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提内往后退了几步。
咚—咚—
诺斯紧紧地握着枪。
咚—咚—
马提内抬起脚朝门锁踢去,门被踹碎了。
下午2点09分
迎面一股恶臭是腐烂的尸体臭味,诺斯先进了屋子,马提内跟着,这股恶臭实在太恶心,他弯腰在门口吐了起来。
诺斯捏着鼻子,用嘴呼吸着,也感到一阵阵反胃,不过他控制住了自己,注意看着屋里。他小心地往前走,前面有一个人背对着他一动不动地坐在睡椅上,诺斯举起格鲁克枪瞄准了他的后脑勺。
可等他靠近了,他知道这个人不可能构成什么威胁了,椅子上是一具尸体,皮肤已经黑了,头发粘成一团,一群苍蝇在周围嗡嗡叫着。
他体内的细菌和消化霉已经吸食了他湿润的内部器官和曾经柔软的肌肉,他的各个部分都已经溃烂。皮肤黑了,躯体浮肿,有的地方已经胀开,脂肪肌肉慢慢消解,甚至都从耷拉下来的耳朵里流了出来。诺斯小心地绕到破烂不堪的睡椅的侧面,看到受害人的喉咙被割断了,一股股涌出的血已经凝固变黑,血迹甚至都有些模糊了。被毁了容,但是这个人不是基恩。
马提内用手擦了擦嘴,讲着黑色笑话,以掩盖自己的恐惧,“人工呼吸还有用吗?”
诺斯没听他说话。尸体旁边的地上有几张纸,地板裂了,有气流透进来,纸微微拂动,是从一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像是占卜得来的神谕,似乎在预言着什么。地板上有一具男孩的尸体。
他盘着腿坐在地板上,穿着浅蓝色的T恤衫和短裤,趴在一张小咖啡桌上,脸朝着一个已经没了声的电视机,电视屏幕上一闪一闪地播着奥运会最后的比赛。
男孩手瘦小,皮肤已经腐烂,露出白色的骨头,可是他的手还紧紧地握着笔,在一本白色的笔记本上画着,就像诺斯、基恩、波特都做过的那样,画着记忆,画着这些现在已残缺零散的记忆。他画得太入迷了,都没有感觉到一把刀刺了过来,深深地刺进了他的颈后。
他的头软软地朝前耷拉着,脑浆流出,一股灰色的臭臭的液体从鼻子和嘴里滴答下来,聚在下巴底下,一只眼睛掉了出来,粘在一张纸上。眼球有被啃过的痕迹,一群棕色的家伙——蟑螂在黑暗中降临,爬出来以此为食。
地上有一盏台灯,纸做的灯罩,诺斯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笔记本,一个本皮儿,已经散了,本页零落在地上。有几页在他脚下,竟然和自己的笔迹相仿。两具尸体。诺斯突然感到好像自己的一部分也死掉了,诺斯感到自己受到侵犯。
他弯腰捡起几页,突然听到有声音,吱嘎吱嘎的声音。
马提内也听到了。两个人一起小心地沿着客厅朝里面的屋子走去。声音越来越大,没有因为二人的临近而有丝毫改变。
马提内在右,诺斯在左。诺斯推开一扇发涩的门,里面是一间很小的满是灰尘的卫生间,一只硕大的浑身湿渌渌的老鼠从座便器里爬了出来,正在啃一具女尸的脚趾。白色的蛆虫在尸体上蠕动着,老鼠也在不断地咬着啃着。
出事的时候她正在上厕所,她都来不及站起来,裤子还没来得及提上,就有人突然闯了进来。在挣扎中,她的衣服被弄脏撕裂了。
不知道是有人推她,还是因为害怕,她撞到了一个老式玻璃淋浴喷头上,碎玻璃直插进她的喉咙。
秘密之屋(3)
墙上溅满了喷出来的血。诺斯靠近看了看她的脸,一脸血迹,不成样子,诺斯突然感到她很面熟,令人恐惧的熟悉。
他认识她,和她做过爱,今天早上还想要和她做爱来着,可是他找不到她,所以就找了另一个。他只知道她叫——
莫伊拉。
“要是死人能说话就好了?”
