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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斯特尔·帕夫洛 当前章节:147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1:18

阿萨纳特没有回答,他搜寻着他的记忆,茫然问道:“夺走谁?”

他都不记得了?每一天、每一小时,我都在悲伤,而他竟然不记得他制造出来的惨剧!我迷失了,我的生活突然变得空虚,生存变得毫无意义,只剩下一个空洞。他竟然都不记得了,真无耻。

我朝他的脚吐了一口痰,“莫伊拉,”我啜泣着,“我的生命,我的挚爱,我的妻子。”

这会有作用吗?我能不能至少打开他一部分淫秽的大脑,让他明白我的痛苦?

他无动于衷地说:“噢,原谅我。已经过去一千年了,她已经变成尘土了,你这个命运的傻瓜,即使没有我,她迟早也会成灰的。她以前是,以后也会永远是尘土,不可能死而复生。”

“她已经活过来了,”我按住心口说:“她在这儿。”

“基克拉迪,你获得一份厚礼。那本该是我的,不过没关系,我会设法最终拿到它的。你等了七百年,为了见我这五分钟?我希望你认为这五分钟花得值,这一次你是不能复仇了。好了,可以动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丝毫不显慌乱,但是在他收工具的一刹那,他手里拿的刀闪了一下,我知道他的手在颤抖,他怕我,只是不想我知道罢了。

我定了定神,我被缝好了,皮肤上抹了油,还换了一身衣服,我的破衣服已经被扔掉了,阿萨纳特的奴隶走过来,他总是板着面孔,他看着我,似乎奇怪竟然还有人对我感兴趣,他扔给我一片面包,叫我跟他过去。

我几乎站不住,阿萨纳特的魔法让我浑身无力。我记得草地很凉,很湿,我赤着脚在上面走,闻不到花香,时候还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味,腐烂的叶子味、木头的焦味、草地的潮气,雨水滋润着草地。

我对尼禄的别宫不感兴趣,宫殿的彩色墙壁摇摇欲坠,好像在痛苦地呼吸。房间里传出乐声,还有沙哑的笑声。

那个奴隶让我站在暗处,我听着外面的雨声,一名禁卫军士兵走过来,让我进去。

我穿过大理石的宫殿,地上的马赛克有的裂痕高低不平,扎了我的脚。好像有什么动物在从地板里向我窥视,是什么?一头公牛?

“恺撒叫你的时候,要回答!”

他踢了我的膝盖一脚,我跪了下来。有人在大笑,我清醒了一些。有人在叫我?

我看看四周,我正在尼禄的宴会厅里,宴会已经开始了。

眼前的景象令我愕然,不过不是因为那些好酒好肉,而是因为我发现我竟然跪在一滩胆汁中间,周围是散发着臭气的没消化的食物残渣。和我想象的任何一座帝王宫殿的宴会都截然不同。这儿的人从来就没有胃口不好的时候,他们终日大餐,乐此不疲。客人吃饱了,就把刚填到肚子里的东西吐在身后的地板上,然后接着吃桌上的东西。

我踉跄着站起来,却发现没什么东西可以擦手,因为我赤身裸体地站在他们面前。

医生与角斗士(7)

哪一个是恺撒?哪一个是那位杀死母亲、杀死妻子,还会杀更多人的领袖?我搜寻着穿紫袍的人,看到一个胖胖的年轻黑发男人,他鼻梁很高,圆脸。他斜靠在座上,醉眼朦胧地看着我。

“我问你的名字。”

“我叫基克拉迪。”

他喝了一口酒说:“你的老对方可不是这么跟我说的。他很肯定地告诉我你叫阿什么?”

谁都知道,他掏钱给观众为他所谓的艺术喝采。现在好像正举行着。

一个胖女人窥视着我的身体惊呼着,把她油渍渍的手伸过来要试试我的体格。她掐住我的屁股,咯咯笑着,请求尼禄,等他问完了话,她很高兴要我。而我宁愿死,我已经泡过她的胆汁了,再也受不了她了。

外面雷声大作,震动殿内每一个角落。正在湖边的奴隶准备吃的,急忙跑进来,尽力不让食物被淋湿。

“你是哪族人?”恺撒懒洋洋地问。

“我从克里特来。”

尼禄马上来了精神,坐起来大声说:“你真令我困惑。你的对手坚持说你是在利西亚被俘的战俘。你是希腊人,还是利西亚人?”

