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科幻恐怖 > 《太空修道院》作者:谭力 覃白【完结】 > [谭力_覃白] 太空修道院.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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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谭力 覃白 当前章节:10802 字 更新时间:2026-5-20 15:28

嬷嬷叹了一口气,继续询问:

“能不能消灭M物质?”

中心电脑回答:“人的情感是生命活动的一部分,不可能脱离生命存在。LM只能抑制减少M物质的活动,而不能消灭M物质。”

嬷嬷早知道电脑会这样回答她。

一阵晕眩,使嬷嬷瘫在椅子上。那一声惨嚎穿越时空,以十倍的音量,挟着雷霆闪电向她击来。也许,这是个不祥的征兆,她对自己说。

这是骚乱的夜晚。

■修女们的每间寝室都有一台电视机,是供那些因病不能聆听嬷嬷布道和参加早晚祈祷的修女使用的。不知谁最先发现半夜有“特别节目”,便偷偷观看,消息不胫而走,几乎所有修女都知道了这个秘密。

这一夜,罗啸强又打开了话匣子:

“修道院的姐妹们!”罗啸强笑了,被胡须淹埋的大嘴裂开,露出雪白的牙齿,显得又粗犷又俏皮。“人生是如此丰富多采,除了必不可少的情与爱之外,我这个罪孽深重的大男人觉得最让我开心的是——探索!能做前人没有做过的事,我万死不辞。斯科特为了揭开南极的奥秘,死在冰原上;魏格纳为了证实大陆漂移理论,死在北极光下。斯科特和魏格纳,为我指示了生命的南北极!还有,一位按你们看来愚不可及的古人万户,也是我的榜样。他生活在明朝,那时要想登天简直是痴心妄想。他居然用许多爆竹绑在椅子上当他的火箭。他坐在上面,点燃了爆竹——他也许仅仅离开了地球几米高,当场摔死,但他确实是第一位宇航员。至今,月球上有一座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环形山——万户山。我觉得,我生命的轨道应该是万户那惊天动地创举的延续。人类就该这样一代接一代地求索!

“我第一次到太阳系探险,是乘‘张衡号’到木星去科学考察。木星那美丽的红色的光斑看起来好象平静光滑,实际上是宽度达1万至4万公里的龙卷风。我们的飞船远远被它吸进去,象掉进大漩涡中的小草,被摇得天昏地暗。当我们醒来时,龙卷风已把我们扔在木星泡沫似的土地上,而飞船的能源耗尽,瘫在那儿象条死鲨鱼。木星上大气层浓密而有毒,由氢氦和甲烷混合,我们象钻进了大煤气罐,全靠随身携带的氧气罐维系生命。据队长计算,我们离最近的无人供应点有50公里,那是我们的救命之地,我们7名探险队员中有5名受伤,只有我和队长身体尚健。大家最后决定,我和队长去取食品和高能电池。

“你们不知道,木星是个虚胖子,在木星上行走多么费力!一脚踩下去身体陷去一半,我们仿佛在泡沫塑料碎块中‘游泳’。还没有游到供应点,我的氧气罐已消耗了一半多,这是危险的信号。这时,队长也停了下来,她拉着我的手说:‘剧烈运动耗氧太多,我们俩不能一块儿去取供应点的东西。我还有两罐备用氧气,你带一罐去取东西,我在这儿等你……’我想,也只好如此,便接过她给我的一罐氧气,继续朝前‘游’。后来,我走到供应点,取回食品,高能电池和飞船的备件,好大好沉一包!我爬呵、‘游’呵……待我走到队长身边,才发现,她早已闭上眼睛,停止了呼吸。她是把氧气阀关死,松开了大气阀呼吸了毒气而死的——她处心积虑把最后一罐氧气留给我呵!

