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历史背景不同,可是人心的可怕一点都不会变。」
雷葛新在时空之风中这样感伤地对牛顿说道。
「权力使人疯狂,原来,古籍中所载『愿生生世世,永不生於帝王家』的悲叹是真的。」
穿梭於不同世界实际上并不是一件轻松愉快的过程。
第一次从姚德山顶转移至避秦之村时,雷葛新曾经陷入无意识的昏迷。
而这一次逃离冷血的追捕,再度进入时空之流时,雷葛新全程都是清醒着的。
在转移的过程中像是在高速风洞中逆流而行,有口鼻灌满冷风的不适之感。
「这种过程,有点像是古代的航行术,」牛顿在时光的飓风中和雷葛新讨论道。
「起飞及飞行过程中都没有什麽人问题,最大的问题是要将它降落着地。」
依稀彷佛,可以在快速掠过的光点中见到张张的面孔,一幅幅的影像。
那种影像很类似古代电视电影的残像,只看得出来的确有影像流过,但要仔细端详却无法着力。
「那就是时光之流的片断痕迹,我们现在不止掠过纵的时间座标,连横的空间座标也一个个经过身边,」牛顿的声音听得出来相当兴奋。
「真是奇特的经验,什麽时候会抵达下一个世界,一定有脉络可以掌握的,只是我还找不出来。」
「你好像还挺兴奋是吗?」
雷葛新没好气地说。
「有时我真怀疑,你的核酸里难道有时光局那些家伙的资讯吗?时光之谜有什麽了不起?这有什麽好高兴的?」
「如果掌握到投身下一个世界的秘诀,」牛顿冷静地说道。
「你就成了真正的时光英雄了。因为基本上如果你能自由来去不同世界时空,在狭义上,你就已经是个神。」
雷葛新默然。
同样的,牛顿此刻的说法并没有错,但是和前夜牛顿说他已经解破时光之谜一样,丝毫没有任何欣喜之处。
雷葛新心想,如果可以选择的话,他宁可回到核酸局做个小小雇员,偶尔吸收几样有趣的核酸。
至於能否解破时空之谜,或是从此成为时光英雄,对他来说,并不具任何意义。
牛顿的声音缓缓地响起。
「别忘了,再怎麽说,这也是你自己选的不归之路。」
他说道。
「泰大鹏不也这样告诉过你?」
空间之感开始扭曲,在远方出现一道 糊的白光。
雷葛新和牛顿屏住气息,等待进入下一个世界的入口。
「来了!」
牛顿在猛烈的风声中大声叫喊。
穿梭时空的最大震汤来自抵达目的地世界的那一瞬间,彷佛是四面八方的无形空气突地变为有形,将人挤压成碎片,再将碎片拼凑成型。
存在之感在逐渐沈寂下来的风声中碎裂开来,流散,幻化成一道巨大的涡流,同涡流的中心流下。
一阵类似古弦乐器低音大提琴的嗡嗡声柔和地响地,雷葛新在想像中闭起双眼,彷佛是暮春小憩般地有点昏沈。
四周围开始出现一点点声响,然后,肉体的痛、痒、冷、热之感逐渐回来。
小腹部位有一阵绞痛从无穷远处升起。
空间中传来模糊的女声,雷葛新静静倾听,想听清楚女人说些什麽。
睁开双眼,这才发现自己正侧着头,趴在一张大桌子上。
说话的是一名个子高瘦的女人,大眼睛,薄薄双唇,坐在雷葛新的对面,她的身后站满了身形高大的壮汉,手上一式举着古廿世纪的高爆式枪械。
此刻雷葛新置身之地是一个广阔的会议室,桌上铺上绿绒,散落着许多古代纸牌。
「想不到,苏家前代个个都是豪杰,都是人物,到了诸位的手上,却成了卑劣的下叁烂小人。」
女人悠然说道,一转眼看见趴在桌上的雷葛新已经睁开双眼,眼神微露诧异之色。
雷葛新的身后,陡地冒出一声暴喝。
「姓阎的!你到底想怎样?」
出声叫骂的是雷葛新身后的一个麻脸男人,双手已被人架住,甫一出声,就被人狠狠一记枪托敲正脑门,登时晕了过去。