诺斯抬起头,看见马提内在门口踱着步,拿手帕捂着鼻子。
“你过来看一下这个。”
诺斯跟着他进了里屋,一股刺鼻的腐烂臭味袭来,强迫他也掏出手帕捂着鼻子。
下午2点30分
靠墙一排四个黑色塑料大垃圾桶。诺斯鼓起勇气,瞥了一眼最近的一只,里面是几百只肮脏、用过的、溃烂了的避孕套,上面滋生着霉和虱子。
“他们都是这样。”马提内说道,走到窗户边一个生了锈的旧冰箱旁,窗户也很脏。“我见过好几次了。嫖客把避孕套卖给黑帮,黑帮用它来破坏现场,嫁娲于人?真是个变态的行当。”
靠着对面墙,有几件看上去令人很不舒服的实验设备,诺斯不知道是什么。他惟一能够辨别出来的是实验结果,上千只整齐排列、经过了分类的DNA指纹。
实验设备上面的墙上钉着很多记录和实验结果,从每张纸上能看出,所进行的一切都要得到基恩的允许,要经过基恩的评估。
马提内小心地打开冰箱。冰箱已经太长时间不用了,马提内下决心不用手帕捂住鼻子。“这里面有几个,”他说,“肯定比较特别。”
他掏出笔,小心地把手伸进冰箱,用铅笔尖拎出另一个用过的避孕套。
诺斯觉得非常恶心,脑子里满是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他想起那个在地上找他刚扔的避孕套的嫖客。他还从车上扔过多少个?这个行当使得基恩多容易就找到了他。
这些DNA指纹毫无疑问地证明他和这个死去的男人,这个遭毒手的孩子,还有死的这个妓女都有关系;他和基恩也有关系。
可他是怎么找到他的?
避孕套上吊着一张照片,一张快照,照片上一个淫荡的、不过现在死了的妓女拥抱着他,照片下面潦草地写着他的名字。
要是死人能说话就好了。
他们不正说着吗。
佛里吉亚献祭(1)
这些燃烧着的灵魂在我眼前舞了多少天了?两天?三天?
这间女巫的房间里充斥了鬼魂的魅影,还有狰狞的魔鬼张着血盆大口,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灯影晃动,鬼影在我周围晃来晃去,我周身感到阵阵炙热。他们召唤着我,让我和他们一起跳舞嬉闹,走出尘世,一起下到地狱里去,周围的墙也晃动着,昆虫说着话,歌声响起。
我神志不清,灵魂正经历着冥府的净化。
我在地上翻腾着,火苗熊熊燃烧,我捂住充血的眼睛,眼睛很涩,我很害怕,流下了眼泪。周围的鬼魂舞到了近前,他们伸出双臂,要拥抱我,我几乎要疯掉了。
“死神什么时候见我?”我大喊道。
她会见你的,一个影子轻声回答我。
我缩成一团,手抓着地,地下只有我吃剩的最后一顿饭的残渣,一堆有毒的豌豆和献祭用的肉,它们折腾着我的肚子,直到我把它们一股脑儿吐在这冰冷的地面上。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什么时候开始斋戒的?
周围这些舞动的魅影,地上这令人作呕的一滩,直让我感到一阵头晕眼花,几乎要昏过去,鬼魅们嘲笑着我。
“我必须要问一问命运女神。”我请求道。
如果命运女神不想见你呢?
传来一声很大的响声,门闩被拔开了,门猛地被推开,飘进来一阵呛鼻的烧木头的气味。
这两个年轻漂亮的人,他们是男孩还是女孩?他们穿着草绿色的丝绸和藏红色的亚麻,粉色的鞋,脚趾甲涂成金色,其中一个头发系了一条丝带。
他们看了我多久了?他们让我毛骨悚然。他们从哪里冒出来的?他们手里拿着一条细细的链子,像神一样触摸着我。他们是真实的,还是黎明来临之际的幻觉?如果他们并没有躯体,他们怎么会握着我的手?为什么他们身上散发着香水的香味,却有着男人的力量?
他们把我拽到外面寒冷的夜晚中,我尖叫着,外面鼓乐齐鸣,铙钹在击,手鼓在擂,弗里吉亚的笛子手们吹着芦笛。舞者们旋转着,木柴噼叭作响,火熊熊燃烧。着冠的西布莉随从们击着鼓;头插着羽毛的士兵手持矛和盾在进行搏击;黑暗中的舞者卡比里舞着、唱着、发出阵阵哀鸣;西布莉的“宠妃”兴奋燥动,他们觉得他们是女人,他们沉迷于乐声之中,有几个太兴奋了,甚至割下了他们的生殖器,扔到了火里,以示对西布莉的崇敬。
我一个人站在那里,双腿颤抖,他们强迫我跪下,大母神西布莉神坛周围是七头巨大的黑色圣牛。西布莉的神庙建于几个山洞前,山洞就是进入冥府的通道。七头孔武有力的牛,躯体剽悍健壮,厚厚的的黑皮闪着光,眉毛粗重,全身流淌着汗水,锋利如锋的牛角向前挺着—它们就是我要献给神的礼物。
“你为什么要到我们这儿来,旁非利亚人?为什么要给我们带来这么好的祭品?”
