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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麦家 当前章节:15187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14:13

第二天,天刚朦胧亮,她就起了床,要赶路的。我下了碗挂面,又烙了两张饼,面我们两个人吃了,饼我都给了她。她接过饼的时候,又对我说了晚上的话,说我是个好人,哪天她男人翻了身,一定要报答我。

我开开门看,天已经亮堂,要不了一会,村里人就会出来倒夜水。我不想让人看见她在我这过夜,便催她快走。她本来就急着要赶路,说走也就走了。走前,她跟我扎扎实实鞠了个大躬,头低得头发都倒挂了。

因为跷脚不便,我只是立在门口送她,她走一会,回头看我还立在门口,又对我鞠了个大躬。就这时候,我突然有种冲动,又把她喊回来,给了她五块钱。

说实话,这是我当时身边仅有的钱,剩下的都是毛毛钱,总共加起来也没一块钱。她死死盯着钱,却不敢来接,可能她知晓这钱对我来说很不容易吧。我把钱塞到她手里,对她说:

“拿着吧,万一你身上的钱不够买火车票呢。”

我想得到,这样说她一定会把钱收下,却想不到,她收了钱会哭起来,跟着还要跪下来谢我。算我手快,及时拉住她,没有跪倒在地。我责怪她:

“这又何必呢?”

她挂着泪讲我太好了。我说太好你也不要下跪,我受不起的。她讲我比她亲爹还好,受得起的。我的年纪是可以当她爹,有那么一会儿,我真觉得她就是我闺女,嘴上不由自主地喊了一声闺女,催她走。

我说:“闺女,时候不早了,你赶早上路吧。”

她说:“大伯,从今以后你就是我亲爹,我死了也要报答你。”

我说:“人出门在外,不要说这种倒霉话,还是活着来报答我吧。”

她说:“好的,我活着来报答你,亲爹。”

这时,不知谁家传来开门的声音,我觉得再不能耽误了,又催她走。可她又是哭,又是夸我,又是谢我的,老是走不了,我索性把她推出门。我怕她还不利索走,她一出门,我就关了门,躲在窗洞后面看她走。她好像知晓我在窗洞里看她,走几步,回头看看,有时还挥手,就这样拖拖沓沓地走了。

天还早,空气里还没有一点白天阳光的热气,屋子里浮着一层凉了一夜的潮气。我立在窗洞后,一直看着她走远,立得脚都觉得凉了。最后,我看见她消失在清冷的天光中,心里突然觉得很难过,好像时光又倒回到很多年前,二哥刚走的那一阵子。那阵子,好多天,我都一个人蜷在蒋先生的豆腐坊里,默默地哭呢。

 ·14·

一生世

阿木老师以前当老师时,时间是一个星期一个星期过的,现在他得了风瘫病,整日困在床榻上,养成了每天晚上都看电视的习惯,所以时间变成是一夜一夜过了。我的时间一向是一个月一个月过的,因为我每个月都要去镇上进一回货。镇子不远,七八里路,只是没有公路,像我这样的就很不方便。村里人一般都走路去,我怎么走?我每次都是坐对门老三的独轮车去的,去一个来回给一个工钱。以前,一个工钱才几毛钱,慢慢长了,长到几块,十几块。去年开始,老三出不了车了,他比我还大三岁,快80的人了,老了,手上脚上都不大有把车的力气,只有喊他儿子送我。他儿子一接手,就要我二十,今年又说要长五块,我好说歹说总算降了两块。可我还是觉得多,23块哪!我一个月能挣几个23块?都看见的,这些年,镇上村里,大店小店,开了一爿又一爿,谁还来我这儿买东西?来人已少得可怜,而工钱又一年年长。所以,阿木老师讲得对,这些年,大伙的日子都是越来越好过了,只有我是越来越不好过了。不好过也得过,一个个月地过,一个个月地去镇上,把货弄回来,挣工钱和饭钱。我的日子就是这样,是在一次次往返镇上的独轮车上翻转过去的。每次,坐上独轮车,我就想起,又一个月过去了,又一个月开始了。也只有在这时节,我才觉得时间在往前走,像独轮车的轮子一样地走,吃力地走,吃力得吱吱叫。

怪得很,只要坐上独轮车,听着轮子吱吱地响,吱吱地走,我就会想起她。我不知晓她的名字,一直在心里喊她叫闺女。其实什么闺女嘛,只是见过一面的陌生人,时间久了,想多了,连长相也想不起来了。人的脑筋是很怪的,不想了要想不起,想多了也要想不起。我不知晓我为什么会老是这样想她,可就是想,经常想,一坐上独轮车就想,有时到镇上还找人打听她,好像她真成了我亲人似的。想来想去,最后都变成一个盼字,盼她来看看我。我相信,只要她男人翻了身,她是一定会看我的。但是,时间一个个月地翻过去,独轮车的轮胎换了一只又一只,如今连驾车的人都老了,换了,她还是没来看我。阿木老师说,这一定是她男人没翻身呢。我想也是。我不知晓她男人到底犯了什么错,连那么大的首长都救不了他。阿木老师又说,她可能根本就没见到首长,甚至恐怕连火车都没上,就给抓回去了。我想,要真这样,她的下场一定会很惨,少说要坐牢,多说要枪毙,再多说可能连亲眷朋友都要坐牢、枪毙。

