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尔锥被去掉掌印后,不得不流落街头,靠乞讨度日。他遇到的人没有一个愿意给他吃的。昔日的仇人遇到他分外眼红,但并没有置他于死地。几个孩子看到他躺在那里,在他身上做了一个小小的游戏。
湖边石屋那个叫作密犀利纳的女人说的果然没错。我是石头城的司印,是石头城的最高统治者,当然也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人。但我却遭到了布尔锥这个家伙的软禁和侮辱,而且差点遭到他的拳击。所以我想应该马上处死布尔锥这个家伙。
"布尔锥!"我厉声叫道,"你可知道自己犯下了什么罪行,应该受到怎样的惩罚?"
"司印爷爷呀,我不知道爷爷您是司印呀!那天我看到您不扎辫子、反穿衣服,我想司印爷爷怎么是那副样子呢?再说,像司印爷爷您这样有身份的人,从来就没有地上行走的习惯。您应该骑在一匹又健壮又漂亮的伶利上面,身边还跟着成群的卫士。如果我知道是司印爷爷您,我会站在那里丝纹不动地让爷爷您冲着我的肚子练拳。我乞求爷爷您现在就满足我这个小小的心愿,在我的肚子上练几拳……我乞求爷爷您还是不要杀死我吧……"布尔锥被捆在石椅上面,向我哀求道。
"好吧!"我说,"看在你真诚请求的份上,我现在就满足你的愿望。不过我最终还要杀死你!"
"那样做太残忍了。"斯粒益娃冲着我说,"司印老公,在我们这个法制国家,即使是司印也不能随便杀人。您应该采取温和的办法来整治这种家伙。"
"依夫人之见,我该怎么办呢?"我说。
"他不是靠手中的掌印将你捆到这里的吗?你现在可以去除他的掌印。你只要将自己的手按在他的手上,他从今以后就失去了掌印。以往他曾经做恶多端,如果人们知道他失去了掌印,必定要将过去从他那里受到的虐待、冤屈奉还给他。不用亲自动手,你就可以看到他的悲惨下场。司印老公你说呢,这个办法够不够温和?"斯粒益娃娇媚地说。
我认为夫人的主意不错,于是命人将布尔锥的左手按在石几上面。布尔锥大叫道:
"不要……不要!你杀了我吧,千万不要去掉我的掌印。如果你非那样做的话说,请你砍下我的脑袋吧……"
"难道你的掌印比你的脑袋更为重要吗?"我问。
"是的,对我来说,我的掌印比脑袋远为重要。"
"如果你能说明其中的理由,我可以考虑不去掉你的掌印。"
"我的脑袋不如掌印重要,因为老娘将我生下时,我的脑袋没费丝毫力气就钻了出来;而我的掌印却是费尽千辛万苦才获得的。下面是我如何获得掌印的故事,请不要打断我的话,让我讲完自己的故事。
我们家居住了距离阴阳线不远的一个小村庄里。很小的时候,我的父亲就因为一场大病永远闭上了眼睛,撇下了母亲带着我和三个妹妹过着艰苦的生活。我们家租用着国家的一大片草场,但我们不分日夜地劳作,到头来除去上缴租子,所剩的草食总是寥寥无几。而我们居住的房子也是用朽木和烂草搭成,每当刮起大风,屋子就吱吱摇晃。但我们没有能力盖起石头房子。
我们村的司印看上去是一个和善之人。一日他看到我家的房顶摇摇欲坠,就对我的母亲说:
'你家的房子就要出人命了,我为你家盖座新的石头房子吧!'
'说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哪有那么容易?'我母亲说。
村司印说:'那容易得很。只要我给你家几张带有我的掌印的树叶,让村里有力气的人吃了,他们就会乖乖地从远处弄来石头,为你家盖起房子。'
我母亲说:'你是我们村的司印,你哪里肯帮我们这些孤儿寡母呢?'
