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斯愕然。
他知道我的记忆?不可能。
诺斯沉默不语。
马提内看出他搭档的脸上略过一丝慌乱,停了下来。他知道他触动了他,但是猜不出为什么。他缓和了一下语气说:“嗨,我只是想说,不知道那个混球在注射器里还加了什么,你得让他们检查得彻底一些,知道吗?”
他拿起笔,松了一口气,他的羞愧隐藏得很好。“你一直在忙,”他说。
“还学了不少。”
“嗯,基恩还在记忆药业工作吗?”
“不行了。我和一位女士谈了谈,她是人事部的,她说他们不得不让他离开公司。”
不得不?“她说为什么了吗?”
“他们怀疑他向竞争者泄露研究机密。”
产业间谍?诺斯思索着,多少有了些头绪。“也许他根本就是在为阿基公司工作。”
马提内表示赞成,说这很有可能。
“他们起诉他了吗?”
“她说没听说,我们也没有记录。他们只是希望他走。”
“知道的最后地址是哪里?”
“学生公寓。死路一条。”
诺斯想到了什么,在笔记本上记下来。阿基。“这家公司在哪儿?”
“这个我不知道,我还没时间去查,一直在忙唐人街的事,你知道。”
诺斯靠在椅背上,他的后背很瘦,椅背硌着。马提内这么精明很好,可是他们遗漏了什么呢?至少在什么地方会有文字的东西留下来。
工资?
“不知道记忆药业怎么给基恩发工资?”
马提内先一步料到了说:“就是平常付薪水的支票,我已经看过了。他已经不用开工资那家银行的帐号了,他们也没有他的详细信息。”
“一定有人知道。他站在我面前,穿着二百元的网球鞋,他一定会在什么地方兑现支票。”
“我在自动跟踪系统上查了一下他的名字,他不参加投票,没有信用卡,没有贷款抵押,甚至没有电话—”
记忆碎片(5)
这不对。“可是卡桑德拉迪布克说她儿子不时给她打电话,最后一次是去年。”
“用的不是他有的任何一部电话。”
“那么毕业以后,他就失踪了?他怎么生存?”
帮帮我。
“也许他改了姓?”
不会,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也许他患有精神分裂症?”
诺斯额头上冒了冷汗,用手捋了捋额头,那头公牛又在身体内活跃起来,诺斯极力控制着自己。
“你怎么想?”
“也许,”诺斯做着推理勉强地说:“也许,有人要故意把他藏起来?”
这个提议,马提内想不通说:“我惟一能确定的就是机动车管理中心有记录,有一辆车是用他的名登记的。如果他们要把他藏起来,就应该抹掉一切痕迹。”
诺斯想起有一辆车停在迪布克家外面。
“一辆棕色的1981年卡马洛车?”
马提内吃了一惊。
诺斯接着不紧不慢地告诉他说:“那辆破车已经多少年都不开了。”
有人给基恩钱。也有人给卡桑德拉迪布克钱。
他的母亲。
诺斯看了看电话,和贴在话筒上的给他妈妈回电话的留言。他把留言揭下来,把纸条拿在手里。
马提内不安地看着他说:“你知道吗?她昨天打了六次电话找你。”
“说什么事了吗?”
马提内耸耸肩说:“她是你妈。我猜她在新闻上看到了唐人街的事,替你担心。”
看到了什么?他已经做了多年的警察了,又不是第一次遭到袭击。她担心什么,会打电话来?
诺斯问:“有哪张画像上昨晚的新闻了吗?”
马提内说晚间新闻里有一张。
“你知道是哪一张吗?”
马提内翻了翻桌上的文件,拽出一张纸,纸上画着一张年岁稍老的男人,出现在诺斯噩梦里的他的生身父亲。
她也认出他来了。
她还知道什么?
马提内尽力揣测着诺斯奇怪的表情说:“你没事吧?”
“你知道吗,基恩的母亲告诉我有人给她钱让她把他生下来。”
马提内皱起眉头,深感吃惊,不过他并不同情她。“她替人生孩子?”
诺斯不能肯定能不能这么说。“不是,不单纯如此,那个人也给她钱让她抚养他长大。”
马提内想知道为什么。
“她说她就是为了钱。”
“这太残酷了,”年轻的警察说道,很难接受这样的事,“基恩知道吗?”
诺斯说他知道。
“嗯,哪个孩子也会受不了的。父亲是谁?”
