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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斯特尔·帕夫洛 当前章节:14734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1:18

牛扬起头,跟在他身后,满是灰尘的蹄子搭了上来,踏进床垫。

诺斯跄踉躲开,躲避着牛的冲撞,叫喊着,滚到地板上,逃出屋,可是公牛紧追不舍。

诺斯跑到大厅,怒火中烧,胸口起伏不已。但是这头重达半吨的疯狂的动物正在一寸寸靠近,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公牛呼啸而至,脚步声有如雷鸣震耳欲聋,口里吐着热气,咬牙切齿扑向他的后背,掀起一阵灰尘,诺斯感到窒息,全身都感到无比的愤怒。

老牛把角插进了诺斯的身体,把他撞到墙上,诺斯瘫倒在地,全身疼痛。那头牛一边踢打着他,一边吼叫着,跺着它的蹄子。诺斯缩成一团,没命地爬到一边去,可这头愤怒的牛再一次把角顶进了他的身体,把他挑起摔到了大厅中央,地毯裂了血顺着每一条纹路渗了进去,地上一片血泊。

诺斯倒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可这头牛又冲了过来,把他扔到了大厅尽头的一面镜子上,镜子被撞得粉碎,诺斯仰倒在地上。在一地的碎玻璃片中,他看到了自己血肉模糊的脸,看到了额头上两块突起来的包。

诺斯抬起头,公牛黑色的尾巴甩动着,死死地盯着他。牛用力地蹬着地,又一次狠狠地冲了过来。

诺斯向前跃去,敏捷地抓住牛的两只角,翻身跃到牛背上,这头牛狂燥不已愤怒异常,但是诺斯两腿紧紧地夹住它,牛和人在大厅里横冲直撞。

公牛撞到了一面墙上,撞得它全身颤抖,跪在了地上,它挣扎着又站了起来,恢复得相当快。

公牛转了个身,不过诺斯比它快。眼前出现一个迷宫,但他正好可以藏身于此。

他朝迷宫深处跑去,穿过一扇扇门,一条条隧道。他听着公牛重重的喘息声在一堵堵墙间回应。公牛躯体庞大,快步如飞,目标明确就快找到他了,但他不会屈服。

诺斯搜寻着出路,想办法甩掉这头暴怒的公牛。他做了什么,它怎么如此愤怒?怎么才能制住它?

他转过一个拐角,没料到牛就在前面等着他;他朝另一个方向跑去,牛还在前面等他,冷酷无情蓄势待发,他走到哪儿,它就在哪儿,躲不开,避不开,无路可逃。

诺斯撞开最近的一扇门,可前面是一堵石墙,挡住了他,不给他一条活路。愤怒的诺斯一拳击到硬硬的墙面上,双手抠住墙,指甲劈开流了血。诺斯筋疲力尽,只一心盼望着有人来搭救自己,就在此时,公牛从墙的另一面撞了过来,撞碎了他的胸骨。

诺斯骨断筋裂,倒了下去,双手捂在胸前,一动也动不了,痛苦地盯着前方,苦不堪言。墙倒了石头落了下来,公牛从他身后过来,抖落身上的尘土。

它突然向前一跃,低声吼着,抬起一支硕大的蹄子,狠狠地落在诺斯胸上,把胸骨踩得粉碎。低下庞大的头颅,把角插进诺斯的胸腔,搅动着,挑出了诺斯的肋骨,把它们一根根扔到后面,露出了里面仍然跳动着的心脏。

可是它还不满足。

魔鬼的呼唤(4)

诺斯无法呼吸,更加不能动,眼睁睁地看着这头公牛蹂躏自己,看着它坚硬的嘴巴啃着自己的器官,头顶着他的脊柱,它连踢带踹,在他的血泊中洗澡。

它挖了一个洞,钻进了他的身体。

这头牛进到了他的身体里,猛烈狂燥,不肯安宁片刻,向他的头部顶去,牛角撞碎了他的头骨。

诺斯哭泣着,泪水湮没了自己,甚至湮没了自己的喊声。

午夜1点零六分

诺斯在旅馆紧急出口的灰色石灰台阶上醒来,口中念念有词。有人在用灭火用水龙头浇他,水冰冷无情。

他挣扎着吸了一口气,举起手,求他们停下来,过了好一会儿,水龙头才关上。

水龙头又滴答了几滴水,诺斯奋力睁开疼痛的双眼,看到旅馆的前台值班经理低头盯着他。

透过他的两腿和门,诺斯看到远处的旅馆大厅,房间的门都大开着,惊恐的客人们都在看着他,用门做着掩护。

诺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浑身颤抖,试着站起来,但是又摔倒了,撞到了墙上,值班经理丝毫也不同情他。

“把自己弄干净,”他说,“从这儿滚出去。”

诺斯点点头,他只能做这一件事儿了。

凌晨4点47分

有人大声地拍着门,显得极不耐烦。

波特正在宾西法尼亚旅馆房间里熟睡,敲门声把他惊醒。他费力地打开床头灯,坐了一会儿提提精神。

那人还在敲门。他眯着眼睛看了看表,着火了?