我还真没想过。一开始我是希腊人,但是后来在利西亚重生。这会把我变成利西亚人?我想是吧。这么说,我已经不是纯希腊人了?我怎么还能说我是希腊人?我已经有几百年没踏足那片土地了。

我思索了一下说:“两者都是我。我的躯体是利西亚的,但是我的灵魂是希腊的。”

“真不可思议,”他冲我摆摆手,“过来,站在我身边。”

禁卫军踢了我的脚一下,那个胖女人在我路过的时候拍了拍我的屁股,我吓了一跳,就像那个惊恐万状的角斗士一样。

尼禄拿起他的竖琴说:“我正在写一首歌。”他打了一个响嗝,“是关于特洛伊被焚的。你对我的医生讲,你是他的特洛伊记忆。他的奴隶告诉我你在那儿战斗过,后来又复活了。”他拔弄了几根弦,他弹得实在差,他斜着眼睛瞟了我一眼,笑了,“告诉你,他讲的是真的吗?”

“是真的。”

尼禄像一个孩子一样笑起来。他捡起一片水果,看着他的客人们说:“我跟你们说了吧,他很有趣。”

所有人都大表赞同。

尼禄说:“特洛伊是国王们的故事,可我从来没听说过一位基克拉迪国王。如果你不是阿基琉斯,不是阿伽门农,不是奥德赛,也不是普里阿摩斯国王,那你是谁?你不过是一个人,应该知道自己的身份。”

我说:“我为一位国王效力。”

“每个人都为他们的国王效力。”

“我为伊多梅纽斯国王效力,在克里特岛上他的克诺索斯宫里。”

我的脑海里清楚地现出宫殿里高大的红色柱子,柱子投射下长长的影子,宫墙上绘着蓝色的海豚腾空飞跃的图画,宫门大开,阳光洒进来。记忆清晰如昨。

尼禄的话打断了我的回忆,“我当你已经习惯做奴隶了。”

“我已习惯听从命运的安排。”

他的眼睛里露出狡黠的笑容说:“告诉我,你进到迷宫里去了?”

“我还能去哪里战斗呢?”

他像个孩子一样兴奋不已,“你同牛头人身怪打斗?”

我不愿意回答,“雅典特修斯王和他的英雄事迹发生在我之前很久。”

“那你肯定有其他故事可讲了。”

“有一些。”

“跟我讲讲,我爱听故事。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籍籍无名的特洛伊战场上的武士要转世再回到尘世?

“为了伸张正义。”

尼禄挠了挠头,厌恶地把他的竖琴扔到一边。“真是个无聊的故事。”

“很抱歉没能让您高兴。”

“阿萨纳特能让我高兴,我谦卑的医生,是不是?”我没看到他站在暗处,他向恺撒鞠了个躬。“你妻子什么样?”尼禄问。

他的话正中我的要害,我说不出话。外面雨越下越大,雨点敲打着屋顶像是在敲鼓,声音越来越急促,阵阵伤心涌上心头,我心跳加速。

医生与角斗士(8)

“我的医生跟我讲,她尖叫着死去,不过他没说那是因为痛苦还是兴奋?”

我攥紧了拳头,感到血往上涌,可是没等我行动,一名禁卫军士兵就拿剑抵住了我的喉咙。但是桌边的那些可憎的谄媚者都看得出来,我是多么迫切地要杀死他。

“阿萨纳特,你是在什么书上读到那些的?你看,我的客人有多激动!”

我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他不是在书上读到的,他就在当场。”

尼禄笑了,“啊,是的。我的医生是一位千岁魔术师。可真能活!”他又喝了几口酒,“谁都知道帕里斯从阿戈斯城偷走了海伦,特洛伊战争就开始了。”

“每个希腊岛屿上都有很多妻子被偷,我们的城镇年年遭受着掠夺。我们要终止这一切,海伦是很多人的荣誉。”

“可是如果你在克里特岛上,你不会知道阿戈斯发生的事,海伦被拐走之后,才宣战的。”

“帕里斯用卑鄙的手段掠走了海伦,还带走了阿戈斯的财宝。海伦亲爱的丈夫,斯巴达王梅内莱厄斯到克里特参加葬礼,帕里斯竟然趁虚而入,真是无耻之极。这些不都有史书记载吗?”

“啊,是的,在什么地方?谁的葬礼?”

“梅内莱厄斯王的祖父,凯特里斯。米诺斯的儿子,坐船来罗得岛看他儿子,刚到岸就被杀死了,他们说是被当成入侵者了。”

“这些跟阿萨纳特有什么关系?”

“是阿萨纳特事先等在罗德岛要谋杀他的。阿萨纳特把他的尸体运回到克里特埋葬,阿萨纳特设计了葬礼,引开梅内莱厄斯,给了我们十年的战争。”

尼禄笑了,喝尽杯中酒,向他的客人们点点头,客人们掌声雷动。他笑着对阿萨纳特说:“他竟然相信这一切,太妙了。有谁把这记下来了吗?”