几名同样在雷葛新身后被架住的男人这时不安地骚动起来。
高瘦女人微一冷笑,眼神盯住坐在雷葛新身旁不远处的另一个男人。
那人的面目颇为英俊,眉目间却有股凶狠阴郁的神情。
此刻他的脸色惨白,从额际流下冷汗。
「也不怎麽样。」
女人优雅地拿起桌上盘子里一柄晶亮的精致小手枪,伸出美丽的舌头,斜睨了雷葛新一眼,舔了枪管一下,在晶亮的枪身留下水气。
然后她举起枪,就往雷葛新身旁的英俊男人脸上开了一枪。
英俊男人连人带椅应声倒地,在额头上开了个洞,流出浓稠的鲜血。
雷葛新身后的男人们狂声惨呼,有几个还簌簌地发起抖来。
女人虎地一声站起来,脸上漾出杀气。
她鼓起脸颊,一侧头,吐出一口清澈的液体。
「别以为找个你们的人做替死鬼,就可以毒死我,」女人说道。
「旁门左道,只可惜,今天苏家的人没有一个可以活着走出这道门。是诸位对我不仁在先,虽然这麽做有点大过心狠手辣,但是也只好对不住了。」
她冷眼环视了眼前几名被挟持住的男人,再看了看已经坐起来,却仍双眼茫然的雷葛新。
光裸的臂膀正待举起,却有一个苦涩的声音嘎然响起。
「赌局是远竹和你订的,在酒里下毒也是他的主意,」开口的是姓苏的男人中一名细瘦的小个子。
「现在你已经把他杀了。但是,别忘了你们赌的是命,桌上的牌还在,这一周可还没结束。」
女人悠然地看着说话的男人。
「人人都说苏家的脑袋有一半都长在琴哥儿的脖子上,看来传闻果然没错。但是,苏远竹耍奸在先,就光凭这一点,我把你们全杀了也不会有人说话。」
顿了顿,又说道。
「再说,今天我杀了你们的兄弟,如果让你们活着回去,我 家岂不是平白给自己找了麻烦?」
苏远琴铁青着脸,咬着牙说道。
「今天的赌局一切都在录影纪录上,还怕已经还了你一条命,如果你硬要干掉我们兄弟,只是坏了规矩。你阎家虽然势大力大,想来也抵不住我们和城南的杜家、姚家联手。再说,你也得顾一顾你和远笙的情份,不论如何,你们总算是订过亲的未婚夫妇。」
「琴哥,别说了!」
身形高大的苏远笙怒道。
「都是过去的事了,说那个干什麽?」
女人的神情更为森冷。
「那你想怎样?」
「还是这一把牌。我们兄弟的命,赌你阎静敏一个人。愿赌服输,任人处置。」
苏远琴沈声道。
「只怕你没这个胆。」
「有!怎麽会没有?」
阎静敏娇声笑道。
「但是我还是要和这个人赌。」
她的纤纤手指所指之处,就是刚刚回过神来的雷葛新。
雷葛新突地感到腹部、胸口一阵狂痛,呕出一口鲜血。
身后的苏家子弟脸色一变,苏远琴正待开口,却被阎静敏打断。
「这个小兄弟居然没被苏远竹毒死,也算是个人物,」阎静敏悠然道。
「而且,我本就是和他赌这一局的,如果你们不肯,那就别怪我翻脸了。」
苏远琴又说了些什麽,但是雷葛新没能听得清楚,因为牛顿的声音这时已在他的耳边响起。
「你还好吧?」
牛顿道。
「你的这个宿主刚刚才服下剧毒,所以你才会吐血。」
「我没事。」
雷葛新低声道。
「这是什麽地方?什麽时代?这些又是什麽人?」
「还不是很清楚,我们静观其变。你后面这一群被押住的人好像是另一个家族的人,听起来,像是被打死的那个在酒里下毒,而且为了取信对面那个姓阎的女人,乾脆就拿你当替死鬼。」
这时候,苏家子弟正在争辩些什麽。
方才被打量的麻脸男人叫苏远兰,此刻已经醒转,正气急败坏地大叫。
「不行!再怎麽样,我也不愿意将命交在林远天那狗小子的手上!」
苏远琴不动声色地凝视着雷葛新,良久,才深吸一口气。
「叁叔已经正式宣布他入了苏氏的籍,不论从前怎样,现在,他也是苏氏的子弟。」
