丧失了记忆,他就谁也不是了,只是一台机械运转的机器。记忆确定我们的身份。”

诺斯理解这其中的痛苦,也知道它的重要性。“有时候,”他说:“忘记也不错。”

“我以前也这样认为过,但是现在我说不准。”

诺斯示意他们要过马路,但是来往的车辆不予理睬。车一辆辆驶过,只留下司机们的咒骂。

“我们得跑过去了。”

“为什么忘记反倒好?”

这不很明显吗?“因为忘记,我们才能自由。”

“自由是另一码事。自由了要做什么?自由了做我们想做的事?”

“是的,不会再受到纠缠,不会再有困扰。”

“那你就不受命运的约束了?”

车一辆辆呼啸驶过。诺斯冷静地站着,坚定地说,“我能做我想做的任何事情。”他瞧准机会,冲了出去,迎面而来的车恼怒地鸣了一下喇叭。

波特勉强跟在后面说:“我们干嘛这么急?”

诺斯跑到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波特没有他快,像在雨中的一个幽灵。

波特大声对他喊道,“你那么着急,因为有人让你着急,只是你没察觉罢了。这是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吗?”

诺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说的不对。这是我的工作,有什么好想的?

这一带和刚才那个地方一样混乱嘈杂,充斥着各种声音,各种气味。他沿每一家店面找过去,在那儿。他从一群人中间挤过去。

唐人软语(6)

波特紧跟在他身后说:“如果你有自由意志,你为什么不能控制你的行为?为什么不能终止你的噩梦?那些噩梦为什么能让你疯跑?”

诺斯走了几步就慢下来,心里并不情愿。他把手伸进衣兜,不耐烦地掏出药单和基恩的照片。他的目的很简单,波特说什么并不要紧。

波特心里明白,但是他还是不停地责问诺斯。“我们都有自己的生理局限,我们不能控制我们的肤色,我们的血型,这些都取决于我们的母亲受孕时给了我们什么样的基因。”

少跟我谈血型。

“记忆告诉我们,我们是谁,而不决定我们是谁。命运决定我们是谁。人就像一架乐器,各种力量拔弄着琴弦,而我们看不到这些力量,也不了解这些力量。我的那位病人失忆之后,他没有自由。失忆对他周围的世界没有影响,只是让他变得无能了,剥夺了他的自由意志,因为他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诺斯仔细地看看照片,照片已经揉皱了,这就是他要找的人说:“我应该同情基恩吗?”

波特揣测了一下,思忖着该如何回答:“他请你帮他,就像你请我帮你一样。他正困扰着,不知道自己是谁。你知道他是谁,他是你的一部分。”

我的一部分?这个想法就很荒谬。他从来就没这样想过,一点念头都没有,这绝没可能。波特的话太荒谬了。

诺斯本能地否认,“我和他没有血缘关系。”

“他知道寻找你,知道要找到你,就像我。”

他怎么知道?“你看了报纸才来找我,可基恩呢?”

波特一时答不上来,把手伸进兜里,拿出他的绿色笔记本。“宣泻是从书写冲动开始的。你、基恩、还有我,可能还不止我们三个,还有很多,但是我们每一个人都不可扼制地要写东西,而每个人写的东西都一样。”

诺斯拒绝看笔记本。

雨水落在两个人头上,抽打着两个人。似乎街上每一个被雨浇着的人都认识他们,每只眼睛都透着某种熟悉的目光。诺斯一阵心悸,抓紧了被雨打湿的纸说:“我得走了。”

他能感受到波特火辣辣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波特看不出他明白了没有,诺斯也不能向他肯定什么。

波特像一位父亲一样握了握他的胳膊说:“我妨碍你工作了。我们以后再谈?”

诺斯点头同意,他只是怀疑他还能找谁谈。

他转身离去,迫不急待地要忘记波特对他说的话,急着要去做他的工作,尽他的职责。他要活动起来,让波特自己忙去吧,但是他刚离开一位老人,就撞到了另一位老人身上。

诺斯连忙道歉,但是那位打黑伞的老人没有动。他站在那儿的,微微侧着头,目瞪口呆地看着诺斯手里基恩的照片。

诺斯要走开,但是老人撑的雨伞抖动着,雨水浇到他头上,他站住了。是老人的手在抖动,开始很轻,但是越抖越厉害。

撑黑伞的人似乎认出了照片里的人。

这是彭对他讲的人?诺斯感到他应该快些,否则就失去机会了。他给他看了看他的证件,追问道:“先生,你认识这个人吗?”