这么多年了,我就是经常这样的胡乱想着她,越想越觉得这女人命苦,怪可怜的,从天上不知怎么一来掉到了地下,还掉进了窟窿里。我虽然是个孤老头子,无亲无故,但这不是说我心里就无情无意,没有记挂。可能正因为无亲无故吧,这么多年来我总是忘不了她,老是把她当亲人一样想着念着。说实话,她没专门送我啥东西,但还是给我留了一件东西。是一块真丝手绢,乳白色的,上面还绣了一个红太阳和两株绿色的兰草,绣的手艺很平常,可能是她自己绣的吧。我是在她走后理床铺时发现的,当时拿在手上还潮乎乎的,可想她夜里一定哭过。本来,这手绢对我是没啥用途的,但想这是她留给我的一个凭据,所以我一直保留着它,有时候想她时就拿出来看看,看了,就像见了人似的,要安心一些。我想,如果阿木老师不得风瘫病,我可能就会这么惦记她一辈子,也算是我在人世有个牵挂吧。

但是,前年夏天,阿木老师在竹榻上睡了个中午觉,起来时一下子像条鱼似的滚倒在地上,怎么也站不起来。这就是风瘫病,死不了,也动不了,活着比死还难受。我说过,我的小店跟阿木老师的家是门对着门的,以前阿木老师还在山上管林木时,经常来我小店坐,关系就这样好了,后来也没不好过。得了风瘫病后,他经常在窗洞里喊我过去他家坐,可我是要看店的,怎么能出门?所以,只要他一喊,我就索性把他弄到我店里来坐,到晚上才弄回去。去年春节,他小儿子从上海打工回来,扛回一台旧电视机,说是老板当工钱抵给他的,他又把它当养老钱抵给了两位老人。从那以后,我和阿木老师白天晚上都在一起,白天他在我这听收音机,晚上我去他房间看电视,一天只有睡觉时才分开。我们这里,白天是看不了电视的,开开机器,上面只刷刷地冒雪花,不冒图像。如果白天也有图像,我就不必要天天把他伺弄过来了,因为我和收音机哪有电视机陪他好。

啊,电视机确实是个好东西,守着它,时间比鬼还溜得快,连个影子都瞅不见。说来简直神奇,有天晚上,我居然从电视上看到一棵有两个人抱都抱不住大的水沟树,长在黄河滩地上,背后是一间用石头砌的抽水机房,我怎么看都觉得它像我家乡那棵救过我命的老水沟树。阿木老师说,如果我能确定这就是救过我命的那棵树,那我应该是河南兰考人,就是焦裕禄那个县上的人。当然,我不能完全确定,毕竟树不是人,可以眼睛鼻子嘴巴地说出名堂来。但我还是有六七成的确定,一个是它长的样子,二个是它长的地方,都跟我家乡那棵树太像了。总之,我基本上是认定它了,认定它了等于认定了我是哪里人。河南兰考人。焦裕禄的同乡。是的,我是河南兰考人,现在我就是这么想的。真想不到,电视机有这么神,还能把我这么老大个谜团都解开了。更叫我想不到的是,那天……啊,简直跟做梦一样的,有一天,我居然从电视机上看到了她——我闺女呢!

啊,这个电视机啊,简直是存心要把我所有的谜团都解开,竟然把她的下落也给我折腾出来了。啊,我万万想不到,她还活着,而且看上去活得上好的,用的办公桌比我的床铺还大,出门坐的是亮光的小汽车。阿木老师是识得字的,说这女人现今是一个什么军工厂的领导。党委书记。董事长。三八红旗手。巾帼英雄。电视上是在表扬她,说她把生意做到日本美国去了,赚的钱多得数不清呢。啊,这人是她吗?她没这么胖,这么白,说话也没这精神气。啊啊,这人不是她吗?就是她!她就是再胖一点,白一点,说话气再精神一点,我也识得,认得,就是她。人不是树,不能完全确定,我完全确定得了,她就是她,错不了的。那天晚上,我没看完电视就走掉了,阿木老师问我怎么了,我说人不舒服。我确实不舒服,从阿木老师屋里出来,脚上一丝力气都没有,走路像走在水里一样,非常费力,几步路走得我冒汗,进门时还叫门槛绊了一跌,硬生生来一个劈叉,痛得我叫。

屋子里黑作一团,心里面也疼得发黑。我忍着痛从地上爬起来,稀里糊涂地在房间里瞎转着,直到连着碰翻了两张凳子,才想起我还没开灯。我开开灯看,奇怪了,我手上居然已经捏着那块手绢,也不知是怎么拿到手的,它本来是藏在我箱子里的。再看看手绢,就更奇怪了,以前绣的太阳明明是鲜红的,现在怎么成黑的,兰草本来是绿的,活的,现在成乌的,死的。我以为是灯光的原因,凑到灯下看,还是这样,太阳是黑的,兰草是乌的。我不知怎么回事,可能是因为我眼睛里有泪水的缘故吧。我对自己说,不要哭,你哭什么,你没必要这样……可我还是这样,鼻子发酸,眼睛发烫,眼睛里的东西都变了形,染了色。可能这才是真实的,我想。可能吧,我不知晓,我一个孤老头子,一个残废人,能知晓什么,知晓了又有什么用?我只知晓,我要活下去,必须把这爿店开好,但现在着实是越来越开不好了,所以我也活得越来越难苦了。不过,我想,如果连我这样的人都不觉得生活的难苦,那些幸福人的生活又怎么能感到幸福呢?这样想着,我心里要感到好受一些。现在,我并不感到太难受,只是看进来的货老是脱不了手,心里头发慌。我想,如果每一个月都能把进的货顺顺当当卖掉,我觉得我就是个幸福的人。