“我不知道,不这我知道他还在给她钱。”
两个人同时想到了一些事情。是真正的突破,还只是盲目的希望?通过阿基公司资助基恩上学的人,就是给他母亲钱,让她生他、抚养他的人?是唐人街的那个人?
我的生身父亲。
这次是马提内看了看墙上的表。
早晨7点21分。
马提内说他有一些东西要写,两个人都站了起来。马提内说:“你知道法庭已经不安排后半夜值班了?”
诺斯当然知道,纽约刑事法庭就在中央大街100号,离这儿就几个街区,以前是采用二十四小时传讯制度,现在开到半夜一点,要等到九点才能找到一位法官签署搜查证。
诺斯把博物馆的杂志收好,画像又引起了他的注意。
妈知道些什么?
他把杂志夹在胳膊底下,掏出车钥匙。“我到街上去,你今天就在这儿了?”
想到葬礼,马提内的脸阴沉下来,不过他已经打定了主意。“不,我最多呆几个小时就走,”他说,“等我们办完了这个案子,我就不需要再去哪儿了。”他猛地把桌子旁边的椅子拉出来,“嗯,我们去要一下他老妈的银行记录,看看是谁在给她钱。”
记忆碎片(6)
“还有卡桑德拉迪布克的电话记录,”诺斯补充道,“她说他给她打过电话,但是不知道他的号码,不能打回给他。”
马提内撇撇嘴说:“我怀疑。”
诺斯点点头说:“不过也许他是上班时打的电话。”
罪行(1)
基恩重又坐到椅子上。他不是一个人,有其他人和他一样。
就像我们。
他们会明白的。
他们是谁?这么多的图谱、记录,可他们都回答不了这么个简单的问题。
我们一定要知道。
自从基恩从博物馆回来以后,他们就一直在观察着他,对他时刻保持警觉,怀疑他的一举一动。
他的突然暴怒,在劳莱斯看来不过是实验的副作用的偶尔发作。是梅格伊拉要弄明白他为什么要把一个警察牵扯进来,给他们的一切工作带来危险。
他几乎不记得警察和博物馆了。他们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让他想起一些事情,有了片刻的清醒,可这一刻稍纵即逝,之后他仍然是一头雾水。不过,虽然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并没有失去理智。
既然梅格伊拉问了这个问题,那么很明显他就是这个秘密的保有者,而不是他们。可他为什么只把警察挑出来?
纸条上的数字。
图书馆里的那本书。
他是不是已经错过了答案?
基恩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大门很厚,听不到外面有什么声音。保安还在外面吗?
他已经在这儿有几个小时了,这比他原来预料的要长许久。他们不大可能已经忘了他,他们大概还在忙着自己的烂摊子。
也可能他们在等着看他的下一个举动。
他回到桌旁,桌子上方有一个杂物柜,旁边还有一个档案柜,柜子有一个抽屉都锁着。
肯定在哪儿有钥匙,或者是什么东西可以打开那个保安那么紧张的两扇门中的一扇。
基恩在桌子周围找来找去,想找个东西能撬开任何一把锁,可是什么也没有。他想把抽屉砸开,可是声音会把人引来。
也许他能把它拆开。
基恩爬到桌子底下,头靠在后墙上,抽屉很结实,从后面没法打开。
但是没料到,桌面和抽屉的缝隙间竟然有一个钩子,吊着一把银光闪闪的钥匙,什么都解决了。
抽屉里放着档案柜和杂物柜的钥匙,杂物柜里有一张通行卡。
基恩选了一扇门,走了出去。
前面是一条长长的幽暗的走廊,隐隐露出很多出口,走廊上传来微弱的哭声。不是大人的啜泣,而是无知的婴儿刺耳的哭声。
这一出乎意料的发现只让基恩感到一阵眩晕。病历、纸上的记录是一回事,可这活生生的结果却是另一回事。
他几乎是强迫着自己朝哭声迈了一步。这个地方荒凉、阴暗、冰冷,不是孩子应该呆的地方。
我们的孩子。
他左转右转,很快就迷了路,每喘一口气,都闻到婴儿的味道,尿布的骚臭味,令人作呕的腐蚀,刺鼻的药膏味。
他想回去,但是好奇心驱使他往前走。可是不管他做了多少准备,等他走到一扇窗前时,眼前的一切还是令他惊愕万分。
一排排铁床,铺着白床单,看着很不舒服,一个个被包裹起来的婴儿哭喊着要引起他的注意,他们感觉到有人来了。
他们认出他了?还是他们只是集聚起一切力量,拼了命要让他注意他们?