苏远琴走过来,拍拍雷葛新的肩头。
「远天,就全靠你了。」
个子高大的苏远笙仍是面色铁青地看看阎静敏,却不愿走过来和雷葛新说话。
阎静敏一扬手,身后的大汉纷纷收起高爆枪,垂手走到墙边。
大圆桌旁的发牌荷官战战兢兢地洗了牌。
「发。」
阎静敏简短地说道。
荷官熟练地发出第一张牌。
两人身后的众人都紧张地屏住呼吸,阎静敏将手上牌翻起,看了一眼,莫测高深地露出笑容。
而雷葛新却无视於眼前的紧张气氛,只让第一张牌盖在桌上,完全没去动它。
半晌,却问了一句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话。
「我们玩什麽牌?」
一言既出,每个人都露出古怪神情,苏家子弟有人忍不住要喝骂出来。
苏远琴略一思索,抬手示意其它人静观其变。
阎静敏愣了楞,冷笑道。
「听说,苏家的安爷爷前阵子让一个在外的私生子弟认祖归宗,想必就是阁下您了。果然,深藏不露,佩服佩服。」
她随手点了根烟,徐徐吐出烟雾。
「只是,我阎静敏也不是刚出道的小丫头了,别跟我来心理战术这一套。今天咱们玩的是梭哈,但是因为赌的是命,如果两方都同意的话,可以盖牌,再玩下一把,直到定出胜负为止。这样,够清楚了吗?」
「可以。知道了。」
牛顿在雷葛新的耳旁说道。
「拿牌。」
雷葛新的第一张牌是张红心K。
牛顿则找出资料库中的古代牌戏规则,从头开始教雷葛新看牌。
坐在对面的阎静敏看着雷葛新低头喃喃自语,近似痴傻的表情,将它解读为对手的莫测高深。
她的第一手虽然拿到一付两对,几经考虑,还是叹了口气。
「不跟。」
她将手上的牌一堆,又点了根烟。
「刚才你那付牌只有一个对子, 的机会不大,还好她不玩了。」
牛顿不厌其烦地说道。
「现在我再说一次规则,使大小顺序,最大是同花顺,依次下来是四条、顺子……」
第二付牌阎静敏的手气更差,也只拿了个对子。
「不跟。」
第叁付牌,雷葛新一张一张的翻,开在牌桌上的是黑桃4、6、7。
最后一张牌发出来,雷葛新不禁面露微笑,旋又止住笑容。
他将所有牌支面朝下放在桌面上,等待 静敏的动作。
一时间,苏家子弟都紧张得呼吸困难。
阎静敏将雷葛新的表情全都看在眼里,闭上眼睛思索良久,才将眼睛张「机关算尽太聪明,虽然你的演技非常的出色,但是,我可以告诉你,有时人太聪明了,反而会自己 到苦果,」阎静敏眼中突然精光大盛。
「当一个人露出最有自信的表情时,也就是最心虚的时候!」
说到此处,她厉声将纸牌往牌桌上一甩。
「我开牌!四张七!」
雷葛新身后有人「啊」地惨叫一声,不知道是苏家哪个子弟。
阎静敏森冷地环视着所有人,最后才把眼神回到雷葛新的身上。
阎家的手下再度举出高 枪支,发出「卡卡」的枪机声响。
最足智多谋的苏远琴颓然坐倒在地,已经无法说出任何话语。
阎静敏正要扬手,却看见雷葛新喃喃地说了句话,再看看自己的牌。
「等等,我知道我赢了,我来跟她说……」
他低着头咕哝了一阵,盯着阎静敏,翻开手上的牌。
「我这样子的牌,算是赢你了,对不对?」
翻出来的牌面,一字排开,正是黑桃4、5、6、7、8,一寸漂亮的同花顺。
「我赢了。」
在苏家子弟突然暴出的欢呼声中,雷葛新向错愕的阎静敏这样简洁地说道。
「你赢了。」
阎静敏侧着头,冷冷地说道。
将盘上的手枪一堆,滑向雷葛新的手上。
「愿赌服输,我任你处置。」
转头向身后手持武器的大汉们交待。
「不论发生什麽事,都不要难为苏家的人。要报我的仇,等到他们回去了再说。」