是谁在说话?我看不到人。旁非利亚人。我是生在金牛山,但我不是旁非利亚人。火把的光太弱,我看不见什么,我提起一口气,大喊道:“我死在特洛伊!”声音压过了鼓声、搏击声和狂舞托钵僧的喊声。
黑影中走出几位女祭司,是真正的女人,一脸严肃,似乎不为任何事所动。“迄今的七百年间,所有的旁非利亚人都是特洛伊幸存者的后裔。你们的民族就是这样形成的。”
我挣扎着站起来,七头牛盯着我。“但是一切都不一样了,”我大声说道,只感到一阵晕眩,“城镇已经改变,建筑已经消失,河流也已经改道。我死了,现在本应该到了天堂,可我却到了这里,这里。”记忆使我惊惧颤抖,眼前一片模糊。我抖动的双腿是落在地上吗?“我记得我的身体被从特洛伊拽到这儿,特洛伊也早埋葬于这座山的土壤之下。你们给了我这样的命运,你们让我到了伊达山。”
几位女祭司镇定地说,“我们没有给你这样的命运,我们不具备这样的力量。我们可能抚养过你,但你是西布莉的孩子。大母神赋予人生命,如果她感到你应该重生,就像阿提斯那样,你又怎么可以提出异议?”
佛里吉亚献祭(2)
阿提斯是西布莉的儿子和爱人,被他母亲的母性欲望逼疯了,阉割了自己,死了,但他母亲凭借着她的永生的力量,使其复活,他现在守护着支撑神庙的柱子。
“我必须要知道我是谁,”我乞求着,“我一定要知道我的命运里有什么在等着我。”
“大母神就是生命,她的秘密就是生命的秘密。男人无法获知,只有女人知道。”
“就像七百年前阿萨纳特从巴比伦来这儿知道的。”
仅仅提到他的名字就让她们心惊了。我还从来没见过女祭司的眼中现出犹豫的神情。
趋她们还没回过神来,我继续追问。“宙斯答应依娥丝的请求,赋予她的爱人提托诺斯——特洛伊王子,普里阿摩斯王的兄弟——永生,难道这一切不是在这儿,在伊达山吗?”
她们沉默不语。四周叫喊声、鼓声响成一片,但我不能放弃。
“不是我家乡的伊达山,”我说,“不是克里特的伊达山,父亲宙斯的出生地,而是这里,大母神西布莉的伊达山。消息已经传出去了,人们已经知道在特洛伊荒凉的海岸边可以得到永生,你们就没想到有人会为此而来?”
女祭司们一起走到神坛前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感到筋疲力尽,气喘吁吁地答道:“我的名字曾经是基克拉迪。”
她们庄严的脸色一变,这次是因为她们认出了我接着说:“我们知道你,基克拉迪。”
“那你们就该知道等待我的有什么,知道我怎样才能结束这一切。”
女祭司们不肯说。她们洗了洗手,捧起大麦。中间的一位年轻祭司,她穿着白色的袍子,系着金色的链子,站起身来,伸开洁白的双臂仰望着天空,乞求道,“请听我说,伟大的冥王!黑暗的保护者!请听他说,伟大的命运女神,生命的缔造者!这个男人想知道他的命运!”
等她说完,其他的女祭司抛出大麦,第一位女祭司抓起最近一头牛的尾巴,手持一把锋利的刀在下垂的牛腹上熟练地一划。
一缕鲜血直喷到神坛上,公牛咆哮嚎叫,四蹄乱蹬,头部乱摆,但是绳子控制住了它,它只能忍受。女祭司手上满是滚烫暗红的鲜血,她剜出了这头暴跳如雷的畜牲的内脏,一股臭味散发出来。她看了看四周,看看有没有什么征兆指示我可以下到冥府中。
火把照亮了她的脸,其他几位祭司挥刀砍向牛的脖子,切断了牛腱,公牛再没了什么力量。她们剥下了牛皮,把肉剔掉,公牛血流如注。她们往剔干净的大腿骨上抹油,和一些碎肉放在火里烧;主要的牛身则在火上熏烤,不时地往脆皮上浇着亮晶晶的酒。
牛肉咝咝作响,油脂渗出,肉渐渐地被熏黑了,一罐罐的上等橄榄油不停地浇在咝咝作响的牛肉上,太诱人了,饥饿向我袭来,我跪在那里只感到焦燥不安。
等肉烤得差不多了,骨头差不多要烧成灰了,内脏也差不多能吃了,他们击鼓舞蹈,把肉切成小块,在还需要烤的肉上插上木棍又再烤了烤,最后把肉从火上彻下来。往碗里倒上酒,供在神坛前,我就要进入到这些神的领地,他们将决定我的命运。
