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那边传过来汽车喇叭声。基恩扬扬头。
诺斯趁机抓住了基恩手中的武器,没想到基恩却顺势撞了过来。
基恩的反应让诺斯吃了一惊,他脚下一滑,倒退了几步,给基恩闪出了一条通道。基恩朝最近的垃圾堆跑去,从垃圾袋上跃过了墙。
诺斯扔掉他的盾牌,想追赶基恩,但是他失败了,他太累了,已经丧失了距离感和平衡能力。一阵阵头晕就像海浪一样不停地拍打着他的头。他喘息着瘫倒在地,只听得耳畔的车声和雨点的敲击声。
过了片刻,诺斯听到一辆车开门的声音,一个阴沉的声音说道,“我能帮助你,上车。”随后他听到了脚步声、关门的声音、车开走的声音,他全听到了。
他清楚知道应该做什么,可是已经没有体力也没意志力去做了。他只是坐在雨里,大口喘着气,溃不成形,突然他感到大腿一阵剧痛,他苏醒了过来。
眼前一片模糊,他挣扎着看到他的腿上插着一根银钉。诺斯试图把手伸过去,可是却发现他无法控制自己,根本感觉不到这只正在动的手是自己的手。他坚持着,摸了摸银钉的周围,猛地拔出银钉。
他把这枚闪亮的金属靠近眼睛,发现这并不是银钉,而是一根超大的注射器,基恩给他打了一针。四寸长的冰冷的金属管,他的血管里现在正涌动着什么,这可真是一件恶毒的临别礼物。
端倪初见(1)
我得离开,离开这,就现在。
诺斯挣扎着站起来,但是手指发麻,头晕目眩,耳鸣不止。
雨水不停地敲打着他的脸。他仰头望天,充分感受到了自然的力量。
他扯开沉重的防弹衣,跌跌撞撞地在街上走着。
他汇入人流,弯着腰,曲着背。要躲开它。躲开它。可是后背还是能感到它的呼吸。它在加快步伐,脚踏着地。他感觉被驱赶着,成了猎物。他绝望地向人群挥舞着双臂,可是人群依然如故,无动于衷,对死亡毫无察觉。他推搡着他们。推着,挤着。
……
半个小时后,警察们在两个街区外的一家便利店里找到了诺斯。他坐在两边都是罐装食品的过道上,防弹衣被扔在了一旁,他脱下了T恤衫,手里拿着用指甲挫刀撬开的蜂蜜,正在往伤口上抹着。
蜂蜜像一条缎带,粘粘的,和血肉混杂在一起。
其他人到的时候,他从T恤衫上扯下几条布,当作绑带捆着胳膊。老板和几位困惑不解的顾客站在门口,老板手里拿着一支棒球棒,心里盼望着不要用上,警察们也在犹豫不前。
布鲁德穿着雨衣进了商店,身上的雨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
听到滴答声,诺斯抽搐了一下。
“探长?”
诺斯没有应声,又往深深地伤口上抹了厚厚的一层蜂蜜,然后把伤口绑紧。
“嗨,老兄,你怎么离开现场,跑这儿来了?呼叫你也不回应。”
“清理现场。”
诺斯说道:“好像一切正常。”
身旁有了一位警察,老板心里塌实多了。他扬了扬球棒,抱怨着店里的零落。布鲁德一手拍了拍枪托,一手拍了拍老板的肩膀,说:“先生,我来收拾,可以了吧?”
他小心翼翼地沿过道走过来。
“你为什么要离开?现场处理中心的人都不知道他们处理对了没有。所有人都在找你。”
“我有事要做。”
诺斯抬起头,眼睛红肿,布满血丝。
“天哪!”
布鲁德回头看了看门口的另一个巡逻警察,面对一个自己人,虽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但至少他并不存在危险。
诺斯看了看外面,“你们找到他了吗?”
“没有,他跑掉了。”
诺斯点点头,又好像是摇了摇头。他好像正和自己进行着交谈,其他人都无法听懂。
“你替我把钱交了。”
诺斯结巴了一下,大脑中仍是一片混乱,“我……我买了一辆自行车。”
“你买了一辆自行车?”布鲁德挠了挠头,想弄明白这句话。“好吧,我来交钱。你可以先欠着我。”
“谢谢。”
“坐车走?”