鼻血依然挂在脸上的苏远兰快步走过来,伸手就要去抄桌上的小手枪。
雷葛新直觉地扬臂想拦他,苏远兰一声怒吼,顺势一拳便往雷葛新的脸上招呼,雷葛新体内的「古代武术学」核酸发挥作用,左肩一沈,一记「肘锤」撞正苏远兰胸口,将他打倒在地。
「远天,住手!」
苏远琴大叫,也大声呼喝在地上挣扎的苏远兰。
「还有你,老九,别在这儿出丑!」
阎静敏盘着双手走过来,站在雷葛新的眼前。
她的身量高瘦,站在雷葛新的眼前几乎要和他一样高。
这时雷葛新才注意到她的右颊有一个浅浅的伤疤。
「我不晓得你们之间有什麽不对头,也不打算知道。我只知道我输了,而且我还杀了你们的兄弟,现在,」她从桌上拾起手枪,像是拎一瓶香水般地递到雷葛新的眼前。
「只要你出手,就可以报仇了。」
苏远琴沈声道。
「远天,动不动手在你。别忘了躺在地上的还怕是死在谁手上的,虽然远竹得罪过你,但再怎麽说也是你的亲兄弟。」
雷葛新摇摇头。
「我不杀人,也不懂你们在说些什麽。」
他把枪放在桌上。
「只要你让我们走就没事了,好不好?」
阎静敏眉头微蹙,凝视了雷葛新半晌,点点头。
手持武器的大汉将会议室的大门打开,门口苏氏的保镳们不晓得着了什麽道儿,全数躺在地上,圆睁双眼动弹不得。
苏远琴扶起地上的苏远兰,苏远兰在嘴里咒骂着,苏远琴则面无表情。
一行人小心翼翼地且退且走。
静敏一直凝视着雷葛新,并没注意到苏氏子弟中的苏远笙也怔怔地看着她。
会议室的大门缓缓关上,雷葛新和苏氏子弟的身形在关上的夹缝中消失。
阎静敏将桌上的心手枪拿起,晶莹光亮的枪面上还留着雷葛新的指纹。
她有点迟疑地想把指纹抹去,又忍住不去动它。
一个漂亮的回手,退出小手枪的弹夹。
在弹夹中,一颗子弹也没有。
方才如果雷葛新对她开枪,那麽苏家子弟便会全数死在乱枪之下。
另一名阎家子弟阎敬阳这时走了过来。
「我知道你放走他们有你的用意,」他说。
「但是苏家的老头子可不像这些败家子好对付,以后可得小心些。」
「我和你们一样,也不想放过他们,但是我的确输了赌局,」 静敏喃喃地说道。
「那个叫做远天的,到底是什麽样的人?为什麽我完全看不透他?」
「六大家族到了我们这一代,你是最出色的,如果连你也看不透,」阎敬阳简洁地说道。
「那就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阎静敏不再说话,彷佛之间,她的心绪已经飘到无穷远处。
和雷葛新在会议室中狼狈而退的男子们都是这个时代中一个苏氏企业集团的第二代。
苏氏企业的总部是一座两百六十层的高楼,一行人回到总部时已近黄昏。
在总部的顶层,此刻企业的总裁正在聆听苏远琴的叙述。
听到阎静敏将枪滑至雷葛新面前时,老人枯萎的眼神突地锐利起来,瞳孔收缩。
「我不晓得远天为什麽不下手,」苏远琴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也提醒他,躺在地上的还怕是那女人杀的,要他自己打定主意,结果,他居然就乖乖地把枪还给了她。」
脾气暴躁的苏远兰是苏远竹的亲弟弟,此刻他红了眼,恨不得一口将雷葛新附身的远天吞下。
「那是因为林远天这个孬种原本就是来路不明的杂种!」
他大声地说道。
「没有卵蛋,不配站在苏家的屋檐下!」
「够了!」
苏氏集团总裁苏子安沈声说道。
苏远兰闭了嘴,却却仍是一脸愤愤不平。
「老九,那天我已经正式将远天入了苏家,这世上已经没有林远天这个名字了。难道我的话是放屁麽?」
苏子安缓缓地环视了这群侄儿们,觉得自己又老了许多岁。