等她们填饱了肚子,这些女祭司们一起站起身来,手持火把照着路,嘴角还有油腻,但是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她们命我站起来跟着她们,走过我斋戒净身的院子,来到一个黑暗潮湿的山洞前,山洞深藏于荒凉的伊达山之中,这是人间通往冥府的大门,是前往命运女神居所的通道,等待着我的不知是怎样的恐怖,我甚至从这里就已经听到了来自地下宫殿的奇怪声音。
“是时候了,”她们齐声说道,“是时候让基克拉迪进入冥府了。”
我走进山洞,走进伊达黑暗湿冷的子宫,不时闻到地府阴森的气息。山洞蜿蜒向地下延伸,直入地底,在蠕虫生活的土层之下,在树根之下,岩石之下,一片荒凉,无一丝阳光,直将人推入绝望的深渊。
这里空气炎热粘稠,弥漫着烟雾,鬼魂们或耳语或哭嚎充满了怨毒。我到了忘川,这条悲哀的河流的边上,对岸就是冥府黯淡的大门。
佛里吉亚献祭(3)
我站在岸边,冰冷的河水拍打着我的脚,周围一片荒凉,令人胆战心惊,黑暗中出现一艘渡船,老迈消瘦的渡神卡伦撑着他小船来了。
我手里紧紧攥着欧布鲁斯硬币,等他伸出他枯瘦的手,我把钱付给他。他什么也没说,也不帮我上船,我摇晃着上了船,一屁股坐下,他稳了稳脚跟,挺直腰板,撑起两支浆,划起船来。
我们行驶在忘川之中,四周迷雾重重一片寂静,我疲惫不堪,身体渐渐瘫软,呼吸渐弱,我闭上了双眼再也支撑不住。
尖叫声把我惊醒,我被扔到了河的对岸,已经在冥府的地界了,四周围是无数的冥府士兵,他们愤怒地喊着,身着地狱铁匠所铸的盔甲。我跳起来,躲过他们刺过来的闪亮的铜矛。
黑暗中有一个声音响起,“你不认识他们了吗,基克拉迪?你不认识这些和你共赴沙场的人了吗?”
这儿没有奥德赛,没有阿其琉斯,也没有神勇的亚甲斯。他们也不是远征特洛伊的希腊众国王,也不是歌声所颂扬的众位英雄。他们籍籍无名,他们的女儿被偷走,他们的妻子遭俘获,他们是希腊愤怒的子民,是像我一样的人,是曾经血战沙场的战士。
我赶快把脸闪到一边,往后退了几步,免得他们把我的魂摄去,不料他们退得更快。他们飞快地退回到他们的洞穴中,呜咽着。
“他们看到你身上有比冥府的阴影还要阴暗的东西。“
黑暗中响起鬼魂们的阵阵尖叫声,终于我看到了端坐在冥府大门里的死神,她手里拿着闪亮的杯子,里面盛着水,她正在占卜。
她头上披着斗篷,身后是一个巨大的坑,是从地上径直挖下来了,我猜不出它有多深,供奉在西布莉神坛上的公牛已经在我之前被扔到了冥府,它们的喉咙被割断了,鲜血填满了深坑。有一些鬼魂徘徊在坑边,痛饮着鲜血以获取力量。
“曾经的暴力渴望着新暴力的暴发。”死神开口说道。“最后决定命运的时刻来临之时,魔鬼就会来索命。任何战争,任何力量,任何祈祷都不能阻止你复仇,复仇已经控制了你。”
我不安地沿着冰冷泥泞的河岸朝前蹭,“控制了我?”
“基克拉迪,你和大母神西布莉已经签署了复仇协议,你是为了正义,她是因为愤恨。”
她为什么不露出脸来,这个冥府里的干瘪驼背老太婆?我问道:“什么协议?”
“因为阿萨纳特对你犯下的罪行,因为他无礼索要她赋予他的神,牛神,暴风雨神阿达德的永生。她体内有阿达德的种子,她把种子也种在了你的体内,种子只能在愤怒的温床上长大,不肯有半分钟的平息,是自古以来最为猛烈的暴风雨。”
鬼魂中响起一声吼叫。坑旁的鬼魂尖叫着,哭嚎着,攥紧了拳头捶打着前胸。
而我则被吓得呆若木鸡。
“基克拉迪,你已经被扔到了时间马车上,时间老人亲自赶车。你将获得的每一次生命都像是一个岛屿,就像那些环绕着伟大的克里特的岛屿;你就像游弋于时间海洋内的一根线,线连着针,每缝一针,你就会到达一个岛屿,继续缝下去,直到织完你的命运之线。”
永远不会停止?这是多么疯狂的事情。也许是我疯了。我恳求道:“凡人的血落在地上,他还能唱响什么歌?任何人都不能,而为什么我经历了折磨之后又回来了?我应该已经死了!”
“死亡是一项技能,你会觉得它难以琢磨。”死神洗了洗手,好像就要不理睬我了。
“死亡觉得我……讨厌?”
她站起来,她的脚很小,脸仍然罩着,走向黑暗,她的声音回荡在我的耳边,“你敢拒绝你的宿命吗?”
她要把我扔在这儿?我随后追去高喊道:“我拒绝!”