撑黑伞的人什么也不说。

“先生,我知道你不放心,但是你可以对我讲。”

有其他人走过来,几个穿黑衣服的人,迫切地要隔开他们。他们挤过人群,拉了拉撑黑伞的人,让他回来,跟上他们。不行,他们警告他,不能和他说话。

诺斯一把抓住其中一个人,愤怒地举起他的证件,“警察在办案!放开他!”

撑雨伞的人抬起头。

他的另一只手拿着从草药商那儿买的药,眼神里透着秘密。他一脸倦容,头发灰白零落,戴着眼镜,目光坚定,犀利又睿智。他认识照片里的人,也认识拿照片的人。

可他仍然紧闭着嘴,他的保护者簇拥着他离去。

留下诺斯一个人呆若木鸡。

唐人软语(7)

我认识他。

他感到血液在身体里流动,心里一阵慌乱,浑身无力,只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波特看到情况不对,从人群中挤过来。

“等等!”诺斯大喊,想赶上他们,“你是谁?”

那张脸,那张年迈的脸,他的生身父亲的脸。镜子里那诡异的笑容,他和他母亲做爱时戴的那张面具。

一切都是真的。

诺斯挣扎着回到现实当中,想看看他们朝哪个方向去了。根本看不到,周围都是人,每个人都被雨浇透了,都在低头赶路。他跳起来,也看不到他们朝哪儿走了。直到他们已完全消失在人群之中。

他听到波特在绝望地喊:“不,不。”

诺斯转过身,茫然四顾。人群中传出一个恶毒的声音,“你是个寄生虫。”

雨中传来熟悉的刀剑出鞘声,一个黑衣人又退了回来,促不及防地向诺斯扑来,手里的匕首闪着冷冷的光。

诺斯反应很快,但是波特更快,他迎着匕首扑过去,替诺斯挡了这一刀。

锋利的匕首刺进了波特的腹部,刺了一个大口子,鲜血喷涌而出,波特满手是血,握住匕首柄,瘫倒在地,身边顿时形成一个血泊。

诺斯抢步上前,手上的纸被揉成了一团,雨里着一股血腥味。黑衣人又冲了过来,诺斯朝他衣领抓过去,衣领被雨浇得很湿,很滑,诺斯没抓住,扑了个空。黑衣人像一条鱼一样滑脱,顺势脱下外衣,留给了诺斯。

诺斯把外衣扔在地上,伸手掏枪,随后追来,向人群大喊着,挥舞着他的格鲁克枪,让众人闪开。

惊慌失措的行人们如潮水一般退去。

诺斯沿街追去,没人阻挡他,可是那穿黑衣的一伙人已经不见了。像突然受到强光照射的蟑螂,四处逃窜,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哪儿去了?哪儿去了?

他四下望去,但是根本看不到他们,四周只有惊恐的人群挤成一堆,恐惧地盯着他。诺斯落了单,只有一个垂死的人瘫倒他旁边的路上。

血缘、灵魂,我的一部分。

诺斯跑到街的尽头,把枪揣起来,伸手拿电话。波特捂着肚子,不让肠子流出来,脸色惨白,肌肉扭曲,显然是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诺斯呼叫救护车,弯腰抱住波特,两个人都浸在了血泊中,血顺着雨水流着,那张破烂的基恩的照片也随水流走了。

医生与角斗士(1)

我的伤很深,心更痛。

没有什么能够满足这群吼叫着的贪婪的人群。

萨谟奈人又扑了过来,不过这是虚招,他想让我跳开,不过我不会上当,我迎面冲了上去,砍断了他的短剑,他用盾牌抵住了我,向我推过来,正方形的盾牌护住了他的身体,我无法靠近。他不停跳跃,我一个没站稳,盾牌锋利的边缘划破了我的下额。

