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陛下,他最后成功了。”
“是的,他到了台伯河边的山上,在那儿建了一座新城,称为拉维尼厄姆城,从那儿诞生了罗马。伊尼斯随身携带着雅典娜神像,后来君士坦丁到这儿后,把雅典娜神像从罗马带到了这儿。所以埃提厄斯你看,我们是特洛伊的后代,整个罗马帝国都来自特洛伊。可是我们罗马人带来了雅典娜神像,也带来了暴风雨。你知道为什么会有暴风雨吗?因为一个人。”
埃提厄斯站起来,看似慎重地问:“一个人?”
“一个同强大的魔法师阿萨纳特斗争的人,阿萨纳特对他做了一件没有天理的事情。埃提厄斯,我就是那个人,他对我犯下的罪行是严重的。”
“严重?什么罪行?”他领着男孩穿过人群,朝前走,“来吧,我们回宫去。”
“我……我不记得了。还没想起来。”
“严重的罪行,但是你想不起来了。你还没能向我证实,你用你的这双眼睛或其他什么眼睛见过雅典娜神像。”
希腊火焰(4)
男孩很困惑,尽力赶上他老师的步伐,众多的疑团压在他心上。“我真的见过。你一定要相信我。如果我们能把它挖出来,你会看到它腰上有伤疤,是我伤的它。”
“伤疤?那么你前世叫什么名字?”
小皇帝拉住他老师的手说:“我叫基克拉迪。”
埃提厄斯紧紧地拽着他,他们穿过人群,埃提厄斯越来越不耐烦,脚步越来越快。
“但是我死的时候,心里还想着要争取我的正义,埃提厄斯,我在临终之际大喊着。我大喊着,暴风雨是从我嘴里出来的。”
埃提厄斯猛拉着男孩的胳膊,在拥挤的人群中穿行。“哎唷!埃提厄斯,你弄疼我了!”
埃提厄斯什么也没说。
“我甚至觉得他就在这儿,埃提厄斯,就在这座城里。你会帮我吗?埃提厄斯,会吗?”
老师拍了拍男孩的背说:“我会帮你的,陛下。我会帮你上路的。”
那天晚上下雨了,像是众神在为他的命运哭泣。他又梦到了暴风雨,他偷跑到了狄奥多西城墙去看从天上劈下来的闪电。
但是他听到的不是滚滚的雷声,而是阵阵鼓声。
他坐在城墙上,大雨抽打着他,从头到脚,他听到号角响起。他看到船上的士兵举着火把,悄悄地渡过博斯普鲁斯海峡。这次他们是谁?是保加利亚人?撒拉逊人?无所谓了。
士兵们沿城墙站好位置,弓箭手们已经做好了准备,而每一艘拜占廷舰队的船只也作好了战斗准备,船首的虹吸管也张着大口。
金号角吹响了,铁链拉了起来,铁链从佩拉城起,是为了保护港口而设,把所有的商船都拦在了里面。埃及的香料和象牙,中国的丝绸和珠宝,北方的毛皮和琥珀,都堆在甲板上,引诱着敌人上前来。
黑暗中,小船靠近了,命令沿城墙传达着。弓箭手们准备好了火箭,舰队从侧面围了过来。
攻击!
闪亮的石脑油从虹吸管中喷出,吐着火舌,落在靠近的黑漆漆的小船上,只见一片火海,这是拜占廷最伟大的力量,希腊的火焰,连水也无法熄灭的火,永不会熄灭的火。
像一群被烧伤的天使,被烧焦的士兵和水手的躯体被扔到冰冷黑暗的海水中,博斯普鲁斯海峡被照亮了,躯体浮上了海面,但随即落入深深的黑暗之中,就像天边一颗颗熄灭的星星。
大雨里走来一个士兵,把手放在男孩的肩膀上,让他回去。“来吧,陛下,”他说,“这儿不安全,四周都有敌人。”
基克拉迪站在“紫王阁”的阴影里,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埃提厄斯站在他面前,解开袍子,让阴影里的人看个清楚。
“你看,我并不是真正的太监。”
基克拉迪在想其他事,“阿萨纳特。”
阿萨纳特鞠了一个躬,一脸喜色。“我真受宠若惊,您记得我的真实名字。”
基克拉迪向他冲过去,但是那一群太监制住了他。
“这是我酿的,我亲爱的基克拉迪,我的不老药,我就是靠它永生的。我喝了它,把精髓传给我的后裔,所以我能继续存在,可是你?你让我心烦。你没有不老药,而你却能像一个不死的鬼魂一样回来缠着我。每隔几百年,你就会回来,像太阳落山和四季交替一样有规律,一次又一次。你到底有什么是我没有的?”