那司印并没有食言。没过多久,我家的石头房子就盖了起来。当时我的年龄很小,平生第一次看到一个人的掌印具有这么大的威力,我和妹妹们都对此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为了表示对司印的感谢,我母亲在家里宴请了司印。我们家里没有什么好吃的,也不可能做出什么好吃的,但司印吃了我母亲做的饭后连声称赞。饭吃到中间,司印对我和几个妹妹说:'我给你们一张带印的树叶,你们不要吃掉它,把它拿到外面可以换取许多好吃的。'我和妹妹们拿着它走出家门,果然从一个人那里换取了许多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的草食。我们非常高兴,心里对司印感激万千。
当我们回到家里,母亲正躺在床上默默流泪。我问母亲,她并不说出发生了什么,只是将我们搂在怀里,说:'我心里难受,一会儿就会好的。'然后她又说:'你们要尽快长大,那样就再也不用受气了……'当时我们大家都不明白怎么回事。
后来有一天,我和妹妹们刚从草场割草回到家里,司印正一丝不挂地将我母亲压在床上,口里喘着粗气,而我的母亲正在他的重压下艰难地挣扎。当时我的手里正好拿着一把镰刀,就毫不犹豫地砍向他的屁股。司印受伤,从我母亲的身上翻身滚下,捂住屁股恶狠狠地说:
'你竟敢暗算本司印,我决不饶你!'
我说:'你欺负我们母亲,我也决不饶你!'
'你以为天上会掉下整捆的高奶草吗?我为你家盖起了崭新的石头房子,难道你母亲不该报答我的恩情?'
我母亲赶忙穿好衣服,要求我们出去。我们没肯走远,站在门外,听到母亲正在向司印哀求:
'你发发慈悲,饶了我的儿子布尔锥吧,他不懂事理,一会儿我一定狠狠地揍他……'
'无论如何,我也不能饶他!我要将他投入大狱,让他一辈子都没有自由!'
'你只要饶了布尔锥,以后让我做什么都行,我什么都可以依你……'
'那么,你必须让布尔锥远走他乡,永远不能回家。否则,一旦让我看到,我就将他投入大狱!'
接着我们看到司印气愤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我回到屋里对母亲说:'他欺负你,反而是你向他道歉,这是什么道理?'
我母亲说:'世界上根本没有道理。只有他手中的掌印,才是世间最硬的道理。如果你手中有那种掌印,你就可以到他家里欺负他的女儿!'
我气愤地说:'我要杀掉他,我要为你报仇!'
母亲将我紧紧搂在怀里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母亲,但你这样做出傻事,反而害了母亲。你杀了一个司印,他就会让你甚至我们的全家来偿命。好好听妈妈的话,你一个人先到外面躲躲,等司印不再生气,你才可以回到妈妈身边。'
我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自己的家乡。我不知向哪里去,只有一路乞讨,还吃一些别人家扔掉的发霉草根儿,因此三天两头闹肚子,还不时地发烧。有一次,我昏了两天两夜才苏醒过来。我向路人伸手乞讨,但没有一个人肯给我一点吃的,哪怕是一点草根儿。
我坚持着向前爬动,突然一阵草香飘到我的口中。尽管有篱笆墙隔着,那鲜翠欲滴的高奶草仍然挡不住我的视线,口水马上流到了我的腮边。我禁不住这种诱惑,用手分开篱笆,进了草地,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顿。正当我要离开的时候,一个人从背后抓住了我的鬃毛。