“可你已经踏上去了,你怎么拒绝?”她警告着我。我追赶着她,陷入一团迷雾,撞进了一张大网。
成千上万条粗粗的卷曲的红色线纠缠在一起,布满各个方向,网下聚集着无数的生命,每一根红线揭示着下面的每一个生命。我像是一位神,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这些渺小的生命。
佛里吉亚献祭(4)
但是线不是静止的,它们在动,在伸展,有的打了结,两条线交叉的地方,下面的生命也纠缠在一起。线碰到我的身体,有如利刃切割着我,把我拖到一个冥府之外的一个坑边,坑内一根巨大的泥杵直插入地上,这就是“存在”纺锤,它掌握着所有生命的运转与轮回。
七个巨大的铜圈围绕着纺锤慢慢旋转,每一个圈上都有一位海妖在唱圣歌,顶层的宝座上坐着三位命运女神,“存在”的女儿们,甚至宙斯都对她们心怀畏惧。她们纺着生命之线,操控命运,克洛索掌管过去,拉赫西斯编织现在,阿特洛泊斯等时候到了将绳索剪断。
“看看你自己的生命线,基克拉迪。”
一条血淋淋的生命线从我的腹部伸出,我想控制住它,但却受了它的控制,它拽着我让我看命运的旋转。血从我的手指间渗出,滴答落下,我的脚下慢慢出现一滩血泊,血泊中我看到了我的过去,我心碎了。
莫伊拉,我的妻子,我的爱。
她就是我的宿命,神就是这样安排编织了我的宿命。我跪倒在地,倒在血泊中,为我凄惨的命运哭泣。
血泊中她又活了。我和她站在克里特荒凉的峭壁边上,看着伊多梅纽斯国王庄严地护送他叔叔凯特里斯的尸体回克诺索斯,回来举行葬礼,葬礼盛大,如同尊贵的迈诺斯所举行的葬礼,在葬礼上,梅内莱厄斯与他的祖父永别了。
我和她站在一起,感受着她的体温,分享她的喜悦,看着一辆辆战车争相驶过,一柄柄长矛、铁枪在空中挥舞。人群中她和众人一起发出阵阵惊呼,跑过宫殿的石门廊和阳台,躲在红通通的柱子后面,向迷宫里探望,看我和牛群奔跑,跃过它们黑色的锋利的角,躲过牛蹄的重重踩踏,巨大的木门挡住我们的去路,这已经不是竞技而是厮杀。
夜晚来临,火葬用的柴堆已经点燃,火光下我凝视着她的脸,知道我再也不会见到另一张更美的脸。再不会找到另一颗更为真诚的心,因为她,我这个可怜虫才活着,才存在着。
我伸出手,可触到的却只有血。
死神拉动绳索继续拖着我向前,血泊中我见到了阿萨纳特,他在等着我,我在记忆的血泊中迤逦向前,多少年过去了,但是我的仇恨丝毫未减,我的愤怒暴躁没有丝毫的平息,仇恨的火焰世世代代在我胸中熊熊燃烧。
我倒在死神的脚下,精疲力尽,万念俱灰。“她对你那么重要,基克拉迪?”死神问道。
“她是我的誓约。”
“那你回过头去看看你的生命,看看血泊,看看你的誓约。”
我照她的话回头看我刚刚趟过来的血泊。
“如果她对你如此重要,为什么她仅仅是这一片恨海里的一朵花而已。”
“你不明白。”
“去找阿萨纳特吧。如果你注定要愤怒,如果愤怒能带给你平静,继续愤怒吧。但你要明白,你是因为你自己而愤怒,而不是因为我。”
我听到了她的话,但却难以相信她真的这样说了。我勉强抬起头,仰望死神的脸,却看到了莫伊拉在为我哭泣。
“我最亲爱的基克拉迪,难道我仅仅是你的心痛吗?”
我双手颤抖,浑身都在颤抖,我想握住她的脚亲吻,但是却什么也握不到。
“我是一个影子,”她说道,“我是思想。我是触摸你的女人,你失去了我的触摸就像失去了身体的一部分一样。为什么仇恨那么重要?我是春天香甜的空气,是花间的露水,是林间飞翔的小鸟,是静谧的清晨,我每天都和你在一起。所以,当你不再愤怒,我的爱人,不再伤心,你要想起这一切,要为我欢呼。”
他们载着我行驶在冥河上,渡过这一片恨海,她不见了,我又一次失去了她。
这是最彻骨的伤痛。
我大口喘着气,咽下泪水,几近疯狂。死神很快就会见我吗?
启明星已将晨曦带来,已经照亮尼俄伯的泪水—伊达山间淙淙流淌的泉水了吗?太阳已又再升起,照亮这蜿蜒的佛里吉亚群山了吗?也或许太阳尚未升起,仍然依附在大山的怀抱中?
佛里吉亚献祭(5)
这些燃烧着的灵魂在我眼前舞了多少天了?两天?三天?