“你很快就不会拥有一个王国了,我已经把这办好了。”
阿萨纳特扇了他一个耳光,“你做了什么?”
基克拉迪笑了,舔了舔嘴上的血,“我已经写信给查理曼,他看护着我的儿子,现在正准备宣告成立一个新的帝国,神圣罗马帝国,它会取代你的帝国。习惯这些撒拉逊人吧,阿萨纳特,因为你将只能和他们住在一起。
黑暗中传来一声尖利的女声,“没关系。”
“母亲。”
皇后爱琳走过来,站在她的配偶旁,手里握里一把炽热的匕首,是铁匠刚刚打好的,她把匕首递给阿萨纳特,他高兴地接过来。
希腊火焰(5)
他的母亲吻了吻他的脸颊,“没关系,我亲爱的儿子。你已经长大成人了,你的这次生命没能构成什么威胁,等你回来,这个世界又会重新开始转动,你就又会像以前一样困惑了。”
阿萨纳特把火热的匕首狠狠地刺进了基克拉迪的脸,没有丝毫警告,残忍无比,他转动匕首,剜出他的双眼。
基恩冷冷地看着自己的精子样本,里面写着他的命运,一本记忆,等着去播种。他把盖盖上,拿一张纸巾擦了擦自己。
梅格伊拉的味道仍滞留在办公室里的空气里,她的目的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目了然。他会成为下一个阿萨纳特?她在说谎。
我们是基克拉迪。
掀开伊利昂面纱(1)
下午4点12分
诺斯不知道第六大街在哪儿。他把头埋在手里,头痛得厉害。蓝德麦克纳利地图上的彩色线条似乎在嘲笑着他,线条晃动着像震荡着的琴弦,好像要从纸上跳出来,放弃它们的职责,不给他指明任何方向。
过了查塔姆港就是塔康尼克州公路与I-90公路的交叉点,I-90是一条收费州际公路,通往奥尔巴尼州。他不去那儿。特洛伊市大概是州立医院往北20分钟,在哈德逊河边上,要绕个弯才能到。是这样吧?
至少地图上是这么说的,也许对。但是地图上特洛伊只是一个点儿,没有特洛伊市的地图。诺斯已经无力思考了,他需要睡觉。
他端起浓浓的咖啡送到嘴边,双手还在抖。咖啡使他镇静了许多,但他还是提不起神来,敏锐不起来。过去的冲劲已经没有了,要找回来似乎也已经不可能了。
大厅的一角有一台电视,电视里传出一阵哄笑。这些比赛什么时候才结束?观众并不喜欢看,他感到他们在看着他,十万名挤在雅典竞技场里的奥运会观众都在嘲笑他,他们在对他喊着,他们很失望,期待他能表现得更出色。
窗外风雨交加,暴雨冲刷着拥挤的路面,像锋利的刀片刮着每一辆车。诺斯踉跄着站起来,手伸进兜里拿钱,但是没拿好,几枚硬币掉在了地上。
一位中年女服务员过来了,她的耳朵后面插了一支黄色的铅笔,弯腰帮他捡硬币。她问他有没有事,但是诺斯拒绝回答,他嘟哝着说:“我只想知道路。”
她把他领到柜台,拿铅笔在他的地图上标出路线。“沿这条路走,”她说,“沿I-90公路,然后走I-87公路朝北,在23出口出高速路。明白了吗?然后上I-787公路,从23口出去到特洛伊。”
等等,等等。是她说得太快?还是他跟不上了?“23出口?你是说23出口?”
服务员又耐心地解释了一遍说:“是的,23出口。”
她告诉他要小心,天气预报说要有暴风雨。还用说,外面不正下着吗?
对诺斯而言,暴风雨已经来临了。
下午4点41分
诺斯挣扎着走在路上,眼前有车灯晃动着,他尽力记住女服务员指的路,路指得很对。从I-787公路出来,上二号公路,公路在哈德逊河的西岸,过一座桥,再走几个街区,就到了第六大街,雨还是很大。
这一爿多是一排排保护的很好的维多利亚式房子。要是在城里,租金可就高上了天,在这儿可就不一定了。像普克普西一样,街上静得出奇。路边和车库里停满了车,但是没人要去什么地方。
他沿第六大街慢慢开着车。前面路边停着一辆1981年出厂的破烂的青铜色卡马洛牌车。一看就知道车的主人对车极不精心,车身破烂不堪,锈迹斑斑,车胎也几乎瘪了。
漂泊大雨敲打着他的卢米娜车,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找到了位于55街的特洛伊警察局,礼貌地拜会了他们。
和他们说了几句话,他感到头脑清醒了不少。他们听上去很热情,诺斯想他们大概没有多少事好做。他们问他需要帮忙吗?