他站起身,踉跄着在殿里走着,酒不停地洒。

“拿五十万塞斯特斯,需要的话还有更多,我要重现特洛伊战场。战神广场太小了,在大赛马场举行。每一方要有一万人。”他转过身拍拍我的肩膀,“你,阿其洛,基克拉迪,不管你叫什么名字,你这么了解这故事,我要你做将军,来指挥这次战役,把特洛伊展示给我看,你能为我办到吗?”

我热血沸腾。阿萨纳特在一旁无能为力,只能恶毒地看着我,我骂道,“你这个无耻的混蛋。”

一个满身泥浆的奴隶从外面跑进来,语无伦次地说:“恺撒,刚才有闪电,您的桌子,被劈成了两半。”

我看了看禁卫军,先是一颗彗星,现在又是闪电,这些可怕的征兆。

我们这些垂死的人,向您致敬!

垂死?真是滑稽。我还要死多少次才不会再回来?

号角已经吹响,威武的军士踏步行进;一行行一列列的战车勇士和角斗士;一队队乘坐镀金象舆的弓箭手站在象背上。努比亚人骑在马上,在尼禄的骑兵队伍旁行走。驯兽师们赶着狮子、狗熊和老虎,耍蛇者手里擎着蟒蛇,赶着长颈鹿和羚羊。

午餐的时候有士兵与成群侏儒的格斗表演,禁卫军在打土狼。男人们被刺伤,女人们挨打被奸,而这一切竟然是为了享乐。

下午大赛马场变成了特洛伊战场,军队整装待发,战车飞速行驶,把一个个强壮的士兵压为齑粉。

到时候了,我率领着我的重装备步兵冲上了战场。我们奋力几个小时后的血腥屠杀后,尼禄满足了,他命人把我钉在桩上,身上涂了沥青点燃,像蜡烛一样照亮夜晚的游戏。

我已经宣了誓。我是罗马统治下的一名角斗士。我已经宣誓我会忍受被焚、被缚、被打、被剑刺死的命运,我做到了。

我吸取了我的教训,尽管我怀疑这是他们有意安排的。

我在炼狱中通过自己熊熊燃烧的躯体,凝视着大赛马场,离开了罗马,但是我的仇恨依然伴随着我,仇恨使我能够忍受这一切。阿萨纳特说得很对,虽然我现在疲倦了,但是我会再起来的,我的仇恨永不会消减,我会世代跟随着他,揿起一场世人从没有见过的风暴。

医生与角斗士(9)

我在罗马上空燃烧着,我知道当他们当我埋入地下,罗马将在我的躯体之上燃烧。

晚上10点41分

一位护士把诺斯叫醒。波特的绿色笔记本摊开了躺在他胸前,他惊醒过来,笔记本“啪”地掉在地上,大厅里振荡着回音,他在市中心纽约大学附属医院的急诊室外面的走廊里。

笔记本装在波特的外衣口袋里,他随身携带。他们脱掉他所有的衣服,交给诺斯保管着,他自然而然地读了起来,没有什么强迫他。

像一串珍珠、一条铁链、每一环连接着另一次生命,笔记本的每一页都在向他讲述着历史,拉着他在历史隧道中沉重艰难地行进。痛楚仍然在,只是沉埋在他的内心深处。

护士弯腰替他捡起笔记本,问能不能和他单独谈谈。诺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是什么时候的事?”

“十分钟之前,”她答道。

诺斯站起来,他没想到会这样,感到受到了欺骗,感到气愤。他摇了摇头问:“我能见他吗?”

护士说已经运走了,但是可以安排他见一下。

晚上11点13分

她领着他走过消了毒的走廊,穿过一道道门,下到地下室,进了一间冷冻的屋子。走过一扇双层门进了太平间,里面漆黑一片。

护士打开灯,过了一会儿,他们适应了头顶上刺眼的氖光灯。

威廉姆波特的尸体装在一个黑色的袋子里,放在一张带轮的床上,等着法医局带走解剖。

“我们需要通知他最近的亲属,”护士说,伸手拉开袋子的拉锁。

就是我了吧。诺斯说他来处理一切。

她拉开袋子露出波特的脸。这里不是殡仪馆,他的脸没有经过处理,很不象样,皮肤上仍然粘着血,头发被街上的灰尘弄得很脏,甚至还能看出医生的处理痕迹,有一个地方很清晰,眼角的胎记。

到了现在,诺斯才真正地感到孤单。

我还有那么多问题没问。我该做什么?

护士在说着什么,但是诺斯几乎没有觉察,他想听,但是他的注意力却集中不起来。

“他根本就没有求生的愿望,”她说,“全身都是疤痕组织,真是个迷,他一定活得很艰难。最后他好像根本就放弃了保留。”

“你很熟悉他吗?”