我不知道,也猜不出。
下午3点08分
每个人都可以选择。
诺斯拿手帕捂住鼻子,尸体的腐臭味使他恶心,想找个空气稍微干净点的地方。他感到胸口烦闷,一根根肋骨挤压着他,他就要崩溃了。
莫伊拉。
现场处理小组的一位工作人员走进公寓的里屋,手里拎着一只银色的箱子,箱子里装着一些较重的设备。他在那些发了霉被扔掉的避孕套里翻来翻去,用一把小镊子夹着虱子和蛆虫,想和诺斯说说话,但是诺斯在别的地方。呆在哪儿都行,只要不是这里。
他听到马提内正在里屋和罗伯特艾什交谈,这三个受害者大概死了八到十天了。
他们还在收集着证据,诺斯受不了了。他要离开。
他推开处理小组的工作人员朝门口走去,到了门口却被马提内拦住了,马提内一脸疑云,既关切又带着怀疑。“基恩想从你那儿得到什么?”
诺斯说他不知道。
“大家想知道答案。”
“是你想知道。”
“你他妈的说对了,我是想知道。”
诺斯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能感觉到每个人都在审视着他,看穿他的表面,直看到他的内心灵魂里去。这是他从未经历过的,他回过身看着他们。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是公寓的电话,一部很普通的黑色电话。
艾什马上提醒诺斯还没有取电话上的指纹。诺斯掏出手帕,屋里静下来,他拿起听筒,放到耳边。
开始他什么也没听到。过了一会儿,有了声响,好像是衣服的沙沙声。
诺斯不想张口说话,他一张口打电话的人就肯定会知道出事了。可是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他不得不说话了。
“是哪位?”诺斯沉稳地问。
“你好,诺斯探长。”
周围的人一脸期待地望着他,诺斯尽可能坦然地面对着他们。他静静地吸了一口气,感到后脖颈发热,头发扎皮肤。他尽量平静地回答:“你好,基恩。”
轮回密码 第四部分
决斗(1)
基恩藏在图书馆的一条过道里,蹲在地上,两具保安的尸体整齐地躺在他脚边,血从尸体脑后流出,子弹孔很小但很有威力。
他把电话夹住,搜着一具保安的尸体,从兜里翻出一个薄薄的黑色钱夹。
他听着诺斯的呼吸,听到他身后隐隐传来的有些忙乱的声音。诺斯不是一个人,不是像他一样被一个人扔在这儿,只能够靠运气找到什么就用什么。
“我妒忌你。”
诺斯很谨慎地回答,不过基恩还是听出了他语气里的好奇,“你为什么妒忌我?”
钱夹里没什么重要的,有一点儿钱,不过这不是他想要的。基恩把钱夹放在一个架子上,搜另一个兜。“复活的滋味怎么样?”
无须回答,诺斯的沉默就足够了。
“很难受是吧?噩梦时刻纠缠着你,残食着你,最终把你弄得胆战心惊,彻底瘫痪。”
“你在哪儿?”
这个突然的问题让基恩吃了一惊,他有些结巴,“不要浪费时间。”
他在兜里翻出一些新东西,放在地上。一个打火机,一把小刀,另一张通行卡。这还不赖。“他们都死了吗?”
“谁都死了,基恩?”
他搜了搜另一个保安的上衣内兜,掏出另一只枪,黑色袖珍西格索尔P245型枪。不错。“其他人,”他对诺斯说:“和我们一样的人。”
“和我们一样?我和你有什么相同?”诺斯冷冷地问,“我可没杀了四个人。”
基恩站起来,朝图书馆中心走去,四处转着,最后找到了他一直寻找的东西。
“也许你只是在最近的记忆中没有杀人,”他简单地回答诺斯。
“这是惟一重要的一点。”诺斯说道。
下午3点13分
诺斯对马提内焦急着打着手势,马提内正在给电话公司打电话,催他们赶快查清电话是从哪儿打来的。
艾什已经检查了座机,没有来电显示。
诺斯尽可能拖延时间,保持冷静,但是他做不到。他问道:“塞维奇最近怎样?”
基恩没回答。诺斯只能听到哗啦哗啦的声音。
他在干什么?
诺斯进一步探问,“塞维奇,”他说,“他应该老了很多吧。”
这话引起了屋里所有人的注意。
基恩最后说:“你让他担心了。”
很好。“我怎么让他担心了?”