他突然想到,卡桑德拉迪布克曾经是精神病院的病人,不知道她会怎么样。
他对警察局的人说,如果需要帮助,他会再来找他们的。
天哪,希望她不是什么“暴力分子”。
诺斯竖起领子,大步走向灰色的水泥台阶,折起地图,举起来挡着雨,找门铃。门上有一朵褪了色的铜装饰花,白色的门铃按纽在花心里。
他按了按门铃,但是没听见声音。
门是拱形门,双开,用结实的桃心木制成,镶有长方形玻璃,玻璃很干净,门边还装了铜制的踢板,明显和纽约不同,没有那些金属护栏。
里面似乎没有人,他往后退了一步,也没有灯亮,也许她还没下班。右侧有一扇凸窗,他走近窗户往里望了望。
“您有什么事?”
掀开伊利昂面纱(2)
诺斯一时没弄明白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台阶下方有另一个入口,通向后院。
一个女人开了一条门缝,倚在门上,只露出半边脸,手紧紧地抓着油漆木门,戴了厚厚的手套,手套上沾满了泥土。
诺斯走下台阶问道:“是迪布克夫人吗?”
她好像很奇怪有人找她,语气里透着疑问。他上下打量着她,看她与博物馆那个人有没有什么地方长得像。
她的眼神很温柔,不像基恩的眼神。她面容憔悴,缺乏血色。头上包着一块墨绿的头巾,头巾在颈下打了一个节,边上露出少许头发,明显是染过的。大概五十多岁,基恩的母亲不应该这么年轻。
诺斯又问了一遍,尽量不让自己的疲劳使得自己语气生硬。“你是卡桑德拉迪布克?”
“是的,对不起,我才来应门,我正在收拾花园。”
这种天收拾花园?诺斯看了看周围,大雨还在下,雷声阵阵。
她笑着看了看他说:“我有一个温室。”
噢,是这样。
“您有事吗?”
诺斯用地图遮住雨,伸手掏证件。“诺斯侦探,纽约警察局。”任何人听到这话,都会沉下脸来。
“这路可不近呀,探长。”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关于你儿子。”
她的反应很明显,她把门开大了一些,“你有尤金的消息?”
诺斯很谨慎,至少名字对了。“还说不准,”他把照片递给她,“你认识这个人吗?他是尤金吗?”
她的眼神里透着恐慌,她甚至都不敢碰照片。诺斯猜不出为什么,她认出来了?他是她儿子吗?他对她做过什么事?猜不出来。
她没有摘下手套接过照片,而只是看了看他。诺斯用地图遮着雨,地图已经浸湿了,雨水哗哗地下着。她说:“我们别在雨里站着。”
雨敲打着卡桑德拉迪布克温室的玻璃,温室里种满了各种芬芳娇嫩的鲜花,一派生机。
诺斯是连一棵仙人掌也养不活的。
诺斯感到有些眼花缭乱,脚下有些不稳,他站了站,温室里,空气很湿润,很洁净,虽然密不透风,但他感到比刚才舒服了许多。
有几棵花诺斯想他还认得,有一株兰花,还有一棵大概是天竺葵,还有一些黑色的塑料盒子,里面有几棵球茎,已经发了芽。其他的就只能看标签了:柔弱的栀子花,白色的樱草,香味奇特的茉莉。
博物馆里有茉莉,这儿也有,奇怪。
他称赞了她几句,但是卡桑德拉迪布克心不在焉,她终于摘下一只沾满泥土的手套,接过基恩的照片,她的手很小很瘦,布满皱纹。她轻轻地抚摸着照片上他的脸。
“你最后一次见你的儿子是什么时候?”
她摇摇头,是遗憾。“几个月了?几年了。”
真奇怪。母亲不记得最后一次见自己儿子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看上去是一样。头发也一样。”她的话越来越难以琢磨。“这些衣服看上去也是他的。眼角的胎记,”她停了停,“尤金也有这么一块。”
“那他是尤金了?”
卡桑德拉迪布克没有回答。什么事让她这么烦心?她把照片放下,转了个身说:“你说你喜欢我的花?那边的是我儿子种的。”她指了指远处的一小丛绿色植物,旁边有一些枯萎了的豌豆花。
“很好看,是什么植物?”
“是向日葵。”
“你和他有着同样的爱好了。”
“不是。我种花是因为喜欢,他种是为了实验。他什么都读。我也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那些书的。有一天,他过来对我说:‘妈,德梅朗能做到,我也能做到。’”
“谁?”
“我也这样问他。他说他是一位法国科学家,我不知道。他跟我讲了很多他的事情,但说实话,我并不是很感兴趣,你知道我的意思。”
诺斯明白,“我也不懂科学。只要他高兴,让他说吧,是吗?”
