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一个女人同睡在一张床上,但没等弄清怎么回事,她就离开了我。我一个人走进城里,和布尔锥顶撞了两句,便被关进一间黑黑的屋子里。看守和我一块逃跑后,布尔锥又将我们用绳子套了回去。
我感到脑袋昏沉沉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同时看到身边躺着一个庞然大物:皮肤像雪一样白,肉像棉花一样软;肚子圆圆鼓鼓,足足可以盛得下地球上的一头肥猪;腹部长着两只长长的、松软的袋状奶子;双腿、双臂不肥、不粗,但看上却强壮有力。当我的视线移到这种动物的脸部,我简直惊呆了:脸形上宽下尖,嘴角一直伸到腮边,头发又稀又黄,头上还长着两只短短的犄角,两双脚上长着硬硬的蹄子!这是一种多么熟悉的动物,这不是地球人经常食其肉以充饥的牛吗!
一阵惊奇之后,我马上平静下来。因为我很快明白过来,我又来到一个新的星球,而且正在面对一种新的人类。按照进化论的观点,这种人类毫无疑问由牛一类的动物进化而来。在地球上的时候,我一直对恐龙曾经统治世界的理论不以为然,现在则完全改变了这种认识。因为在地球上整日被迫为人类劳作的牛都可以成为这个世界的主宰,那些恐龙为什么就不可以呢?
看着自己赤裸的身子,我马上意识到自己和身边的人没有什么两样。如果细细观察,只能发现我的腹部没有那两只袋状的奶子,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圆圆的肉盘儿。
"我是谁?"我不由自主地问道。像在以前两个国家的时候一样,我天生地能够说出这种全新的语言。
身边的人将一只胳膊搭在我的胸前,没有说话,只是对我微笑。
"我到底是谁?"我问。
"你当然是你自己!你是我们石头城内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你的名字叫做卿绸铁。"那人终于开口说话。当然这种语言我以前从未听过,但全能听懂。
"我非常了不起吗?"我好奇地问。
"不但如此,许多认识你的人见到你都会感到害怕。"
"那么石头城又是一个什么地方?"
"石头城是我们司印国的一座重要城市。"
"为什么叫做石头城呢?"
"你看一眼这间屋子,不都是用石头砌成的吗?因为这座城中的所有屋子都由石头砌成,自然它就叫石头城。"
我环视一下四周,发现这座屋子的确没有一样东西不是用石头做成:墙壁用石头垒砌而成;床及床边的椅子、凳子用石头凿成;地板用石板铺成;屋顶也是用整块的石板盖在上面而成。
"为什么我们不用木头盖房子呢?用这么笨重的石头盖房子多么费工费时!"我不解地说。
"我们中的每个人都有千钧之力,木头盖成的房子太不牢固,强盗一脚就会将墙壁踢开,只有用沉重的石头盖起的房子才最安全。"那人说。
一缕柔和的光线穿过右边墙壁顶部的窗子,射在身边的人脸上。这张脸正在向我微笑,但我马上从这张脸上读到了另外一种的东西。我问:
"你是谁?"
"我是密犀利纳。"
"这是在什么地方?"
"这里是我们两个人的家。你不会连这是什么地方都不知道吧?"
"我们的家……那就是说,你是我的老婆,我是你的丈夫……"我不禁笑出声来,并拍着自己的脑袋说,"这么简单的问题当然不用再问你了。否则我们怎么会睡在一张床上,是不是?"