我跌倒在冰冷的沙地上,绝望地仰望蔚蓝色的天空,这里是尼禄的竞技场,吹着凛冽的寒风。

他们说那根梁有一百二十腕尺长,两腕尺宽,说是罗马最大的横梁,它支撑着竞技场的顶。我希望他们能,把我吊在那儿,不要再让我在这儿受非人的折磨。

萨谟奈人抬脚朝我踢过来,他的小腿上绑着煮过的皮护甲。我滚到一边躲开他愤怒的进攻。盾牌挥舞着朝我的耳朵砍来,重重地落在地上。

他的剑向我刺来,身子却晃了一下,我瞧准了我的机会。

我举起短剑刺穿了他的膝盖骨。

他痛苦地嚎叫,声音凄唳刺耳,似乎连他闪亮的头盔都要裂开了,几乎要使我落泪。

但是却无人为我喝彩。

观众都在嘲笑我,咬牙切齿地骂着我。你这个傻瓜!你怎么不死,你这条狗?我押的是他。

他痛得厉害,根本顾不上他的伤,甚至都想不起来求饶,那我就替他做了。

我朝包箱看去找监场,他负责管理农神节赛事,可他不在那儿。

我拖着我残缺的肢体,看着四周的观众。四周的围墙上有尖尖的獠牙,有人那么长,伸向比赛场,围墙把看台和比赛场隔开。没有命令传达下来。

我看了看镶花纹的象牙辊子,金色的遮阳蓬,有防护栏防止野兽扑向观众,但是没有一个人下命令。

整个竞技场都沉醉于血的狂欢中,他们急着把我推进场内,但很快就把我遗忘了,一个人的命运是无足轻重的。

场内另一个对角斗士正挥舞他们闪亮的短剑奋战着,无所顾忌地刺、砍、削、切。我看到一个黑皮肤戴头盔的斗士,头盔罩住他整个头,他还蒙着眼罩,疯了一样的挥舞着短剑,竟然靠着运气砍断了他的对手的一只胳膊。每有一个人受了伤,每有一股鲜血喷出,看台上就响起一片欢呼。淋漓的鲜血就是斗士的丰功伟绩,为他争得无上的荣光,是他为自己竖起的丰碑。甚至在他已经死去很久以后,血已凝固,观众们仍然狂笑不已。

我看到另一个角斗士,他步伐敏捷,手里拿着黑色的重重的铅网,举着三叉戟,他挥起铅网,打掉追赶他的斗士手里的剑。那个斗士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恐惧荒乱,手忙脚乱地挡开眼前的铅网,没有看到锋利的三叉戟向他刺了过来。看上去就像是波塞东在玩弄着一只小海蟹,我是希腊人,我不叫他涅普顿。这位赤身裸体的斗士一脚把他的对手踢翻在地,重重的皮靴踏在他的胸口上,在他胸口上踩来踩去,很快就分开了他笨重的圆形头盔和身上的薄铁甲,挺三叉戟刺向他的喉咙。观众们倒吸一口气,都忘记了欢呼。就像是看一头猪被整个叉起来,浸了盐等着烘烤。

观众们目不转睛地看着,沉醉于这一派血腥之中,血腥使他们亢奋,带给他们无比的享受。

这个世界醉心于战争。这一次我轮回转世进入了一个怎样龌龊的世界啊!希腊人也竞技,但绝不同于此。罗马人具有怎么的本性,如此沉迷于血腥?阿萨纳特的臭气,像瘟疫一样浸染毒害着这片土地,这些人还有什么希望啊?

身后传来固定铰链滑轮的声音,飘出来一阵动物的腥臭味,通红的拔火棍把虎斑马和熊赶进兽笼,等待着指令升起兽笼。

地下的奴隶们弓着身子,推动巨大的木轮,拉动滑轮的绳索,把兽笼升到贴地面的平台上,等待下一道指令好打开兽笼的门。但是有一个角斗士等得不耐烦了,他从地下跃出,一个滚翻到了我的面前,敏捷得像一个杂技演员。是卡戎,在冥府折磨魂灵的伊特鲁里亚邪魔。

医生与角斗士(2)

他是来打架的?我说不好。我们绕着那个倒下的萨谟奈人转着圈,两柄短剑架在一起。观众们大笑,我终于赢得了他们的些许青睐。卡戎似乎是来查看尸体的,看他们是不是假死,而不是来打斗的。

萨谟奈人已经倒在地上许久了,卡戎红通通的短剑刺进他的身体,在他体内划开,他抽搐了一下,尖叫起来,这一下他无路可逃了,他的胆怯惹恼了卡戎,卡戎举剑刺穿了他的喉咙。

我移动步伐,手握短剑做好准备,但是卡戎不是为我来的,他在人群中纵来跃去,用剑刺着倒在地上的尸体,血溅到围墙上。

场内一片嘘声,黑暗中有一个低沉的声音对我说:“从这儿滚出去,你个傻瓜,这一回合已经结束了。”