掀开伊利昂面纱(3)
“你知道我们身体内有一个钟吗?他叫它什么来着?生理节奏。如果你或我呆在一间黑屋子里,我们的生物钟就会走得慢一些,如果我们不见阳光,我们的身体就能一天工作二十五个小时。”
诺斯不知道这些。
“有些事很有趣。他种那些向日葵是想证明植物也有时间概念。每天早晨,花茎和花叶就会朝向太阳一边,每天晚上转过来。我记得他把它们装进一个带盖儿的盒子里观察。”
“怎么样?”
“它们看不见阳光,但还是会转,很有规律,像时钟一样。他对我说:‘妈,我们的灵魂也是这样。我们死去,我们的叶子就会关闭,等我们重生,它们就又重新展开。”
找的就是他。
卡桑德拉迪布克重新拿起照片,仔细地看了看,还给诺斯说:“这不是他。”
诺斯大吃一惊,“什么?”
“这不是我儿子。我认识我儿子,这不是他。”
不可能,她弄错了。“你确定?”
“你在说我说谎吗?”
她有些生气,一把大剪刀就在两英尺以外的地方。他听了听外面的雨声,雨还很大说:“你认识你儿子。”
“当然。”
“我不认识他。”他看了看照片,边上有些破旧,揣起照片。“你有他最近的照片吗?我想看一看。”
她脸上一亮,“当然,我给你看几张。”
他们穿过厨房走进客厅,客厅里铺着暗色的硬木地板,很光亮。一切摆设都很有条理,看出家资颇丰。客厅和温室截然不同,令人感到压抑。
墙上贴着壁纸,图案是连续的小菱形,每个菱形都像是一只眼睛,仿佛有几千只眼睛向他射来。她领着诺斯上了楼,诺斯突然看出墙纸是几幅立体画。屋里没有肖像画,使人感觉不到丝毫的温暖舒适。
诺斯小心地跟在她后面,“我没想到你会在家,迪布克夫人。”
“哦?”
“你今天休息?还是下班早?”
这个问题让她感到不舒服。她突然止步,诺斯几乎撞上了她,“我不工作。”她说。
“真的?你有什么秘诀?”
卡桑德拉迪布克在楼梯的缓台停了下来,冷冷地看着他,诺斯感到一阵凉意。她的眼神透露出她有些不正常,眼神里透着些迷茫,目光有些涣散,诺斯知道她为什么住过精神病院了。她的神经有些错乱。
诺斯站在楼梯上,警惕着周围,抓紧了楼梯扶手,很警觉,关节都有些发白。“我是说,这房子这么大,你怎么维持?”
“他们每个月给我送一次钱。”
他们?“你前夫?”
“我没和他结婚。”
“我明白了。”
她若无其事地继续朝前走。诺斯困得不行,得打起精神,脑子都几乎不转了。他和她保持着几步的距离,她推开一间卧室的门让他看里面,不过他并没急着走上去看。
她让他走近些,他站在门口,朝里望去。
门口放着一张很整洁的单人床,房间一端有一个衣橱,门开着,里面是空的。书架上摆满了一本本厚厚的书。窗前有一张长条旧桌子,桌子上摆满了玻璃缸很脏,好像是一些旧鱼缸。
“这是你儿子的房间?”
她走进去,没有开灯。“是的,只是个样子罢了。”
“不是他离开时的样子?”
她弄了弄衣服,“不,和他走时一模一样,”她答道,有些忧伤。
诺斯皱了皱眉,“我不太明白。”
“你不用明白。”她双臂交叉,生气地说道:“他上大学之后,他们就来了。”
诺斯还是不明白。他小心地问:“他们是谁?”
她一脸厌恶的表情,是因为他?还是因为发生的事情?他猜不出来,心里有些恐慌。她说:“他们在找东西。”
“他们在找什么?”
“我想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
掀开伊利昂面纱(4)
她说话的方式真奇怪。他们是那些接基恩上车的人?
“他们来的时候,我不在家。他们把整栋房子都翻了过来。”她哽咽着说,眼泪在眼睛里打转,啜泣着渐渐地不能自已。
“真糟糕。”
“那些混蛋。他们搜遍了所有的东西,甚至装内衣的抽屉也搜了。他们拿我的内衣干什么?”
“没报案?”
“报给谁?没人管。”
“他们拿了什么东西吗?”
“你想知道最恶心的事儿吗?他们翻完了,竟然把每一件东西都放回了原处。”
“一点儿不差?”
“是的。完全一样,丝毫不差。”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干眼泪,“但是我不是傻子探长,我知道他们来过。”
她有妄想症还是被吓着了?