'近几天来,我主人家的草场连续被人偷盗。因为抓不住小偷,主人对我大发脾气,说如果再放走小偷,就拿我当小偷处置。多亏我来得及时,否则我就替你受到那种惩罚了。'
接着我被带到他的主人面前。他的主人喜欢玩一种将人当伶利骑的游戏。他命令我趴在地上,而他则骑在我的背上,并拿着皮鞭狠狠抽打我的屁股,让我快速地爬动。多日来我一直靠行乞生活,没有一次吃饱的时候,身上没有什么力气。所以没有爬出多远,我就瘫倒在地上。主人大骂我没用,用皮鞭将我打得皮开肉绽,一直到我昏死过去。
当我苏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荒郊野外。脸上湿漉漉的,不知是血是泪。主人肯定以为已经把我打死,或者以为我是一匹没用的'伶利',就将我扔到了外面。我想,行乞永远不是办法。看那些掌上有印的人,不费丝毫力气,想得到石头屋子就得到石头屋子,想得到草场就得到草场。对于一个司印国的人来说,没有其他出路,只有想办法获得掌印。
一天我路过一个村庄,见一个人正躺在树下的一个石头椅子里睡觉。我看到他身边的石几上面有几张带有掌印的树叶,就产生了偷窃的念头。我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正要将树叶拿走,那人醒了过来。他以为我要行刺,就将我吊到树上,我被打得死去活来。我脸上深深的伤疤就是这时落下的。
黑夜降临的时候,那人仍然将我吊在树上,说明天还要接着打我,之后就回家去了。因为吊我的绳子不够结实,绳子断开后我掉在了地上。我挣扎着爬离了那里。身体复元之后,我不但没有断绝想拥有掌印的欲望,这种欲望反而更加强烈。
为了得到人们赏赐给我的草食,我开始在大街上表演双臂倒立行走和单臂倒立行走。这是我小时候闲来无事,无意中练就的绝活。因为单臂倒立行走很少有人能够做成,所以围观的人很多。我的表演不断赢来阵阵喝彩。在我表演完一场后,人群中的一个老人对我说道:
'我自小就喜欢倒立的游戏,也曾观看过不少表演,但没有一个人能够像你这样做成单臂倒立行走。如果愿意随我回家,你会有吃不清的草食。'
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我自然跟着那位老人回到了家里。我平时照顾老人的起居生活,当他想观看单臂倒立行走时,我就为他表演一场。我像对待自己的爷爷一样服侍老人,因此时间不长就赢得了他的信任和赏识。老人先赏给我一匹漂亮、健壮的伶利,后又赐给我六间石头房子。
一天,老人突然生了重病,大泻不止,屁和稀屎不断地从他的肛门涌出。因为他泻的太多、太急,身边用于擦拭的纸和布全部用完。这时老人的肚子里又一声怪叫,屁和稀屎像喷泉一样涌出。在没有纸和布可用的情况下,情急之中,我用自己的嘴对准他的肛门,将那些屁和稀屎全部含在嘴里,咽进了肚里。
老人对我的举动和真诚非常感动。一天,他将我叫到身边说道:
'你对我这样忠诚,我也决不会亏待你。我想让你也拥有掌印。'
我马上趴在地上磕头感谢。老人让我起来说道:
'掌印是国家赐予的,是让我用来管理国家的,因此我很少滥用自己的掌印。你拥有了掌印之后,也要像我一样谨慎使用,否则结果会害掉自己。'