他贴近玻璃一些,想看得再仔细一些,有几个婴儿挥舞着小手蹬着小腿回应着他,但是大多数没有反应。有的失明,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头部或背部相连,形形色色的畸形婴儿,而这些倒还是幸运的。
最令基恩感到恐怖的是那些不动的婴儿。那么柔弱的小婴儿,似乎已被折磨得筋疲力尽,嘴就那样张着,可是已经再发不出一声哭声,小手小脚软软的,再也不能抓一下,蹬一脚,全身脱水,眼泪也早就流不出来了。
这些都是他的复制品,这就是那些实验,为了获得永生而研究他的基因组,他只感到阵阵恶心,心里厌恶至极,直想呕吐。
他扶住玻璃,镇定了一下自己。
做阿萨纳特就意味着这些。
罪行(2)
我们的工作不令我们感到振奋吗?
它令我们感到厌恶!
你不明白,不过很快你就要离开了。
基恩大步走着,要逃离大脑里的这个战场,但是做不到。他的双重性格的距离越来越大了。起初大脑里的平静,虽然也有些骚动,已经不复存在,一场战争已经开始,无法制止。
我们必须继续我们的工作。
我们必须离开。
“闭嘴!闭嘴!闭嘴!”
他的头要炸了,一阵阵钻心的疼痛袭来,刺激他的每一根神经。他狠狠地捏住头,可是战争仍然继续着。
他咬紧牙关,挣扎着想看清周围,但是没有一个地方让他感到熟悉。可能这些记忆魔鬼以前也出现过—他毫不怀疑,如果他们俘虏过他一次,他们就能再俘虏他。
一声愤怒痛苦的尖叫在婴儿们的嘤嘤啜泣中响起。
是我们的叫声?
不是。是女人分娩的叫声,消失在这走廊迷宫中。她还能为这一切的痛苦增添什么?
在一间消毒室的门口,他第一次看到了刚出生的婴儿,一团皱皱的血肉和着羊水和血。
周围终于静了片刻。
护士检查了一下它的呼吸、性别、做记录,它没有左腿,然后就用一条毛巾一裹,把它带到另一个房间,全然不理会只剩下一副躯壳,大汗淋漓的母亲。
就像是看着工厂的传送带传送着人肉。
争吵又开始了。
“我不明白我们干嘛让他们活着,他们已经没用了,他们在浪费空间。“
这个声音是真实的吗?
我们被逮着了?
基恩思索着,感到四肢僵硬,太有可能是从他分裂的大脑里来的。
脚步声渐渐近了。来人不是梅格伊拉,她迷茫的眼神告诉他,她是另外一个,是丽塔。她从哪儿跳出来的?
她用一根苍白纤细的手指捋了一下红头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等着一切都处理完毕。
“你们会杀死这个婴儿?”基恩问道。
“有意思。他们让你到了这儿。我还以为经过上次,他们一定要等到实验结束才会让你走。”
基恩支吾着想说些什么。
丽塔不需要多听,事情明摆着。“他们没允许,是吧?”
基恩不想回答,但是她刚要走,基恩拦住她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虽然他们跟我说这样的婴儿有用,”她说道,“但是我宁愿扔掉这堆没用的肉。”
一个问题在他心中徘徊,令他恶心,简直不知该怎么问。
“是我的吗?”
丽塔感到诧异地说:“不大可能是别人的。”
基恩只感到一阵自责内疚,他把她推到墙上,“你是什么女人?”
医生护士们感到这一切,惊慌恐惧,连忙锁好门,躲在里面不敢出来。
她诡异地笑着说:“你应该高兴,我说的不算。”
我们说的也不算。
丽塔太像她的妹妹了,基恩的同情心只能引起她的鄙视,不过她没像梅格伊拉那样挑逗他,她和她还是不一样。
她挣脱他,抓起旁边墙上的电话,拔通一条内线。
“紧急,”她说,“基恩又发作了。他又—”
基恩打落她手中的听筒,把电话从墙上扯下来,“我不要再忍受这一切了。”
她似乎糊涂了莫名地说:“可是你就是这一切。”
“我不是阿萨纳特,”他把电话摔在她脚下。
“那你是谁?”