“你儿子跟这事有关吗?”
“我把他扯了进来,是我的错。”
“怎么是你的错?”
“因为我同意生下他。”
诺斯感到自己好像陷入了一片雷阵,到处都有危险,无路可退。他尽可能小心轻声地问,但是无论有多轻声,这个问题也还是很伤人,“你想堕胎?”
她满脸悔恨,低头看着地面,摇了摇头说:“我想要钱。”
她为了钱要孩子?为了谁?为了孩子的父亲?这不是盘问,她可以不回答诺斯的问题,但是他有很多问题。他进一步问道,“基恩知道吗?”
她点点头,惭愧得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就是为这离开的?”
“不,”她说:“但是他为这再也没回来。”
“他来过信儿吗?”
她的突然眼前一亮,想起来一件事。“是的,他经常打电话来。听到他的声音真好。我想多跟他多说说话,可他总是很忙,他听起来总是很忧伤。”
“你给他打电话吗?”
她摇摇头说:“我不知道号码。”
电话公司知道。“有他的地址吗?”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她可能在撒谎。“我要看看你的电话记录,你介意吗?”
她好像吃了一惊,“是的,他遇到麻烦了吗?”
他没有许可证,“这正是我要查清楚的。”
“那好吧,如果你真的要看的话。”
诺斯尽力友好地说:“我想看看他的照片。”
她放松了一些,略微笑了一下,请他等一等。她往后退了退,要出去拿答应给他看的照片,说他可以在基恩的房间里等。
诺斯说了声谢谢。可是当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她抓住了门框,手指微微发颤,回过头来,声音沙哑地说:“他说他会来看我一次。”
“但是他没来?”
“比这更糟。”她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怕被别人听到极小声地说:“他们派了一个冒名顶替的人,你想的到吗?”
她这样问,想让他更相信她?一个冒名顶替的人?“你怎么知道?”
“他是一个很不错的年轻人,几乎和我儿子一模一样,甚至他的举止行为也模仿的很像。但是他不是我儿子。”她看了看四周,确定只有他们两个。“他们觉得我不知道,”她耳语道:“但是我知道。”
卡桑德拉迪布克转身离去。诺斯感到愕然,做不出判断,她的话时真时假,难以琢磨。他确定她已经走了,才充分利用这一机会。
他口袋里装着几样采集证据的工具,但是他没时间戴一次性橡胶手套了。他掏出手帕,径直朝桌子上的玻璃缸走去。基恩在弄什么?
他拿起一个很脏的圆形瓶子,迎着光看了看。瓶子上隐隐现出一圈圈的指纹。
即使没有物证证明基恩握着凶器,博物馆的玻璃碎片上里还有一堆无法确认身份的指纹,这个至少可以证明基恩到过现场。有多少次诺斯坐在法庭上,看着辩护律师摧毁这些旁证?他输过多次了。拿指纹做证很困难。
当然,诺斯没有随身带着专用工具。没有黑色的指纹粉,也没有可将指纹揭起的胶条。他得现想办法。诺斯打开一个抽屉,里面有一卷苏格兰胶带。还算顺利。可惜自己不吸烟,要是能烧什么,铅笔头什么的,用灰粘住指纹,他就可以拿苏格兰胶带把它粘下来。他又翻了几个抽屉和衣柜。
掀开伊利昂面纱(5)
他找到了一根蜡烛和一盒火柴,得快点儿。
第一根火柴没点着。他有点儿紧张,又试了一根。第二根太用力了,肯定会引起注意的。他又点了第三根,着了一团小小的黄色火焰,他点着了蜡烛,蜡烛冒出一股轻轻的黑烟。
诺斯很快把蜡烛放在玻璃瓶下,用火苗熏有指纹的地方,等着玻璃上有了足够的灰,可以揭下来。
他听到卡桑德拉迪布克在楼下大厅里翻来翻去,不时地摔着箱子,扔着衣服,还一边骂着。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诺斯心跳得厉害。他吹了吹蜡烛冒的烟,希望能快点儿。指纹显出来了,很轻,一定要行。
诺斯熄灭了蜡烛,扔进抽屉里,扯下一段胶带按在显露出来的指纹上。一个、两个。诺斯很快地查看了一下,指纹可以用,他把胶带揭下来,把胶带折起来,然后把它揣进内衣兜里,保存好他刚取下的指纹。
突然感到脖子后面有喘气声,猛一回头看。