诺斯想了想说:“是的,一生都很熟悉。”

记忆的分裂(1)

他从来没见过他们如此恐慌。

他们已经到了另一间实验室继续工作,有消息从前台传来。梅格伊拉接的电话,她纤细白嫩的手指紧紧握住白色的话筒,半天没放下来。出事了。

劳莱斯站起来,有些生气,同时有些警觉。他从他女儿手里拽过来电话,交代了几句,马上扯下橡胶手套,露出枯瘦的手指,把手套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他迈着大步走出去处理,拐杖“咚咚”地落在地板上。

基恩问出了什么事,语气里带着些许关切,含着善意,自己也不免吃了一惊。

梅格伊拉三言两语就打发了他,说没什么事,这倒也在基恩意料之中。她美艳绝伦,聪明绝顶,什么也不缺。

实验室经过了严格的消毒,洁净异常,而这些人冷冷的面孔和话语更使得实验室显得冰冷。

一切都再清晰不过,基恩只不过是一只宠物,他们忍受着他,给他国王一样的待遇,但是这一切只不过是要满足他们的愿望。而现在,一切都变了。

劳莱斯和梅格伊拉急匆匆地走进一间大会议室,把门狠狠地关上,保安把基恩挡在了外面。

出什么事了?我们能利用这个机会吗?

他的记忆里有那么多的洞,那么多又深又暗的沟,还有很多声音在脑海里回响。只要能再知道得多一点,他也许就能更明白些。是留下来,还是像以前那样逃走?

我们不是牺牲品。

隐隐传来机器转动的声音,滑轮和马达“嗡嗡”的作响,大厅尽头的电梯正在动。这是他的机会吗?

他徘徊着,离开会议室,看着电梯门。电梯的门闪亮,可以照见人,门开了,基恩吃惊地看到塞维奇从里面走了出来。

塞维奇的脸上愁云密布,他周围的人看起来也好不到哪里去,其中有一个受了重伤。脸颊红肿被打得出了血,一只眼睛肿了。

基恩问他,“你去哪儿了?怎么没看见你。”塞维奇听到他的声音,很吃惊。

塞维奇满脸愁云。因为什么事?他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支褶皱的袋子,袋子里的纸窸窣作响,他的手在抖。

“我有差事要办。”

“没有人去办吗?”

塞维奇这才认真着看了看他说:“我们就是办事的人。”

要让他六神无主,让他惊慌失措。

他让塞维奇看着大厅的尽头,一脸阴沉地说:“他们在等你。”

塞维奇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脑子也不转了。他看看关着的会议室大门,感到步履维艰。心里充满了恐惧,不知道等待着他的会是什么。

他仍然对基恩充满着警惕,不知道该不该信任他,该信任他多少,他尽量显得镇定,但是声音还是止不住发颤,“你来吗?”

他该怎么回答?不能承认他们没让他进。“不,”基恩说,“我有工作要做,梅格伊拉要我去另一间办公室把我们最新的实验结果保存下来,但是我不知道我把她的钥匙放哪儿了。”

塞维奇仍然犹豫着,基恩看到了机会说:“也许你能帮我。”

塞维奇看了看手里,他手里拿着塑料通行卡,通行卡挂在一个铁环上,坚守着秘密。

他马上把通行卡揣了起来说:“不行,我不能给你这个。”

他继续朝会议室走去。

基恩没有放弃。“我不需要门卡,”他肯定地说,“我只需要有个人给我开门。而且,你也清楚,我一个人无法继续我们的工作。”

塞维奇退缩了。到底出了什么事?这是整个事情的关键。

他皱着眉,挠了挠头,手指在额头上搓来搓去,太难决定,干脆就接受他的建议好了。“出来一个跟他去,给他开门。”

受了伤,个子瘦瘦的那个人站出来,但是塞维奇说,“你别去。”

他选好了人,基恩谢过他,那个保安紧紧地跟着他,塞维奇对他说:“不要离开他的左右。”

塞维奇迈向他的命运之门,大门吱嘎开了,会议室里马上响起三个人的争论声。

记忆的分裂(2)

“基恩真的找到了另一个。”塞维奇宣布。

“谁的?”劳莱斯生气地问。

“我的。”

大门关上,声音听不到了。劳莱斯和梅格伊拉知道塞维奇进来,但是都没有站起来。

我们找到了另一个?

基恩看了看他的这个随从,但是知道从他哪儿什么也不会知道。他不在徘徊。他没机会偷听他们,企图偷听也很愚蠢,他得去别的地方找答案。

保安留神盯着他,但是什么也没说,等着他的命令。

他们默不作声,一起上了电梯,到了三十五层。保安很机警,受过良好训练,并没有花时间去数楼层,他看着基恩,一直看着他。最后他们来到一扇黑漆漆的大门前面。

保安刷了一下卡,门锁上耀眼的红灯变成了柔和的绿灯。

保安推门走进去,基恩站在门口。房间里只有一台电脑、一张桌子、一部电话、几本书、大量的图表、病历记录,挂了满满两面墙。

另外还有两扇门。保安确定门锁好了,然后站在角落里等着。

他在干什么?