她的通行卡从口袋里啷当出来。
两张卡会有用的。
没等她反应过来,他一把抢过来通行卡。他要找出口,但是他要先做一件事。
基恩向前跑着,不是盲目慌乱的跑,而是尽量保持镇静,密切注意周围的一切。
要是他曾经离开过这里,他就能再离开一次。就像开卧室门的密码深藏于他的记忆中一样,他确定他了解这栋大楼。只是这里走廊太多,岔道太多,太多的路一时间他出不去,但他不会永远迷路的。
罪行(3)
本能会指引我们。
他试着用了几次两张通行卡想通过安全门,但用了四次之后,他才通过了第一道关卡。
前面又是一条阴暗的走廊,走廊两侧有很多间房间,但他没时间去管它们了。在一个拐角,他发现了一部电梯。
他动作很快,用一张通行卡在走廊一端的一扇门上刷了一下,又几乎同时跑回到另一侧的电梯门口,按了按钮。
这样监控着门的人就不知道他从哪边跑了。
他听着电梯吱吱嘎嘎地从下面升上来,尽力保持镇静。大厅传来的每一个声响都让他警觉万分。电梯上来了,门渐渐打开,这是最令人害怕的一刻,不过好在电梯里没人。
他走进去,随便按了三个楼层,门关上后,选了四层。电梯停了第二次后,他下了电梯,找紧急出口。沿楼梯往上走了一层,找到另一部电梯,又重复了刚才做的,最后他的路线变得相当复杂,任何想跟着他的保安都没可能跟上他。
楼内很嘈杂,不过这让他更安全,他径直下到了三楼。
大厅没人。
基恩在一个阴暗的角落里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人过来。听着电梯声渐渐远去,他踮着脚走过地毯,悄悄地进了图书馆。
里面没开灯,百叶窗也拉着,不过还是透进一些阳光,足够了。
他捋着一本本的书看去,找着那个杜威十进制书号。
他来到了一个摆着医术书籍的架子旁,架子上有一些心理学书籍,解读阐释各种心理现象的书籍,在一本厚厚的讲如何治疗游离性精神错乱的书旁出现一个空位。
他凑近了些。有一本薄的紫色封皮的书被推到了里面,书脊上的编号很旧褪了色,就是他要找的书。他把它抽出来,发现这本书不同于他见过的其他本书:这本书装在一个套子里。
封皮上有一个铜制的小扣子,他用拇指拔开扣子,颤抖着双手打开紫色的绒面封皮。
这根本就不是一本书,是一个盒子,好像在哪儿见过。它以前装过一个旧注射器?是了,他还用过那个注射器。原来固定注射器的绳子已经割断了,注射器也不见的,现在里面放着一个薄笔记本,一部灰色的手机,手机关着机,还有一支点22口径的手枪,散发出一股无烟火药味。
他先把枪拿了出来,查看了一下枪膛,里面有子弹,揣进兜里,接着看盒子。
打开笔记本,在第一页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名字下有一张表,表上是一些数字和字母。接下来的每一页上都有一些名字,一些图表,还有一串串有些模糊的单色链条,是DNA链条。
限制性内切酶已经对这些选出个人的DNA进行了酶切,电流把它们切割开,它们被放在胶垫和尼龙膜之间。
DNA片段上的二十个点被选出进行比较,在这二十个点,放射性化学物质探针与DNA结合,从而判定一对DNA是否吻合。
我们一直找的就是这个。
这些人的DNA都与他自己的DNA相似,但是名字都被一个接一个勾掉了,只有最后一页的一个留下了,一个标记着“诺斯”的DNA链条。
帮帮我?
他拿起盒子里的手机,开机一秒钟后屏幕亮了,让他输入密码。他本能地按键输入一个密码,之后搜索菜单找拔打的最后一个号码。
只有一个号码,话机的电话薄里也就只有这一个条目。基恩犹豫了片刻,想着要不要拔,但是没机会了。
图书馆里的灯亮了,重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们来了。
耻辱与惩罚(1)
上午9点45分
天下着雨。诺斯坐在车里,透过朦胧的挡风玻璃看着街对面他父母的棕色房子,房子在布鲁克林的格兰地。
我脱身了。他不知道我在这儿。
他不知道?