“我哭喊着队长呵队长,刨土把她掩埋了。我永远记得她——一位和蔼可亲的老大姐,面容文静秀气待人热情如火。从此,我有了两条生命,我为自己也为周梅大姐——我们张衡号探险飞船的队长而活着。想不到,那次探险中我们收集到那么多宝贵资料。我们拍摄的‘4万公里龙卷风’,‘木星光环’,‘木星的卫星们’等照片倾倒了亿万观众,引起了轰动。每当我回忆起自己曾经孑然一身,在杳无人迹毫无生气的木星大地上游走时,我就感到自豪——我没有被危险被孤寂被难以承受的重荷压倒,我是强中之强!

“修道院的姐妹们!我真恨不得把你们也拽到太空中去,去挨饿!去挨冻!去历险!去体验雄风万里闯天河的快乐,去欣赏火星落日,彗星烟火,小行星旋舞之壮观。你们在这里闭门读经、自我完善,究竟有多大乐趣?你们的青春和生命在这玻璃棺材中发霉发烂,有什么价值?我这个罪孽深重的男人毛病很多,但我一想到你们,我就想哭!我替你们难过呀!”

春风轻拂,却教冰刀霜剑摧折;男儿真情,竟使铁心石肠温柔。修女们大脑中沉睡的情感中心苏醒了。神秘的M物质在激增。这一夜,修女们议论纷纷,好几间寝室传来《雄风万里闯天河》和《初恋的蔷薇》那美妙的歌声。

安安一直守着唐荷,使用了强行催眠术才使她安静下来。失眠的嬷嬷被施若秋搀扶着,在修女们的寝室走廊巡视。刚走到走廊拐弯处,便听到说话声。

“那男人和女人是怎样拥抱的?”

“是这样,咱俩试试。”

“哦,这就是拥抱。男女拥抱一定很有意思。”

“喂,你会唱《初恋的蔷薇》那首歌吗?”

“会一点:云朵贮满了月华,小溪涨满了春水……”

嬷嬷顾不得自己的身份,挣脱了施若秋的搀扶,疾步走过去,厉声斥道:“住口!”

迪迪和杰杰——两个机器人直楞楞地站着。

“你……你们怎么会唱这首歌?”嬷嬷在战抖。

“报告嬷嬷,我俩遵命监视修女的行动,发现她们在唱这支歌。”

施若秋急忙扶起摇摇欲倒的嬷嬷,轻声耳语道:“嬷嬷,你听。”

“心上已燃起爱火……”歌声细如游丝婉转动听,在长长的走廊萦绕。

“不准唱!”嬷嬷被自己发出的吼声吓倒了。顷刻间,所有的寝室都打开了门,修女们呼唤着“嬷嬷,嬷嬷!”争先恐后地搀扶她。

“邪恶!邪恶呀!”嬷嬷的脸因痛苦而变形,修女们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十五

“伊娜——伊娜——伊娜——”

圣殿的穹顶,庄严而神圣的声音在回荡。伊娜抬起头来,冷冷地环顾四周,失血的脸如汉白玉浮雕。

祭坛上,红烛高悬;大厅四周柱头上小鱼烛亮成刺目的一片,烟火缭绕,虚影晃动,一派肃穆气氛。50名修女齐齐跪立于地,嬷嬷和施若秋一站一坐,在讲台上摆出庭审的架式。

“伊娜——”这是勾魂的呼唤。嬷嬷的声音、眼神和呼吸,以及她关怀超度自己的往事,从四面八方涌来,使伊娜产生飘然欲仙的感觉。嬷嬷是严厉的,但剖开严厉的外壳,是一腔慈爱的心。嬷嬷用纯理性抚平每个姑娘灵魂的创伤,用苍老多皱的十指,关上她们血泪斑斑的旧书页,翻开风干浪静的新篇章。是嬷嬷给了每个修女新生命,伊娜能忘恩负义吗?

伊娜的黑眼眶里,双目呆滞没有一点活气,任凭嬷嬷宣判:“按我们的教规,违背教义者,将被逐出H星,在太空自毙!”

“不……”伊娜的眼角挂着两行冷泪,怯怯地说,“嬷嬷,饶恕我,我不是离经叛道的人!”