诺斯看了看外面飘泼的大雨,说道:“当然。”
他们让他上了警车的后座,在他肩上披了一条毯子。诺斯看上去像被鬼魂附了体,失魂落魄,一脸茫然,但因为受到了保护而显得镇静了许多。
他们开车到了现场,现场处理中心的工作人员正穿着雨衣,戴着胶皮手套忙碌地工作。
收集证据遇到的最糟糕的情况就是雨水把证据冲得一干二净。终于在一个暗蓝色,满是灰尘的垃圾桶下面,他们发现了那支注射器。
注射器里仍然有残留,是一种暗红色的液体。他们把它放进一个纸袋,就像所有的有机证据一样,得维持它的原状。
罗伯特艾什,一名法医,他来到车的近前,透过车窗给诺斯看纸袋,像是展示一件战利品,可是当他看到诺斯的样子,脸上满意的表情马上变成了关切。
诺斯甚至都没能认出他的脸,可他已经曾经与他合作过很多次了。
艾什问布鲁德,“他碰这个了吗?他需要马上验血。谁知道这里面是什么?”
“别担心。”布鲁德友好地笑了笑。
一位急救队员过来给诺斯检查了一下伤口。诺斯看起来很稳定,只是显得极度疲倦,需要好好睡一觉。
端倪初见(2)
可是诺斯的意识却已不在这儿了,他脑子里昏昏沉沉,根本无力分辨眼前晃动的影像。他们开车把他送回了家,那是伍德赛德街的一栋没有电梯的褐色公寓楼的三层。
“我已经给你们局里打了电话,”布鲁德说,“他们给你放几天假。”
要多久才能从这一片黑暗中出来呢?
一个人躲在公寓里,探照灯的光又射了过来,然后是一些混乱的影像。一个影像朝他袭来,接着一个又一个的影像接连而来。
斗大的汗珠……成群的蚂蚁……开裂的墙……骷髅的手……树枝……地形图……通往充满着绝望的黑暗角落……
突然一阵剧痛从左太阳穴传到右太阳穴,诺斯的头都快要炸开了,接着再次陷入了昏迷。
“我逃掉了,他不知道我在这儿。”
“他不知道?”
“他在值班。我们有整个晚上。整个晚上。”
他撕开她的衣服,扯掉胸罩,贪婪地吮吸着她丰满的双乳,用牙齿玩着乳头,双手紧紧地抚摸着她滑滑的,饥渴的,白皙的皮肤,掐着她圆圆的屁股,尽力发泄着。疯狂的肉欲一刻不停地冲撞着。上千声的呻吟、尖叫,甜蜜与苦涩融合,不加节制的欲望。
就快要释放了,彼此的罪恶就要结束了,她抚摸着他的背,迷失在他神秘的眼神中,而他也沉醉于他所熟悉的躯体中。他终于释放了。她颤抖着,尖叫着,他的母亲。
诺斯哭泣着醒来,赤裸着全身,蜷缩在被里,浑身汗透。
那是他的母亲。
波特(1)
1997年4月1日,星期二,8点30分,去往朱拜勒市的土道上,萨姆尔法鲁科把车拐到一旁,躲开一条脏兮兮的流浪狗。他开着一辆旧的五十铃货车,车漆掉了很多,看起来斑斑驳驳的,车身两侧锈迹斑斑。底盘已经老化,几乎撑不起装满了货物的车身。
路面很破旧,边上有很多深坑,根本没法越过去。货车跌进了一个坑里,马上侧翻在路上。31岁的萨姆尔法鲁科被从挡风玻璃后面甩了出去,已经没有知觉的身体重重地落在了地上,更不幸的是迎面开过来一辆车。8点32分,萨姆尔法鲁科死了。
威廉波特拿起电话,电话里传出一个胆怯的女人声音。
她是从一位朋友那里听说威廉波特的,但她不肯说出朋友的名字,因为不想把朋友牵连进来。虽然波特已经前前后后在黎巴嫩工作生活了23年,可还是不太懂阿拉伯语,好在这个女人的英语很好。
“听说你找转生的人?”
“是的。”
电话那端沉默了良久。他听见她划着了一根火柴,点了一根烟。话音中明显透着忧虑。她说:“通常我不吸烟。”
“我能为你做什么吗?”