波特穿上白衬衫,衬衫盖住内裤,朝门口走去,透过门镜向外看了看。

外面站着一个人,穿着一件长雨衣,全身湿透,看起来很急促紧张,但是不忙着离去。再敲一会儿,这个不速之客就会把邻居们吵醒了。

波特满腹狐疑,拉开门栓,给他开了门问:“什么事?”

穿雨衣的人脚步踉跄了一下,波特能听到他重重的呼吸声。他呼吸紧张,身体晃动。他吸了毒?很难说,但是在这样一个时间,可能性很大。也许不敢开这个门。

这个男人站稳了一些,波特才恍惚认出他来。他打开门,定睛看着他这位狼狈不堪的客人,“诺斯探长?”

诺斯一脸的迷茫与绝望,手里拿着一个蓝皮的本子。从他的眼神能看出,他在努力保持着正常,他举起本子,打开了第一页给波特看。

看到本子,波特向后退了几步,后又小心地凑过来看。

本子上冷冷地写着,“我是撒旦之咒。”下边用不同着色的墨水写着同样的问题,“我是阿萨纳特的后裔吗?”

诺斯浑身颤抖,手指哆嗦着拿回本子,想把本子合上放回衣兜,但却没能办到。他茫然若失,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开口向波特请求道:“请帮我。”语气诚恳,不由得波特不相信。

追寻灵魂(1)

他们从来也没对他放松警惕。

基恩拿着自己的精液样本走出办公室,他们给了他一个机会,让他知道的更多。这是一个很诱人的诱惑,他们很清楚他的弱点。虽然他很想逃走,但是他的好奇心实在太强,无法抑制。整个晚上,他都跟着劳莱斯的科学家们,看他们拿着试管和培养皿进行着各项实验。他们把他的一滴精液标本放入梅克勒精子计数池的中心,计数池是一个小的圆形的金属器皿,基恩的精子被放在两片玻璃片之间,精子在玻璃片间蠕动摇摆,但是无法逃离。

显微镜将它们放大,图像被投射到屏幕上,放大以后,它们像白色的蝌蚪。小蝌蚪的尾巴,精子的鞭毛,不停地摆动着,促使每一辆DNA车行进,DNA的每对碱基有规则地成对交错排列。有几对排列较松,还有很多不规则。

他们说样本不错,存起来一半。他们拿出一支靛青色的金属桶,桶已经用液体氮冷却过了,里面装着很多试管,他们把最老的样本随手扔掉,放入最新的样本。基恩记得他已经忙了两年多了,就为了他们的实验。

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了观察他的一个生殖细胞,把细胞所具有的二十三个染色体分离开来。可是基恩还是不明白这些染色体怎么会含有他的记忆。

“你在想什么,我的孩子?”

基恩没想到会看到劳莱斯在这儿,回答道:“我正在想我的灵魂来自哪里?”

劳莱斯让基恩拿着他的乌木手杖,穿上一件白色的实验服。

基恩惊讶地拿着手杖心想,我可以打他。手杖的端部有一块很重的金属装饰,敲他的脑袋。

劳莱斯被他的继承人的问题逗乐了,没有回答,说道:“这么个简单问题。”

“可是我不知道答案。”

“迄今为止还没人能答出来,科学,宗教都答不上来。你是不是觉得有些奇怪?”

基恩手里握着手杖,问道:“你觉得呢?”左右有几个保安。不成,办不到。

劳莱斯伸出手,没有回答。基恩犹豫了片刻,顺从地把手杖还给他。

“答案今天还没有,但它会出现的。”

劳莱斯拄着手杖,领着基恩巡视正在工作着的实验室。实验室像医院的手术室,灯光刺眼,劳莱斯的科学家们正在忙碌着,进行着各项测试实验,间或偷看基恩几眼,这令基恩感到不安。

“你的‘小战士’在你的体内存活,他们动个不停,本能地寻找着目标,本能地冲破一切阻碍,不是吗?”

“但是他们无法独立存活,在受孕的一瞬间,只有一个活下来。”

劳莱斯拿手杖敲了敲地板说:“啊,受孕瞬间,那是多长时间?一秒钟?一分钟?两分钟?”