嬷嬷看得明白,修女们都在瑟瑟战抖。

嬷嬷的声音变得更严厉:“伊娜,你遭男人蹂躏欺骗,觅死觅活,无路可走时,是我超度你到此方净地。宇宙广大,人生短促,看地球上芸芸众生,或为利走,或为名忙,异性互玩,疾病流传,乃至遭到天谴。大觉悟者有几人?割舍情魔剔除烦恼者有几人,不觉不悟,自戕自毙。伊娜,你是自寻死路啊!”

这时,所有的修女都在恳求:“嬷嬷,饶了她这一遭吧!”起初是小声低语,后来汇成一片喧响。嬷嬷就是要这种效果。

“嬷嬷,救救我!”伊娜象即将被溺毙的人在呼救。

嬷嬷,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喊声久久地回响着。

所有的修女都屏住了呼吸,圣殿静极了。

“可以。”嬷嬷唇边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但是,你必须给那两个妖男说,你昨日是在演戏,你没有真情。你得肃清余响,树我教威,将功补过,方可在此净土保留一席之地。”

演戏?伊娜脑子里如缠乱麻。她不明白昨天为什么会那么激动,要拥抱那少年。他的清纯与真诚固然可爱,但要为那小男孩而背弃法力无边的嬷嬷吗?办不到。理性如神,法力无边,以伊娜之力,无法摆脱其羁绊。

“伊娜,你考虑。”

祭坛正中的黑蔷薇在白金画垫的衬托下,反射着上百支蜡烛光,怪诞诡谲,展翅欲飞,要扑向它脚下的猎物。

伊娜庄重地抬起头:“我决定了……”言未尽,便泣不成声。

十六

对丹扬来说,新的一天充满新的幻想和憧憬。他觉得身体比昨日更象是自己的了。上个世纪,一位伟大的俄国作家说:“爱能战神死神。”全靠伊娜,她的温馨是金光灿烂的尚方宝剑,使死神也胆寒三分。丹扬觉得鲜动的活水一股股涨上心田。船帆升起了,汽笛长鸣,生命之海在召唤。

8时正,病房门哗地推开了。

丹扬刚喊出:“伊娜姐——”便惊愕得说不出话来了。

伊娜动作僵硬,步伐急促,一袭白纱遮面,迳直走到丹扬面前。连罗啸强都愣住了:“伊娜,你这是怎么了?”

伊娜说话了,她感到不是自己在张嘴。

“我,要告诉你们……男人,是丑恶的根源,我从心底里视你们如粪土……什么感情、感激,不过是邪魔蒙蔽世人心窍的毒药。丹扬!”她嘶哑着嗓门一叫,仿佛在根除着内心的犹豫。“做你的白日梦去……那首诗歌是妖言,H星的黑蔷薇修道院没有它的、没有它的立足之地。哈……我是耍你们的,耍你的!男人在我心中早不存在,他们无疑于老鼠、蟑螂、吸血虫!”

“伊娜姐!你怎么说胡话了?”丹扬撑起半身想抓伊娜的手,被伊娜一挥手,挡开了。

“全是欺骗!昨天,你们在演戏,我也在演戏,你们没有真情,我更没有真意!明白了吗?臭男人!”

“不——!不是演戏!我是真心实意的!”丹扬抓住了伊娜的衣角,痛苦地抽搐。

“丹扬!别理睬她,她是水性扬花的坏女人!”罗啸强扶着丹扬,怒目喷火,狠狠盯着伊娜。

“放开我,臭男人!”伊娜狠狠地拽扯衣角。

“啊——”丹扬一声惨嚎,松开了手,伊娜痴痴的梦游症患者般的,飘离了丹扬身边。

这时,圣殿象沉入五万年前的虚空,静得渗人。修女们都注视着一张大型电视荧屏。荧屏上,罗啸强抱着丹扬,悲痛欲绝。

“丹扬!”罗啸强的叫声震得圣殿一派嗡嗡回响,“丹扬你醒醒!丹扬……”