“你要看着我工作吗?

保安像一根石柱一样站着一动不动。

他必须离开。

“我能去哪儿?穿过我打不开的门?滚出去,你忘了我要成为谁了吗?”

那个人犹豫不决,揣测着基恩的话。基恩没在理他,忙着自己的事。他走到大硬木桌子后坐下,开始在电脑前工作,头也不回一下。

保安一开始没有动,时间一分钟一分钟地过去,他仔细地盯着基恩,找机会放松了一下。过一会儿,他确定门真的锁好了,便朝出口走去。一边走,一边说,他就在外面。

门关上了,基恩思索着。这个房间有什么古怪,为什么他们原来不想让他进来?

他看着墙上一层又一层的图表和记录,它们不是基因实验的结果,是胚胎记录,是命运图谱。

他们仔细研究了一千个胚胎,绘出图谱,来表明哪些细胞在基因的影响下会成为未来身体的哪一部分。

构成人体肌肉的基因数量还不到他全部DNA数量的百分之十。其他的似乎看起来很多余,但是仔细地贴近了看,就会发现,混乱之中隐含着秩序,为了一个简单明确的目的——记忆。

丽塔所说的DNA链条中发生的几百万次突变就是记忆。基恩知道创造一个人就像洗两副扑克牌。精子细胞不含人体细胞的全部染色体,它们经过筛选形成自己新的二十三对染色体。基因发生重组,细胞经过减数分裂,记忆就被存储起来,等待着被阅读,生成胚胎意识,儿童的记忆是从孕期就开始的。

但是大脑中的记忆并不能像录像带一样回放。记忆就像地图一样,地图上的每一座城镇代表一种颜色、一个形状或一种气味。遗传记忆将一副地图投射在发展中的胎儿大脑中,地图上标注着通往各记忆要素的路径,但是为了简便起见,城镇的名字、各项记忆要素并不在图上。

孩子慢慢长大,他的经历把城镇的名字,连同它们的颜色、形状、以及气味填入图中,将地图绘制完毕,重现记忆的全貌和与其相关的人。

基恩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会有沟,为什么塞维奇和劳莱斯那么担心他们的方法会失败,使阿萨纳特无法完整地继续活下去。

如果一个子孙缺少某一项经历,没能把主要要素填入图中,假如他碰巧色盲,那么整副记忆地图将无法重新恢复,那么它将在血脉中永远消失。

但是他有一点不明白,他们怎么能肯定基克拉迪能够阻止记忆的扩散消失?这似乎是一个很绝望的举动。

基恩把注意力转向胚胎成长超频率音响图谱,仔细地看着,不仅骇然。

每一胚胎都是他的。每个胎儿都是畸形的,胳膊没长对地方,有腿没脚,这都是劳莱斯实验的结果,劳莱斯试图增加DNA的记忆承载量,而实验结果却是如此的残忍,令人感到恶心。

记忆的分裂(3)

他把他的病历从墙上摘下来,仔细看。基恩是阿萨纳特最有野心的实验,也是他最大的冒险。

虽然女性不制造遗传记忆,却可以保存她们父辈的记忆。阿萨纳特尽可能详细地记载着基克拉迪的子嗣,预测着他的归来。图上标注的这一条血脉就是他的母亲。

他所怀疑的一切都得到了证实,实验的目的是要制造一个混血儿,基克拉迪的身体与阿萨纳特的头脑的结合体。一个不需要依靠药剂就可以获得永生的人。

从墙上的图谱看,胚胎经过了连续重复的实验,基克拉迪的记忆已经被成功地从他的DNA中分离出来,留下来的是阿萨纳特的基因和基克拉迪的再生基因。

通过推断,他明白了为什么他自己的记忆中有那么多无法解释的空洞,为什么这些记忆空洞正在塌陷。三千年的生活正在消亡,在他脑中倒塌。他每往后退一步,它就坍塌一点儿。他知道一个地方曾经有过一副绚丽的画面,可等他到了那个地方,他见到的将只是一片漆黑。他心里的灯似乎正一盏盏地熄灭。

不过有一点他能确定,他对于整个实验来说至关重要,他起了很大的作用。他的天性倾向于阿萨纳特,阿萨纳特做到了这一点,但是实验引出基克拉迪目的是要消灭他,可是实验也使他感到在某种意义上他就是基克拉迪,虽然感觉是暂时的,不稳定。