基恩把手插进实验服的兜里,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他简短地回答:“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

“用两天时间受孕?那这时候灵魂在哪儿?飘浮在空中?玩大拇指?”

“创造一个生命又不像开灯。即便一个精子与卵子结合,它也可以与卵子的基因隔离一天多的时间。我并不了解灵魂。”

“你不了解灵魂,可能是因为你没有灵魂。”

“那我就要感谢你了。我想灵魂的传递正是我们正在试图要办到的事情。”

两个人讥讽的对话附近有几位科学家听到了,他们皱了皱眉,劳莱斯的回答令他们吃惊,他对待基恩不同于他人。劳莱斯笑了笑说:“选你真是明智。别着急,我的孩子,一切都会改变的。”

“你害怕什么?怕混乱,失去秩序?”

“嗯,不是这么俗气的东西。不过是一次小小的死亡。”他拿手杖捅了捅基恩,“我们有规矩,有一套完备的系统,它已经为我们服务了好几个世纪,到时候它也会为你服务的。”

基恩什么也没说。劳莱斯明显不知道塞维奇跟他讲过,他的完备的系统有漏洞。梅格伊拉走过来,坐在工作台的另一端。劳莱斯把设备调整为个人设置,梅格伊拉向众人分发着一些文件,文件上有一串串的数字和复杂的图形。

追寻灵魂(2)

她浓密的长发打成了一个结,路过基恩身旁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奇异的微笑,他似乎很熟悉这个微笑,它让他感到不安,好像她不认识他。她说,“从基恩这一次的DNA样本中,我们已经确定了三百万个新的地址。虽然他状态仍不稳定,他的编码功能依旧运转正常。”

由于精子不断产生,男性体内的基因突变率比女性高五倍。难道这些突变的过程,就是记忆被编码的过程?

“很好。”劳莱斯说道,继续看着实验结果。“告诉我,基恩如果经过了千难万险,你的多个精子进入到了一个卵子里,最终会发生什么?你想可以创造多少个灵魂?”

“卵子会自然清除所有其他的基因组织,最后只有一组男性染色体留下来与其结合。”

“啊,那如果一个胚胎分裂成几个胚胎,像生成双胞胎那样呢?灵魂会怎么样?双胞胎各得一半灵魂?还是两个人不得不像打橄榄球那样把一个灵魂传来传去?”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劳莱斯好像不相信。“我们说点简单的,比如说两个胚胎成为一个人。双胞胎合二为一,像狮头羊身蛇尾的客迈拉。这个怪物会有两个灵魂吗?他一个人会成为一支高歌的合唱队吗?他的单一身份会不会只是一种假象?难道他只是一个具有多重人格的人?”

我们?他在说我们?基恩感到后背一片冰冷。“我想也许吧。”

“你这样想?是的,这就是关键。事实是,所有这些关于灵魂的言论都是胡说。在你遇到任何卵子之前,你就早已经被定义了,你的一切光辉荣耀是早已注定了的。”

劳莱斯让基恩再看屏幕上的样本图形充满了自豪。“看,多么奇妙,这一串氨基酸,”他兴奋地说着,“这就是你的灵魂,一环一环打造出来的生命。”

劳莱斯不耐烦地敲着手杖,他坐在一把高凳上,看着另一个人熟练地操作着设备,问道:“丽塔,我们准备好了吗?”

那个女人没有回答,很明显她在忙,还没准备好。基恩仔细瞧了瞧她,她正在一遍遍检查设备,她的双生姐妹过来站在她身边,帮她一起检查。

梅格伊拉和丽塔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火一般的头发,同样冷峻的脸。她们是只有两个人吗?他是不是落入了一队红头发女人的手里,把她们错当成了一个人?在这么个随处可见镜子的地方,这很有可能。他同劳莱斯称为丽塔的女人说了几句话,看到她眼睛里有一层雾,一幅漠不关心的表情,他看出这是她们姐妹之间的差别所在。

“我回来的时候,你是那个拿棉签的人。”他说。

丽塔笑了笑说:“是我吗?”

“你不是梅格伊拉。”他仔细地看着梅格伊拉,看着她帮丽塔做事。她知道他在看她,心里感到很高兴。

丽塔有些变幻无常,但总是很友好。“不,那不是我,”她说,“我知道你对我的妹妹有些着迷,我可不想插手此事。”

基恩没理会她的话,他镇定地瞧着梅格伊拉,“梅格伊拉,你很安静。”

梅格伊拉没有抬头,“我觉得有意思,我很高兴过去几年我们亲密了起来。”安静了这半天,她才开始行动起来,“父亲,你听说我和基恩今天下午做的事了吗?”