他可以听见她把火柴扔进了玻璃烟缸中。
“我叫娜佳贾巴拉,”她说,“我男朋友——以前的男朋友——给我写信了。他说他想我,想再见到我。信就在我这儿。”他可以听到她打开了信。“他说他不明白我为什么没有去看他。”
“波特医生,萨姆尔已经死了七年了。”
几天后,他们在一栋破旧住宅楼的楼梯井秘密地见了面。威廉波特身高六英尺,身材清瘦,一个典型的欧洲人,站在阿拉伯人中显得极为醒目。娜佳不敢被人看见她和他在一起。她已经结了婚,不想让她丈夫有理由打她。
楼梯井里很脏,阳光从缝隙中射进来,空气中飞舞着尘埃。她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装满了美元。他数了数,这是他们已经约定好的,他并不感到内疚,因为只有他能帮娜佳。
娜佳是一个裁缝,在贝鲁特那些拥挤狭窄的背街里工作。薪水很低,一周有三天可以多做些活。她就在那些闷热、狭窄、压榨人的工厂里裁剪熨烫着衣服,她不停地缝着,弄得手指僵硬红肿。
她拿出那封信,给波特读最像萨姆尔口吻的地方。邮戳是最近的,尽管波特只能看懂部分话语,可他看得出来写信的人不善言辞,从头到尾都出自一只极不成熟的人之手。
一切尽如波特所料。
地址是扎瓦拉村,黎巴嫩山山坡上一个偏僻的村庄,在乔福东南的一个山区。
波特已经花了半生的心血来揭开乔福的神秘面纱,他本能地感觉到他所追寻的东西就在这些山脉的某一个地方。现在他要回到那个地方,继续追踪。
不过他不是一个不诚实的人,他不想榨干这个女人的血汗钱,他会去调查这个写信自称为已故的萨姆尔法鲁科的人,如果他感到这个故事没一点价值,他不会再要她的钱。
“我一定要知道是不是他,”娜佳坚持。
波特很有礼貌地回答,在国外生活了多年,他的英语口音弱了很多。“如果是他,你有没有想过你会怎么做?”
他的目光很温柔,但是犀利。她感到他能一眼看穿一个人,直看到这个人的灵魂深处。
她看起来很绝望。很明显,她心上重重地压着一件尚未了结的事。“我会去见他。”
波特早已名扬乔福。认识他的当地人觉得他有意思,甚至很欣赏他的某些奇怪的外国习惯。
和几个人长谈了之后,波特确信这个写信的人颇有些名堂。那个村庄很好找,他还可以借机做一些其他的工作。就快接近谜底了,就快了。就在那个村庄,波特知道那里隐藏着她想要的答案。
一个晴朗的夏天的早晨,一切都已安排妥当。娜佳告诉她丈夫,她远在和平村的一个远房亲戚有了麻烦,是她小时候在贝鲁特郊区一起玩大的一个女伴。听起来很可信,没有引起她丈夫丝毫的怀疑,她就这样上路了。
波特(2)
她爬进银色的500SL型梅赛德斯轿车的后座,和两个她几乎不认识的男人上了路。
德鲁兹(1)
“我们之间有血债,血债是不会被轻易忘记的。”
莫曼阿苏里开着闪亮的500SL梅赛德斯,在尘土飞扬的公路上疾驰,穿梭于各种车辆之间,一路响过不满的汽车喇叭声。他们朝着黎巴嫩山和和平村飞奔而去。
“我们全参过战,都付出过代价,”肤色黝黑的翻译接着说。战前,他曾在乔福山区的德鲁兹住过,是马若恩派教徒。以色列人侵略退走之后形成了一个权力真空,一个国家就这样应运而生。朋友邻居又恢复了往来,那真是一次血的洗礼。
波特看着娜佳的眼神黯淡了下来,这件事勾起了她很多不愉快的回忆。她心里仍然想着对她丈夫撒的谎。她把头转向一边,一股凉风吹进车内,她用手拢了拢乌黑的长发。
波特轻轻地拍了拍阿苏里的肩膀。他已经雇过这位黎巴嫩翻译很多次了,他们中间颇有默契。“小心开车,好吗?”
阿苏里笑了笑。“我的朋友,这些路就像女人,有他们自己的道儿,可不会听你的。”他在后视镜里看了看娜佳,眼里含着笑意。他不相信娜佳的故事,只是那是她自己的事,他只管开车。
娜佳坐在那里,两手相握,心里忐忑不安。“德鲁兹人不和外界通婚。我搞不懂萨姆尔怎么和他们在一起。”
“他们的信仰和你的不一样。”
“我不太了解他们的信仰。”
“只有他们自己才了解。德鲁兹人相信灵魂会再生,他们相信轮回转世。他们很神秘。他们的信徒被称为‘贾哈’,意为‘无知的人’,他们无权学习圣典《智慧集》。很少有人能获得圣人的所有智慧。到了四十岁,他们才成为‘乌伽’,也就是智者。这种传统已经延续一千年了。”
“人们凭什么信任他们呢?连他们自己都会否定他们的信仰。”
在他们的《训示》中有一条——允许妥协。当有外敌入侵的时候,德鲁兹人可以为了生存,对外否定他们自己的信仰。波特认为这是一条很开明的政策,不过他本人并不属于任何一个教派,他有意同宗教狂热保持距离。
他既没有安慰娜佳,也没有冒犯她。“会不会是他们让萨姆尔给你写的信?”