他在值班,我们有整个晚上,整个晚上。
声音不断响着,不肯逝去。整个世界都已经变了,再也不能用原来的眼光看它,人得聪明一点儿了。
撕开她的衣服,扯掉她的文胸,来一口她的酥胸,用牙齿咬咬她的乳头,握住她饥渴、柔嫩、白皙的皮肤,捏她圆圆的屁股,让她满足我的欲望。狂乱、无法扼制的欲望。充斥全身的欲望。
房子的前门开了。
大雨漂泊,一个女人出来站在门廊上,走下台阶,走到街的尽头,雨伞遮住了她的脸。
是他的母亲。他看了一下表,知道她要去哪儿。
一千声的呻吟和尖叫。
一个街区以外,拐角的波兰面包房。
苦涩的秘密。
两块丹麦奶酪,也可能是一个巴布卡蛋糕。
不可扼制的欲望。
诺斯的笔顿在波特的自然历史博物馆杂志封面上。封面上的头骨在他的膝盖上怒视着他。
是谁的脸让基恩失常的?
他用另一支手握着电话,博物馆的人终于回来了。“我是伯奇博士,”电话里突然传出一个声音:“恐怕您要找的东西已经还给收藏者了。”
“是谁?”
“您可能不信,不过有些收藏者不愿意透露他们的姓名。”
诺斯不为所动,“我可以拿到搜查证。”
伯奇没理会继续说道:“探长,大都会发生的事情使得我们和它刚建立的合作关系终止了,也使得为我们提供展品的一些收藏者不再支持我们。”
那不是我的问题。“破坏犯罪现场的证据,是E级罪刑,要判处三到五年的监禁。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我需要找一位律师吗?我们的保险人给我们的建议,我们和纽约警局你的同事联络过,我们完全按规定办事,没做错一件事。”
诺斯没时间玩儿。他不在意谁允许伯奇从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拿回他们的展品,也没有人曾经屈尊告诉过他。
“我中午到。”诺斯说,“带着搜查证。如果引起什么不便,我想你一定会接受的。或者你往我办公室发个传真,告诉我谁拥有那个头骨,我在哪儿能找到他。”
他听到博物馆馆长不情愿地拿笔记着,“还有别的吗?”
是的,基恩看到了什么?
“你还有什么情况就都给我发过来吧。谢谢。”
诺斯告诉他传真号,挂断了电话。他看了看雨蒙蒙的街道,他母亲回来了,拎着装糕点的塑料袋子。
她略显疲倦,有些上了年纪,但是步履很从容,身材仍然很好,走起路来很端庄,五十二岁了,但穿着显得年轻许多。诺斯现在才注意到,她是一个很吸引人的女人,他以前可没注意过。
这使他紧张。
她摸着我的后颈。两个人共同犯下的罪孽。
他从杂志的夹页中抽出那张纸,他生身父亲的肖像画。
我不能再拖了。
他等着她快走到房子跟前,下了车,下决心开始这个不可避免、折磨人的过程。
他大步朝街对面走去,雨很大。
雨似乎越来越大。
她浑身颤抖高声尖叫。
雨水拍打着他的肩膀,顺着后背流下来,敲打着他,似乎每一滴雨里都有天空无法承载的负担。
他镇定了一下自己,离她只有几步远。
“妈—”他说。
伊丽莎白诺斯听出她儿子声音有异,转过身看着他,感到很害怕。
“吉米—”
一开始诺斯没动。两个人就这么尴尬地看着对方,最后诺斯掏出画像,雨落在上面,画像像是一位正在哭泣的神,诺斯让她看他们两个都认识的这个人的脸。
耻辱与惩罚(2)
“你有什么事要告诉我吗?”
上午10点零四分
“我还以为你会去参加葬礼,是在布朗克斯?”
新圣雷蒙公墓在177大街。让我对曼尼西维里奥的家人说什么?“没去,”他说。太尴尬了。
她把糕点放在一个白色碟子上,把塑料袋扔进垃圾筐问:“你吃过了吗?”
诺斯没吱声,看到她鞋上带的雨水弄脏了褪了色的厨房地板。
“我们一直,一直在给你打电话。我们很担心你。”
你和爸爸,还是你和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无法看着他,她朝窗外看着,她的丈夫穿着雨衣正在后院里忙着什么。
“总是感到时候不对。”
“他知道吗?”
她想找个隙钻进去,可是没有,墙上就只有家庭照片。三代诺斯人都在纽约警局做过事,这一传统就要完结了。
“他当然知道。”
“我伴随着谎言长大。”
“两位爱你的父母陪伴你长大。这是最重要的。”她快步走到后门旁一张小樱桃木橱柜旁,从里面拿出一个小木盒。
打开木盒,她拿出一包烟,手颤抖着,烟差点掉了。等终于把烟点着后,把烟盒藏在了衣服里说:“别告诉你父亲。”
她还藏了什么其他东西?他从来没见过她吸烟。
“你以后就这样看我了?”