「从你们小时候开始,每一年,我都会在过年的时候发给你们一付金锁片,保的是你们长命百岁,身体安康,」他缓缓地咳了两声。
「但是,等到你们长大之后,一年一年过去,人也越来越少。今天又折损了还怕,如果你们再不能一条心,那麽苏家又得靠谁来撑呢?」
他招招手示意雷葛新过来,紧紧握住他的手。
「远天虽然一直流落在外,从小没有和你们在一起长大,却真的是你们二伯的骨肉。我知道你们有人和他有误会,但是为了这个家,我希望大家可以胳臂朝外,先应付了外来的问题再说。远兰,过来。」
苏远兰倔强地站定不动。
苏远琴瞪了他一眼,这才不情愿地走了过去。
苏子安用另一只手握住他。
「我知道远竹在世的时候烧过远天的家,也曾经把远天打成重伤。但是,你们再怎麽样也是亲兄弟。而且,远天没杀阎家的小静其实不是对远竹挟怨,事实上,他是救了你们全数人的命。我和阎家小静的爷爷从小到大也不知打过多少架,他们阎家那一套我还不清楚吗?那柄枪里一定没有子弹,只要远天扣了扳机,你们就没命回来了。」
苏远琴几人回想了一下当时情景,知道老人家所言非虚。
除了苏远兰之外,其馀几人脸上的愤愤神情逐渐松弛下来。
「我老了,九月的家族会议里就要把苏家的担子交给你们之中的一个人,所以找希望你们要好好拼一拼,谁能扳倒 家,谁就是我的继承人。如果远天有这个能耐的话,我也一样让他当家,」他疲倦地挥挥手。
「好了,你们出去。我有事要交待远天。」
苏远琴缓缓地走在人群的最后面,他饶有深意地看着老人苏子安。
「叁伯祖,」他同样面无表情地说道。
「一直到目前为止,我都当您是长辈,也希望您别让我失望。」
而苏子安只是冷笑,目送他细瘦的背影离开。
偌大的办公室中只剩下他和雷葛新。
牛顿早在来到总部前便游离出去,查寻有关这个世界的各项资讯,不到深夜不会回来。
从二百六十层的巨大落地窗望出去,城市的夜色已经逐渐笼罩,闪烁的霓虹灯中,有泰半是大大一个篆书体的「苏」字。
看来。
这个城市似乎有绝大多数的产业归这个集团所有。
老人站在窗边,凝视这座属於家族的城市背景,良久,才长叹一口气。
「你表现得非常出色,远天,」他说道。
「原先我还在担心你没有办法镇得住他们,现在连远琴也不敢小看你了。」
他招招手,示意雷葛新过来。
「看看,如果你加把劲,这个城市也许有一天会是你的,每一栋建 ,每一家商店,都写上你的名字。」
从两百六十层的高楼窗口望下去,整座城市的夜景映入眼 ,光洁的街道,金碧辉煌的建 格调。
这应该是座中型的城市,比雷葛新的家乡锡洛央市小上一些,而如果和第一工业时代的名城纽约、东京、台北相较则要更小上许多。
雷葛新到了这个世界之后一直没有机会和牛顿讨论所在的时空地点,他在心里搜索核酸资料库,但是完全找不到和眼前这个世界相容的资讯,在历史上,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有这麽多篆字「苏」氏标记的城市。
但是这似乎是件合理的事,如果牛顿在避秦村说过的时间理论成立,那麽雷葛新的知识范畴就不见得能解释所在世界的现象了。
「这个城市,自从你高祖引先公创城以来,经历过无数的战乱,」老人幽幽地以黑暗的口吻说话。
「他从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拾荒小童开始奋斗,从街道上起家,最后创造了这个苏氏的企业帝国。百年前,苏家上代因为被亲信赵氏家族出卖,争战失败,失掉了整个江山,整个家族遭到灭绝的命运,只剩下七个半大孩子逃入荒原。他们在荒原经营了四十五年,等到第二、叁代成年之后,才再度攻进都城,斩下赵氏所有男丁的头颅,重新取回先祖所建的城邦。」