娜佳没有作声。
没有几个教派认为德鲁兹的信仰是公正的。可是它却使得一位贝鲁特的普通裁缝对她丈夫撒了谎,行了几千里的路只为看他们说的是否是实话。
拐过一个陡峭的山角,阿苏里把车慢了下来。地面很干,车经过扬起了漫天尘土。路的两旁都是果园,空气中散发着果子的香味,绿色的山谷中遍布着小种植园,种着杏、李和番茄。
深山的生活很艰难困苦。虽然表面看起来一片平和,但内心里当地人却对外来炫耀财富的人充满了愤恨。波特一直在怀疑,阿苏里是否应该开着梅赛德斯上路。
路旁已残缺不全的洋铁标志上写着“扎瓦拉村”。村庄依山而建,山间有一股奔流的清泉,村庄就是以这个泉命名的。主路旁有一个小的军事检查点,已经荒废破损了。硝烟已散去多时,人们已经安享和平多年了。
梅赛德斯小心地绕过瓦砾堆,房子表面都覆盖着砖瓦,看上去很阴暗。虽然村庄正在恢复发展,但是战争的伤痕仍在,整个村庄看起来仍然生气不足。
不远处是这个村庄惟一有生气的地方——杂货市场,旁边有一个小的咖啡店,市场很破烂,但是物品应有尽有,从肥皂到糖果,从灯泡到香烟,从大到小无所不包。
车子继续朝前走着,街上有几个小孩在玩。三位年老的德鲁兹人围坐在一张破旧的、污渍斑斑的桌子旁,喝着小杯的薄荷茶。他们穿着传统的土耳其裤子,戴着白色的毡帽。两个人胡须很长,皮肤黝黑粗糙。第三个老人留着卷曲的小胡子,看见波特下了车便站了起来。他一直在等他。
“你好。”他用土语打着招呼。
波特笑了笑,也用土语回答道,“你好。一切都好吗?”
德鲁兹(2)
这位德鲁兹老人耸了耸肩,下意识地拍了拍左膝。“不错,不错,”他回答道,但是很明显,从他蹒跚的步子上看,他可没有他说的那么好。
他的眼神里透着焦虑,其他人都看出来了。他看见了娜佳,波特马上礼貌地做了介绍。
这位老德鲁兹叫卡马尔图马,他朝左右拍了拍手,让家人准备好。
图马一家人住在山坡上的一栋房子里,房子周围密密地种着高大的松树。后院养着鸡,房前有棵小柠檬树。两旁是高大稀少的黎巴嫩雪松,很好地遮住了阳光。
屋子里面一尘不染,家具令人惊奇地充满现代感。客人们可以闻见从厨房传来的饭香,大厅里回响着古老摆钟的滴答声。
图马领他们来到休息室,让他们落座,然后就去了厨房里。只有娜佳坐下了,波特把阿苏里拉到一边。
“去找他们,”他说,“告诉他们我来了,告诉他们我想今天见他们。”
阿苏里狐疑地看着他,“你也知道这些人,他们很怀疑你。”
“告诉他们我带了书来,”波特从腋下拿出一个袋子,取出一个旧的绿色皮面笔记本,上面满是符号和图形。他把它塞到阿苏里的手里,“他们不会拒绝这本书的。”
阿苏里感到很诧异,波特从来没给过别人这本书。他拿了过来,但是还有点吃不准说:“我看着办吧。”随即他马上离开了,剩下波特一个人呆在大厅里。
滴答!滴答!滴答!
波特去休息室找到了娜佳。怎么还没人来?这家人改变主意了?有可能。
娜佳很局促,手随着钟摆的节奏颤动着,生命就在这滴答声中一秒一秒地过去了。她的手动个不停,突然,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娜佳本能地站起来,瞪大了双眼,两个人走了进来。岁数稍大的是一个女人,戴着白色的头巾,一看便知她是德鲁兹教徒。
波特为她们做了介绍,但是没有和那个女人握手。德鲁兹女人不可以接触任何外面的男人。
那个女人简短地说道,“这是库鲁。”
库鲁从女人身后站出来,眼睛里含着泪。他感到周围有些异样,深吸了一口气。“我能闻到你,你喷了我们第一次亲吻的那个晚上的香水。”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我一直在想你,”他说,“非常想。”
娜佳困惑了,求助似地看了波特一眼。“他怎么了?他怎么不看着我?”
“他患有先天性失明。”
库鲁往前迈了一步,显得很兴奋。“记得吗?我第一次把手伸进你的衣服。那件蓝色的衣服,袖子上有小鸟的,我的表勾在扣子上了。你说那是给我的教训。”
库鲁的母亲尴尬地摇了摇头。
娜佳的脸红了,朝后退了几步。不过她同时也被震惊了。“别说了。你不应该知道这些事情。”
库鲁困惑了,一脸无辜。“你就是为这来的,不是吗?我为什么不能说这些事?”