“你是一次失败的实验,你不要记住过去。你是塞维奇的一个没用的孩子,没能让他取得优势,可你还是找到了他。”
我是一次实验?诺斯感到怒火中烧。我是一次实验。
冷静。
每个人都可以选择。
“也许是我不想记住。”
“你不明白我为什么妒忌你,我只是想知道过正常的生活是什么滋味。一个纯净的童年,没有那些梦魇,死亡、屠杀、性交再也不会出现在一个三岁孩童的脑海中。”
诺斯并不同情他说:“不一定非要这样。”
基恩绝望地回答:“你以为一个人可以选择吗?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
“不,基恩,你也不是你以为是的那个人。”
马提内匆忙在他的记事本上记着什么,举到诺斯眼前让他看。
“他用的是手机。”条子上写着。
他可能在任何地方。
基恩卸下墙上的探测器的外壳,扔在脚下。用小刀小心地剥掉电线的外皮,断开电触点,使每一个触点紧紧地贴在刀刃上,这样等他走开后,不会出现什么状况。
“如果我们如此相像,为什么要追杀彼此?”诺斯问。
基恩把两根细细的电线缠了缠,将就着打了一个结,保持电路继续畅通。
“因为我想结束这一切,结束这场记忆的噩梦。我想再一次获得完整的生命。”
他揣起小刀,回到图书馆中间,迈过两具尸体。
“如果你是前生什么人的一块碎片,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人是谁?”
决斗(2)
基恩装作没听见,不理睬他,他总是让人不舒服。基恩看了看天花板上的一个个灭火喷头。
他记得图书馆的上一层放着一些装实验室化学试剂的桶和罐。有一些试剂具很强的爆炸性:氢,丙酮,和丁醇。其他试剂,像盐酸一样挥发,腐蚀着空气。
基恩够不着天花板,无法使喷头失效。每个喷头都连着一个焊接点,或一个小玻璃管,当温度过高的时候,喷头会自动喷水灭火。他得另想办法。
变一下图书馆布置,推书架,不让喷头喷到角落。
他看了看两个摄像头,还得不让他们看见。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帮忙。你不明白。”他说。
“基恩,我只知道,我们怎么想并不重要,我们的所作所为才重要。”
“我知道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
“你要杀了我。”
下午3点16分
电话断了。
诺斯按回拔键,可是基恩不听电话。诺斯生气地把听筒摔下问:“他在哪儿?”
马提内拿着他的手机回答说:“他们正在查手机基站。”
“别查什么基站了,”艾什连忙插言,“那只查到四个街区的范围之内。告诉他们查E911(增强报警功能),可以精确到五十码以内。”
马提内摇摇头,挂断电话。“E911不行。他用的是老式的手提电话,登记的地址是这儿。”
“手机基站查到什么吗?”诺斯不肯放弃。
“在市中心。第七大街,时代广场北边一点儿。”
离地狱厨房很近。
那天,诺斯追着他出了博物馆,基恩没有往林肯隧道去,他是因为害怕慌了神,是迷路了。
基恩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又摞了几本书,直到满意为止。书架的位置变了,他贴书架站着,躲过喷头和摄像头,掏出打火机,点着了书堆。
火苗舔着书页,一本本厚厚的书瞬间就被熏黑了,边卷了起来,好像有什么地狱的魔鬼开始读这些书了。
如果人类是靠着书籍保存记忆的,那么这也是使他们失去记忆的方法。
我们的父亲有很多责任要承担。
他重新找到那些牛皮卷、羊皮卷,上面详细记载着一个永生家族的血脉,把它们扔进了火堆。
他往外走,注意到废纸篓里扔了一个空塑料矿泉水瓶,
他拿起瓶子,又从一个抽屉里找到一卷胶带,把瓶子粘到一支枪的枪管上,免得开枪的时候出声。
在门旁边的一部紧急电话旁,他拔了一个曾经见丽塔拔过的一个号码,装成另一个人说基恩正企图逃跑,往一楼去了。
他挂上电话,朝大厅走去,上了电梯,按键径直朝顶楼而去。
下午3点35分
诺斯在滂沱的大雨中开着卢米娜车,马提内紧跟其后,两人沿亨利哈德逊高速路飞奔,高速路上一辆车接着一辆。
诺斯呼叫中心,请求搜查10街和48街交叉地带。车里的无线电响了,传出命令让警车去第七大街和百老汇街达菲广场附近的八个街区巡逻。
从没见过如此猛烈的暴风雨,整座城市淹没在大雨中,闪烁的红绿灯和闪电交织在一起。
座位上的电话响了,诺斯拔到呼叫机模式,马提内大声地抱怨着。
“他们什么都没查到。他们查了AutoTrack(自动跟踪系统)和Accurint数据库。城里根本没有叫‘阿基’的公司,我们好像在追鬼。”
那倒好了。
“有没有查剧院区附近的生物公司?”
“查了,没结果,他们可能已经倒闭了。也可能根本就是另一家公司的伪装。”
阿基。阿代表阿萨纳特?“是不是什么别的缩写?”
“你他妈的!你这个白痴在干什么?没看见前面绿灯了吗?”
什么?
诺斯瞥了一眼车外,暴雨扫荡着路上的车,马提内的车拐了个弯,躲开前面一辆开得很慢的车。
决斗(3)
电话响个不停,诺斯把它回复到手机模式,不再理它。
他拿出他的黑色笔记本,放在仪表盘上,一面焦燥地翻着已经卷曲了的本页,看看还能想起什么来;一面盯着路。
我忘了什么?