他携着雷葛新的手,走进一座小小的雅致厅房里。
「克」的一声低响,小厅房落地窗外的夜景逐渐上升,原来,这个小厅竟然是一座偌大的电梯,此刻,老人和雷葛新正站在窗边,室内的光线映出两人的倒影,一直到这一刻,雷葛新才看见自己的长相。
倒影中的苏远天有着瘦而精壮的中等个子,左脸颊上有个明显的刀疤。
「将苏氏的江山夺回当然付出了可怕的代价,当年逃入荒原的七个曾叔伯祖们全数在战役中阵亡,第二代也只剩下我、你的爷爷子文、二叔公子镌,和几个堂叔伯公们,而你父亲那一代,却在与阎家的一场战役之中全数凋零,一个也没能剩下,因此才演变成现在仍然要我这个老头子来撑场面,」这时候,电梯已经到了最底层,打开电梯门,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电子原料制造埸。
「这个,就是你的上一代们千辛万苦打下来的王国基业。」
老人拾起最近一堆零件中的一个小小积体电路,眷恋地看着,好像是个极珍贵的宝贝。
「苏氏,都是从这些小小零件一件一件组成的,为了这个王国,我们丧送了无数的子孙。但是,为了捍卫这一片祖先留下来的疆土,就是付出再多的代价,我也不会皱皱眉头。要想接下这付承担整个家族的重担,也一定要是个能够扛得起这个姓氏的人。」
「那,」雷葛新问道。
「你们,不,我们和那个阎家,又有什麽样的过节呢?」
苏子安说道。
「原先,阎家是我们当年攻破赵氏的同盟家族,因为有他们,还有城南的杜家、姚家在攻破赵氏时出了大力,所以在这个城市中也划分出他们的势力。杜家、姚家人丁不旺,从来不曾居过城内的势力主流。倒是阎家叁十年前出了个雄才大略的子弟,也就是小静的爸爸阎猛。他大力整顿阎家势力,在苏氏城内的实力逐渐有凌驾我们之上的趋势。原先我们和阎家的关系还算可以,两家子弟也有联姻的纪录,像你今天见过的阎家静敏就差点和远笙结了婚,如果不是在订婚典礼上出了事,他们可能已经是夫妻了。」
「出了事?」
雷葛新问道。
「出了什麽事?」
「阎家的大家长阎敬阳和我同辈,是阎家小静的叔祖,长我一岁,今年算来也有七十六了,」老人苏子安无限唏嘘地说道。
「如果不是那场订婚典礼出了事的话,我们两个老头又何必这样拼了老命当家呢?」
顿了顿,又茫然道。
「我说到哪儿了?」
雷葛新耐心地再将话重覆一次。
「说到那场订婚所出的事故。」
「对对,我真是老了,如果待会没记着的话,可得提醒我。」
苏子安老耄的脸庞露出歉意。
「其实,那个事故到现在还是一个谜。当时,阎家的势力在城内逐步扩张,你父亲和他的兄弟们早已心生不满,只是没和阎家正面闹起来罢了。远笙和小静订婚的当天,两家的长辈都到了,结果,在典礼开始之前,不晓得为什麽,你父亲和苏氏的堂兄弟,连同阎猛在内的阎家子弟,一共十九人一齐进到礼堂的会议事商讨事情。可是,一小时过去了,两小时过去了,一直没人出来,也没人敢去打扰。订婚仪式一直耽搁下去也不是办法,於是我作主,让手下开了门,却发现了难以置信的事儿……」
「什麽事?」
雷葛新好奇地间道。
「偌大的一间会议室,空汤汤的,一个人也没有。没有撬开窗的痕迹,而门口也一直有人守着,断无可能从门口出来。两家的十九名壮年精英,居然就这样没声没息地消失了。」
「难道没人知道为什麽这十九人会平白无故聚在一起吗?」
雷葛新问道。