噢,这就是我可怜的生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

我的灵魂再一次和一副躯体合二为一,是完全的结合,丝毫不差。我透过祖先的眼睛注视着一代代的生命,像夜晚略过罗马七丘山的一颗耀眼的彗星,我又回到了尘世之中。

我透过牢房的栏杆再一次仰望乌云密布的天空,希望我这一次的生命不要这么快就结束。

墙上涂满了古怪的图画,它们是一些斗士画的,这些斗士已经死了,墙那边传来一个声音,“阿其洛,你今天在场内又找他了?”

塞缪尔,那个犹太人还活着。听到他的声音我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他已经死了。阿其洛是我今生的名字,我心里更愿意人们叫我的另一个名字。

我抓紧栏杆,有些兴奋,很高兴身边还有认识的人兴奋地说:“你还活着。”

“差一点儿就没命了,”他痛苦地低声答道。“哎,我的郁闷的希腊朋友,总是这么心事重重,你不要这么担心,你一定会找到那位和你有什么过结的巴比伦魔法师。”

“什么过结?”我笑着坐在坚硬的石头地上,牢房外面的墙上点着火把,火光忽明忽暗,十二月的夜晚很冷,我裹紧身上的衣服说:“我们之间可不是什么过结,我们是世仇。”

“你说是你的那些神对你如此的?”

“不要跟我提那些神。”我生气地答道:“我诅咒他们,不欢迎他们的好意。”

犹太人塞谬尔痛苦地呻吟了一声,黑暗中我听到他痛苦的喘息声。疼劲过去了,他接着说:“好的,不过你想想,是你的那些神,是他们让你来到这个世上,让你靠近那个人的。”

我想了想他的话。

“在神看来,你们就像两个兄弟,两条斗在一起的蛇,把你们分开没有丝毫意义。分开了,观众们看什么?不管是坐在奥林匹斯看台上的观众,还是战神广场上圆形剧场里的观众,这两个地方可是离得远,但都是一样的。把我们从街上驱赶到这儿,不给我们一点尊严,像对待牲口一样对待我们,把我们圈起来,供他们享乐。”

“朋友,你就大声抱怨吧,他们不会有丝毫改变的。倒没准他们推倒你在耶路撒冷的神的神庙,就在那儿盖一个竞技场,来作为对你的回应。”

“不许胡说!”

“不是我胡说,罗马人天生就好污辱人。”

我听到犹太人塞谬尔走来走去,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躺在被当作床的石头架子上,抱怨着,“嗯,这个垫子真脏,到早上我非病倒不可。”

我看了看天边的一颗彗星,彗星闪亮,一划而过,它的生命就是这么简单又迅速。

阿萨纳特总是占着上风,我怎么才能把他的好运气拧过来,让它从此消失?我说:“我是这么一个没用的混蛋,这么无能。”

“你会找到他的。真希望我们两个能赶快找到点吃的。”我听他晃动敲打着栏杆,“这些畜牲怎么还不来?”

通往院子的大门旁坐着两个士兵,拔弄着火盆里的火,他们在做东西,有香味飘过来,我们饥渴的舌头舔舔干干的嘴唇,但是那没我们的份儿。

犹太人塞谬尔烦燥地走来走去,我只能看见他沾满了血污的黝黑的双手。“要是在我的宫殿,你就能见到我招待你和所有贵宾的盛宴。”

医生与角斗士(3)

“又说你的宫殿?”

“有人已经请你了?”

这些士兵在做什么?这简直是在折磨人。“我们吃什么?”

“吃最好的。”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好像在撕一块滚烫的流油的肉。“我们先吃嫩嫩的窝笋绿叶,加了很多橄榄和油的。然后来金枪鱼,嫩一点的,就一条歧须鮠那么大,腌一腌,腌到肉离骨。再加上黑色芸香叶裹着的小鸽子蛋。”犹太人塞谬尔思索了片刻,漏掉一样东西,“再加上几个坚果。”

“嗯。”

“这些呢,我们要用小火慢慢炖。在鱼背上撒点进口胡椒,就着维拉布尔姆德街上最好的奶酪吃,然后我们的胃口就来了,再来点儿酒,马尔塞姆酒。”

我笑了笑。简直能闻到酒香,那猛烈的甜葡萄酒和粘稠的蜜蜂混和成的酒,“真是一个好梦。”

墙上的火把噼叭作响,我想着我们的盛宴,感到越来越饿,禁不住问道:“那主菜呢,主菜你给我们上什么?我们现在在你的宫殿里,我就是你尊贵的客人。”

“当然是。”从声音中听得出来,他一定在咧着嘴笑,嘴一定咧得像一只船浆。

“你的餐厅里铺着精美的地毯,狄俄尼索斯和少女们在上面跳舞。你有九张大桌子—”

“九张?十张!十一张!”