丹扬的眼睛望着天空,他的眼光何等纯净,亿万年无尘埃涤荡的宇宙苍空方能媲其美。丹扬的神态何等圣洁,将修女们的心熨出温热的人情。

“大姐姐,”丹扬喘气如风,脸象月光下的百合花,素雅贞白。“你们知道一、一个小男子汉远离、地球、和亲人是多么地孤单和害怕……他是多么想要……无微不至地、关怀和爱护……你们把、把这些都慷慨地、给了他……谢谢、谢谢大姐姐们……还谢谢,派你们来的……嬷嬷……”

发自天使般男孩口中的,是一种无助的、率真的、和孱弱的声音,声音细若游丝,纯洁得能将一切铁石心肠溶化。

圣殿大厅仿佛堕入宇宙黑洞,不再有生命,不再有呼吸。

忽然人群中发出一声抽泣,如晴空响雷。

“谁?!”嬷嬷严厉喝问。

抽泣声,骤然响成一片。

“老妖婆,快给我派医生来!丹扬要是死了,我要找你算帐!”罗啸强在挥拳怒吼。

在修女们的唏嘘声中,嬷嬷对施若秋说,“叫安安博士快去,尽量抢救。那小男人若死在修道院,麻烦事就多了。”

在安安博士的医务室,唐荷酣睡了一夜,觉得浑身充满活力。

她做了一个梦,一个很美的梦。

罗啸强带她爬上一颗小行星——那星只有篮球场那么大,满是坑洼。罗啸强拽着她,爬呀,找呀,终于找到一个洞窟,黑洞洞的,怪吓人的,罗啸强钻进去了,向她伸出双臂,一下子把她搂进怀里。一股热气仿佛要把她烤化了。在洞口,罗啸强教她认识灿烂的星斗。

仿佛是梦的昭示,醒来后,唐荷便走出医务室,朝前面那幢小楼走去。什么教规教义什么清规戒律她全然不顾,她只想快快见到罗啸强,哪怕早一分钟也好。

安安博士一赶到,便发出责难声:“我早就说过,他颅内的血肿没有消失,不能受刺激,否则脑血管破裂溢血会有生命危险。”

安安博士还未打开急救包,丹扬的头已垂下了。罗啸强忙用手试他的脉搏。但脉息已去,静如古坟。罗啸强忙问:“安安医生,怎么办?”

“他已经死了,没法抢救了。”安安耸耸肩。

罗啸强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傻了。

“请放心,我太空修道院有非常人道的安排。我一定按程序做好死者的善后工作。”安安说着,用雪白的被单盖住丹扬全身。

罗啸强冲着天花板,挥动着双拳,象一头怒狮,疯狂大喊:“老妖婆,是你杀死了他,我要找你算帐!”

罗啸强捏着激光抢,踢开房门,一路乱射。哧一声,“黑蔷薇修道院”的金属牌化成了水;再射,把刻着教义教规的石碑击成齑粉。

他想朝里冲,被定向磁墙狠狠地一弹,摔倒在地。再冲,再摔倒;直摔得口鼻流血。

这时,唐荷突然走来:“哎,别乱撞!”

哦,美丽的唐荷,凌波仙子般轻轻飘过定向磁墙,一把拉住罗啸强的手,说:“磁墙有识别装置,认得我,认不得你。我一招手,它会在很窄的通道开启2秒钟。我们一块儿过去。”

就象唐荷梦中那样,罗啸强挽着唐荷朝前走,那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比顽固的墙一下子裂开了一条大缝。

十七

失魂落魄的伊娜,回到圣殿便跪在嬷嬷膝下。

“丹扬死了?”她喃喃发问,眼神迷朦。

“那是命。”嬷嬷回答。

“是我杀死了他?”伊娜痴痴地问嬷嬷。

“不是,孩子,是邪恶的情感杀死了他。”

“不!”伊娜一声歇嘶底里尖叫,象把大厅猛然抛进火药库,“我是凶手,我们都是——凶手!”

修女们有人哭泣,有人斥责,乱成一团。

嬷嬷眼前飘来几点金星,痛楚又在某个部位蠢动了一下。但嬷嬷不会退出阵地,她是经历过无数战役的三军统帅。

“伊娜,”嬷嬷镇定地抚着伊娜的头,“面对神圣的黑蔷薇,忏悔吧!”