"你今天问了许多无聊的问题,好像你一觉醒来,变得已经不是原来的你似的。如果不是我们经常睡在一张床上,我还以为你魔鬼附身了呢……等你清醒之后我再理你。"说罢她披上衣裳出了石屋。
我感到非常纳闷儿。从床上坐了起来,穿好衣服,走出石屋,但没有看到密犀利纳的影子。石屋的前面是一片湖水。湖面广阔,一望无际。走下石屋门前的台阶,就可伸手摸到清凉的湖水。湖水清澈见底,一眼就可望见一些叫不上名字来的水中游物。有一种动物很像鳄鱼,但身上没有鳞片,个头也没有鳄鱼那么大,因此看上去也就没有鳄鱼那么让人害怕。还有一种动物的样子和地球上带鱼的模样非常相似,但这种动物没有尾巴。它的两端各有一个头,一会儿往前游,一会儿往后蹿,灵活自如,凶猛无比,小个儿的动物就成了它的口中美餐,大个儿的动物也被它追得四处逃窜。湖边是一些叫不上名字来的植物。有一种树的叶子是月牙形的,还开一种淡紫色的小花,看上去非常美丽。有一种草像地球上的串枝莲,紧紧缠绕在这种树上,样子不十分好看,但散发出的香味使人站在远处就感到沁人心脾。
湖边是一片浓密的树林,林中有一条小径从石屋通向远处。我沿着小径向前走去,不多时就看到了一座座用石头垒成的屋子。我心里马上明白这可能就是密犀利纳说的石头城。
密犀利纳说的不错,街道两旁的建筑果然都是用石头建筑而成的。路面也用石板铺成,显得非常干净。街道上看不到树木,偶尔可以看到一片草坪。太阳的光线从对面射来,烤得我身上火辣辣的。我抬起头来发现,这里的太阳没有地球上看到的太阳明亮,但比地球上看到的太阳个儿大。而且因为太阳几乎挂在正头顶,我仅能看到自己短短的影子。
这时一个人背着手、腆着肚子向我走来。这人不但身材高大,肚子也挺得很高。因为他身体肥胖,腰带深深地陷在肉里。这人的头上没有犄角,却扎着一个高高的羊角辫子,样子非常滑稽。
"你是哪里的小子,竟敢在这里东张西望?大爷我今天心里憋气,你赶快躲开我的视线,走得慢了小心我会在你身上练拳!"
"我……我……我当然是我自己了。"我想起刚才密犀利纳说过我是一个人们敬重和惧怕的人。但我既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又忘记了我曾经是个什么人物。
"看你的样子:辫子也不扎,衣服反穿着,肯定是一个偷鸡摸狗、没有娘养的家伙,可要小心你的脑袋!"那人斜视着我说。
"作为一个男人,谁会扎辫子呢?我哪里又反穿着衣服呢?我衣服的扣子不是在胸前吗?"因为刚刚来到这个星球,对一切还不熟悉,因此我想不宜和这人对骂。但我仍然为自己辩解。
"在我们的国家,女人都留披肩发,男人都扎羊角辫,你娘没有告诉过你?女人为了将来抚养孩子时喂奶方便而将衣服的开口向前,而男人则因为没有喂奶的责任而将衣服的开口向后。难道你家的人不是这样?"
"无论如何,你也不能开口骂人。"我说。
"我是谁,你知道吗?我是石头城赫赫有名的布尔锥大爷,怎么能不骂你?"布尔锥攥着拳头说,"只要我站在街上,哪一个见了不怕?哪一个遇到我不躲?就连我昨晚梦到的一个神仙都低头哈腰地说:'布尔锥大爷,请以后多多关照!'你也不是刚刚出生的孩子,怎么见到我连声大爷也不叫,还敢和我顶嘴?"
眼前的人这样蛮横无理,我怎甘心受他的侮辱?同时我又想起密犀利纳曾经说过:我是一个人们见了感到害怕的人。我想这大概因为他尚不知道我的身份。但我搜索枯肠,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自己的名字。
"你已经从一个孩子长成大人,怎么见到陌生人还随便辱骂?"我说话时声音已经小了许多,听上去只是小声的争辩。"如果我不能在这站着,你可以和气地让我离开,而不该出口骂人。"
"看不出你还有和老子顶嘴的胆量!"布尔锥将很大的脑袋在空中划着圈说,"我整日在石头城的街上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还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个敢和我顶嘴的人!难道魔鬼的胆子附到了你的身上?"