“宾朋来自世界各地!”

“是的,是的。”

“我躺在你的床上,支着胳膊肘,你的仆人给我带来什么?”

“啊,我才知道你这么聪明,我们的盛宴到这儿才刚刚开始。先让你闻闻扑鼻的醉人的海盐香,在皎洁的月光下,他们为你献上珊瑚色的美塞努姆薰海胆肉,溜滑的西切伊咸牡蛎,浸满橄榄油的塔特姆干贝,上面撒满了埃及调料。”

我小时候帮大人们做过鱼露,用波西尼亚的配方,把腌过的鱼内脏装在大桶里,放在阳光下暴晒。再加入酒,就制成了鱼露,味道非常刺鼻。

“看又上什么了?有蒜味和柑橘味,是翁布里亚烤野猪,肚子里塞满了橡子。皮烤成了棕色,肉又嫩又脆。”

我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叫开了,我感到一阵失落。

“然后他们给你献上母猪,还有野鸭,只供我尊贵的客人享用。一盘盘烤孔雀脑、鹤舌、梭子鱼,它的卷须就像公羊角,点缀着小豌豆,还有圆圆的非洲无花果。还有烤乳鸽,上面抹了酱,就着脆皮面包吃。”

“啊,我的胃请求你停下来。”我们大笑着,但笑声很快停了下来。

我们看着一个士兵从热气腾腾的锅里舀出两碗粮食粥,看着他把其中一碗递给另一个士兵。

而我们今天晚上就只能挨饿了。

透过我们阴暗潮湿、跳蚤肆虐的牢房的栏杆,我们忧郁地看着他们。“来吧,”我说,“让我们在梦里痛饮美酒吧。”

今晚有些不寻常,罗马特别冷,竟然下雪了,不过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雪会落在山顶上,但是这儿的人不会觉得。透过牢房的栏杆,雪花静静地飞舞飘落,轻柔地落在我的脸上,像一支温柔的手抚摸我的眼睛,温柔的耳语带我进入梦乡,我的眼皮沉了下来,头垂了下来, 沉沉地睡去。

再也不会睡得这么好了。以后的几个月里,在寒冬里我战斗着,杀死了很多人,有的是在竞技场上,有的是在训练中。我削下罪犯的鼻子,和遭受蹂躏的奴隶的耳朵。还有志愿做角斗士的公民,他们想试试运气,希望能取得巨大的荣耀,而结果是倒在我的剑下流血而亡。

我最后一次和犹太人塞缪尔说话时,他感慨道,如果他有第二次生命,不得不又回到这个世上,他宁愿住在塔里,周围摆满小饰品,那样他就再开心不过了。我们被关在笼子里就要上场互相厮杀了,他对我说:“到时候请刺得快一些。”

他是我的朋友,我肯定会刺得很快的。我的剑刺中了他,他倒在地上,那一刻我落泪了,祈求我并不信仰的众神满足他的愿望。

医生与角斗士(4)

一个年轻的角斗士在我左右迂回,逐渐向我靠近,他脸色惨白,没有经验,恐惧异常。

他扑了过来,头离我非常近,我看到了他乌突突的头盔上有一个鱼的图形,很丑陋怪异。

我挥剑狠狠向他砍去,只一下便砍伤了他的鼻子。

没想到这一下竟然吓得他腹泻了,连屎带尿流了下来,臭气熏天,我感到窒息,踉跄着退开。

裤裆黑乎乎的一片,他羞愧难当,无地自容,一脸恐惧,观众们大声吼着,催促着,“刺呀!打呀!”

我怎么能杀死一个只是怕丧命的男孩呢?

我把短剑举过头顶,在他周围转着,这个地方让我恶心,这个孩子不是我要找的人。我冲着观众大喊:“阿萨纳特!你见到我在这儿了吗?你在哪儿,你这个胆小鬼?我是你的克里特慧星,我回来了!你为什么不来面对你的特洛伊记忆?”