我当时自然对老人的话言听计从。事实上,老人在世的时候我的确从来没有随意使用过自己的掌印。九十天后老人去世,我认为使用自己掌印的机会终于到了。我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获得掌印,难道要等它在我的手中发霉生锈?我首先利用自己的掌印为自己弄到了一片很大的宅院,并建造了许多石头屋子;后来又弄到了许多属于自己的草场,里面长着我几生几世都享用不尽的各种草食。不但如此,我还从各地招募了许多家丁和仆人。这些事情都办妥之后,我带着成群的人马回到家乡。
我家的石头屋子依然存在,但已经不再是以往的样子。母亲在我离开家乡后不久,因为没有答应村司印要占有我的妹妹的要求而被逼死。最终我的几个妹妹没有一个能够逃脱他的魔掌。我一气之下,真想捅破他的肚子。但我已经不再是过去的小孩,我知道按司印国的法律杀人必须偿命。我没有杀他,只是利用自己的掌印去掉了他的掌印。掌印是比性命还重要的一种东西。一个用惯了掌印的人,是不能一天没有掌印的。因此那位村司印的下场可想而知。听我的手下说,他死后的肉被以前得罪的仇人们随意割去,连完整的尸体都没有保留下来。
我自从拥有掌印以来,做过不少坏事。但哪一位司印不是和我一样的呢?因为他们过去受到太多的压抑,当他们自己拥有了掌印,就会报复他人;他们甚至将过去受到的屈辱全部撒向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们。
记得在我拥有掌印后的一天,石头城举行吹气盛会。在吹气盛会上,两个人一组,互相对着嘴巴吹气,谁能把对方的肚子吹大,谁就是胜利者。来自全国各地的人们都来参加盛会,把石头城挤得水泄不通。我也带着几个手下,挤入了人群。突然有一个人将我的脚趾踩疼。我正要对那人进行拳击,发现那人是一个温柔如水的年轻妇人。妇人赶忙向我道歉,我则马上转怒为喜,一把搂住了那个妇人,欲对她行不轨之举。这时她的丈夫恰好将发生的一切看在眼里,一怒之下,对准我的背部狠狠猛击。我的手下见此赶忙还手,将那人打得滚在地上求饶。随后我派人暗暗跟踪,记下了他们家的地址。十天后的一个晚上,他们夫妇睡得正香,突然房子轰隆一声倒蹋,将他们砸在了下面。她的丈夫当时就被砸死。她尽管幸免于难,一条腿却从中间折断,成了终生残废。
不用证实,那个妇人就可以猜到是我干的。但由于我手中有自己的掌印,她也奈何我不得。
至于我将你囚禁在这里练拳,这件事情本身没有什么过错。错就错在我没认出你是我们石头城的司印,而我却偏偏将你囚禁在了这里。说来你也许不信,近几天来我一直想向你送几瓶'高奶草精华素',只是苦于没有熟人引见。如果我囚禁的是另外一个人,什么问题都不会发生。我认为这是天意,我自认倒霉。
所以你如果要去掉我的掌印,还不如去掉我的脑袋。我曾经说过,我的脑袋从母亲肚子里出来时,我没有费丝毫力气。
我要说的话全部说完。怎样处置是你的权力,因为更深的掌印在你的手里。"
听到布尔锥这样直率的谈话,我突然对他产生了恻隐之心。于是我对斯粒益娃说:
"从本质上来说,布尔锥还是一个善良的人。是苦难的经历,才使他变成了一个恶人。所以,我们不妨饶他一次。"
"你不要听信他的鬼话。"斯粒益娃说,"就算他说的全是真话,你也不能饶他。常言说得好:有印不使,过期作废。如果你就这样饶了布尔锥,他不但不会感激你,日后可能还要对你进行报复。再说,在我们司印国,手中有掌印的人不使用掌印,就会招致别人笑话。"
我再次采纳夫人的意见,命人将布尔锥的左手按在石几上,去掉了他的掌印。
听到他的鬼哭狼嚎,斯粒益娃笑道:
"怎么样?去掉掌印身体上是不是很疼?"