没人。是我得了妄想症了。
他走到门边,向外探望,卡桑德拉迪布克还在楼下客厅里翻着东西。
诺斯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遗传学和神经生物学方面的书。有关于孟德尔和他用豌豆进行的基因研究的书,诺斯怀疑温室里的豌豆是不是和这有关。还有一些沃森和克里克DNA基因研究的书,有的科学家他甚至都没听说过,西摩本泽尔、艾里克康德尔,还有一些长篇累牍的描述,讲述基因是如何控制记忆和时间的。
基恩对记忆和时间的原理非常痴迷,书架上有整整一排是他做的笔记。
诺斯随便抽出一本笔记,上面写得满满的,画了许多玻璃器皿的图形,每件器皿里有上百个小黑点,标着“果蝇”,用果蝇来进行基因突变实验,那些玻璃缸是基恩用来孵化喂养果蝇的。
一页纸上这样写着:
时间感是与生俱来的,是最古老的直觉。每一生物都会受控于它。甚至只存活几个小时的细菌,在繁殖下一批细菌的时候,也会把这一时间感传下去。我们的身体也体现这样的特点。凌晨四点,哮喘发作得最厉害。午夜二点,溃疡会复发。午夜一点,外科手术的死亡率最高。身体有它自己的一个钟,这个钟控制着我们的生命。
诺斯又翻了几页,上面都写得密密麻麻的,有一页看着清楚一些。上面详细记述着生物钟的运转原理。
位于大脑内部神经细胞核中的时间基因和超时间基因会生成蛋白质。“蛋白质大军”生成以后,进入到细胞核内,要求它们的“首领”即基因罢手,不要再生成更多的蛋白质,它们态度强硬,但最终这些蛋白质会一个一个地枯萎衰退。当仅留下“首领”们的时候,会有一位“信使”,一个名为“周期”的第三种基因,命令它们再重新开始。这一过程持续二十四个小时,时间感由此产生。
笔记还有很多,有一些很潦草,有一些则清晰点。如果他没理解错的话,时间基因长3600核苷,每一核苷发生变化都会产生巨大的后果。基恩已经发现,如果把通常为G的第1776核苷改为A,生物钟能走快五个小时。但是如果通常为T的第734核苷改为A,生物钟将慢五个小时。
诺斯看出基恩似乎在想办法要使生物钟引起其他的生理变化。
基恩迪布克比诺斯所预想的要聪明厉害得多,诺斯知道他要找什么,基恩已经取得了一些进展就快要得到他想要的了。从这些笔记上看来,基恩现在正试图将在果蝇身上取得的实验成果应用到人体身上。
诺斯把本子放回原处,犹豫着要接着看哪一本。他站在这儿多久了?卡桑德拉迪布克已经出去好一会儿了。诺斯最后抽出靠边的一个蓝皮本。
他打开第一页,上面写着,“我是撒旦之咒。”
我是撒旦之咒?这是什么意思?基恩在博物馆里说过,他当时就没弄明白。基恩想告诉他什么?
他打开第二页,看看里面有没有其它线索。
掀开伊利昂面纱(6)
纸上一个牛头盯视着他。
诺斯感到呼吸急促。
咚—咚—
他感到呼吸困难,喉咙发紧。
咚—咚—
他退了几步,膝盖酥软,瘫倒在床上。
蓝皮本的纸页散落在他身旁。
那头牛。
它的呼吸声越来越粗,心跳越来越有力。
诺斯的手剧烈地抖动着,膝盖不停地颤。咚—咚—咚—咚。他看了看四周。
卡桑德拉迪布克踪迹全无。
他擦擦脸上的汗,看看笔记本,用力把它合上。
诺斯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着。本子就在那儿,一动不动。
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秘密?
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能怎么办?
怎么办?
他知道他将要做的事情将会改变一切,他感到羞愧。诺斯从床上抓起本子,塞进口袋。从这一刻起,他已不再是一名警察了。
“不!不!不!不!”
诺斯愤怒的吼声穿过房间,打破了这栋令人窒息的房子的宁静。
诺斯跑到客厅,朝卡桑德拉迪布克的卧室而去,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她坐在地上,用拳头捶着一个带锁的盒子,盒子被倒了过来,地上散落着几百张照片。
“他们把照片换了!他们把照片换了!他们回来把我的照片换了。我的宝贝哪儿去了?我的宝贝哪儿去了?”