黑蔷薇活了。在中心控制室,施若秋已令电脑将LM装置极限使用。黑蔷薇表面电花乱闪,银蛇游走,一股股强大的L粒子束射向伊娜。圣殿又恢复了平静。

伊娜高度旋转的意识之轮,脱疆野马般带出了往昔的生活,岁月如锈蚀的铜版画,不再还她清晰的过去。可是潜藏的情愫却在,尽管没了具体的年月地点,但情感和理智抽象于众物之上,如一杆旗,从历史的山峰上猎猎飘来。

丹扬垂死之语,呈给她充满激动充满诗意的崭新世界,这世界用感情的珠玉嵌成,在友谊的地基上高矗。丹扬的话使她自责自愧,罗啸强的恸哭使她颤栗和晕眩。

就在这时,黑蔷薇冰冷的射线阻断了她连贯的情感波动。

刹时间,伊娜脑海空了,情感的大旗为云翳所遮,而威严的教义石头般一块块压来。“男人是万恶之源”,“情感是噬人魔海”。不,伊娜内心挣扎着抗争,丹扬不是万恶之源,同情他爱护他是纯美的境界。但射线锋利的尖刃切割着她的思维,她发现自己掉下了万顷烈焰烧灼的火海,百万个太阳炙烤全身,皮肤在冒烟,脂肪的“吱吱”声如雷贯耳,焦臭气满鼻孔乱窜。呵,环绕土星的光环快来呀,赠我以御火的盔甲!哈雷彗星8000万公里长的扫帚席卷天际啊,扫那邪火!

伊娜挣扎着,她的身体仿佛被车裂成两半。一个她举着黑蔷薇的图腾,率甲兵三千,虎贲十万,冰刀霜剑,向前进击。另一个她芝兰妆头,瑶草复身,挥一江澎湃春水,激情奋燃,气吞万里如虎。两军在她灵魂里搏杀,剑戟斧钺,铿锵炸耳,震得每一个细胞似乎都要解体。呀,她看见黑蔷薇那道光束了,她抵挡不住了,她要援兵。援兵在哪儿?她昏倒在地。

“伊娜!”

谁在喊?大厅里的修女一齐回头看见圣殿门口。

是那个强壮的罗啸强和精神抖擞的唐荷。

“唐荷,你为何跟男妖在一起?”嬷嬷问道。

“男人,不是妖孽,他们是值得我们爱的朋友!”唐荷从容地向修女们中间走去。突然,机器人迪迪和杰杰闯过来,把唐荷一把扭住。

“嬷嬷,你弄错了,男人不是妖孽!”唐荷喊道。

“放开她,否则我要开枪了!”罗啸强举起了激光枪。

“把枪放下,否则我们就把她撕成两半。”迪迪恫吓说。

两军对峙,箭在弦上。大颗的冷汗从罗啸强的额角落下来。他犹豫片刻,只得把枪扔在地上,被杰杰拾去。

这时,安安博士推着担架车款款走来——车上静静地躺着丹扬。顿时,圣殿大乱。

安安对罗啸强说:“我没有骗你吧。按程序,在H星人死的人,要送到圣殿,请嬷嬷为他做祈祷,愿他的灵魂飞向崇高的理性世界。”

嬷嬷连连喝令道:“安安,快把死人弄走!”

这时,罗啸强雷霆万钧之声在圣殿震响:“伊娜!你看,你快看,谁来了?”

伊娜抬起沉重的头。她看见了丹扬,看见了曾照彻她心灵每个角落的纯洁的太阳。

是丹扬?她无力站起,也无力走过去,任热泪滚滚落下来,强大的L粒子流还控制着她。嬷嬷冷笑着盯着罗啸强,似在说:“瞧瞧黑蔷薇的威力吧!”