她要嘲弄我们了。制止她。“没什么事。”

“没什么事?我帮了你,还以为你会很感激我呢。父亲,为什么我得给基恩收拾烂摊子?”

劳莱斯正专注于他自己的事,对他们的谈话没有丝毫兴趣,他面无表情,冷冷地回答道:“因为那是你的工作。”

基恩和梅格伊拉两人都对他的回答感到不满意。

基恩坐下,问她,“你还要多久能证实我的CREB关联假说?”

梅格伊拉勃然大怒地说:“你的假说?”

“我会成为下一位阿萨纳特,我们都来自于他那棵树,那是我的源头,也是别人的源头,可能有很多人。”

追寻灵魂(3)

劳莱斯高兴地听着两个人的谈话,而他的女儿却大感失望。一切尽如基恩所料。

他越模仿老头的冷酷暴躁,越模仿他傲慢的态度,他就越信任他。劳莱斯吩咐让基恩参与实验。

就像外科医生用微型镊子和解剖刀,透过内诊镜进行复杂的锁眼手术一样,劳莱斯使用激光钳和激光剪刀,高强度的激光可以控制住分子,对它进行切割,劳莱斯用它们对基恩的DNA进行操作,就像是在破解一个字迷。

基恩发现他本能地知道哪些基因存在于哪些染色体中,劳莱斯关心的是大概五百种和人格有关的基因以及它们与记忆相关的功能。

在这个世界中,他可以洞察他的一切思想,仿佛就在他的大脑中一样。

大脑内部构成记忆的分子之间的运动,可与历史上最精彩的奥林匹克接力赛相媲美。比赛不是发生在古罗马的竞技场,而是在人脑内的海马区,分子们进行着一场紧张激烈的记忆赛跑,当比赛进入白热化阶段,人体会做出反应,释放荷尔蒙激素。

荷尔蒙与受体相联,现在转录因子cAMP参赛了,为光荣奔跑,为记忆奔跑。他的同伴上窜下跳,活力充沛,有一个长长的名字,cAMP反应元件结合蛋白,简称CREB。

不过CREB是一对矛盾体,CREB催化剂生成记忆,CREB抑制剂忘记记忆。两兄弟控制记忆,但是谁是cAMP的同伴呢?细胞核出现了。

CREB催化剂不见了!在DNA蜿蜒的链条上,CREB找寻着同伴,CREB像一位海军上将,拥有一支海军。

他逐一挑选着他的水兵,在CREB的命令下,一个个基因活动起来,交给信使核糖核酸(RNA),从而合成编码蛋白质。

他们按照CREB的蓝图,拉开神经经纬,将每一分子用绳索连接,系牢绳索,织成一面记忆的风帆。

风帆织就迎风飘扬,记忆被固定了下来,CREB和他的舰队获得了比赛的胜利。

在劳莱斯看来,CREB和其他位阿萨纳特具有特殊的机理,他们由特殊的机制定义构成。CREB不仅指挥记忆中转站―人脑内的海马突出物,各种记忆符号在这里出入,CREB还管理下丘脑深层的性功能中枢,从那里下达指令。

下丘脑负责界定各种性功能特征,每个人体内都有一个生物钟,它不分昼夜有规律地运转,操纵人体生理循环,不受任何人的左右,支配着每一个人。当白天人体受日光影响的时候,CREB接受来自下丘脑的指令。

根据梅格伊拉的理论,在下丘脑的某个地方,CREB将军或他的一位上尉派出一支分队,对记忆进行排序和构建,不过这一次这支分队要去执行一项特殊任务,他们将前往补给站,精子产生的地方。

这就是正在基恩眼前进行着的实验,运用他大脑内的CREB蛋白,激活他体内昏睡着的阿萨纳特记忆,这一记忆存在于他的DNA之中,这一记忆被激活后,它会制服他体内存在着的其他人格。

基恩坐在那里,看着实验进行,渐渐地明白了他们正在进行的实验,他们在进行着周密细致的搜索,他知道劳莱斯在找什么。他在找使永生与生俱来的密诀,再也不必服用这些吃了几个世纪的灵丹妙药,再也不必进行这进行了多年的实验。他在寻找一个人,这个人的基因组内藏着这永生密诀。他在寻找基克拉迪。

基恩明白了,他拥有阿萨纳特的记忆,又同时拥有基克拉迪的密诀,他知道他脑子里的声音是怎么回事了,在他伤痕的大脑里,进行着一场战争,一场终极战争。他是一个混血儿,内心混乱骚动,两个灵魂纠缠在一起,要把他撕裂。

他已经给了他们很多样本,如果他们在其中找到了基克拉迪的密诀,实验也将终止,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

苏醒(1)

星期五

“你在哪儿?”