她抓起一把照片朝墙上扔去,有一张落在了诺斯脚边,他弯腰捡起来,照片的人毫无疑问是基恩,是他从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的毕业照。
诺斯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脑子里一片混乱。他说:“迪布克夫人,迪布克夫人,请冷静。”
但是卡桑德拉迪布克冷静不下来。
她老泪纵横,抬起头看看诺斯,一脸惊恐,朝后退去,蜷缩在一个角落里,“你把探长怎么了?你把他怎么了,你这个冒名顶替的家伙。”
轮回密码 第三部分
魔鬼的呼唤(1)
晚上8点27分
这头来自地狱的公牛在他的脖子后面喘着粗气,她在卧室里尖叫着,而他对这一切无能为力。
无论他说什么,也不能使她冷静下来,他怎么做也都无济于事。她认准他不是探长。
具讽刺意味的是她是对的。她看穿了诺斯,看出了他的本来面目,他只感到一丝不挂,无所遁形。
潘多拉盒子里跑出来的东西已经被诺斯甩在后面了,前门也已经安全地锁上了,但他知道还是有东西跟进来了,就贴在他的身上,趴在他的背上。外面的雨更大了,天色越来越暗,但是雨丝毫不能减轻这畜牲的臭气,它全身湿透,可仍然散发着臭味,这头牛完全控制了他,他已无路可逃。
路灯一闪一闪的,“兹兹”叫着,要坏了。他回到了车上,瘫坐在座位上,感到安全了一些,但只是稍感安全,周围越来越暗。
诺斯有些口渴。
他慢慢地开着车,警惕着四周,街上死气沉沉,诺斯想找酒吧和停车的地方。
二十分钟过去了,他只见到一栋栋古希腊风格的建筑,一个接一个的多利安柱子,那头牛就在后面跟着他,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前面的一栋建筑仿雅典娜神庙,电视上经常看到,看起来很眼熟,可同时又是那么可怕、怪异,有这么一刻,那头牛退了几步。
所有这些砖建筑,这些路标,都在告诉诺斯,他在山姆大叔的家里,山姆大叔曾经住在这儿,山姆大叔也死在这儿。真的有山姆大叔这个人吗?好像山姆大叔是什么肉联厂主,1812年战争的时候为军队送过给养。山姆大叔是希腊人?这不合情理。
特洛伊是一个扑朔迷离的地方,它的真实身份很难确认。他知道这是什么滋味。
诺斯要找一间酒吧。在第四大街和富尔顿街的交叉路口他找到一间,就在伊利昂大厦的旁边,他决定走过去。可他刚一下车,那头牛就跟了上来。
很快诺斯就找到一个黑洞藏身—酒吧,里面灯光很暗。可是他知道那头牛时刻监视着他,等待着他。
诺斯一屁股坐在吧台前,掏出一张二十元纸币,他的手指在木头台面上敲了敲,有啤酒撒在了吧台上。
他要了一杯纯威士忌,他不在乎酒怎么样,颜色如何,也不在乎嗓子辣得厉害,只要它能把那头畜牲挡在外面。
吧台的服务生很年轻,浅色的短发,穿着一件灰色的伦塞莱尔工学院的T恤衬,趴在一张报纸上,正在做猜字游戏。
他头都没抬就接过诺斯的钱,也没马上给他倒酒。酒吧里只有三四个人,灯光很暗,电视声也很小,每个人都一副惬意的样子。
诺斯把胳臂肘支在吧台上,看着外面大雨滂沱。
服务生把他的酒放在吧台上,下面掂了一张餐巾纸,匆忙朝吧台另一端走去,有两个人在那边等着。
他说:“纵九,七个字母。疯子。”
“什么?”
胡子很重的那个说:“疯子?这是什么提示?”
“知道一两个字母了吗?”
留胡子的那个把报纸拿过来,仔细地看了看。“Union,Adam,是—,是——”
诺斯听着他们讨论答案,突然他想到了,他拿起餐巾纸,掏出笔,把答案写在了纸上。
他把纸滑给他们,离他最近的一个人拿了过去,读道:“Lunatic(疯子)?”
诺斯喝了一口酒,把酒杯重重地放在吧台上说:“打扰了。”
那个年轻的服务生似乎并不在意,他把单词填进去,说:“对了。”
他举起酒杯,敬了敬诺斯,“谢了,兄弟。”
诺斯礼貌地点点头,但是没有看他。那个人笑着,露出一口的牙,霓虹灯映得脸通红。诺斯推了推酒杯,要再来一杯。
一个大学生模样的人给他倒了酒,吧台另一侧的人点了一根烟,把火柴扔到一个空杯子里,他喷了一口烟,眯起眼睛看看诺斯说:“你刚从迪布克家出来?”
魔鬼的呼唤(2)
诺斯感到汗毛竖了起来,他怎么知道的?卡桑德拉迪布克的疯狂举动仍然历历在目。他是他们中的一个?
诺斯瞟了他一眼,那家伙抽着烟,指指自己的胸口,对他点点头,他也是个警察。
诺斯把眼睛垂下,那个人看出他也是个警察。
他叨着烟走过来,坐在他身旁。“罗伊,罗伊康纳尔。”他向他指了指他的搭档,他的搭档正在和服务生一起猜字,摸摸胡子思索着说:“中心说你去过警局,你从城里来?”