说着,他快步走到我的跟前,像拳击手一样两拳交替地在我的腹部猛击。我毫无准备,被打得眼冒金星,瘫倒在地。
当我恢复了知觉,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光线很暗的屋子里。屋子几乎是全密封的,只有厚厚的门子上开着几个指头粗细的小孔才使我不至于被憋死在里面。我狠狠地用脚踹着门子,但笨重的石门丝毫没有动弹。
黑夜很快来临,屋子里一片黑暗。我一个人斜倚在墙角想了许多许多。自从我的灵魂离开地球以来,我的生活似乎就没有顺利的时候。我在许多时候都面临死亡,虽然有时候又转危为安、甚至登到了权力的顶峰,但最终还是没有逃脱死亡的下场。虽说我来到这些星球的目的是为了冒险,但谁又愿意死过一次又一次呢?钮波博士曾经告诉我要顺应历史潮流,难道每次我都没有顺应历史潮流?在地球上时我本是一个善良的人,自从来到捞月国、万王国,为了生存我做了无数违背良心的事情,难道还算不上"顺应潮流"?我已经开始厌烦这种"冒险",但我又不能回到地球。钮波博士,安达丝小姐,他们是否已经把我遗忘?
同时,我对自己刚才表现出的"勇敢"和"无畏"表示后悔。如果我当时不和那个叫做布尔锥的人争辩,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乖乖走开,也就不会有现在的下场。我真后悔听信了那个叫做密犀利纳女人的话,说什么我是一个了不起的人、人见人怕的人……钮波博士曾经告诉我,让我要吃苦忍耐、顺应历史潮流,而我却搞个人英雄主义,以致还没弄清这个星球叫做什么星球、这个国家叫做什么国家以及这个国家的风俗习惯,就被囚禁在这里。这也难怪,谁让我的灵魂自始就包含着强烈的反叛精神呢?所以我安慰自己说:人遇到困难、甚至陷入困境是不可避免的,问题的关键是人要有战胜困难、摆脱困境的决心。
半夜的时候,我的肚子因为着凉咕咕直叫,浊物在里面翻滚,像是马上就要喷涌而出。我对着石门上的小孔用哀求的口气向外说道:
"布尔锥大爷啊,我认输了!您马上放我出去,否则我就会把浊物排到裤子里去了。我今后一定要改邪归正,重新做人,决不再冒犯您的龙威了,行吗?"
"半夜里不要大喊大叫了。我刚才做了一个美梦,梦见有一天我正在大街上行走,突然听到呼呼的响声。抬头一看,突然一个带印的树叶从天上落了下来,正好落到我的手里,我用它做成了好多事情!这么好的一个梦,可惜被你吵醒了。你说扫兴不扫兴?"门外的一个人说。
"您不是布尔锥大爷吗?"我说。
"布尔锥半夜里会守着一个他在街上随便抓来练拳的人吗?只有我这个小小的看守才会半夜守候在这里。"门外的人感到无可奈何地说。
"那么,看守大爷,您就放我出去方便一下吧!我实在快忍不住了……"人一旦陷入困境,就得放下架子。能屈能伸是丈夫嘛。
"我是平生第一次听到有人叫我大爷!"那位看守说,"是我与他人在白天将你抬进来的。看你的样子虽然有些疯颠,但还不太像一个坏人。以往逮来的人浊物都是排在里面,有时一关就是几天。他们渴了之后还喝自己的尿呢!今天我做了一个美梦,虽然不是真的,但心里高兴。我一高兴就违反一次原则,放你出来方便好了。"
将浊物到厕所排出之后,肚子好受了许多。我又乖乖地回到了石屋里面。我曾试图找到逃脱的机会,但因为肚子排空之后身体非常虚弱,而且那位小看守死死地盯着我,我无法逃脱。
"里面的人啊,"小看守对着我说,"大概因为今晚做了一个美梦的缘故,我简直激动得难以入睡了!我相信你也会因为不能回家而难以入睡,我们就闲聊一会儿吧。你是什么人、做了什么,怎么会撞在布尔锥的手里?"