问得好。诺斯把手机放到耳边,小心地坐起来,他躺在床上,没脱外衣只脱了鞋。

几点了?

头一阵阵剧痛,这不是他的家。一个只穿着T恤衫和内裤的老头坐在屋角的一把椅子上,正在熟睡,盖在身上的一条毯子已经掉在了地上。波特。他怎么会来找波特呢?出于本能,还是因为走投无路?可能都有了吧。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奈奎尔感冒药,还有安眠药,这两种药加起来具有极强的镇静作用,看起来,那个睡着的老头很厉害,要比他高明很多。

阳光很强烈,透过窗帘射进来,刺得他眼睛疼。“几点了?”

“中午了,”马提内回答。电话里传来办公室的嘈杂声,马提内在忙着什么。他说,“法医局找了你一上午了,我只是捎个口信儿,谢泼德说很紧急。”

应该是血检和尿检的结果。“他让我过去吗?”

“不用,给他打个电话就行了。”

“你还找到什么新材料?”

“录像带。”

诺斯很高兴,“交管局送来的?”

马提内听起来并不兴奋地说:“是的,我得好好看看它们。”

“他们送来多少?”

诺斯听到他理了理录像带,数了数,“十五……二十。”

可够马提内看的了。

“你查到了什么?”

“查到一个名字。”

马提内来了精神说道:“真的?”

诺斯感到浑身疼痛,骨骼酥软,肌肉僵硬不听使唤。他握着电话,小心翼翼地挣扎着下了床,不加思索地回答:“尤金迪布克,曾住在特洛伊,第六大街,哥伦比亚大学毕业生。”

诺斯听得出年轻的侦探语气有点冷地说:“你很能干嘛。你确定吗?”

诺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确定。已经够麻烦的了,可不能再去惹别的事儿了。他把手伸进内衣兜摸了摸,用胶带揭下来的指纹还在,“我要去牙买加医疗中心验证一下,不过我百分之九十五确定。”

马提内不置可否地说道:“好,我相信你。有时间,我去一趟学校,看看能查出什么。轻松了吧?把我当成自己人吧。有个搭档替你做事,不赖是吧?”

“当然。”

“你今天来吗?”

诺斯回头看了看波特,他还在椅子上熟睡。

“好的,”诺斯含糊答着,“我就是还有些事要办。”

他挂断电话,心里更加茫然。他听着波特不安的呼吸声,在手机电话簿里寻找法医局的电话,总机让他稍等,电话很快接通。

谢泼德在电话里着急地问,“你感觉怎么样?”

诺斯不喜欢他这样郑重其事地问,回答说:“还好。”

“有没有经常感到恶心?晕眩?”

“有点儿。”

“呕吐?”

“是的。”

他听到谢泼德在一张纸上写着,“听着,我想你应该回来看看医生。检验结果有点儿……我怎么说呢,有些令人担心。”

“是怎么回事?”

“咯利普兰。”

诺斯没听懂说道:“从来没听说过。”

谢泼德说他要是听说过就怪了,“是一种失败的抗抑郁剂,是一九八几年用过的药。”

“二十年前用的药?”诺斯翻翻周围,要找一张纸记下来,“谁会来研究它?”

“现在有几家药品和生物技术公司正在研制它。它会挥发很强的增强记忆功效。高浓度的咯利普兰会引起呕吐,其他的副作用也都够人受的。”

诺斯把这些记下来,一边记一边大声地重复着拼写,“他还给我注射了什么?”

“一种非常恶心的鸡尾酒是几种草药配成的,成分复杂。有一些根本就是食品药物局禁用的。”

“你觉得基恩是个业余爱好者,还是专业人士?”

谢泼德拿不准。

“这些草药,从普通的药店能买到吗?”

苏醒(2)

“要看是哪家药店,现在什么都能买到。你还被注射了一大剂麻黄,虽然食品药物局称它的安全性能尚不能确定,你还是在哪儿都能买到。”

诺斯把这个也记了下来,“麻黄?”

波特在椅子上惊醒,“麻黄?”

诺斯瞟了他一眼,这个高个面容憔悴的英国人看到自己的模样,有些困窘。波特再没开口,好像不知道该怎么说,开始穿衣服。

谢泼得好奇地问:“是谁?”

“威廉姆波特,”诺斯解释,“一位心理医生,在帮我办案。”

谢泼德的语气变了一些。是感到轻松?“那他应该会告诉你,”他说:“在事发当天,你就应该马上被送进医院,你没有昏迷不醒,真是个不小的奇迹。”

诺斯前后想了想,这几天他只不过是在像一部机器一样运转着。也许我真的是昏迷了。“城里什么地方能找到麻黄?”