2003年5月

 ·15·

寻找先生

或者要有个寻找先生的故事了。或者寻找先生也是寻找红帆船。红帆船就是红色的帆船。红帆船就是我们从小的梦想。那时,你也许只有12岁,或者13岁,经常做着一个个美丽的玫瑰色的梦。红帆船载着你的梦想,成为你生活的开始。但是,无论如何,在我们所有的故事中,红帆船终将远去,最后消失在一片蔚蓝中,和你的心灵深处。那时候,你就看到了阳光自山巅一个劲地往下落,看到了自己那颗干枯的没有血水不会搏动的老心,看到了那片广袤的沙漠和纷扬聚拢的黑暗。

其(或者叫棋,或者叫歧)在一个光辉无垠的傍晚背倚千年古树力不从心地喘着粗气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作为一个生命和作为生命的一切都已经走到尽头。死。结束。完蛋……他想到以后,自己死后,活着的人,特别是那些一辈子都在寻找深刻和人生悲剧的诗人作家们,一定会将他惨淡经营又可歌可泣的一生编成故事,广为传播、流散。这让他害怕——比死还害怕。他想抹杀掉自己的一生。但是不行。人可以死,甚至死而复生。然而,生而不留血迹足印,比生而不喘气呼吸还要困难,纯属痴心妄想。这样,便有了这个故事。其是故事的主人,我们叫他主人公。

你看出这是故事的结尾。你想知道的故事的开头如下:

一天夜里,风很大,还有雷电。雷电的轰鸣震天动地,震耳欲聋,风的奏鸣也是刮刮有声,如潮汐般涌来,经久不息。这样的夜晚,世人都被惊醒,如惊弓之鸟,蜷缩在墙角床头,心虚神慌。只有其例外,充耳不闻,依然安然酣睡,并且做了梦。梦中其听见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那声音说:

“孩子,我是你的先生,能给你带来欢乐和幸福。我住在桃花村,你来找我吧,找到了我,你将跟小喜鹊一样,没有忧伤烦恼,天天快乐喳喳叫。”

声音轻柔如翩翩的白蝴蝶,余音缭绕,久久不散。其来得及问一句:

“桃花村在哪里?”

“在你的前方。”

“怎么走?”

“往前走”

“多远?”

可老人好似一道雪亮的白光,瞬间消逝。来无影,去无踪,这就是你梦中的老人,他来自遥远的天外,却又在你的心灵深处。无论如何,你应该把所有的梦想象为一切事情的开始。

这个故事就这样开了头。

第二天,其和殷红的太阳一道睁开了眼,然后就准备上路去找他的先生。你要相信其是个被先生召唤又诱惑的学生,他从梦中醒来,往事模糊不清,天地混沌影绰,只记得梦的真实和美妙。老人的声音似旷野上牧童吹响的唢呐声,悠悠忽忽地荡漾在他的脑际耳边,久久萦绕不散。先生可以让他成为一只小喜鹊,其从而感到生来而从未有过的冲动和激情。

我要去寻我的先生,其对自己说。

我要去找我的先生,其对一个人说。

我要去找我的先生,其对又一个人说。

去吧,去吧,去吧……其听到所有的人都对他说:去吧。

就这样,其启程出发了。那一年,其就像山岗上的太阳一样年轻。

明媚的阳光,纯净的空气,蠕动的牛羊,如歌的鸟鸣,如雾的炊烟……牧笛和钟声宁静而深远,回荡在空中和水波之上,使清晨的大自然散发出迷人的神态和诱惑。其疾走如跑,很快就来到了一脉山岭跟前。山是万仞高山,山上树木茂盛,墨绿凝重,望不尽边。太阳如火如焰,搁在山岭的枝丫间,如一个孩子擎起的一只红气球。红气球光芒四溢,映红着半边天际。

其望一眼高山和红太阳,然后就溶进了绿色丛中。山道崎岖,曲径通幽。其想象先生的桃花村正在林里,周围峰峦秀丽,古木参天,芳草如茵,百花争艳,还有一潭碧蓝呈绿的湖水,湖面平静如镜,四围仙鹤亭立,虫鸣鸟唱,如诗如画……那时候,其就来到了梦寐以求的桃花村,远远看见先生巍然屹立于湖堤,唱词吟诗,怡然自得,肩膀上站一只灰白羽毛相间如绘的花喜鹊,花喜鹊的叫声是你们说话声的模拟,口口声声“给你快乐给你快乐……”

哦,带着梦想上路的感觉真好,置身万木丛中,犹如走在街市上,不孤独呢,满脑子都是思想呢。阳光如一缕缕白气,从树冠上筛下来,游流于狭窄的林荫中,其陶醉在一个个胡思乱想中急不可待地前进着,压倒一切的脚步声,惊动了松树上的小松鼠和一群群迂回盘行的蚁虫。