基恩小心谨慎地下了电梯,大厅里没有保安看到他。
他举枪射击,塑料瓶子像霓虹灯一样一闪,子弹悄无声息地洞穿瓶底,正中一名保安的后脑。
血溅到了墙上,那名保安瘫倒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扇桃木门挡住了他,看起来他那一串通行卡都用不上,门上没有数字键不要什么密码。
他摸了摸结实的木门,想找一个缺口,等听到身后的电梯门关上了,才听到门锁打开的重重的声音。
他轻轻推开门,放轻脚步,走进门里大理石地面的接待室,走进了他的巴比伦过去。
石墙上高挂着一块块精致的泥板,板上刻着复杂的楔形文字,而他竟能像读英语一样轻易地读懂它们,这令他心烦。一份份国王名单,一首首史诗,记载着英雄们以及众神的伟绩:英安娜,战争与欲望女神;吉尔伽美什,所有男人心目中的英雄,敢触怒众神寻求永生。
“死亡是众神赋予人的;生命是他们留给自己的。”
基恩看着他的父亲从黑暗中朝他走过来,乌木手杖敲击着大理石地面。看到基恩,他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神色,而是带着骄傲满意的神情,满意他儿子的杀人本能依然完好无损。
他知道我们会来。
“这不就是我们在巴比伦学到的东西吗?”劳莱斯问。“我们见不到死神的脸,听不到他的声音,直到他粉碎我们的生命,将我们的灵魂抛在痛苦的黑暗之中,我们再也回不来。你说,这是什么生命?”
基恩默不作声,看着面前这位形容枯槁的老者,心里感到很厌恶。
劳莱斯熟悉这种表情。他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说:“你恨的不是我。”
他朝暗处走去,相信基恩会跟过来。“你以为我照镜子的时候就不感到厌恶?是时间触怒了你,基恩,一向如此,是这冷酷无情的时间,是腐朽堕落。”
“我远不是因为这些恨你,”基恩说,跟着他走进来。“我爱她。”
“那你为什么记得占有她?”
“我吻了她……”
“你记得你强暴她吗?”
劳莱斯的话像一把生锈的刀。基恩想反击,但是却已被刺中要害。“我为她而战……”他说。
老头盯着他的儿子,“可结果呢?”
结果已经很明显了,不可更改,很可怕。基恩结巴着说,“结果我杀了她。”
“是的。我们多健忘啊。”他回头看了看石板,颤抖着手摸摸它起伏的表面。“这是我写的,记录上是这么说的,可我想不起来,那个记忆没了。一想到我还丢失了什么,我就感到很痛心,但至少我们可以一起追寻我们的源头。”
劳莱斯领着基恩走到大厅的宽阔之处,在那儿他们能看到黑色的暴风雨正在这座城市里肆虐,敲打着窗子。
“你正在斗争,”劳莱斯解释,“印度人是怎么说的?自我只是一种幻觉,一层面纱,不让我们知道我们真实的本性。
“意识是一本地图册,充满了一幅幅地图。神经元按方向寻找着我们的自我。一出生就肢体残缺的人感到有鬼影晃动,因为他们出生的时候脑子里有一幅躯体完整的图画。
“你体内也有一个魅影的人格,这是我们要清除的,像扔掉旧衣服一样。我的孩子,等实验结束了,我们就能在你身上取得我们已为之努力多年的成绩。我们将获得永生,不需要吃药,不需要那些冷酷的神。它将成为我们生而有之的天性,长存。”
从基恩的表情看,劳莱斯的话让他不舒服。
“你好象很失望。你希望得到另一个答案?”
“吉尔伽美什失败了,”基恩说。
决斗(4)
“可他们为这个傻瓜唱了千年的颂歌。可还有我们,我们做到了吉尔伽美什做不到的事。我已经生了根,而且我还会茂盛下去。”他用瘦骨嶙峋的双手握住基恩年轻的双手,拇指轻轻扣着基恩的手背,用深邃的眼光看着他儿子骚动不安、充满了痛苦的双眼说:“你不需要枪。”
基恩鄙视地看看自己手里的西格索尔枪,“是的,”他说,“你是对的。”
他把它扔到一边,枪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他看看外面,暴风雨抽打着窗子。如果这不是他的忿怒,他为什么感到自己非要听从于它的吩咐不可?他感受到了几世的愤怒,听到愤怒的鬼魂在他耳畔吼叫,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伸出手扼住了他父亲的喉咙。
“会疼的,”他说。
在他的儿子对他纤细的气管用力之前,在眼泪顺着苍白的面颊流下之前,在血在眼前喷涌之前,劳莱斯的脸上露出久违的微笑,终于可以抛下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