对娜佳来说,这当然不行。这些话不是出自她所爱的男人之口,却出自一个男孩子之口。
库鲁图马,一个七岁男孩。
她感到一切都很愚蠢。库鲁心里明白。
“我是萨姆尔,”他坚持说,“我也是库鲁。”
娜佳的身体抖动了起来。“萨姆尔不在了,”她啜泣着说。
转生意味着灵魂所依托的躯体发生转换,就像一个人换衣服一样。只不过是七年的时间。只能是一个孩子。波特已经提醒过她,面对着这样一个男孩子将会很难做出抉择。
库鲁要娜佳领着他站在她身边,他显得很矮小,他因为看不到她的脸而焦躁不安。他尽力挺直站着,双手握着她的手,温柔地抚摸她的手背。“记得吗?你爸爸买的那些滑稽裤子,离脚面有六寸长,走起路来裤角都是飘着的。”
娜佳忍不住笑了,擦掉眼角的泪水。“记得。”
她不想,也不能相信,可是他又怎么知道这些事的呢?也许他是从什么地方背下来的。
德鲁兹(3)
波特坚信他不是。他已经来检验过几次了,检验库鲁的记忆是真是假,检验这一家人是不是为了从娜佳那里骗钱而设计了这样的诡计,总有人会这样做。库鲁知道的事情只有娜佳能够验证。他目前的推测是库鲁确实记得那些事。
娜佳记得更多的细节。“别人对他说什么他并不在意,他还是穿那些傻东西。因为他没有钱。”她看了看这个男孩,“你记得你怎么逗他的吗?你说了什么?”
库鲁开口要回答,但却语塞了。他的脸沉了下来,一脸的狐疑。手伸出来要找他的妈妈,娜佳的泪又涌了上来。
波特沉吟了片刻说:“细节是很零散的,”他说,“经常使得记忆更加零乱。”
“也许我们不应该记得,”娜佳沉思着说,“也许记得过去是一个错误。”
“也许吧。”
娜佳擦掉眼泪,用满是泪水的手摸了摸库鲁的脸。他的眼角有一块很奇怪的胎记。
“怎么会有这些伤痕的?”
库鲁好像不知道,但是波特知道。多年来,他看过很多这样的例子。印度的一个女人在她的前生被谋杀了,被裹在一张草编的席子里活活烧死。于是在今生,席子的图案被永久地刻在了她身上,成为她的胎记。
还有塞米尔法里奇,一个土耳其人。他出生的时候下巴上有一块伤疤状的胎记,头皮左侧也有一个胎记,不长头发,法里奇记得,前世他做过强盗,遭到了警察的围堵,后来被击毙了。法里奇的胎记与警察档案记载的强盗的伤极其吻合。
从胎记可以看出转世的灵魂在前生曾经遭受过哪些身体上的重创。
从萨姆尔的情形看,挡风玻璃被击碎的瞬间,他的脸被严重刮伤。“他死前失明了,”波特轻声地提醒娜佳。
娜佳感到气愤,她当然记得,怎么会忘呢?
“我们能单独呆一会儿吗?”她问道,看着这个她不远千里来看的男孩。
波特很想留下来,亲眼看看这两个人的关系会恢复到怎样一个程度,不过他没有这样做。
库鲁的妈妈马上说,欢迎他到后院去坐一坐,她刚冲了杯柠檬汁,他可以过去尝尝。
这样的安慰可不够,不过波特还是谢了她。他走进后院,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汁,他可以听到汽车的声音,打破了乡间的宁静。
主路上开来一辆陌生的汽车,阿苏里和其他三个人一起坐在车里,波特不认识那三个人,三个人的脸上没有一丝欢迎的迹象。
阿苏里一下车就抱怨起来,“他们是家里派过来的,”他说,“但是我不相信他们。”
三个人里最胖的那个喘着粗气,举起波特的绿皮笔记本,“这很奇怪,外人不应该知道这些。”
波特拿过本子揣好。“有一个男孩子知道前世的事?他看这个本子了吗?”