"身体上倒是没有什么感觉,但我的心里实在难受。去掉了掌印,我今后可怎么生活……"刚才还穷凶极恶的一个人,因为失去掌印现在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命人将布尔锥架出椅子,扔到远处的地上;又命人将已经清醒的易固儿灯解开绳索。易固儿灯弄明白了眼前发生的事情,趴在地上对我叩头作揖、千恩万谢。我让他坐到那把石头椅子里面,并命他将自己的左手摊开在石几上,将自己的左掌对着他的按了下去。
"司印大人,您为什么要让我拥有掌印?我的祖祖辈辈从来没有过掌印,我这该不会是做梦吧?"易固儿灯激动地说。
"易固儿灯,"我说,"我们之间虽然有尊有卑,但我们是患难之交。你又在不知我身份的情况下救了我的性命,所以我决然不会亏待于你。你已经拥有了自己的掌印,以后可以用它做你想做的事情。"
随后我们又在布尔锥的仓库里搜出了大量高奶草,估计二十辆伶利车要运三天才能运完。还有几个木头箱子里面装满了各种仙丹和生命精华素,我命令一概没收。
处理完这里的事情,斯粒益娃要求我和他同骑在一匹伶利上面回家。骑在伶利的背上,从很远就可以看到前面的一座用石头垒成的门楼和用高墙围成的院子。斯粒益娃说那便是石头城的司印府。
司印府有一个非常大的宅院。走进宅院,一眼就可看到一排排整齐的石房鳞次栉比。房子全部用磨打得很光的石头建成,光可照人。地面的每一部分也都铺满石头,没有一点泥土。我走进几间屋子里看到,每间屋子里都有石床、石桌、石凳。斯粒益娃告诉我说,一部分石屋里住着家丁,一部分房间空闲着,我们只住最中间的一排。
斯粒益娃说我最近的身体非常虚弱,让我服下了几粒药丸。这种药丸叫做"延寿仙丹",形同小球,麻中带有苦味,据说每一粒都可以延长人一天的寿命。我不认为这是真的,但我服下后的确感到精神好了许多。
斯粒益娃还建议我将自己的掌印按在树叶上面自己食用,说那样可以强身健体。我照着试过后,发现自从吃了那种树叶,我的身板显得硬朗了。
过了两天,易固儿灯对我说:"听说布尔锥现在仍然流落街头,要不要去看看他的悲惨下场?"
我当下表示乐意前往。为了防止街上的人们认出我是司印,我和易固儿灯都戴上了面具。
我们骑着伶利走出不远,看到前面不远处有一个人。那人脸上既有干后的血迹,也有不知怎样弄上去的泥巴;又长又脏的头发从头顶耷拉到肩上,遮着半拉的脸;双腿迈动起来有气无力,似乎还在颤动。
"这人该不是布尔锥吧?"我说,"布尔锥精神好、肚子大。他不该是现在的样子。"
"我对布尔锥非常熟悉。这个人不是别人,就是布尔锥。"易固儿灯说,"任何人一旦拥有了掌印,都会显得精神好、肚子大;而一旦失去了掌印,就会显得萎靡不振。"
"那不见得吧。"我说。
"司印大人,"易固儿灯拿着架子说,"您看我现在的精神好不好、肚子大不大?"
我发现眼前的易固儿灯果然像一开始我所见到的布尔锥一样,昂首挺胸,一身霸气。
这时一个人从布尔锥跟前路过,布尔锥双手作揖,对那人哀求道:
"大爷,行行好吧,我整整一天一夜没有吃东西了,把你家吃剩下的草给我一点吧?"
"我家的草昨天晚上刚刚被人偷去了一大捆子,我们全家马上就要饿肚子了,哪里有多余的给你!"
"大爷,我就要饿死了,行行好吧……"
"一听说人要饿死,我马上就心软了。我的家就在前面,你随我到家里取吧。"那人说,"不过,我要问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布尔锥犹豫了一下说,"我就是过去大名鼎鼎的布尔锥。"
"布尔锥?你就是布尔锥?"那人吃惊地说。"你怎么会落得这个地步呢?"
布尔锥看到那人对他产生同情,就将那天的遭遇说了一遍,并说:
"谁知道会撞在我们石头城的司印手里呢?"