乱石。

山涧。

沟壑。

峭壁。

苔藓。

藤蔓……

前方是一条峡谷。其走入峡谷,不久便撞见一株苍老的古树。古树也许有一千岁,遭受过在劫难逃的灾难,粗壮的树身只剩下两根枯干又孤零的枝干,似一位举手悲号的绝望老人,苍老中透出一股不可谋算的威严。其来到古树下,心底油然升起了悲怆。他环绕古树走一圈,看见树上聚满了甲虫般的蝉尸,地下积满了蝉蜕。这是千百年历史的积淀,生生死死,周而复始。其从而想到自己应该像古树一样坚韧、顽强。这样的追寻,这样的峡谷,其感激有这样的相逢。峡谷深远如一条长河,望去没有尽头。古树告诉其:你要有我这般走下去的精神和魄力。其拍了拍古树的大腿,千言万语都在这意味深长的一拍之中。

其继续往前走。天空长河一条,像峡谷的裂缝,像他的脚步一样无尽延伸。长在峭壁上的孤树和独藤,像峡谷伸出的一只只手,企图挽住其,阻碍他前行。出类拔萃的黄毛松下,铺满了厚厚的松针。松针底下,昆虫成群往来,匆匆忙忙。石壁汗湿,不时滑过一条斑斓毒蛇。雉鸡倏然起飞,抖落的羽毛像雪花一般飘扬。山龟缩头探脑地伏在石头缝间,背脊铁黑,还有“井”字条纹,像是一枚随时要爆炸的手雷。野兔攀崖而上,不时回顾,目光充满警觉和疑惑。各类禽兽如梦初醒,号声此起彼伏,惊人吓魂。

其不停地走着,心似峭壁上的蒿草,浮荡空中,悸动不止。这样的峡谷,是世界的原始,是人的绝迹,当然不会有景物宜人的桃花村出现,更不会有他的先生。寻找的开始便是这样艰难、孤独、迷茫,充满考验和挑战,这使他感到委屈。但是其又想,所有求索之道从来就没有坦途,我找先生也是如此,必须历尽艰辛,吃尽苦头,方能苦尽甘来。这样想着,其感到吃苦也是享乐,心里安然,从而信心倍增。你要相信其不是个经不起考验的懦夫。他心里窝着一头狮子。他要走出峡谷,去找他的先生,峡谷阻挡不了他!

走。

走。

走……

世上没有不尽的峡谷。炎阳中天的时候,天地陡然开朗如劈,峡谷已被跋涉者贯穿而过。此时,前方是一片明朗的开阔地,开阔地上芳草萋萋。除了无人刈割的野草外,草地上生长着一丛丛野玫瑰、野草莓,还有几棵由风儿播种的、高大伟岸的大槐树和泡桐树。阳光透过稀疏而碧绿的树叶照射下来,草地青一块,白一块,好像是被阳光分割了似的。一阵风过,树叶沙沙作响,有的被风刮落,随风飘荡起来,恰似和扑飞扑飞的红蜻蜓比翼双飞。太阳像一盆因燃烧而白光闪闪的火炉,晒得全部野草都耷拉了头脑。那些红嘟嘟的带小黑点的野草莓,因为阳光的照耀,此刻像被镀了金似的,发出褐色的光泽。开败的玫瑰花无精打采地倒在枝条上,风一吹,枯萎的花瓣,纷纷散落一地。缤纷的蝴蝶贴着草尖翩翩起舞,闪烁着绚丽的色彩。那些黑色和绿色甚至墨绿色相间的甲壳虫栖息在一片片树叶和草叶上,像一艘艘业已登陆的水陆两用坦克。天上的云彩消失殆尽,天空一片湛蓝。蓝天绿草,宁静温暖,其身临其境,心旷神怡。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已经走出峡谷丛林,怀疑眼前一切都是梦境。但是花香、蝶影、蜜蜂嗡嗡飞翔,几次和他擦肩而过,一切都形象生动,不容置疑。这时候,其心潮澎湃,血脉激荡。他兴奋至极。他感激自己终于挺过了峡谷。这样的峡谷,仿佛从没人走过,又仿佛需要人的一辈子才能走过。你要想象那不是一条容易走过的峡谷,峡谷途中,一只只烂草鞋和人的骷髅,像险途上的路标,随时可见,那是前人跋涉和倒下的证据,他们也许同样是为追寻先生,而误入峡谷,而陈尸野地。现在,太阳还吊在中天,而其已经顺利走过峡谷,这是他的荣幸和骄傲。走过了峡谷,找到先生无论如何是有了希望。蓝天绿地,鸟语花香,这样的风物,美妙无比,其甚至想象桃花村就在山脚之下,就在不远之处。

山脚下果然有一山村,坐在山谷地间的一片褐色土地上,村庄上空,白烟袅袅。其由山上看下去,村庄就像一桌正腾着热气的午餐。村庄里,人影绰动,像是一群在分餐的苍蝇。菜饭的香气已含蓄地飘来,畅人胃口。还有公鸡不合时宜的啼鸣和狗吠。还有牛羊的臊气和腐败物质之臭气。是的,这一切都道明这是一个村庄,一个人畜混杂、有烟有火的村庄。它也许就是桃花村。当然,也许不是。但其跋涉长久,好不容易看见一个村庄,一个希望,他心里总是欣喜无比的。他激动地迎上去。

“这儿是桃花村吗?”