“唐人街。我想也就只有那里才能找到那些东西。那儿卖药的人都很想卖药,但不会声张。听着,我把检验结果给你传真过去。”

“你给我发邮件吧。我不在警局。”

“好的。”

谢泼德再一次催促他去看医生,诺斯挂了电话。

好的,好的,好像我有时间去看似的。

诺斯正面看着波特。两个人都不安地坐着,都没说话。这可不是诺斯所希望的。只有当他打起精神,头脑能够灵活起来,问出问题,他才感到自己占有主动;这样沉默着,回忆就会如潮水涌上来,使他痛苦,让他的内心充满负罪感。

英国人旁边的桌子上有一摞彩色的本子;基恩的蓝皮本子在最上面,波特的镜子折起来规矩地放在上面。他在想什么?

诺斯双手握住电话,意识到是这张床和这些药,帮助他好好地休息了一次,这可是这些天以来的头一次。他诚恳地向波特点点头,表示感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感谢的话,羞耻和尴尬让他无法开口。

波特把衬衫塞进裤子里,礼貌地对他说,“不客气。”

波特耐心地等着,但是诺斯始终不动。他坐下来,仔细端详警探,他看出来了,“你很愤怒。”

“是的。”

“有多久了?”

诺斯泄气地答道:“一辈子了。”

“这一辈子?”

诺斯吃了一惊,往后退了退,“请不要这样说。”

“如果烧了手,埋怨火是没用的,火不过是在按本性做事。根本在于火苗是怎么点起来的。你同意吗?”

诺斯不知道该不该同意。

“你知道你为什么这么愤怒吗?”

“不知道。”

“你肯定想过。”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如果不是这样呢?”

“我不想考虑。”

波特往前坐下了,“你要我帮你,那你就要考虑考虑。”

诺斯不吱声。

“这些感觉让你害怕?”

是的。这很不应该,诺斯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问题是,”波特仔细地观察着他,“你一直极力要逃避。可现在它抓住了你,你不知道该如何应付。”

逃离公牛。逃离那头畜生。我真的是那样吗?诺斯需要答案,“公牛是一个标志吗?”

“不,它是真实的。”

它是真实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想想,”波特催促着他,“那真是你最害怕的东西吗?”

不是,还有一个东西更让他感到害怕。诺斯艰难地问:“我是阿萨纳特吗?”

诺斯痛苦地等了良久才听到答案:“不是。”

这倒出乎他的预料。他看着心理医生的凝视问:“你怎么这么确定?”

“我不确定。你为什么会认为你是?”

煮小孩的肉为食?看柴堆烘烤尸体?无辜人的鲜血直到没到我的脖子?他还需要记住多少,才能提醒自己内心深处有一个黑暗的角落,而他对这个却无能为力。

苏醒(3)

诺斯感到噩梦一样的记忆向他袭来,不是来清洗他,而是来腐蚀他。

“我闻到了邪恶的味道,尝到了邪恶的味道。”

“认识邪恶不等于变得邪恶。”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知道。你看,”波特捏了捏胳膊上松垂的肌肉,“再看这儿。”他用手指指了指太阳穴。“还有这儿。写在我们的血脉里,像一卷线轴,一直延伸到到久远的过去,我们是这团线的末端。一股股松散的线条,聚在一起才可以重现全部。你和我是同一个人的影子,是同一个灵魂的碎片。“

“我和你没关系。”

“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我们有关系。你身上的血和我身上的血是同一条汪洋大河的支流,我们只是在很久之前分开了而已,但是记忆存在于我们每一个人体内。记忆偶尔会倒流。但是你我,虽然我们现在是陌生人,但是我们有着同样的遗传因子。

“四百多年前,我们共有一位祖父。我们有着同样的历史。我们对它的记忆也是一样。

“我们是一个人。”

唐人软语(1)

下午1点28分

诺斯受不到了。这个地方就没有空调吗?他的衣领已经湿透了。嘴里又酸又苦,胆汁反上来了。他强压着不吐出来,只有两步了,终于出来了。

波特跟着他到了街上。

诺斯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黄黄的胆汁像小河一样涌了出来,四溅在混凝土路面上,看着令人做呕。

吐完了,诺斯找了找车钥匙。“你先是告诉我我有什么前世,有什么前世记忆,现在又告诉我不是一个完整的人。我是一个碎片?”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

诺斯嘲讽地笑了一下,猛地拉开车门,“是很难接受。”

波特上了车,系好安全带。诺斯没说什么,他开着车上了道,汇入到车流当中,向市中心开去。

他紧紧地抓着方向盘,指关节都白了。

“你知道我母亲多大岁数了吗?”