我不好意思地将白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你肯定是一个外地人!"小看守说,"长期住在石头城的人没有不认识布尔锥的。他所到之处,人们不是低下头,就是躲着走,没有几个敢于正视他。"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外地……"我犹豫了一下说,"我大概是一个外地人吧。"
"像你这种回答问题的方法,如果撞到布尔锥手里,关你十次恐怕他还嫌不够。"小看守压低声音说,"不过我很同情你这个外地人,因为我也是一个外地人。不久前我的父母突然双亡,我的一个远方亲戚看我无依无靠、非常可怜,就通过熟人介绍我到布尔锥的手下当一个小差。但我每见到布尔锥,就怕得要死!"
"为什么人们都害怕布尔锥呢?他难道是石头城的首领吗?"我问。
"你肯定住在国家的边陲,对石头城的事情一点都不熟悉。不过也难怪,外地人就是孤陋寡闻。我刚刚来到石头城也是这样。"小看守并没有怪罪我的意思,而是耐心地给我解释。"人们所以惧怕布尔锥,只是因为他的左手掌上有很深的掌印。这种掌印非常神奇,简直具有魔力。凡是石头城的城民,谁见到那种掌印都得服从,否则就会受到各种各样的惩罚。那种掌印如果印在普通的树叶上面,印有掌印的树叶也就具有了相应的魔力。人们如果见到带有掌印的树叶,就如同见到掌印一般必须无条件服从。此外带有掌印的树叶还可以供自己和他人食用,以增加人的精神和体力。"
"真是不可思议!我以前只是在神话中听说过。"我惊叹道。
"我刚来到石头城时也认为不可想象,但耳听眼见的多了,也就不再感到奇怪。"小看守见有人能够耐心地听他说话,便侃侃而谈。"我曾亲耳听人们说,一个掌中有印的人一天走在街心,恰逢烈日当头、骄阳似火,他伸出左掌对着天空说道:太阳变暗!太阳听到了,马上乖乖地躲在了云彩后面。一会儿又刮起了狂风,飞沙走石,遮天蔽日,他又大喊一声:狂风停住!狂风马上像冻住了一样,不敢再刮。不知是不是真的。然而我曾亲眼看到:一个人在大街上拿着一打儿带印的树叶,别人看到之后,马上围拢过来,纷纷表示愿意随时听候那人的使唤。"
"一个人一旦有了掌印,他就变得那样厉害了吗?"
"如果你的手中有那种掌印的话,或者哪怕你能弄到带有那种掌印的树叶,别说你顶撞了布尔锥,就算你打了他的耳光,他也得马上把你放走,而且还要趴在地上叫你爷爷。"小看守补充说,"当然你手中的掌印或者树叶上的掌印要比布尔锥的更深才行。"
"你告诉我这些,好像你不喜欢布尔锥似的。"我说,"他是你的仇人吗?"
"说起来布尔锥还是我的恩人呢。不管怎样是他收留了我,让我在他的手下当一名小差。如今我不用挨风刮,不用受日晒,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面朝黄土背朝天种植和收割高奶草了。如今我只要定期到国家的高奶草仓库里领取自己应得的部分就可以了。虽然比起他人来,我领到的显得太少了。"
"既然布尔锥将你这样一个孤儿收留下来,不用去挨风刮日晒,你应该感恩戴德才对。"
"但是,布尔锥并不是平白无故地收留我的。我在家种植了整整七百天的高奶草,然后将它们榨出液汁,提炼出精华,由我的一个亲戚送给了布尔锥,才在他的手下当了一个小差。"小看守激动地说。"然而细细想来,又有谁肯肯白白地收留一个孤儿呢?所以单凭这点我也对他恨不起来。使我感到气愤的是,每当他喝下几瓶叫做'花蕊液'的液体之后,就进入一种醉的状态,这时候他就将我叫到跟前,对着我的肚子练拳。一开始我的肚子疼痛难忍,恨不得离开这个地方,回到老家继续种植高奶草,哪怕再苦再累也行。但我转而一想,那样我七百天的劳动不等于白白给了布尔锥吗?我为什么要便宜这个家伙呢?"