“不是。”

“桃花村怎么走?”

“不知道”

其穿行于村庄的每一条里弄间,见人就问,男女老少,一一问及,到底也打听不出一点点桃花村的东西。这里的人们对桃花村似乎一无所知。他们甚至用惊愕的目光审视其,目光中充满不理解和不信任。这让其失望。其失望地离开了这个村庄。

其继续前行。

盛夏。

酷日。

大汗。

大步……

这儿是一带河川和谷地。河道里的流水不知已流了多少年。河边的成行的柳树干粗叶密。柳枝在风中婀娜多姿。河水清明透亮,荡荡东流。河水里的阳光鹅黄鹅黄的,映了河床里碎珠般的鹅卵石。流水如情语。蝉吟如歌唱。谷地里摇曳着干瘦的野荞麦和香茅草,它们七零八落,似散兵游勇。玉米的茎叶在阳光下滋滋的乱叫,那是它们拔节的声响。空气中洋溢着淡淡的薄荷气息和成熟果实发出的苦涩微甘的气味。午后的阳光更加毒辣,照得万物萎靡不振,精神不济,一个个耷拉了脑袋。天上,云朵拥来挤去,似乎正在策划一场风暴。地上,充满了一种燠热的不安。河里的鱼儿,在炎热气流的刺激下,行动反常,不时跃出水面,啪嗒一声,一圈圈涟漪随之荡荡散开。只有其,依然急行如旧。他的双脚已磨出水泡,水泡渐渐又变成硬茧,烙在脚上,步履因此显得不大平实。但仍然急行不变。

前方又出现一个村庄。远远望去,它似乎是刚才村庄的翻版,一样丑陋的房屋,一样的人影,一样的鸡啼狗吠。在乡下,村庄总是莫名的似曾相识。其又一次满怀希望和热情迎上去。

“这儿是桃花村吗?”

“不是。”

“桃花村怎么走?”

“不知道。”

如出一辙。

这里仍然不是桃花村。这里的人们对桃花村仍然一无所知。其甚至怀疑这就是他前头见过的村庄,只是村庄奇妙地跑到他前面来了,现在它跑累了,休息在此地,为的是又一次侵蚀其的力气和信心。其以为,这些不是桃花村的村庄接二连三横在他眼前,诱惑他,挑逗他,是对他的调戏和侮辱。他担心,这样的调戏和侮辱还要接二连三地出现。因此,其感到寻找先生的艰辛和疲惫,深度的疲劳似乎也由此苏醒,令他有些不堪随。你知道,其是朝霞满天的时候出发启程的,现在太阳已经偏西,天空里也涌起了灰色的云层。他走过森林,走过峡谷,走过流水,走过砂砾,走过沟壑,走过……你要知道,为了寻找先生,其已经远离了故乡,远离了我们,远离了他当初的自己。他已经走得很远,很远;他已经走得很累,很累……让我们劝告其歇歇脚吧:其,你就在眼前的村庄里躺下来喘息一下吧;其,你歇一歇吧。

但其不听我们的。其说,只要能找到先生,我情愿累死征途。他继续往前,顺着道路,一直往前;顺着思路,一直往前;顺着信心,一直往前,往前……他有一双不知疲倦的腿脚。他有一颗比千年古树还要大、还要强的雄心。

就这样,其又走了很远,时而攀援而上,时而顺流而下,时而平地疾步,时而翻山越岭,时而蹚溪过河,一个个形形色色又大同小异的村庄像算盘珠子一样,滚落在他的眼前。

“这儿是桃花村吗?”

“不是。”

“桃花村怎么走?”

“不知道。”

不知道。

还是不知道。

世人对桃花村似乎一无所知,甚至漠不关心。桃花村似乎根本不存在于世上。这让其感到害怕——想不到的害怕,比死还害怕。他心慌意乱。他浑身虚弱。他禁不住地仰天悲号起来:

“桃花村,你在哪里?我的先生,你在哪里?”

你要相信,其已走过了千百个村庄;你要相信,其在千百次地找不到桃花村后已经变得焦虑不安,悲愤难容。但是,呼天,天不应;问地,地不答。神秘的桃花村,你究竟在哪里?你让我们的其历尽艰辛,心力交瘁,难道只是一个美丽又阴险的诱惑吗,像传说中的狐狸精美人?

时间过得很慢,也很快。

太阳像一轮明月,浮在遥远的地平线上,苍白,懒洋洋的,毫无威力。你想象其此时已经很懊恼,很沮丧,如同一只被扔在墙角的老像框,尘土如粗犷的画线嵌满了他心中的坎坷和表面的皱褶,还有蛛丝网结在他的银发梢上,眼睛望着不远处的那棵树,目光迷离痴呆。他似乎在一刹那间变老了,老得想象不出他还有过年轻时光,就像远方那盆沉沦西天、苍白无力的太阳。一切都是为了寻觅先生。但是你知道,其为找到先生是情愿累死征途的。他是决计要找到先生的。他找先生的决心和他的生命同在。那么,就让我们允许其再作一次努力吧。最后一次。也许这最后的努力,临死的努力,就是颠覆一切的一击。胜利和失败,有时仅仅是一页薄纸之隔,其,你一定要全力以赴,那样即使失败也无可责备。那样的失败其实也是胜利,你战胜了自己。