“我怎么看你?”
“你审判我。”
“有什么好审判的?判我妈妈是他妈个婊子?”
她一个耳光抽过来,他感到脸上火辣辣的。而她也马上就后悔了,忙不迭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他把她的手打到一边。
她的声音很轻,但话很硬。“你并不知道发生的事情,没有权利看不起我。你不知道想维持住一段婚姻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因为你从来没经历过。”
“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你做这样的事,是他们的错,是吗,妈妈?”
“难道是我的错?你父亲酗酒,找妓女,他的那些借口—”
她在说谎。
“怎么了,吉米?破坏了你爸爸在你心目中的英雄形象?他可没告诉你那些人上门来找他。你不记得你五岁的时候过圣诞节,来了一位吉妮阿姨,给了你一辆红色的小火车?她是你的那门子阿姨?那个妓女。”
诺斯只感到阵阵寒风吹来,很疼,一切都乱作一团。她似乎在可怜他。
“你不明白……”
“我只是要得到一点安慰,感到正常一些。但是我不怪你父亲。你是我犯下的错误。”
诺斯忍受着,直视着她说:“那我对于爸爸又是什么?他的忏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眼泪流了下来。“你是他的儿子。”
诺斯把画像摆在她眼前说:“他叫什么名?”
她拒绝看照片说:“如果他没告诉你,那也许是他不想让你知道。”
“太糟了。”
“他从没出现在你的生活里。我们不能以后再谈这个吗?”她痛苦地说。
“我在抓一个杀人犯!”
他的母亲摇摇头,感到难以置信,把黑头发绑在脑后,鬓边露出丝丝银发,头发没全染黑。
她找了一个杯子,拿勺在一个咖啡罐里刮罐里的咖啡渣,不看她的儿子说:“他自称塞维奇医生。”
“他的名字是什么?”
她为自己的无知笑了一下。“他从来没告诉过我。那是我们之间的小游戏。‘塞维奇医生来看你了。’”她走到冰箱旁,一个能装一夸脱的瓶子里有牛奶。“他总是开着一辆闪亮的车,身上带着好些钱来。”
塞维奇。那是我的名字,还是我的天性?(译注:塞维奇Savage,小写意为野蛮、凶残。)
“你们两个怎么认识的?”
“我在餐馆工作,他说他是外科医生,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从来没去过他工作的地方。”
耻辱与惩罚(3)
“那他住的地方呢?”
“我不知道,我想是在上西区。我知道他有一张哥伦比亚大学的停车证,所以他经常在那一带转。”
哥伦比亚。基恩的母校。
“那他来这儿?”
他母亲越来越不舒服,她脱下湿透的外衣,扔到一把餐椅的椅背上。“亲爱的,曼哈顿有很多家旅馆。”
诺斯几乎不能自控。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阵笑声,残忍、恶意的笑。他生来就是一个笑话。
“他现在在哪儿?”
他母亲摇摇头说:“自从你出生我就没再见过他。”
“他知道有我吗?”
“我想他不知道。”
她筋疲力尽,声音很底的。她看了看窗外,找勺舀糖,“我得给你爸爸拿药,他一颗也不能少。”
“我去拿。”
“你知道在哪儿?”
诺斯没回答。
不过他母亲在想着另一个问题,“我不明白,”她说,“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的?”
中午11点21分
药柜在卫生间水池上方的镜柜里,一堆药瓶药罐,诺斯一眼就看了他父亲吃的β-阻滞剂。
诺斯打开萘心安的药瓶,摸出两片药,但是没有马上盖盖儿。
波特说它们可以扼制幻觉。
但是问题是:他想扼制它们吗?
难道他能否认它们带给他的答案吗?