“是一个女孩子,”胖男人说。
波特没想到会是一个女孩。
“我的侄女会见你的。”波特感到脖子后面的汗毛竖了起来。“她会跟你讲讲七世轮回。但是在这之后,你不会再见到她。我们不想牵扯其中。”
一生之中,终于有人向他证实了七世轮回的存在。
三个人中最高的一个往前迈了一步,他手里拿着一个布口袋。每个人都看得出来,要用它蒙住波特的脸。
他们可能会带他去见那个女孩,也可能轻易地处理掉他。要他自己做决定了。无论走哪一条路,他都是在朝自己的终点走去。他们不欢迎他以后再去找他们。
最后通牒下来了,“要不现在走,要不就干脆别来。”
阿苏里用阿拉伯语骂了一句,“别相信他们。”
波特下了决心,“我必须去。”他朝汽车走去,车又黑又大,他相信阿苏里一定记住了其他的细节。“如果日落后我还没回来,你就带着娜佳回到她丈夫那儿。”
波特坐上后座,焦急地等待着。高个男人用一个袋子罩住了波特的头,拉紧了袋口,根本没有管波特能不能呼吸。冷汗顺着波特的面颊流了下来。
德鲁兹(4)
车门“怦”地关上,还没等阿苏里抗议,波特已经被极不体面地带走了。
爱莎(1)
车开了有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路上很颠,拐了几个弯后,波特已经全没有了方向感。
波特推测他们走的是土路。他拿不准,从透过头套射进来的光也看不出什么。他惟一能确定的就是隔几分钟他们就拐个弯,好像还在山里的什么地方。
收音机里传出的音乐声很大,大概是为了不让他听出任何蛛丝马迹。
车停了下来,谁都没有说话。等了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们终于熄了火。
波特听到一个车门开了,跟着有人过来开车后门。
他们把他拽了出来。
“站这儿。”
波特照着做了,他想喘口大气,但是嘴很干。他听见他们在交谈,正在做一个决定。他们会怎么处理他呢?
他害怕地抖了一下,做伴的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他什么也不敢说,只是等着,希望着。
他们扯下了头套,几乎不给时间让他适应一下阳光。
汽车很快开走了,只留下那个胖男人和他在一起,他把他波特东西还给他,指了指后院的小门。
“爱莎正在等你呢。”
女孩坐在一棵高大的柏树树荫下,专心致志地在一本又大又厚的红色书上画着。这个叫爱莎的女孩最多只有9岁,头发飘着,一脸严肃,再过不了多久,她就要带上传统的头巾了。
波特感到很不自在,在柏树后面,通向客厅的门大开着,屋里坐着一大家子人,警惕地看着他们两个,都没有做声。
“他们怕你。”小女孩说。
“我是个陌生人。”
“我不怕陌生人。”
一个到了入伍年龄的年轻人皱着眉头出现在门口。波特知道这是警告。
“他是我哥哥。他说你们西方人说自己会消失。他说异教徒是不会转世的。”
“我们的两种文化一直都有分歧。这是我们的历史,也可能是我们的宿命。”
爱莎抬起头,眼睛一亮。“你确定我们不一样吗?你和我。”
波特坐下来看她画画,她的脚边有一张报纸。
铅笔在纸上画着,她把头发拢到耳后,露出太阳穴旁边的一块奇怪的圆形胎记,和波特的一样。
胎记是前世所受创伤的标记。
“你为什么用绿色保存你的记忆?”她用笔娴熟,几笔就划出了一张脸。她很会画,比波特见过的成年人画得还要好。
波特被她成熟的话语惊倒了,“我不明白。”
“你的本子是绿色的。”
波特想了想,但是答不出。“我小时候,就像你现在这么大,完全是本能。一天早上我醒来,非常想写字,可我父母却认为那纯粹是我的臆想。”
她在画一个小孩,他看出来了,书上现出了一张脸。
她用细细的笔尖轻轻地勾勒出一张圆圆的天使般的面颊。
“绿色是一个奇怪的选择。一切事情都不是偶然发生的,”她说道,“对我们德鲁兹人来说,有五种神圣的颜色。黄色代表言辞,蓝色代表意志力,白色代表现实,是意志力创造出来的。而你选择了绿色,绿色代表大脑意识,大脑理解真理,你选了绿色因为你懂人的意识。”
“我是心理学家,如果你是这意思的话。”
“今生是。”
波特仔细地看着她,看她怎样握笔,怪诞而又熟悉,他也这样握笔。一个九岁女孩,做着和他九岁时做的相同的事,显露出远超出她年龄的智慧与学识,努力理解着噩梦。
爱莎用粗笔勾出暗影,涂黑了纸面。她放下笔,举起画欣赏着自己着。“完成了,”她说,“‘七世轮回’完成了。”
一个只有几个月大的孩子的头,被一根木棍刺穿,分成了两半……
波特目瞪口呆,他轻轻地翻着书,每一页都写满了字,有时是几种文字,配着一些极为肮脏,令人作呕的画面。他目瞪口呆,不是因为这些画面刺激了他,而是因为这些从孩子脑子里跳出来的谋杀画面,和他自己的绿本子里的画完全吻合,一模一样。
爱莎(2)
那个噩梦告诉他,以前的他长在坎特伯雷附近的一个奶牛场,是家里的独子,后来他离开英格兰的绿色海岸开始了他的追寻之旅,一切都是真实的。
“这是给他的。”她说,“你将要指引的人。”
“你说的‘他’是谁?”