其继续往前走。太阳灰白灰白,如钻在拖泥带沙的洪水里,又如躲在厚实的毛玻璃里,有气无力的光亮象征性地背着他抹过来,在黄土上描出他稀薄的身影。其一步一颤,步履蹒跚,每一步都踩碎了自己的影子。一步一个摇晃哦,其早已今非昔比哦。

时间流得很快,也很慢。

黄昏时分,其奇妙地又走进了一条峡谷。峡谷同样深远似一条无尽头的长河。峡谷两岸,峭壁森严壁垒。峭壁上爬满历史一般的枯藤,和阴险毕露的苔藓。乱石林立。砂砾是溃败的散兵游勇。蚊虫铺天盖地扑来,驱散不了。禽兽呜咽如啼哭,碜人吓鬼。这样的时候,走进这样的峡谷,其深感不妙。这样的峡谷,是吃人的凶手,其预感到前途之可怖。

然而,却出现了奇迹!在黄昏峡谷里的昏黄天色中,其突然看见一位伟岸高大的老人正巍然耸立在他前方的不远处。他的巨大,他的神奇,他此时此刻的降临,都使其觉得奇妙,不可思议,想入非非。他想,莫非先生知悉我心力已尽,可怜我,所以专门在此地等我呢。哦,先生在此时的出现,真叫他感激不尽。他大喊一声“先生”,泪流满面地冲上去,抱住了“先生”。可是抱住的却是一棵干裂的枯树。枯树上聚满了白色蚁虫,它们浩浩荡荡似一队队蜂拥的士兵,顷刻间已蠢蠢向其浑身涌来。其撒手逃跑,丢下了一路白蚁。白蚁白银般地返回树上,将枯树变得亮堂起来。这时,其恍惚觉得,枯树好似他熟悉的千年古树。他环绕枯树转一圈,仔细端详,发现那树枝,那树节,甚至那树纹简直和千年古树一模一样,只是树上的蝉尸和地上的蝉蜕似乎比先前更多更密了。这也正常啊,毕竟过去那么多年,如今其都业已老朽,何况蝉!

一切都毫无疑问,眼前的枯树就是其曾经遇见过的那棵千年古树。这就是说,其又回到了他曾经走过的峡谷。这就是说,他已经绕世间走了一圈,而桃花村极可能是被错过了……啊啊,神秘的桃花村,神秘的先生,我究竟在哪里错过了你们?其禁不住嚎啕大哭起来。哭声似巨石滚动,震天动地,回荡在峡谷空中,惊醒了所有禽兽昆虫和妖魔鬼神。

“孩子,你哭什么?

苍老的声音似从天外飘然而至,依然轻柔如翩翩白蝴蝶。

其惊颤:“我找桃花村,桃花村在哪里?”

“你去桃花村为什么?”

“寻找我的先生。”

“啊,孩子,先生哪个村庄没有?你一路走过的每一个村庄里都有你的先生,有先生的村庄就是桃花村,它们都是桃花村,你怎么都错过了?”

声音如一叶白帆,悄然消逝无踪。消失得似乎从来就没有过。

随着声音的远去,你可以看到天地陡然变得一片漆黑,黑暗中爆裂声连环雷响,那是峡谷峭壁崩溃发出的声响。峡谷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在猛烈崩溃。一切都要结束了,峡谷也不必存在了。峡谷从来都是为某些人存在着的。这个峡谷属于其。你想象其现在正抱着枯树在渐渐扑向大地的怀抱,渐渐告别生命的长河,峡谷因而也开始崩溃了。

一切都快结束了。

一切都该结束了。

这是一个寻找先生的故事。寻找先生也是寻找红帆船。红帆船是你的梦想,那时候你还年轻,经常做着一个个绚丽的美梦。红帆船载着你的梦想,成为你人生的开始。但是无论如何红帆船终将远去,最后消失在蔚蓝的天际,和你的心灵深处。那时候,你就看到了阳光自山巅一个劲地往下落,看到了自己那颗干枯的老心,看到了那片广袤的沙漠和纷扬聚拢的黑暗……

 ·16·

胡琴哭似的唱

凡是你给的

我都将永久保留在心灵的存折上

并支付你双倍的利息

给你我全部的爱和

每一分钟每一滴血

决不要你分毫利润或

回扣

——陈小村《给》

1

富春江荡荡地贴近富阳县城铜镇,忽被一座平地拔起的石头山阻挡,笔直的水头便恋恋地弯转,缓缓地折向东南,朝百里外的钱塘江散去。这小山因先前时有稀奇鹳鸟栖息(现早已绝迹),故得名鹳山。鹳山着实是小,高不过百米,大不足百亩,却精致玲珑,景观接二连三,气度不凡,那些林立的峭壁,五花八门,好看得像是人工凿出来的。如今的鹳山,松柏成林,芳草如茵,亭台楼阁,高低错落,加上历代名人留下的诗词书画,常常引来一批又一批游客,总算替无名无誉的铜镇人长了一口神气。