看到镜子里的自己,他后退了几步,不敢看自己的眼睛。他一脸憔悴,脸色蜡黄,面颊上也不知是汗还是雨水,前额上竟然有两个锋利的,闪亮的黑角。
那头公牛不在他体内了,它已经变成他了。
诺斯双手颤抖,从瓶里取出几粒药,但是没吃,他不敢吃。把药放进了口袋里,对自己说不能软弱。
可是镜子里的他却分明露出怀疑的神情。
他拿了药悄悄下楼了,端起他父亲的咖啡、丹麦奶酪来到后院。
他父亲和蔼地笑着,通常笑容总让诺斯感到舒服,但是今天不行了。他面前铺着一张报纸,他正在研究赛马。
“看起来你的野餐要泡汤了,”诺斯说。
“啊,这点儿雨很捣乱。你一直在和你妈聊天?”他的重重的布鲁克林语音似乎今天又重了许多。
“是的。”
他父亲摇摇头,打开小收音机。“生活,可真有意思。”
不要再感慨了。
“你知道我昨天看见谁了?比利莫德的小孩。”
诺斯说他不认识。
“你当然认识。艾迪莫德。他爸爸原来就住在圣雅丰修道院旁边。我们以前总去那儿打棍子球,用扫帚把球挥来挥去,最后球就飞了。我们就对着修女们大喊,嗨,嬷嬷!能把球扔过来吗?嗯,请您把球扔过来好吗?”
诺斯想说那会儿还没有他,但是忍住了。
他爸爸啜了口咖啡,他根本就不该喝咖啡,然后吃下他的β-阻滞剂。
他继续说:“我们有一伙人,一个小团伙。比利住在铁路公寓顶层的一个屋子里。离阿斯特罗一个街区,离东河也很近。切克住在杜邦街。施瓦兹住在京斯朗道,他住那儿真好,我们经常可以去拉尔夫的糖果店。那间小不点糖果店,挨着拿桑道,就在格尔克纺织厂后身。两分钱的糖棒,一杯杯的迪科西糖,我那会儿的女朋友喜欢撕掉盖上的塑料糖纸,她还喜欢收集电影明星照片。
诺斯根本不知道他父亲在说什么,不过也没关系。和他的噩梦比起来,这些是多么美好的回忆,他母亲讲了他父亲那么多的劣迹,怎么现在一点儿看不出?
难道这就是记忆的关键所在?一个人可以选择留住哪些记忆。
“知道吗?那会儿,港口热闹得很。”
那是五十年代。
“有来自全世界的货轮。我们就跑到香蕉船上去,缠着码头工人要香蕉,卖了香蕉就跑到鹰街,那儿有一家自行车商店,两块五租一辆车,骑一个小时,随便选车。我和比利总抢那辆黑色的,因为它跑得最快。
耻辱与惩罚(4)
“然后我们就拼命地骑到古斯华特斯家,在德里格道,利奥那多街拐角。二楼,楼下是帕克酒吧餐厅,他妈妈叫它沙龙,还总嘀咕到那儿的女人。当然了,我们就是为了这个才挤在他家窗户旁的。
他在报纸上又圈出几项赛马比赛,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拔拔收音机换了个台。
诺斯感到这一切都很陌生,这个他叫做父亲的人的历史不是他的历史。这是借来的。他说:“我一点儿都不知道这些。”
他父亲看起来似乎很困惑地说:“你为什么要知道?我们都过着不同的生活,儿子。”
可有时候不是。
“艾迪他父亲还好吗?”
“嗯,他六个月前死了。真糟糕。”
“是生病?”
“不是,艾迪说一天比利出去遛狗。一个家伙就盯上了他,要抢他钱包。比利不想有什么麻烦,他递给了他。里面有几百元,那家伙说,嗨,谢谢。然后就莫名其妙地用刀捅了他的脖子,当时,割断了喉咙,比利没了。”
诺斯默然,人怎么会这样?
“儿子,你知道,我做了二十八年的警察。有些人天生就是那样,这是他们的本性,没人教他们。他们虽然活着,但实际上已经死了,他们天生就是邪恶的。”
诺斯点点头,是这样。
“但是那不是借口,他们没权任意胡来,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要记住这一点。”
如果你不知道区别在哪儿,又能做什么选择?
他们听着收音机,看着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他父亲咬了一口奶酪,喝几口不该喝的咖啡。
“这家伙让你烦恼了。”
“是的,”诺斯说,“是的。”
“很好,这能让你时刻精神着。不过,我向你担保,儿子,不管他是疯是傻,他都比你要多烦恼一倍。”
秘密之屋(1)
下午1点24分
诺斯艰难地在雨里开着车,驶过新镇溪上的珀拉斯凯大桥,新镇溪在格兰地和伍德塞德之间,大雨猛烈地敲打着挡风玻璃,透过车窗诺斯瞥见外面的新卡瓦利公墓,一排排肃穆的墓碑,地下是一具具腐烂的尸骨,再过去是蒙特基督墓地,一眼望过去是一座座青色的墓碑,绵延数里。
这些人是怎么入的土?是老死?是命运的安排?