「在订婚典礼前突然出现这样的会谈,不是很奇怪吗?」
「这就是整件事的关键所在,」老人以赞许的眼光看他。
「阎家人坚称,是苏家人出面邀他们会谈的,可是,在我们这边,却有确凿的纪录证明提出邀请的是阎家。两边各说各话,当场就在订婚会场弄僵,起了冲突。混乱中,远兰还弄伤了小静的脸,从此,阎苏两家就结下了梁子。」
雷葛新仔细回想,果然,在阎静敏的颊上的确有一道淡淡的伤疤。
「自此之后,双方大大小小的冲突不断,陆续有子弟在冲突中阵亡,今天远竹的死,只是个开端。」
苏子安长叹道。
「我真的老了,而且总裁这个位子本不应该是我坐的,当年,我的二哥子镌能力、气度绝对不会在阎猛之下,只是他死得太早,虽然我在任时终於也为他报了仇,但总觉得如果是二哥坐这个位子的话,也许苏家可以恢复先祖的独霸局面。」
两人之间暂时陷入沈默。
工厂中寂静无声,只有远方的气筏徐徐地冒出白热的蒸气。
「和阎家的事,总要有一个了结。杜、姚两家虽然有既定的势力,但是只能自保。真正的霸主,还是脱不开阎苏两家,除非我们两方能够取得永久性的平衡,否则,一场大战势所难免,谁能决定这个大局,就是我们下一代的总裁,」苏子安道。
「每个人现在都认为这个人选就是远琴,连他自己也这样想。刚才他对我的态度,你也看见了。但是我却仍然对你有信心,因为远琴虽然足智多谋,却没有霸主的气度。我相信我的眼光,你,远天,会是比远琴更适合的总裁人选。」
「别让我失望。」
这是老人苏子安对雷葛新附体的苏远天讲的最后一句话。
便已深,雷葛新占坐在安排给他的房间中。
近天明的时分,牛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如何?」
牛顿说道。
「对这个新世界看法怎样?」
「不怎麽样,」雷葛新没好气地说道。
「是一个疯子世界。」
「这样的说法,也许没有冤枉他们。我查过这个世界的资料,这个世界和我们的时光分叉点大概是在公元廿世纪末,距离那个时代大约又过了二百年多年之久。」
「怎麽可能?」
雷葛新问道。
「这样来说,他们的时代应该和我们差不多了,但是从市容和他们使用的武器来说,完全看不出来有任何跟得上我们科技的迹象。」
「没有错,这的确是个落后的世界。而且,我遍查了这个世界,发现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基本上,这是一个没有国家的世界。」
「没有国家?」
雷葛新好奇地问道。
「应该说,他们没有我们所熟知的那种国家结构。我推测这是廿世纪末资本主义社会变形导致的后果。在我们的世界中,也曾经一度发生过资本家实力凌驾政治家的现象,我们渡过了那一关,但是这个」豪门「世界却没有渡过。政治人物更替太过频繁,没有时间扎下足够根基,让资本家取代了统治角色。所以,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没有国家,只有一个一个的企业帝国。」
「那落后的主因在哪里呢?」
「其实,古廿世纪的社会论者就曾经预言过这样的世界,只是在我们的历史上没发展成罢了。资本主义极度发展的结果,导致出色人才都将精神花在看似复杂,却无甚建设性的商业行为上。忽略了基本的人文、科技素养。而且,在这种以资本、金钱为主的世界里,主宰权非常不稳,因此花在巩固势力的精力极大,也阻碍了文明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