从鹳山脚向北去一里路,有个簇簇新的院落,是县越剧团方才启用的新场子,一帮戏子文人天天拥进拥出,提着脆生生的嗓子,说着娇滴滴的普通话,常常弄得些许外乡人的眼目跟通了电似的发亮、闪烁。个别毛头小伙子还专心变了法子地想混入院内,看个满足,却总是受挫。因为守门的小伙子也是从乡下来的,这就有两个不好,首先他能识得破你是乡下人,其次他现在是城里人了。这后一条是最紧要、最管作用的。其实,对乡下人最刻薄的往往是这些“城里人”,这些人说是城里人,可到真正的城里人面前,又似乎是个乡巴佬,从来摆不成威风,只有在真正乡下人面前,才能摇摆城里人的威风。对这个守门的小伙子来说,平日里可以这样摆摆城里人威风的机会实在很少,所以有了他是决不会放过的。但你要聪明,看透了他心思,给他一份城里人的威风(也就是给自己一脸乡下人的卑微),他肯定也就让进了。毕竟,剧团不是什么机要军团,小伙子裹的像警服的制服也不是真正的警服。

从大门进去一直向东,尽头幽着一片不是很盛的水杉树,零零散散地立着,当中还置了一些石头的桌椅条凳,倒是个不错的落脚处,早早晚晚吸引了一些休闲或练身或习功的人。一把胡琴,天天在树林间呜呜啦啦的,唱得跟哭一样,初始听来,心里不免欠欠的。但听久了也就不以为然了;剧团人对这琴声早木得跟没一样了。

2

华玲是一个文文静静的姑娘,在剧团演出队当演员。华玲的身材是没人能比的,颀长而不瘦,丰满而不胖,窈窕得就跟是专心修捏过的。华玲的肤色也是没人能比的,洁白细嫩,水灵灵的,好似一刀刚出槽的热豆腐,经不起稍为碰动。有着这等生相的人天生是让人看的,所以,虽说华玲是个乡下人,但凭着这生相,最终到剧团来是不奇怪的。那年,剧团到乡下选演员,华玲啥不凭,就凭这身样,把几个已经被别人物色甚至工作做好的候选人都顶落了,一路平坦地走进了在乡下人看来像天堂一样的剧团。

刚到团里一阵子,华玲扎一根《红灯记》中铁梅的独辫(又粗又黑),天天幽幽静静地插在一群预备生中,大气不出,独来独往,静得跟团气似的,老师提问她,人没站出来,洁嫩的脸孔先红了又红;费老大劲站出来后,只见她嘴巴翕翕动动,却不见发出声音。老师说,你这样怎么上台演戏——话没说完,她脸上的泪已滚成行。不知是乡下人水分足,还是什么缘故,华玲的眼泪总是又大又圆,跟蚕豆一般,滴在地上有着暗暗响声。老师说,现在哭是没用的,要你演哭戏时再哭吧。她就不哭了。但等下了课,她又会钻到厕所或是哪个角落里哭上一阵子,好像是为了把刚才掐掉的哭续完似的。她的这些个样子:胆小,木讷,自卑,经常挂起眼泪,把老师话当圣旨一样听从,以及在学习上过分刻苦的认真劲(但学业却没有应该的上乘),最终都成了同学甚至有个别老师轻看她的证据和把柄。不但别人小瞧她,就连她自己也瞧不起自己,因为和同学们比,她短缺的东西确实太多太明显了。到三个月学习的后期,华玲几乎都有点儿自暴自弃了。她知道,等学习结束后,有人将被录用留下在剧团,也有人将被不幸淘汰,哪里来回哪里去。她想,等待自己的肯定是淘汰的命,那时候,她就得重新回去乡下,重新去编织她的草鞋。不过,她似乎想好了,这次回去她不想再编草鞋,而是想买台缝纫机学做衣服。这当然比编草鞋要强得多,但买缝纫机的钱去哪里找,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也许这又是一场空欢喜,就像这次学习。一想到学习就要结束,她就要离开这块地方,眼泪便忍不住地掉下来。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除了眼泪,她似乎什么也没有。因为什么也没有,才有了眼泪。她的眼泪总是那么圆,那么大。

也许是眼泪感动了上苍,也许是发生了什么错误,学习结束时,华玲不但出奇地被留了下来,而且在留下来的人员中,又侥幸地做了刘京香老师的门下。刘老师是著名越剧演员王文娟的门生,在这个小团里,刘老师的地位几乎是至高无上的,你要想在团里立住脚,变成星,投靠在刘老师门下无疑是一条捷径的捷径;被刘老师认为门生,就意味着你一只脚已幸福地迈进了成功的大门。所以,多少年来,团里的年轻人总是竞相做刘老师的学生,但如愿者总是寥寥无几。这次,如愿者仍然一贯地很少,仅两人。然而这少少的双份中,竟有华玲一份,这简直令华玲十几个学友都眼红得要死!要不是刘老师也是个女的,少不了别人会编出些长翅膀的桃色闲话(因为华玲好看的生相太挨近这些闲话了)。现在,刘老师天生地堵死了这闲话,人们只有作另外的猜想,猜想来猜想去,似乎只有一条道行得通,就是:华玲靠眼泪博得了刘老师的同情和可怜。