波特摇摇头。

“五十六,她二十二岁的时候生了我。我父亲上班的第二年。她有一张照片,长长的黑头发,穿着紧身的短裙。“她很性感?”

他能听到她的呻吟声,身体扭动着,兴奋无比充满了快感。他心里又涌上了一阵恨意,但却无处发泄。

“她很漂亮,”他最后说道。他无能为力了,感到自己陷入了一个深深的泥沼,泥沼涌动着,他越陷越深,无法逃脱。

前面是红灯,诺斯把车慢下来,转身对波特说:“我可从没想过要和她性交。”

波特不与他争辩,眼睛看着前方,听着引擎的运转声。

想脱身,可没那么容易。“你怎么解释这个?我是要逃走,我想要逃走。”

很明显波特有些局促不安,他看了看街上的车流和前方的交通灯,信号变了。

“绿灯了。”

“去他的绿灯。”

后面的车愤怒地按着喇叭,从他们的身边挤过去,司机们一个个恼怒地看着他们,嘴里骂着,波特感到无所适从。他问诺斯,“你最烦的是什么?是因为有这些记忆?还是你记得你当时很享受,很迫不及待?”

诺斯感到恶心,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来。他知道我在想什么。“是我的母亲,波特医生,我和我的生身母亲做爱。”他发动了引擎,又加入到车流当中。“投胎转世,这是另一回事。可我为什么会那么做?”

“这还不够明显吗?”

“我不明白。”

“诺斯探长,我们所讨论的是遗传记忆,是父系流传下来的记忆,在父子之间传递。”

父子之间?不是他的父亲,不是他一直以为是父亲的那个人,我在镜子里见到的不是他。

如果他承认这些记忆确实存在,那他就得接受这些梦境,诺斯心里矛盾重重,痛苦挣扎。

“这就是人的生理机制,”波特解释道:“我们的记忆产生于大脑内部,存在于大脑内部,每一天都在更新,更新的过程也在不断更新,这样我们的记忆才能传给下一代。”

诺斯不耐烦了地说:“又给我上科学课来了?”

“是你要听解释。”

“我想知道为什么?”

“因为精子。”

诺斯不明白,不介意波特看出来。

“女性自出生起,卵子就深锁在她们体内,女孩成年后,开始排卵,卵子不循环再生。而我们男性则不同,精子的产生是循环往复的,每周都在进行。每一批新产生的精子与上一批产生的都有差别,这些差别对我们的记忆来说至关重要。”

太重要了,我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

“旧的精子不再存活,或被他们的主人排出了一些,就会有新精子产生。”

“是性行为。”

“压力和兴奋使得记忆能够延续。性行为会引起兴奋,和这些记忆产生的兴奋是一样的,从而发出信号,就会有新精子产生。你和我都有一些基因上的不规则现象,你在梦中与母亲发生性行为,在那一刻你体内生成新的精子。”

唐人软语(2)

诺斯拐过一个弯,车外的人愤怒地看着他。“你这样想?这对我来说却毫无意义。”

“这把一切都解释清楚了。一个孩子在他今生的第一个遗传记忆,就是他父亲在上一代经常做的事。”两代的记忆就是这么奇怪而又残酷地纠缠在一起。“这很可怕,正如弗洛依德所讲的。”

他讲的全是废话。“你想知道可怕的是什么吗?”

“是什么?”

“你根本就没回答我的问题。”

波特感到困惑不解,他想回答,但是诺斯不允许他回答。

“你在告诉我这一切是怎样发生的。我不在乎它是怎样发生的,我问的是为什么?”

两个人又都沉默了,像是有一堵高不可攀的墙竖在两人中间。波特看着车外,车两边闪过各色建筑,目不暇接。

“你交女朋友了吗?探长。”

“什么?”

“有人跟你回家吗?”

诺斯不可置疑地耸耸肩,没想到波特会问这个,尽量语气平和地说:“没有。”

波特没什么反应。他看着外面人行道上拥挤的行人,行人都行色匆匆,一辆辆车疾驶而过。

“你从来就不奇怪?

我当然奇怪。

“从不,”诺斯说了一句谎,心里感到不舒服。诺斯不明白为什么他心里总是有这样的冲动,不想讲实话。

“也许这是上天注定的。”

这个话题让他感到不舒服,他想换个话题。波特曾经说过他妻子已经过世了。他后来怎么样了?诺斯小心地问:“你呢?”

波特沉默不语,猜不出他在想什么,他有什么秘密。等他开口,却是另一个问题,“你想这会是怎么回事?”

诺斯握紧了方向盘然后说:“什么怎么回事?我没有女朋友这事?”