事实上,他就是基克拉迪与阿萨纳特战争的阴影,这是第七次较量。一场持续了三千年的战争在他身上发生着,他就是战场。

记录上还清楚表明,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正在忍受着内心的煎熬。

记忆碎片(1)

星期六,凌晨4点07分

她在林肯隧道入口给了他一个飞吻,现在他正要扯开她的衬衫,双手粗野地摸着她火辣的丰乳。她很年轻,还有活力,皮肤不像那些老妓女那样松垮,黑头发,皮肤像波多黎各的胶糖。

车内隐约透进街灯的光亮,朦胧现出她玲珑的身体曲线,周围很灰暗,有一片住宅。

她太美了,他有些受不了。紧紧地抓着她,陷入到不可名状的黑暗之中。

“轻点!”

她的请求毫无作用。

“嗨,放松些。”

咚—咚—

“你弄疼我了!”

咚—咚—,咚—咚—

他的肩膀耸动着,浑身上下充满了肉欲,惭惭地软在了避孕套里,但还是紧紧地抱着她,抱得她喘不上气来。

咚—咚—

诺斯动不了,就这样抱着她,呼吸急促,疲惫不堪。

咚—咚—

她挣扎出一支胳膊,使劲打他,但是他不放手。

咚—咚—

她换了一招。

咚—咚—

她捏住他的脖子,用指甲抠他,他感到疼了,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知道他满足了她。

诺斯惊恐地闪到一边。

他不想说谎。她要是问他心里在想谁,他会坦白对她讲,他根本就没什么意识,不过她没那么笨,她没问,也不在意。

“你没说你要来硬的,那要收双份钱。”她生气地说。

诺斯又掏出来点儿钱,“告诉莫伊拉我想再见到她。”

“我告诉你了,已经几周不见莫伊拉了,没准你给她的钱太多了,没准她不干了。”

诺斯羞愧地把脸扭过去说:“出去。”

“很好,你他妈个变态。”

她数了数钱,跑进阴影当中,留下诺斯一个人在车里烦恼着。性交并没让他感到好过。他感到极度愤懑,内心狂燥异常,而同时又充满了内疚,怒火无处发泄,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内心。

咚—咚—

他的手抖个不停,把避孕套打成个结,从车窗扔了出去,发动了汽车。不料,刚转个弯,就从后视镜里瞥见暗处闪出一个阴影,一个人飞快地跑出来在地上找他刚扔掉的避孕套。

她要那个干什么?

他刹住车,从车里跑出来,可等他跑过去,她已经不见了。嗯,连扔掉的避孕套都有用了。

他越发不熟悉这个城市了,再也无法熟悉了。一条条幽闭恐怖的街道齐向他挤过来,层层黑幕将他包裹,他感到自己支离破碎,再也不会完整起来。

你他妈个变态。

他在黑暗之中开着车,后视镜里现出他的生身父亲扭曲的脸,他死死地盯着他。

你他妈个变态。

他是谁?他怎么会认识他和基恩两个人?

一团团的迷雾。黑暗中不时现出波特苍白的尸体,像魅影一样缠绕着他,他迫切地想回家。

诺斯在黑暗之中开着车,漫无目的地转过一个一个弯,可是他始终见不到光。他突然意识到,他已经没希望找到家了,已经不知不觉地陷入了迷宫,彻底迷失其中,找不到出路,只能坐以待毙。

清晨5点22分

在宾西法尼亚旅馆的前台,他结清了波特的帐,值班经理领着他上楼来到波特简陋的房间,让他收拾波特的遗物。

一切还都是波特走时的样子,毛巾、毯子还在地板上扔着,眼镜还摆在桌上,好像他很快就会回来继续研究他的杂志。

杂志里会有什么答案?

诺斯把杂志放到一边,但又决定把它放进波特的黑色旅行包里,包里还放着波特的护照和其他文件。他拉开一个拉锁,发现里面有一摞报纸,是博物馆事件的报道,还有找他的记录和波特刚买的一本杂志。

杂志封面上有一个很熟悉的头骨,太阳穴的位置有两个洞,波特在那儿画了两个圈。

诺斯读了读标题,在宣传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的“逝去的面孔”展,不是大都会艺术博物馆,他第一次遇见基恩的地方。

记忆碎片(2)

我漏掉了什么?

诺斯翻开杂志读文章,旁边的值班经理不耐烦地等着,不停地看表,肥胖的身躯不停地动来动去。“你一定要现在看吗?”

诺斯冷冷地回答:“你需要去别的地方吗?”

值班经理走出房间,在大厅里转悠着。

从自然历史博物馆穿过中央公园的草坪,就到了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夏天一到,两家博物馆就进行合作,互相宣传彼此的展览。文章提到,这次在大都会的展览有些不寻常,因为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通常不展览遗骸,而主要举办艺术文化类展览。

诺斯感到自己很愚蠢,怎么会丝毫不了解自己生活的城市?