人群骚动不已,我不知道为什么,当然也没时间去想。

那个年轻角斗士用他的椭圆形盾牌击了我的背一下,我恢复了理智,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连挥几剑,他的无耻令我气愤,“我给你喘息的时间,你竟然偷袭我?这就是你在卡普阿学到的吗?”

我们互相砍杀,充满了对彼此的敌意,又快又狠,毫不留情。血从他的鼻子里喷涌而出,像早春盛开的朵朵红艳艳的鲜花。

人群发出欢呼声,他们在为离我们十码远的拼杀喝彩。一个角斗士砍倒了他的对手,挥舞着手里的双刃剑,等待着观众的命令,好完成这最后的杀戮。

今天场内的观众似乎颇具同情心。我一个不留神,遭了殃。

那个年轻懦弱的角斗士大瞪着双眼,看准了机会,挺短剑狠狎狠地刺进了我的身体。

我只感到呼吸急促,似乎到了忘川的边上,我痛苦地弯下了腰,一是因为这个兔崽子的短剑,二是因为我自己的愤怒。我跪在了地上,祈祷着不要这么快就结束。

在这一生我还没见到阿萨纳特呢。他还活着吗?这么多年不见,他变成什么样子了?难道我的怨气都是虚无的吗?

有一个人高声喊道:“不要让他死在一个玷污荣耀的人的手里。”

观众哄堂大笑,我举起手,请求他们怜悯我。

那个年轻的角斗士等待着命令,浑身发抖,不停地咽唾沫,口里念着什么咒语,我不知道他讲的是什么语言,我想他肯定没杀过人,他没有这样的勇气。

终于有人喊道:“住手!”他镇定了许多,观众都喊道:“住手!”这简直难以置信,我得救了?

我抬起头,他的剑没有挥下来,我得救了。

我浑身是血,就快要不行了,他们把我拖下场,走的不是胜利者的凯旋门,而是失败者的黑门。

门外哭声喊声响成一片,年轻的新娘头发散乱,头上披着黑纱,盼望着她们的新婚丈夫能够侥幸活下来,自己还能有后,她们一阵阵绝望的悲鸣声令人心碎。有几个女人疯了,张着手要扑到我身上,要舔我身上的血,往她们枯槁惨白的胳膊上抹着,给自己增加一丝血色,我怒吼着,挣扎着把她们踢开。

他们没有把我带到休息室,也没有把我送到停尸房,停尸房里他们正粗暴地剥掉尸体上的盔甲。六名禁卫军士兵拿链子锁着我,像对待一个动物一样把我拉进一个笼子,赶着我在罗马的大街上走着。

我用力按住伤口,免得肠子流出来,咬牙喊道:“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一个人笑着回答:“恺撒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向他的医生宣战。”

阿萨纳特是尼禄的医生?

他们赶着我路过柏伦町山,山上有大母神西布莉的神庙,是她那些带娘娘腔的牧师从遥远的菲里几亚带到罗马来的,他们面带微笑看着我,似乎洞察一切。

我们加速前进,走了大约三十里路,最后到了萨布罗格宫,尼禄在西姆布恩湖畔的别宫。

天色渐明,令人恐慌的慧星已经消失了,踪迹不见。但是,兵士们仍然心有余悸,彗星预示着要有叛乱发生,人们已经开始议论尼禄是否被推翻了。

医生与角斗士(5)

他们小声低咕着,拖着我进了一间黑屋子,我只剩下一副要烂掉的臭皮囊,脚上还锁着镣铐,借着一点微光,他们把我扔到一张桌子上。

从外面快步走进一名医生。我不认识他的脸,但我能感觉出他是谁。像蛇能嗅出空气中的气味一样,我知道他是阿萨纳特。

“快,”他吩咐他的奴隶摆好一件件闪亮的金属手术用具。他检查了一下我的眼睛,摸摸我的心跳,“他不安静,你没给他用天仙子吗?没用鸦片?”

禁卫军士兵可不在意,治病是阿萨纳特的活,不是他们的活。他们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

他麻利地剥掉我身上的脏衣服,检查我身上的伤口,手法很娴熟。

看到他这么虚情假意地关心我,我真感到恶心,我对他说:“阿萨纳特,你竟然还活着。这个世界还没有厌烦你吗?”