“云朵贮满了月华,

小溪涨满了春水……”

罗啸强的男中音响起来了。这比一千支激光枪更有力量的歌声在圣殿回荡,每根巨柱,每支烛光,每幅苇幔,每个修女都应和着这首歌,连迪迪和杰杰也放了唐荷,唱起来。歌声,使整个修道院战抖。

啊,青春无悔,等待着爱的那一声轻雷……

“不准唱!”嬷嬷的吼声被歌声淹没。

一时间,伊娜体内的情感大军得到了辉煌的补充,她突然站起,向丹扬的遗体扑去。这时,一道闪电把圣殿照得雪亮,劈啪一声,黑蔷薇的花瓣崩坏了,裂成碎片。

十八

嬷嬷站在圣殿大厅当中,孤身一人。

蜡烛已经燃尽了,余辉袅袅,光线正在暗淡。陪伴嬷嬷的声响,除了钟声,还是钟声。

嬷嬷走过喷水池,踏进关过男妖的小楼。小楼寂寂,躺过丹扬的床铺此时空空如也。

嬷嬷走近床栏,眼光聚焦于枕巾上的一点。她看见一根漆黑而晶亮的头发,那是小男人身上的遗物。早晨,它还是一个少年生命的外延部分,它会生长。而今,它落寞地卧在了无生气的床上。它死了,随它主人的生命一起步入永恒。

嬷嬷伸出枯瘦的手指,颤颤巍巍地捡起它,用混浊的褐黄眼珠,久久地把它盯入记忆。

“……还谢谢、派你们来的、嬷嬷……”

是丹扬临死前最后一句话,遥遥的,从冥冥中飘来。

嬷嬷走进教堂,走进自己神秘的小屋。

嬷嬷打开衣柜,拿出一个红漆木小匣。

她听见了男人凄长的惨嚎,眼里,清晰地飘过百年以前那场铭心刻骨的苦恋。

施若秋弄不清伊娜、唐荷和那一帮修女要干什么。她站在教堂的钟楼上大声呼喊她们,要她们返回教堂,但修女们一个个神情庄重,不屑一顾。

权威掉地,秩序不在了。施若秋愤怒地想。都是那个小妖男之死带来的!

她看见她们从装备室出来,穿上清一色的太空服,她们每人腰上系着三米长的白绸,飘飘逸逸,不知要作何打算。

她还看见那个英俊伟岸的大男人罗啸强,他身挎一支高能激光枪,与伊娜、唐荷,还有该死的机器人安安,抬着一具晶莹剔透的水晶棺。施若秋愿意承认丹扬躺在水晶棺里的姿态与其说是死人,不如说更象小憩的大孩子合适。

她的目光跟踪他们,看见几十人默无一言走进通道口的减压舱。施若秋站住了,想了想,明白了她们要干啥。她飞一般乘电梯降至地下5层的中心控制室,开启了面对太空的监视仪。

走出减压门,太空服蓬然胀起,使修女们个个轻盈如云朵。她们在罗啸强率领下成为太空人。

繁星满天。姑娘们的眼睛在头盔的钢化玻璃后闪烁,漂动着女性特有的柔情。她们感到了从未体验过的轻松,新奇,快乐。

哦,修道院外面的世界是如此辉煌!太空真是一座百花园!那遥远的仙女座星云如一蓬盛开的牡丹,而神奇伪蟹状星云如一簇龙爪菊。太阳象一枚成熟的金桔喜气洋洋地悬在百花园之中,一群小行星如一坡野花烂漫开放……太空真美,真迷人!

丹扬之死,换来修女们的新生!罗啸强又为她们洞开了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大门。

一阵持续强烈的轰鸣,几十只小火箭同时腾空而起,红黄橙绿的烟爆刹时把宇宙一角照亮。几十个闪亮的太空人,几十条洁白的长绸飘飘,漆黑的宇宙背景中仙女群降,琼姑婆娑。他们飞升着,变幻着队形。长绸是肢体的外延,挥展成律动的百花。飞翔的队形不断变化,外周扩大,中间成空,上缘凹下弯成两个亲切的圆弧,下缘尖聚做成锥形的顶尖。当人链的每个环节都扣好以后,亘古无人的太空上出现了一个特大的心形图案,而那尊小小的水晶棺,就飘游在心的中间。