在大都会展出的头骨是借来的,在它对面有意摆放了浦洛忒斯劳斯—特洛伊战场上第一位死难希腊勇士——的大理石雕像,两件展品互相对应。头骨经过了漂白,是土耳其境内希萨利克特洛伊城废墟出土的。

博物馆复制了那个头骨,并用粘土进行了头部还原,雕塑家们计算出每一块肌肉的厚度,重塑每一块肌肉,每一条纤维,每一丝皱纹,还原后的头颅诩诩如生,脸上的肌肉坚实硬朗,皮肤平滑富有光泽。

在大都会展览的头颅仅仅是自然历史博物馆重塑的诸多头颅中的一个,还原过程很是令人惊诧。一位两千年前英格兰塞汶河畔人的脸是依据他的一位后人的脸还原的,旁边附有这位后人的照片,照片下标注着:“盖伊吉布斯,血亲,当代人。”下一页有一个类似的例子,依据一位切达人的长相,还原他九千年前祖先的脸,两人的长相竟然酷似。

在文章旁边,波特剪下了诺斯和基恩的照片,把两张照片放在一起,标出了两个人和封面上头骨共同的胎记。

诺斯逐渐看懂了。诺斯记得踩在基恩摔在地上的头像的粘土碎块,玻璃制成的眼球泡在茉莉香水里。

基恩毁掉了那张脸。

诺斯想起他踏进博物馆的那一瞬间,想起在雕像的阴影中首遇基恩,打了一个寒噤。他想起基恩紧紧握着头骨,而同时有一头狰狞的猎狗盘踞在他脑中,吸食着他的脑髓,折磨摧毁着他。

一个可以无限制,不断获得重生的人,灵魂游弋于每次新生获得的新皮囊之内,基恩可否知晓,他颤抖的双手握着的正是他自己头颅的遗骸?

也可能是我的?

但是我没有胎记。难道我不是基克拉迪?波特在说谎?

为什么波特没有告诉他这些?他为什么要隐瞒?

诺斯把杂志放回到旅行包里,双手微微发颤。一个旅行包就装下了所有的东西,波特别无他物。

早上6点36分

第四警区就像一个陷阱,惟一安全的地方就是他的办公桌,诺斯依附在它左右,一头扎进桌上的一堆文件。现场处理小组的报告清楚地写着他在特洛伊城卡桑德拉迪布克家中取回的指纹,就是博物馆里玻璃碎片上的指纹。

尤金迪布克就是基恩。这算是一次小胜利。

他瞟了一眼马提内的办公桌,写字板上贴着几张肖像素描,是在唐人街袭击他的几个人,是依据几个目击证人的描述画的。有几张画的很像,那个年岁最大的人的肖像最像,看起来最熟悉。

为什么他宁愿看着这张脸,而不愿理睬南希放在他桌上的电话留言?昨天他母亲打过好几次电话,让他去参加他父亲的野餐聚会。

我的父亲。我的哪一个父亲?

他现在不能答复她,还无法确定。他把留言条放下,从椅子上站起来,把马提内贴着的几张画像扯下来。

他把画像摆在桌上,仔细研究眼睛的形状,嘴唇的曲线,鼻子的形状。

这些脸的什么地方让他感到诧异?是每张脸都有些相似?

我有兄弟吗?

不光是因为这个。他伸手从波特的旅行包中拿出文件,放在桌上翻着,找出那本封面是头骨的杂志。

头骨眼部的两个黑洞极其醒目,在同一个地方,眼角太阳穴的位置,波特和基恩都有一块胎记,极为相像。

记忆碎片(3)

而画像里的这些人并没有这样的胎记,一个也没有,真是令人沮丧。

波特真的在说谎。

诺斯重重地瘫坐在椅子上,只感到万分狼狈。

他在利用我接近基恩?

我得看看头骨。

他翻了翻杂志,找出博物馆的开放时间,十点以后博物馆将禁止一切人入内。

“你找到那个头骨了?”

他强睁了睁眼睛,看到站在一旁的马提内。马提内递给他一杯黑咖啡,用纸杯盛着,诺斯接过来,没说谢谢。

“有可能。几个小时之后就知道了。”

“我明白……”

他坐下来,但是并不感到舒服,他脑中一团疑云,紧锁眉头,不停地思索着。

诺斯感到他好像在看另一面镜子。他把杂志放到一边,让马提内看那些画像。“查到这些人什么吗?”

“什么都没有。”马提内啜了一口苦咖啡,诺斯深感不满。“是真的,谁都不知道什么。简直像是奇迹,很怪。我搜查了大概有三个街区,谁都不讲话。你的那位朋友,吉米彭,好像从地球上消失了。”

诺斯不吃惊。

“不管这些家伙是谁,他们控制了唐人街。我也不知道,他们是让我感到好奇还是紧张?”