不知说了多长时间,小看守慢慢入睡了,而我则彻夜难眠。我不能在这间石屋里呆下去,这样下去无异于自寻死路。如果布尔锥第二天练拳将我打死,我又得变成孤魂野鬼。我必须活着出去,然后再另想办法。天刚蒙蒙亮,我想出了逃走的计策。
"你仔细听着。"我对着门外说,"你不如把我从这间小石屋里放出来,我们一块逃离这里。"
"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小看守说。"一旦布尔锥知道,他会将我打死的。我为什么要放你出来呢?"
"那还用问吗?昨天我在大街上碰到他,听到他说:你跟我回去让我练拳吧。我说:我为什么要随你回去,让你练拳?他说:我那里有一个从外地来的小看守,个子太小,不能承受我的重拳,等我将他打死之后,你好替补他的位置。说着我便和他顶撞起来,他非常生气,就用重拳将我打倒在地。"
"现在我倒不惋惜自己白白种植了七百天的高奶草。只是,只是如果我们一块逃走,又到哪里去呢?我的父母已经去世,我没有去处。"小看守忧虑地说。
"你不用担心。"我说,"我家有成片的石屋,石头的外表磨得非常光滑,光得可以照清人的影子。屋子里有许多石头凳子、石头椅子,上面还雕着各种各样的鸟兽,相当漂亮!"
"我只听人说过那种光得可以照人的墙壁,和那些雕有鸟兽的石头凳子、石头椅子。可惜我生在一个偏僻的地方,来到石头城又时间不长,因此从来没有饱过这个眼福。"小看守有些动心。
"不但如此,我的一个近亲还是可以在树叶上按印的人呢!我们家有许多他送给的带印树叶,我们每天都吃三五张,又香又甜。有时我们怕树叶放得时间太久发霉生毛,就拿出一些送给邻居和亲朋好友。如果你到了我家,就对那种带有掌印的树叶随便拿着吃……"
"真的?"小看守扶在石门外面高兴地说,"如果你不骗我,我现在就随你走!"
"夜长梦多,事不宜迟!"我说,"天已经亮了,你马上将石门打开,我们赶快逃离这里!"
石门被小看守打开,我们手拉着手,跌跌撞撞地逃离了石屋。我们不顾一切的向前猛跑,跑入了一条胡同。没跑多远,我累得蹲在地上,再也跑不动了。小看守气喘吁吁地说:
"你的家在哪个方向?如果我们在这里歇息,恐怕有被抓回去的危险。我们还是赶快往你家去吧。"
"我的家……我的家……"我无可奈何地说,"我如果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怎么会被关进那间石屋里呢?"
"我早想到你可能在骗我。"小看守并没生我的气,"其实我是想让你和我做伴儿逃出那个地方,一开始我就不大相信你的话。既然你也没有家,我们今后就一块生活吧。"
小看守的开阔大度反而使我感到自责。但我马上又安慰自己:一个人为了活命和生活,无论采取什么手段都是不过分的。
"你不要蹲在地上发呆了。"小看守说,"我不会怪罪你的。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我们必须马上逃离石头城,到一个布尔锥找不到的地方。"
"你年纪虽小,但机灵而有心计。你说到哪里,我们就到哪里吧。"我说。
"你比我年龄大,人生阅历丰富,你就拿定主意吧。"小看守谦让地说。
因为我刚刚来到这个星球不久,我的主意再多,我的智商再高,也想不出应急之策。看到我继续发呆的样子,小看守说:
"那我们就到阴半球去吧。"
"阴半球在哪里呢?"我问。
"你大概自小住在阳半球,因此从来不知道阴半球的存在。"小看守向我认真地解释说,"因为我父亲生前一直研究天文,所以我对这个星球知道得很多。我们居住的星球因为一半能够长年照射到太阳,另一半长年不能照射到太阳,一半阴、一半阳,所以叫做阴阳球。能够长年照射到太阳的一半叫做阳半球,不能够长年照射到太阳的一半叫做阴半球。阳半球的中心叫做阴阳球的阳极,阴半球的中心叫做阴阳球的阴极。阳半球长年气候炎热,草木旺盛,人口密集,商业发达;阳极附近因为气候过于炎热很少有人居住。而阴半球则长年气候寒冷,草木稀疏、甚至草木不生,因此自然是人烟稀少;阴极周围因为气候过于寒冷,从来就没有人涉足。阳半球和阴半球的分界线叫做阴阳线。阴阳线和阳极的中间地域不冷不热,长年气候适中,最适宜人类居住。我们现在的石头城就座落在这个地带。"
"到达阴半球需要很长时间吗?"我问。
"我家住在阴阳线附近,往那边不远就可进入阴半球。我来石头城时,走了一百多天的路程,我想回去还得走那样长的时间。"
"一百多天是半年的时间呢,还是更长的时间?"