“是的。”

这容易,让人不舒服,但是好回答。“我的工作时间很不固定。处理一件事往往要耗上几个月功夫,没办法发展什么关系。”他要处理的都是谎言和暴力,隐藏在社会光鲜表面之下的黑暗。“还很难找到值得信任的人。”

“但是你的父母很好,他们仍然在一起。”

诺斯无言以对。他知道什么?他不想再谈下去,支吾着说:“那不一样。”

“你也不一直都是警察。你以前做过什么?”

以前做过什么?

诺斯把车停在一个坏了的路灯下,他们现在在科奈尔街上,不远处就是唐人街,唐人街看上去很繁华,街口立着金碧辉煌的牌楼,写着汉字。

诺斯把引擎关掉,吃力地思索着答案。“事情好像一直都不顺利。”

他拿出手机,打开菜单,按到手机服务中心,等着提示音告诉他已经收到邮件了。谢泼德已经把成份清单发给他了。

诺斯沉默不语,打开他的笔记本,要找一张空白页,开始抄清单。

“有时候,”他说,“我想我要找的女孩可能根本就不存在。”他把清单从本子上撕下来,揣起手机。“我想她不会随便出现在什么地方。”他说话很谨慎,好像站在一个万丈深渊的边上,想知道深不可测的下边有什么。

“很奇怪,不是吗?”波特说,“你心里好像有一个很明确的人。”

诺斯拿不准波特的话是什么意思。“说说你妻子吧。她什么样?”

波特把自己封闭起来说:“我不记得了。”

什么人会不记得他的妻子?“可她改变了你的生活。”

“我不记得她在的时候我爱不爱她,只记得她不在的时候,我感到很失落。”他心里的火花似乎闪了一下,但很快熄灭了。“别的我就不知道了,一直就不知道。”

诺斯下了车站在街上,斗大的雨点打在他的脸上,他眯起眼睛看了看天,真是个痛苦的夏天。

他回头看了看坐在车里的心理医生,这一瞬间,他对他有了新的认识。他是一位老人,身心疲惫,饱经沧桑,脸上一道道皱纹。他脸上的表情是感到宽慰吗?为他终于找到一个人,与他共同担负生活的重担而感到宽慰?

唐人软语(3)

诺斯感到一阵恐惧。等待着我的就是这个吗?

诺斯不能把他留在这儿,不让他有选择的余地,说道,“来吧。”

下午2点16分

两个人挤过唐人街狭窄、拥挤的街道和巷子,店面在雨水的冲刷下发着耀眼的光。他们脚下水花四溅,但是雨声被街上商人硬硬的广东话盖住了。

诺斯和波特都感到有某种记忆隐隐地显现出来了,只是两个人都没有说出来。眼前的味道、嘈杂足以提醒他们两个了。

走过一排装饰着霓虹灯的音像店,音像店里摆放着一摞摞进口光碟,再往前就是矮小的蛋糕店,摆着茶色的芒果布丁和诱人的油炸芋头。市场很嘈杂,堆放着很多冰柜,里面装着银色的鱼;有的地方还挂着很多红色的熏鸭,都挂在锋利的金属勾子上,像秋天的红叶那么红。饭店里冒着点心和面条的热气,飘来一阵重重的蒜、姜和酒味。针灸店和药店里飘出烧香的味,人参的根部很大,像是泡在污水里肿胀的尸体,已经被泡得失去了颜色,也已经无人追究凶手是谁了。诺斯和波特来到一家药店门口,门上标着彭风万医学博士,诺斯叫他吉米彭。

波特小声问道:“这个人可以信任吗?”

诺斯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当然不能信任这个人。

这个地方是黑帮——“福青帮”、“鬼影帮”、“东安帮”等帮派的黑窝,他们的蛇头、大佬、堂主们干着肮脏的人口走私勾当。黑社会控制着这个地盘,被教父,还有各位“叔父”保护着他们的“子民”,他们成立诸如“美国福建同乡会”这样的帮派组织,机构内部等级森严像一座金字塔。

诺斯和吉米彭曾经打过“交道”,有过一次不友好的来往,不过这没关系,至少他不会拒客。不过到这儿来,可能会有什么不良后果。

药店很窄但是很长,波特在门口转了转。诺斯跨过门槛,进了药店。店里有一条过道,长长的玻璃柜台,柜台上摆满了装在盒子里的各种草药、中药根和药粉。

吉米彭从后屋出来,手里拿着两纸包草药,递给两位顾客。他身材瘦小,黑色的短发略显花白,手指头被尼古丁熏得很黄。吉米彭医学博士,给病人看病咨询,而他自己却很少那样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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