“钱可以让一些人保持沉默。”

马提内听出了诺斯的话外之音。这些人要找的不仅仅是基恩。

诺斯看了看墙上的表说:“我以为你今天休息,这么早来这儿干嘛?”

马提内手一抖,洒了一点儿咖啡。“啊,我睡不着。”

这个借口可真弱。

马提内坐着没有说话,看得出他很紧张局促,膝盖抖个不停,露出皮鞋,皮鞋闪亮很新,显然没穿过几次。

正式场合穿的皮鞋。他的衣柜里还应该有配套的制服,曼尼西维里奥的葬礼几个小时之后举行。

诺斯扬起头说:“我应该记得的。”

“嗨,你有自己的事要处理,不是吗?”

你并不知道。马提内的脸上一副暧昧的表情,等着诺斯给他一个确切些的答案,不过他要失望了,诺斯根本就没理睬他。

马提内不再追问了。他突然伸手,拿过来波特的笔记本翻着,笔记本很破旧,他说:“你的朋友一直在记日记?”

纸上零落的笔迹对他来说没什么意义。纸上奇怪的气味引起了他的好奇,他把本子贴近鼻子闻了闻,闻的结果明显不贴边。

“有一股便宜香水味,你闻到吗?”

我应该把衬衫换了。

诺斯不让他多看,拿回笔记本,把它放在一个显眼的地方,和波特的其他东西放在一起。

马提内不肯放弃问:“这些东西你都看过了?”

“你看完那些交通录像了?”

马提内耸耸肩说:“看了大部分。”

“然后呢?”

这位年轻的侦探把手伸出衣服兜里,拿出三张黑白照片放在诺斯桌上,依次摆开。照片很不清楚,几乎没什么用,但是能看出来,是诺斯骑在自行车上,与一辆赛百灵轿车相撞。

诺斯有些激动地说:“有没有清楚一点儿的照片?”

马提内摇摇头说:“我把录像带留给了技术部,他们正在设法使图像清晰,如果能办到的话,他们就通知机动车管理中心,让我们知道车主是谁,可是照片太不清楚。”

诺斯在硬钢桌面上敲了敲手指说:“谢谢,”他说,“做得好。”

“嗨,这还不是最好的。我昨天还去了哥伦比亚大学系主任谈了谈。你知道吗,有人赞助尤金迪布克撰写学士论文。”

诺斯忍不住好奇地问:“谁赞助他?”

“一家生物技术公司,叫什么‘阿基’,你听说过吗?”

诺斯说没听说过。

“不光是奖学金,他们支付他的学费、住宿费,系主任说,给他的钱简直可以供他挥霍。真是个宠儿。”

“他学得怎么样?”

记忆碎片(4)

“平均成绩3.9(注:平均成绩GPA是大学成绩的平均数,美国GPA满分是4分),优等生。”

“嗯,公司没白花钱。”

马提内放下咖啡,把笔记拿过来说:“问题就在这里,文件上可不是这么写的。”

“什么文件?”

“通常资助公司与被资助者的协议是这样的,公司资助某某学生,学生在毕业后要回公司服务几年,否则就要交交纳罚款。基恩从没在那家公司工作过。他先是在长岛的寒泉港做实习医生,然后回到他的母校拿了硕士学位,后来在艾里克康德尔的记忆药业公司工作,该公司研制减缓、扼制,甚至逆转记忆的丧失。”

记忆。一切都对了。

诺斯拿出自己的黑色笔记本,找到没写字的一页问:“寒泉港有什么?”

“寒泉港实验室。”

“是干什么的?”

“基因研究,主要是做这个的。系主任说,DNA发现者中的一个以前曾经在那儿开办过一所学校。”

诺斯想起了特洛伊城基恩以前住的房间,书架上一排排的书,被翻得卷了边的书,甚至能感觉到上面落的灰尘。谁发现了DNA?沃森和克里克。

“享有高声望的人。”

“詹姆斯沃森?艾里克康德尔?他在和诺贝尔奖得主在一起混着。”

“混着,可这不能让他得奖,所以他离开了寒泉港—”

“你不想知道他在那儿干嘛?”

诺斯看不出有什么必要要知道。基恩是研究遗传学的,这已经毫无疑问。

“他研究HERV。”

诺斯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马提内解释说:“是人内源性逆转录病毒,传染后,该病毒的DNA会进入到你的DNA之中,导致无论你得到什么,你最终都会传给你的孩子。这个下流的小混蛋。基恩只对影响大脑的逆转录病毒感兴趣。记忆病毒,你懂我意思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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