"长年普照我们的太阳对于阴阳球来说是静止的,我们所在的阴阳球对于太阳来说也是静止的。阴阳球的阳半球永远是阳半球,阴半球永远是阴半球,从来没有季节变化,因此我们这里也就没有年的概念。我们无论说多么长的时间,总是用天来表示的。"
"既然阴阳球和太阳之间是静止不动的,阴阳球上又是如何形成的'天'呢?"
"有一个星球围绕太阳旋转,当它运行于太阳和阴阳球之间,遮住了从太阳射向阴阳球的光线,就形成了我们的黑夜;当它离开这个位置,光线直接照射到阴阳球上,就形成了我们的白天……"
小看守正说得尽兴,我们突然看到胡同的另一端有一个人骑着一种奇怪的动物飞驰而来。这种动物小耳朵、大脑袋,很像地球上的老虎,但无论身体的哪个部位都要比老虎大得多。那只动物四蹄飞奔,直冲我们而来。
"不好!"小看守惊慌地叫道,"那匹伶利上坐着的,不就是来抓我们的布尔锥吗?"
我们拔腿就顺着巷子向前跑去。但好像老天在捉弄我们,我们进入的是一条死胡同!
"自从跟着父亲学会不少天文知识,我还从来没有向人卖弄的机会。今天虽然如愿以偿,却也把小命搭在了上面!"小看守哀叹道。
"多亏我发现得及时,否则今天就让你们从眼皮底下逃脱了!"布尔锥用绳索套住我们两个,我们则像犯人一样地跟在那匹伶利的后面,回到了小石屋。
我和小看守分别被绑在院子当中的石头柱子上面。布尔锥仰坐在一个很大、很深的石头椅子里面,摆出胜利者的姿态。在他前面的石几上面,摆着几打儿树叶。他用手掌在树叶上按出掌印,就将树叶放在嘴里。
"我稍候再惩罚你这个疯子,"布尔锥指着我说,"你是他放出去的。常言说得好:身子下面长着腿,能逃不逃也不对。所以你的罪过比易固儿灯轻些。"
"易固儿灯,"布尔锥指着小看守说,我第一次知道了小看守的名字,"你最大恶极,死有余辜。我费尽辛苦将你从偏僻的阴阳线附近弄来做了看守,而你却和我做对。所以这次我一定要让你尝尝和我做对是一种什么滋味。"
"你如何费尽辛苦把我从阴阳线附近弄来?为了在你的手下谋到这个差使,我整整辛辛苦苦地劳作了七百天,提炼了那些高奶草精华素送给你。我是用自己的辛苦劳动换取的这个差使。 而你呢?从来不用劳动, 就可以随时坐在那里,悠闲地品尝着带有自己掌印的树叶,这是多么得不平等啊!"易固儿灯似乎不怕布尔锥的威胁。
"你看到我吃着带印的树叶,就非常地眼谗,是不是?这叫靠水吃水,靠印吃印。再说因为我每日吃印,就产生了吃印的生理需要,一旦不吃印时,我的身体和心里就难受。这岂是你这个小崽子能够明白的?再说,我这样吃印也是冒一定风险的。"
"你们随便在树叶上按自己的手印,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有什么风险!"易固儿灯鄙夷地说。
"我们的国家叫做司印国,国家管理通过我们这些人手中的掌印得以实现。如果每一个人都随便使用自己的掌印,国家岂不乱套?国家一直都在反对滥用掌印,你怎么敢说我随便按下自己的掌印,你怎么敢说我在树叶上按下掌印没有冒任何风险?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我今天要送你下地狱!"布尔锥搓着自己的拳头,要在易固儿灯的肚子上练拳。