"如果你抓起来的不是石头城的司印,而是司印国的普通国民,岂不遭了你的毒手?"那人说,"你告诉我这些,是还在依恋过去的自己,你希望得到像过去那样的尊重,甚至希望我将家中的草食贡献给你。你那是痴心妄想!如果我不知道你是布尔锥,我真会给你草食吃。现在我知道了你是布尔锥,我宁可眼睁睁地看着你饿死!这才是你们这些做司印的应有下场!"
那人愤愤地甩开了布尔锥的纠缠。
一会儿,又走来一个人。布尔锥显然已经饿得难以支撑,趴在地上便给那人磕头:
"爷爷呀,你行行好,快给我一些草食,我就要饿死了……"
那人闭口不言,将布尔锥躲开,布尔锥又爬过去挡住那人的去路。那人想夺路过去,布尔锥又挡住了那人的去路。
布尔锥大概感到有些奇怪,就抬头看了那个人一眼。他眼睛一亮,忙从地上站起来,高兴地说道:
"原来是你呀,可碰到熟人了!你是我的老相识,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我现在饿得快要死了,马上将我带回你的家里,拿出最好的草食填饱我的肚子!"
"我的家里从来就没有最好的草食。"那人冷冷地说。
"最好的没有,一般的也行,只要能够填满我的肚子……"
"我的老婆、孩子还要吃呢!"
"怎么,你不肯帮我?"
"我为什么要帮你?"
"你不要忘记,你们家曾经受过我不少恩惠。你家的石头房子是从哪里来的?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还是从地下长出来的?不是我用自己的掌印为你家盖起来的?还有你家的那片草场,它本来被一个恶霸占用着,是我用自己的掌印才将那个恶霸赶走,使你重新成为草场的主人。人们都说吃水不忘挖井人,你怎么能够忘本呢?"
"你难道肯白白地为我们做这些事情吗?那是我们用人格和其他代价交换而来的!当初我太傻了,竟然和你做那种交易!想当初,我的老婆平日里都不肯让我多睡几个晚上,而你却睡了她十个晚上。她是自愿的吗?她是被迫的!那些日子,每当她白天从你那里回来,都说骨头快要酥了。再说我家那片草场,是我送给了你两瓶'奇阳精华素'之后,你才答应帮我将那个恶霸赶走,归还我家草场的。这还不算,你又让我老婆陪了你五个晚上。我怎么是忘恩负义之人?"
那人甩下布尔锥走开了。时间不长,又走来一个人,布尔锥上前拦住那人说:
"是你吗,老朋友?这次可遇到老朋友了!我终于不用再饿肚子了!"
"是布尔锥吗?你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呢?是谁做出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谁这么大的胆量,竟敢对一个手中有掌印的人下毒手?赶快随我回家吧!我让人给你洗个澡,换身衣服。然后我帮你惩治那个凶手!"那人为布尔锥打抱不平。
"你真不愧为我的好朋友!过去我们整日在一块吃带有掌印的树叶,不但吃自己的,而且还交换着吃,那些日子真是快乐极了!"布尔锥回忆着往事,又将遇到我的倒霉事情说了一遍。
布尔锥的朋友听完他的故事,脸色马上变了。但布尔锥并没有察觉。
"还是古人说得好:疾风知劲草,危难识人心。在我落魄街头的时候,你也没有将我抛弃,你真是我的最最真心的朋友!我马上就随你回去,我们兄弟俩痛饮一场,叙叙旧情!"布尔锥说。
"原来你得罪了我们石头城的司印?"那人醒悟过来,吃惊地说,"如果你真地得罪了我们石头城的司印,打死我也不敢将你带回家里!"
布尔锥刚才一脸的激动马上凝固,犹豫了一下说:
"不管怎样说,我们也是老朋友。这一点对吧?我也能体谅你的难处。你不用带我回你家里,你派人给我几捆高奶草,也好让我吃一顿饱饭;然后再给我几张带有你掌印的树叶。我自然不肯吃掉它们,我将用来换取便宜的高奶草,用以维持今后的生活。"
"给你那些东西对我来说,当然容易得很。但你得罪的是我们石头城的司印!如果此事让他知道,我怎么还能够保留自己的掌印?我的掌印在我们司印国虽然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但有了它我们全家就有住不清的石头屋子,就会有吃不完的草食,就会有永远骑不倒的伶利。我可不想因为一个可怜的你,而得罪了可以夺我掌印的石头城司印!"