同情也好,可怜也罢,对华玲来说留下来了就什么也无所谓,更不说是留在了刘老师的门下。这份像是梦中的礼物,使华玲激动又惊恐(害怕不是真的)的心变得比原先还要迷惘而无所适从。那天,刘老师转到她宿舍来,当着好多人面,拿手轻轻地拍拍她肩膀,告诉她这个喜讯时,她居然毫无反应,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副丧魂落魄的样子,仿佛被这个突然的喜讯钉住了似的;直到刘老师走时,她还是木木地竖在那里。这个巨大的喜讯无疑已使她变成了废物,她不知道怎样来感谢刘老师,包括所有人,包括所有眼前的一切,那棵树,那只鸟,还有看不见的那些,比如佑助她的神,或是列祖列宗。最后,她还是用她擅长又出色的泪水来表达了一切——那个泪啊,正如人们通常说的,像断了线的珍珠,刷刷滚落在脸上,粉碎在地上,碎沫子溅得四飞五扬。

这个眼泪没有叫人瞧不起,但叫人妒嫉了。

被人妒嫉原来是这么幸福!

那天,华玲感觉自己仿佛是把她一生的幸福都享用尽了。

3

和华玲一起做刘老师门生的另一人是白小米。

白小米身上有种公鸡的味道,走起路来昂首挺胸,目不斜视,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每当走廊上响起铿锵有力的鞋跟声时,华玲就常常听到同学们对白小米的各式各样不好的议论,甚至无中生有的诽谤。同学们总的说有点看不惯(不是看不起)白小米,说她爱出风头,爱打小报告,“是条虚荣的势利狗”。华玲觉得,同学们说的虽然有点道理,但又有点过分歪曲了。在华玲看来,白小米首先是个聪明的、好强的人,学什么都比别人快,而且还好。她的学业一向在同学中冒尖,这使华玲对她充满了佩服和向往。虽说华玲对白小米从没有非议或不对过,但白小米对华玲却从没有应该地另眼看待过她,在她眼里,华玲依然是个可以轻慢的乡下人。只是一起做了刘老师门生这个事实,使白小米对华玲的态度一下子改变了许多。那天,她们第一次去上刘老师的课,一路上白小米对华玲说了很多动听和鼓劲的话,好像个大姐姐似的。事实上,华玲比白小米还大两岁。

华玲比你大,以后华玲就是你师姐……

刘京香没有其他本事,只会演戏,看戏,教人学戏。我收门生时,你们都还没出生,这么多年了,我送走的门生没有上百嘛,起码也有好几十了,虽不是个个都有出息,但有出息还是多,像××、×××,她们都是我学生,现在都成演艺界的星了,都超过了我。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希望你们今后也像她们一样,都超过我……

这么多学员,我独独选了你们俩,是因为我看你们俩条件不错,有发展前途。今后我会尽心尽力教你们,不会“保什么留”,只要你们想学,我都会教给你们。我不怕你们超过我,超过我才好呢,才是我做老师的光荣。但是俗话说,师傅领进门,修行靠自己。今后你们能不能成才,能不能像××、×××一样当明星,演大戏,钥匙不在我刘老师手上,而在你们自己手头……

从这天起,华玲和白小米的宿舍被调到一起,两人于是就跟身影似的,每天都粘乎在一起,同吃同住,同行同乐,活像对姊妹。华玲还是从前样,话不多,胆不大,幽幽静静的,除了听课练功外,几乎没有自己的一点生活。有时候帮刘老师跑个腿,做点事什么的,算是她惟一的生活了。就像水消失在水中一样,华玲把自己完全消失在了功课和学习中了。

在华玲影响下,白小米练功比从前刻苦多了。也许白小米真是块演戏的料,到刘老师手里,这里点拨下,那样教导下,很快有了起色,而且起色越来越大,唱腔,表演,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越来越像回事,越来越像刘老师。用刘老师的话说,她带那么多学生,像白小米这样聪明有悟性的人不多,给她教个什么,感觉就像不是在教她,而是在还她,是把她原先借给你的东西还给她。到年底,团里组织春节演出,刘老师毫不犹豫地把她推上台,演了一个配角。虽说是个配角,但似乎比主角还见好,而且一场比一场见好。

华玲的用功是谁都看得到的,可长进却没人能看到。同师教,同时学,白小米已经在台上挥洒自如,呼风唤雨,而华玲连在台下走个步也走不像。她演什么总是少那么一点当真样,有股子生气,而且作为演员,她的胆量实在太小,台下背得溜溜的台词,上了台子,被别人家目光一盯,就东一句西一句的没个准。有时记了台词又忘了动作,反正总是丢三拉四的,而且一而再再而三,一个错误老是犯。时间长了,刘老师对她渐渐失去了信心,华玲自己也很灰心。好在她做人厚道实在,言语不多,是非不生,对任何人都客客气气,温温和和的,团里上上下下对她印象都蛮好。到了第二年,刘老师看华玲业务上实在撑不起,怕有人弄走她(为了把别人弄进来),于是就动用老关糸,好不容易地把她户口从乡下办了上来,从此就正式算团里人了。

但终究不是个了不起的台柱子,通常只是跑跑龙套啊,舞舞狮子啊,帮着装装台,卸卸台,干的尽是些谁都能干的活,不像她师妹白小米,到第二年,完全是团里离不开的人了,演什么都领头作主,十足成了第二个刘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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