诺斯看着自己的酒杯说:“是。”
罗伊康纳尔摇摇头,他看出来了。“那个疯老太婆。是不是你站在屋里,她突然就说你是什么克隆人?问你把那个来看她的警察怎么了?
诺斯点点头。
罗伊康纳尔丝毫不以为怪地说:“我看不是什么人把她吓疯了,她就是那样。”他掸了掸烟灰,对他的搭档喊道:“那个主治医师说卡桑德拉迪布克得了什么病?”
他的搭档头都没抬一下地说:“卡氏双重错觉综合症。”
“对了,就是这名儿。说什么每件东西,每个人都被调换了。上次他儿子从大学回来看她,她都不相信那是他,还报案说她儿子失踪了。”
诺斯尽力打起精神问:“什么时候的事?”
“噢,六七年前了。可怜虫,不得不躲到汽车旅馆里。我跟你说,他开始可是个好孩子。她告诉你她对他做了什么吗?”
“没有。”
“就知道她没有。她说他冒充她儿子,还不只是这些。”
诺斯忍不住问发生了什么。
“早晨,她走进他的房间,坚信他是一个机器人,她十七岁的儿子。想撬开他的脑壳看看里面的芯片。没办法,他就躲到了城里,找了一份工作。”
“什么工作?”
“不知道,动脑筋的活,那孩子不容易。”
诺斯把最后一点威士忌喝干说:“我不管他容不容易。我要抓他。”
罗伊康纳尔困惑不解地说:“他干了什么?”
“杀了一名警察。”
“真他妈的。”他熄了烟,并没显得十分惊讶地说:“嗯,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子。”
晚上10点54分
汽车旅馆,听出来主意不错。酒吧服务生告诉他在第四大街和格兰登街交叉口有一家,一个晚上四十五元。
他在前台交了钱,要了收据,慢慢地上了二楼。
周围很静,终于可以歇歇了。他甩掉它了?它没跟上?诺斯倒在床上,他已经有41个小时没睡觉了,但是他还是害怕睡觉。
他能感到内衣兜里的蓝皮书,书紧紧地贴着他,压着他。他颤抖着双手把它拿出来,把书扔出去,听到书落在了一个地方,他不敢看它。有一会儿,时间仿佛静止了,他隐隐地感到书在冷冷地看着他,好像洞察一切,知道所有的秘密,知道他不知道的事情。
诺斯坐在床边,那本书刺激着他。书落在桌子上,他踹了一脚桌子,可书丝毫不动,不以为然。
诺斯无法忍受,他挣扎着站起来脱掉衣服,看着镜子里自己魁梧的身材,扯下领带,厌恶地扔到一边,然后脱下衬衫,用力过猛,扯掉了一颗扣子。
额头上有什么?怎么额头上鼓出两个这么突出的包?他用手摸了摸,很疼,他尽力不去理它们。
他关上灯,盖好被子,心里祈祷着自己能睡着,眼皮跳个不停,呼吸有些困难,他翻了个身。
就在此时,他听到门响了。
他们先试了试门锁。他们是从酒吧跟到这儿来的?诺斯不知道,只有一件事他能确定,就是他的枪在床头柜上。
他伸手摸枪,却没摸着。他坐起来,门缝里透进光来,有人影在晃动。
诺斯溜下床。他们还在弄门锁,拧来拧去,但是开不开门。门锁哗啦哗啦直响,没时间了。
诺斯又在床头柜旁找了找,枪呢?门响个不停。他们打不开锁就用了其他方法,开始撞门,用肩膀撞、用脚踹。
魔鬼的呼唤(3)
他们找过卡桑德拉迪布克,他们现在找他来了。他们进来后准会大吃一惊,他可不是一个软弱的老太婆。诺斯抓起屋角的一张椅子,举到胸前,椅子腿朝外大喊:“我警告你!我手上有枪!”
门继续响。他们没有丝毫犹豫,也不感到害怕,他的威胁没有丝毫作用,不管他愿不愿意,门就要被撞开了。
咚—咚—
不管他是否做好准备,他们就要嚣张地着进来了,根本就不把他当一回事儿。
门被撞碎了,碎片落了他一身。那头牛低着头,眼睛里喷着火,向他索命来了。
它闯了进来,两只角像两把锯锯开了房门,肩膀向前耸着,全身都在用力,气势汹汹,咄咄逼人。
诺斯感到双腿酥软,双臂颤抖。这头牛看到了他,恼怒地冲了过来,汗直顺着黑亮的皮肤流下来。诺斯大喝一声,把椅子砸了下去,跳上床,这头牛可不会只在床下转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