“不,基克拉迪,它还没有。”他扼制着自己的怒气冷冷地说。

我咽了一口自己的血,“你怎么做到的?”

“我四海为家,人们对我视而不见。”

他把双手伸进我的臭气熏天的身体,研究着各个器官,拿我血淋淋的肠子开着玩笑,决定手术刀该从何处下。而我则用一连串的咒骂来回应他,骂得他直想堵耳朵。

他伸手拿起铜解剖刀,半只胳膊都沾满了我的血,解剖刀突然刺进了我的身体,把一块块烂肉扔给地上的老鼠,好像他正在处理一块烂肉,留下好的部分做菜用。

“看看你的伤,基克拉迪,真是惨不忍睹。”

他用一个细长的勾子拽出我的内脏好仔细看看。弄明白我的血液是怎么流动之后,用一根脏兮兮的手指夹住血管。

“你真值得我研究,基克拉迪。你的血液很特别,如果有一天,我能找到一个办法,把我们二人的血液混合起来,清除掉你的思维,偷走你的力量,跟你和二为一,那该有多妙!”

我已经神智不清了,在地狱的边缘徘徊着,听到他的话,我低声答道,“你想要我有的东西?拿去吧,我不想再要它了,我是一个没有自由的人,不能再担负这个负担了,我要疯了。你赢了!现在,让我死吧。”

“哈,我倒希望能这么简单。他让我把你拾掇好,你这个傻瓜。”他打了个响指,没有看他的奴隶,“把缝线拿来。”

我拼着最后一点儿力气,举起手握住他的手腕对他说:“给我一刀,结束我!”

“恺撒不允许我这么做!一提到特洛伊,一提到希腊,他就迫不及待地非要听古代的故事不可,你这个娇气鬼。我要是再听他弹他的竖琴奏什么挽歌,我发誓,我非拿琴弦勒死他不可。你可以选择,你可以消失几百年,高兴了就回来,而我就只能忍受所有这些荒唐事。不,我亲爱的基克拉迪,再呆一会儿,分享一下我的忧伤。”

他从他那堆东西中捡出一两片叶子,和蜂蜜搓成小球,放到我的嘴边。

“吃了。”

我抵抗着。他捏住我的鼻子,直到我喘不上来气,把药塞进嘴里,捏着我的下巴,强迫我吞下了药。

“这是为你好。”

我对此深表怀疑。

他的奴隶回来了,他很高大,面容憔悴带着菜色,眼窝沉陷,没精打采。他放下一口黄褐色的大锅,拿起锅盖,阿萨纳特拿一副长长的钢钳子在里面拔弄着。

“看看我的杰作,基克拉迪,看看我做了什么,看看你不在的时候我有什么成就。这个奴隶以前有白内障,我治好了他,现在他的眼睛正常了。你流血了,我给你止血。”

他夹起一个东西,拎了起来。是一只蚂蚁,有我的大拇指大小,它半透明的细腿不停地蹬着,一节节的身体扭动着,在折磨着他的钳子上挣扎着。他拿近了些给我看,蚂蚁的嘴在我眼前晃动着。锅边上爬满了这样的小动物,一只压着一只,争先恐后地要逃命。

我惊恐万分,喊道:“你要干什么?”

“给你缝线。”

医生与角斗士(6)

他拎起我的伤口边上的皮肤,把蚂蚁塞进了伤口。蚂蚁肆无忌惮地咬着,死死的夹住我的伤口,我的每一条血管,每一根神经似乎都被火点着了,被扑不灭的火点着了。阿萨纳特让它咬了一会儿,掐住它的头,一扭把头扔到了一边。

“我叫它们钳子。”

我不管他叫它们什么,我很怀疑它们能否听懂。“把这个脏东西从我身体里拿出去。”

“它慢慢就会溶解,随着你的体液排出去。现在躺着别动,还有很多只呢。”这个虐待狂又慷慨地给我用了另一只蚂蚁。

无法忍受的剧痛使我流下了苦涩的泪水,泪水打湿了我满是灰尘的沉陷的面颊。我挺起头,忍着剧痛说道:“你会为你以前的罪行付出代价。”

他冲我挥了挥沾满血的钳子,“你说的是哪起罪行?每个人都有过去,我的过去有一千年那么长,它还会再持续一千年,再一千年里仇恨会在你心里持续那么久吗?”

至少我现在仍然记得。“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你为什么把她从我身边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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