罗啸强携带的高能激光器发射了,一群小流星被击成五彩缤纷的礼花。沉寂亿万年的宇宙而今银河倾斜,金波漫溢。

忽然,罗啸强的耳机里传出女声唱的那首熟悉的情歌:《初恋的蔷薇》。

是伊娜在唱,唐荷在唱,整个宇宙在合唱这首深情的歌。

施若秋惊慌地到处寻找嬷嬷。

嬷嬷的小屋无声无息,一切都在沉睡。但一只蜡烛亭亭地燃着,照亮着桌上敞开的木匣。

她看到了木匣边几页发黄的信笺,她心悸得厉害,觉得有一种危险正蹑手蹑脚地、又是不可阻挡地向她逼近。

她差点儿叫出声,信笺上放着一朵枯萎的黑色蔷薇花。

施若秋的目光开始研读黄旧信笺上的字迹。那是一封短信,称呼中没有人名,只有字母:

“M:

分手之际,容我说一声对不起。

你三年前赠我的诗,现在璧还,这是应你的一再要求。但它已在我的朋友中流传,有位作曲的男士十分欣赏,说要谱上音乐,让它添翼而传遍全世界。这是要请你谅解的地方。

祝福你

你的金勇”

施若秋的心狂跳起来,冷汗从额上滚滚而下。难道她的嬷嬷,坚定的纯理性教宗师也有浪漫的情史,并还把这些淫邪的信物,保存了近一个世纪!

她的大厦下发生了猛烈地震,脑子里象三千架宇宙飞船一起轰鸣,思维的机器被炸得粉碎。她晃了晃,稳住身体。她在精神虚脱之前,看见了同样发黄的、被退回的纸页上的诗。

好一手娟秀的行书小字,嬷嬷年轻时的笔迹。

好一首妖诗:《初恋的蔷薇》!

天啦!原来在地球上以上百种语言传唱着的这妖诗的作者,竟是孟玛丽院长嬷嬷!

施若秋顺着桌子,急遽地栽倒在地。

歌声缠绵里,水晶棺从罗啸强和姑娘们手中渐渐释放,沿着推送的惯性,向无际的苍穹滑去。

新的小天体,它将在亿万斯年中围绕太阳转动,而太阳绕银河系转动,银河系绕宇宙中心转动,宇宙中心是丹扬这颗小行星!

伊娜隔着头盔面罩凝视着罗啸强,“他走了,很孤单……”

“可有了你们的爱,”罗啸强说,“连宇宙也会很充实。”

话未完,一声巨响突然传出,扰得每个人的耳机“吱嚓”乱叫。众人一起回头,只见修道院左侧的飞行器发射口,一股强劲的压缩气体将一个物体射出。

“水晶棺!!”有人惊呼。

那又是一副晶莹无瑕的水晶棺。里面躺着黑蔷薇修道院创始人孟玛丽院长嬷嬷。

修女们看着水晶棺里的院长,她是那样平静,那样慈祥。先前的纷扰寂灭了,人在最后一刻还原为人。

全体修女目瞪口呆,没人能说出一句话。

一颗泪珠涌出罗啸强眼角,他看着嬷嬷的水晶棺追随远方丹扬的遗体而去,最先明白嬷嬷此举的心思。

“啊!!”罗啸强狂叫着,举起激光枪一阵猛烈扫射。又一群漂石凌空炸成奇花。

“看啦,”罗啸强喃喃遥指远方的小行星,“嬷嬷要补偿她的罪孽,她怕丹扬寂寞,她终究是一个善良的老外婆……”

遥遥远去的,闪光的小行星,并行不悖的小行星呵!

尾声

半年后,地球上的“长城号”飞船君临木星与火星之间的小行星带,因为空气渗漏而需要紧急抢修。乘员们刚刚登上H星,便听到优美的抒情歌曲《初恋的蔷薇》。在原来挂着修道院牌子的石柱上,赫然嵌着金属铭牌,上面镌刻着:

孟玛丽太空急救中心

一个声音亲切地说:“欢迎!”

程国英 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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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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