“这本书是红色的,红色代表灵魂。是我写的,我为基克拉迪的灵魂写的。”她解释着。
单单听到别人说出这个名字,就足以让他确信无疑了,勿须多言。
“不过还有其他的书。”她继续说,“第六本书是黑色的,黑色代表绝望,代表精神的错乱。”
“那第七本呢?”
小姑娘沉思了片刻,“第七本在我们每一个人身上。用第六本指引着他,让他知道他是谁。基克拉迪的命运之索就像是一根被磨断的粗绳子,要由你来把这一根绳索接好。”
她把她的红皮书放在了波特的绿皮本子上。
爱莎似乎如释重负,好像一份重担从她瘦弱的肩膀上卸了下来。“我不能和你一起去。但是正义一定要伸张,要由你来见证正义一定要能以伸张。这是你的宿命。”
他能感到他心里疑团重重。这种感觉很不好,爱莎似乎也感觉到了。
“我要去指引谁?”
“我的天哪,今天的太阳可真毒。”
波特犹豫了,“可不是。”
“看见你的影子了吗?”
波特低头看了看,晃了晃手,地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着。
“仔细看。你有没有想过你就是你的影子?”
“没有,这只是一个影子。”
“难道不是一种折射?不也是你在梦中见到的自己吗?那是你吗?”
“当然不是。”
“我们莫瓦都人,是按照回归灵魂的本性来定义自己的。”
莫瓦都是德鲁兹人称呼自己所用的名字。他们是有神论者,信仰上帝,相信凡人是不能理解定义上帝的。他们本是伊斯兰教的一个教派,不过伊斯兰教早已经不承认他们了。
“就像影子,我们不能把自己同这些晃动的物体等同起来。我们的躯体就是我们灵魂的外衣。但是我的家人说,我不应该相信我所感觉到的。
她拿起脚边的报纸递给波特,是最近一期的《国际先驱报》,有几篇《纽约时报》和《华盛顿邮报》的文章,是航空公司免费邮寄的。
这一期是在巴黎印刷的,没什么特别之处,她随便地翻着报纸,也没有什么特别醒目的头条新闻。
波特不懂:“我叔叔常去欧洲做生意。每一周他都给我带东西来读,对我说了解这个世界很重要。他很亲切。可我知道的比他多。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在一页的中间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两个人,浑身被雨淋透,正在纽约的一条背街上打斗着,像是两个古代的武士。题目是“警察与人质劫持者打斗”。
波特感到脊背上一片冰凉。
“他的躯体不过是外衣,脸不过是面具。可是我认识这张脸,你认识这张脸。我们两个都认识这张脸。我们都曾经是这张脸。”
波特读了读文章。他儿时所感觉获知的,这个德鲁兹小女孩都加以了证实。世界上有两个人都经过了七世轮回,是一对活生生的矛盾体。
傍晚未至,波特已经订好了飞往纽约的机票,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他知道自己不会回来了。
纽约有一个人在等他,波特是这个人活的转世,这个人看上去比他年轻,一个还没有死去的人。
苏醒(1)
基恩在车的后座上惊醒,嘴里很不舒服,身子动不了,脸粘在车座上了,他忍着疼挣扎开。
车停在这儿有多久了?
“你都臭了,”一个声音恼怒地说,“你这个样子,他是不会见你的。”
基恩抠抠眼角,挣扎地下了车,他声音沙哑,一脸迷茫。
“你是谁?”
她叹了口气,表现得很不耐烦,满不在乎的样子。“每次都这样。”
刚下车他有点站不稳,就像个刚出生的小马驹。手哆嗦着抓住门框,他没穿鞋,感到地下停车场的水泥地面很凉但很舒服。
头上灯影晃动,空调轰轰响着。
那女人一头红色的长发,眼睛乌黑犀利,她看上去多少有点眼熟,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了。
“你那么做很愚蠢。蠢得不得了!”
“我干了什么?”
“少跟我玩把戏。我太了解你了。”
基恩感到不舒服,心里拿不准,“我当时也没想。”
“这很明显。”
她朝安全门走去,那儿有两个高大、穿得很帅的保安正等着,保安拿一张卡在铁门上刷了一下,厚重的铁门开了。
“跟我来。”
“我在哪儿?”
“你想你在哪儿?”