"你虽然手中有掌印,但你也不敢轻易将我打死。司印国还有比你的掌印更深的司印,总会有人主持正义的!"易固儿灯毫不畏惧地说。
"既然你在激起我的狠劲,作为回报,我也不能让你白费力气。我不敢打死你,但可以将你捆在这里,整日作为练拳的对象。我让你求生不得,欲死不能!哈哈哈哈……"布尔锥狂笑着,挥动双拳向易固儿灯打去。
易固儿灯刚开始故作坚强,尽管腹部遭到猛烈的打击,仍然一言不发;一会儿口中就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再往后呻吟声渐小,将脑袋耷拉到了胸前,昏死了过去。
"你这个疯子!"布尔锥冲我说道,"我一直说要对着你的肚子练拳,但总是没有机会履行诺言。人而无信,不知其可。我要言必信,行必果,决不做一个不守信用的小人!"说着,他的双拳又向我打来。
我根本没有易固儿灯那么坚强,内心非常害怕。他的拳头还没挨着我的肚皮,我就被吓得哎吆起来。
"住手!"突然间,几匹高大的伶利飞奔到我的跟前。为首伶利上的人留着长长的披肩发,两只短短的、光滑的犄角像是用什么东西雕刻出来了,在阳光下熠熠发光。这显然是一个女人。她睁着一双奇圆的、像烈火一样的眼睛说道:
"你是谁,竟敢将人捆在这里殴打?"
"我是你布尔锥爷爷,闲来无事找人练几拳又怎样?你又是谁,管事管到爷爷头上?"布尔锥仰在石头椅子里面,看都不看那人一眼,傲慢地说。
"我以为要找的人在什么地方,原来你将他捆在这里,正要练拳……"那女人气愤地说。
"爷爷喜欢,你能把我怎样?你不要以为自己也骑着伶利,就把自己当成有来头的人。难道爷爷怕你们不成?爷爷掌上有印!"布尔锥将左掌伸出,让女人看。
女人使了一个眼色,她手下的人迅速将布尔锥围住。没等布尔锥反应过来,几把大刀同时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你们想要怎样?你们知道我是谁?"布尔锥惊慌地说道,"我手中有掌印,难道你们不怕受到惩罚?"
"让他在树叶上按下自己的手印,放在这个石几上!"女人命令说。手下的人马上照办。
"赶快将卿绸铁解开,让他也在一张空白的树叶上按下自己的手印!"妇人又命令着。她手下的人马上照办。
"抬起你的头来看看,谁的手印更深!"妇人对布尔锥说。"你知道被你捆绑的是什么人吗!"
我看了看摆在石几上带有我们两人掌印的树叶,我的那个要比布尔锥的那个深出一倍还多。布尔锥看后大吃一惊,瞪着眼睛张着嘴,像死人一般。等他回过神来,才结结巴巴地说:
"我看他疯疯癫癫的,就随便把他抓来了……原来他的掌印比我的还深出许多……他是谁呢……"
"告诉你吓破你的贼胆!他是我们石头城的最高管理者!也就是说,他是我们石头城的司印!"女人说,"我是司印的老婆,名字叫斯粒益娃!"
布尔锥听到此话,如五雷贯顶,瘫倒在石头椅子里面。起初我也感到非常吃惊,但以往的经验使我马上平静下来。
斯粒益娃指着布尔锥命令道:
"赶快给我将这个人捆在石头椅子上面!"
接着她扑向我的怀里哭道:"卿绸铁,我们的司印,我的老公,我可找到你了!"
我心里感到非常地奇怪:眼前的女人是我的老婆?那么昨天和我睡在一起的密犀利纳又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