"可是,我们是朋友呀!我记得十天之前,你刚刚从我那里拉走了几伶利车的高奶草,还取走了几打儿带有我的掌印的树叶,我从来没有向你讲过代价吧?因为我们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布尔锥有点失望,但仍然没有放弃最后的希望。
"那是过去的事情。"那人看都不看他一眼地说,"现在我怎么认识你布尔锥是谁?你不过是一个街头流浪的乞丐而已!而我呢,仍然是一个拥有掌印的人,是很有身份的人!我和一个街头乞丐是朋友,那岂不让人笑话?"
"真是世态炎凉呀!"布尔锥绝望地说,"昨日的朋友,今天就成了陌路;人刚离开,水就凉了。想当初,我还不如不结交这些吃印朋友,而专门结交一些穷苦朋友。那样的话,在我落魄的时候,他们至少还会帮助我。恨当初,我千方百计地使自己拥有了掌印,而做出了许多丧尽天良的事情。如果能够重新拥有掌印,我一定要改弦易辙,重新做人……"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一个瘸腿妇人说:
"是狗难改吃屎。你如今落魄街头,才心生后悔,产生重新做人的向往。如果让你再次拥有掌印,你还如以往一样,鱼肉百姓。"
布尔锥低着头说道:
"你走开吧。我又没有向你乞求草食。"
"我好不容易等到了今天,怎么能够轻易走开呢?"瘸腿妇人说。
"你是谁?为什么看到我的悲惨处境反而幸灾乐祸?"
"你不认识我了?"瘸腿妇人说,"你还记得发生在五百三十天前一个晚上的事情吗?"
"我当然记得。"布尔锥抬头看了那人一眼说,"你是寻我报仇来了。"
"不错,我是向你报仇来了。我的丈夫不能白死,我不能白白成为残废!我要让你把自己欠下的全部偿还……"
瘸腿妇人从身后抽出一条皮鞭,狠狠地向布尔锥身上打去。布尔锥好像意识到无论自己怎样求饶也无济于事,因此他安然地接受了这一切。瘸腿妇人见布尔锥已经昏死过去,就愤愤地说:
"我可不肯打死你,我要留着你以后出气!你是石头城司印的仇人,只要我没有夺去你的性命,是没有人追究我责任的。"说罢那人扬长而去。
易固儿灯拍着手说:"夫人的主意真是不错!我们不用费丝毫力气,就使布尔锥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我们正要离去,一群小孩打闹着来到了布尔锥跟前。其中一个大一点的孩子说:
"我是你们推举的头领,今天要选出一位副头领,来配合我的工作。"
孩子们都嚷嚷道:"头儿,我要做副头领,我要做副头领!"
"谁有本事谁做我的副头领!"大孩子说,"我们通过玩一个游戏,看谁能够成为副头领。游戏的规则是:你们都往面前这个死人的嘴中撒尿,谁撒尿时发出的响声最大,我就让谁做副头领!"
孩子们都夸这个主意不错。接着,大家将布尔锥拖得斜靠在墙上,并用一段木棍将他的口支撑开,开始往他的口中撒尿。
见此情景,我不禁叹道:
"想不到当初一个人见人怕的司印,如今让一群顽童往嘴中灌尿!这大概就叫作登高者必跌重。"
想到此处,身为更高司印的我心中不禁一颤。正在这时,斯粒益娃骑着伶利赶来:
"你们不要这样在大街上溜达了。万一再被哪一个不知你身份的人抓去练拳怎么办?赶快回去,我有一件大事需要同你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