每个人都可以选择。
他把车开到另一个车道,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办。家就在附近,他可以冲个澡,把墙上的脏东西刮掉。或者先回几个电话。
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看看有谁打过电话,拔通了电话。
“葬礼怎么样?”
“嗯,他入土了,再也起不来了,一切都结束了。”
诺斯笑了笑。“我查到一个人的名字,”他说,“塞维奇,只有姓没有名,有人说他可能与哥伦比亚大学有关。”
“又是哥伦比亚?”他听到马提内把名字记下。“你想那是他和基恩见面的地方?”
该怎么说呢?“我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不管怎么样,我们都需要去查一查。银行、机动车管理中心、财产……”
“也许他住在巴里奥。”
东哈莱姆,又名艾尔巴里奥,从东100街开始,一直到东135街,位于东河畔,在曼哈顿岛的北端,拥挤混乱,贫民窟一座连着一座。
在它的西侧,仅几个街区之外就座落着哥伦比亚大学。
诺斯心里有些疑问,马提内听起来心情不错,不像是一个刚参加完自己表兄弟葬礼的人。
“你怎么会这么想?”他问道。
“噢,没什么,我刚给电话局打过电话,那个人很友好,他查了卡桑德拉迪布克的电话记录,找到了她和城里联系的惟一电话。”
东118街和列克星敦街交叉路口,12C公寓,141号。
下午1点57分
诺斯加大油门,开着他的卢米娜车驶过特里布里桥,路上车很多,他抢着从一辆辆车旁边挤过去,大声地鸣着喇叭,不时听到急煞车的声音,但是都被他的喇叭声湮没了。
过了桥,他鸣了一声警笛,急驶过一个十字路口,呼啸着到了125街上,一路扬起一阵沙尘。
他拐了个弯到了列克星敦路上,从另一条路上一辆警车闪着灯开了过来,一辆蓝色的福特维多利亚皇冠车,马提内开着车从罗斯福快车道上飞奔而来。
两个人挨着把车停在118街上,找到141号,上了台阶,邻居们都看着他们,两个人也感觉到了。
诺斯打开子弹夹,握着格鲁克枪问:“这地方是用基恩的名字登记的?”
马提内抬起头看看有没有人从楼上看他们,“不是,不过除了一家银行,和一所精神病医院,这是过去九个月里惟一一栋给卡桑德拉迪布克打电话的私人住宅。”
下午2点零六分
厚厚的绿色大门锁得很紧,诺斯找了找蜂鸣器,想找公寓管理人员。
他们找到了管理办公室,办公室的门上写着索尔普瓦森贝里,一个胖胖的畸形人开了门,他下巴很圆,脖子很短,头发短得紧贴着头皮,略微发红,皮肤很粗糙很脏。他斜眼看着他们,眼光充满了恶意,像是一个三流的色情发行商,看着令人生厌,甚至一些经验丰富的嫖客一把他和他卖的东西联系起来都会觉得恶心。普瓦森贝里嘟哝了一句,明显不欢迎他们,他们也没听明白他说什么。
诺斯往前走了一步,给他看他的证件问:“12C公寓。”
这位管理人员嘀咕了一句,说的好像是三楼,说话很含糊不清。
两个人迈过门槛,同时都感到一阵窒息,屋里一股臭味。尿臭,企图掩盖臭味的氨水气味扑鼻而来,两个人感到反胃。
三楼更糟。楼梯走廊上一股霉味,墙也像要塌了一样。有人已经听到他们来了—门边扔了好多吸毒用的毒针。
公寓在第三间,两个人各站到门的一边,掏出枪,敲了敲木门,门牌号已经没有了。
秘密之屋(2)
没人来开门。两个人隐约听到微弱的声响,但是听不清什么。
诺斯又敲了一下门,喊道:“尤金迪布克?我们是纽约警察!我们只想找你谈谈!”
他笑了一下自己说的谎,他不想和他谈。不过也不是,这会儿,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了。
他看了一眼马提内,马提内正侧耳听着,摇了摇头,听不见里面有人。
诺斯又喊道:“不要做任何傻事,尤金!”
而实际上他心里却盼着他做点儿傻事,好让他知道他在里面。
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