“不知道。”
“这只是副作用罢了,我们已经经历过多次了,等你定下心来就好了。来吧。”
基恩稳稳地站着,没有动。她慢慢地走了过来。
她握住了他的双手,指着他的指甲,指甲很脏,使他的手显得疲惫无力。
“你好像退化到原始状态了。”
他没作声。
她摇了摇他的胳膊,轻声说:“来吧!”领着他进了安全门,好像他是个孩子似的。
灰色的水泥墙上没有刷灰,斑斑驳驳的。办公室的窗户是一色的大玻璃,没有一丝生机。好像每一个入口都有安全装置,到处都有很多微型监测仪,简直数不清,发光的二极管闪着耀眼的红光。
她一直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走过每道关卡,走过一段走廊又一段走廊,一句话也没说,没有向任何人介绍他,也不允许他提问。
这里警备森严,基恩感到心里很奇怪的,感到他就应该呆在这儿,脑海中浮现出零散的记忆。这个地方感觉很熟悉,可是好像他在通过别人的眼睛看这个地方。
他们到了一间屋子,里面有一排不锈钢柜子,柜子上没有任何标记。她向他指了指后面的一个小隔间,从隔间里面传出水流的声音,说:“等我回来,希望你能做好准备。”
基恩绝望地看看周围千篇一律的门。
“哪个柜子是我的?”
“无所谓,都没锁。”
“我不能拿别人的衣服。”
“这儿,几乎每个人的尺码都一样。你会找到合身的,找一套漂亮的套装吧。”
她的话音里透着不耐烦,她生气了。
没等她走出屋门,基恩转身问她,“你为什么恨我?”
她没有回答。
基恩把头浸在水流中,水流很大,污渍被冲到了脚下,味道留了有好一会儿。他拿起一块肥皂,用力搓着双手,指甲都掐进了肥皂里,然后他把肥皂放回到架子上,把它端端正正地摆好。
他抹了五遍肥皂,尽管他知道他想要洗刷的并不是自己的皮肤,而是内在的什么东西。
他在哪儿?这些人是谁?他们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他如何脱身?
基恩抬头看了看喷头,让热热的水流击在眼球上,他感到很舒服,感到自己还活着。
在衣帽间基恩找到一条叠着的毛巾,然后打开了几个柜子。找一套颜色不深不浅的衣服很容易,但找一双适合的鞋子则有点困难。他试了三双鞋,终于找到一双很简便的黑皮鞋,他又一次感到很满意。
他穿上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但是不准备打领带了。这又不是工作面试,不管是谁把他带他到这儿,这个人明显想让他留下。
苏醒(2)
红头发女人却不让他这么穿。她已经回来了,站在门口看着他。她很生气地打开一个柜子,拽出一件很时髦的衣服,是用昂贵的意大利丝做成的。
她把领带套在他的衣领下,开始打一个完美的温莎扣,动作很熟练。“领带能反映一个人的身体和精神面貌,别人可都注意着你的形象呢。”
“为什么?”
“你的问题太多了。”
“可你答的也太少了。”
她勃然大怒,狠狠地给了他一个耳光。“我不是来回答你的问题的。”
基恩本能地举起手,用手背也狠狠地给了她一耳光,她踉跄着退了几步,弯下了腰,手抹了抹嘴唇,感觉很疼,但是没有流血。
基恩看了看走廊,她可以随时都叫保安,她为什么不叫人把他制服?他意识到她对他的愤怒和他所做的没有关系,原因要复杂得多。
她控制住自己,眼泪顺着白皙的面颊流下来,但她很快恢复了常态,抬起头看着他,主动说,“请原谅我。”然后吻了他的面颊,就是她刚才打过的地方。
基恩心中多少有些怀疑,“我想走。”他终于说出了心里话。
“去哪儿?”她回答道,“这儿是你家啊。”
劳莱斯(1)
15名保安沿着走廊巡逻。透过电梯的厚玻璃门看过去,每层至少有两名保安。
这儿不是家。这是什么地方?基恩能看到外面拥挤的交通,黄色的出租车很醒目。他还在城里。可这是哪儿呢?
他满腹疑问,曾经有人问过他的一个问题闪过心头——你对你的生命都了解些什么?真是个怪问题,他答不出来。
门开了,红头发女人在前面领着路,她和下一道关卡的保安谈了谈,让他们过去,没讲一句玩笑话,也没有乞求保安。
一路走来,她注意着基恩的反应。从他的眼神里什么也看不出来。“这里没有一件东西让你觉得熟悉吗?”
“没有。我应该熟悉这儿吗?”
她推开一扇厚重的铁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屋子。她朝一边走去,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悄悄地锁上门,把他关在了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