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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水天一色 当前章节:15038 字 更新时间:2026-6-6 18:01

现在她所作的一切,似乎是竭力为眼中钉谋幸福,其实真正的目的,是要赢得心目中温柔谦和的理想姐姐,以平衡自我心态。这份真实,也许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内心依然为“姐妹情深”的冠冕堂皇感动着。

“也就是说,”江庭不能透析她的心理,但表层涵义是听懂了,“不管他们俩能不能重修旧好,一旦你父亲有个万一,你希望杨一明能用可靠的形象安慰老人,让他可以瞑目?”

“是的。我和杨大哥说了这事,他表示,从感情和道义上,他都愿意支持。正事说完,又聊了几句闲话,我就走了。”

“然后,你又到他的事务所去干什么?还说他叫你去的?”

“是啊。本来,我把他带来的文件袋装在包里就要走,他叫住,非要我打开看看。之前,他把鉴定书取回来的时候,曾打电话通知我。我急于知道结果,就叫他代拆,把上面的内容念给我听。那句话怎么说的?什么基因、99%、生物学父亲?很术语,就是说我确实是爸爸生的。都已经放心了,没想多此一举,可看他很郑重,还是翻了一遍。谁知道,就是有那句话的最重要的一页,没有!杨大哥也很惊讶,说一定是落在家里了,他回去找找,找到给我送去。我觉得为同一件事,折腾人家两趟,好像不过意,就提议‘要不我到事务所等你?反正你下午也要回去,顺便带着,可以少麻烦点。’他同意,我就走了。”

“直接过去的?”

“嗯,大概1:00到事务所,一直待到2:30。等的时候,一边和人聊天,一边觉得蹊跷:杨大哥从来不是丢三落四的人啊。”

“蹊跷?我还觉得更蹊跷呢!”江庭兜圈子兜到现在,终于无法控制,一掌拍上桌子,“你们在茶座里,到底还说了什么?杨一明可是个律师啊,大风大浪也不是没见过,是什么能让他惊悚地感叹‘可怕,太可怕’呢?”

“那就是我们聊的闲话了。”相对于江庭的急切狰狞,陆云素显得异常平静,“关于那份亲子鉴定。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是不是觉得我这时候急着拿到手,是为了用血缘唤醒爸爸对我的感情,好跟姐姐争遗产?杨大哥也顾虑这个,就隐讳地劝我,说他见过不少亲骨肉为利益而反目的例子,不希望我家重蹈覆辙。我只好向他解释,我去查DNA的真正原因。”

在场的人听到这里,都觉得到了关键处。只见她咬着嘴唇,幽幽道出一句: “我出生才几天,爸爸就和妈妈离了婚。”

说完,就低下头不再开口。江庭等了好一会儿,正要继续逼问,青烟突兀地插嘴: “有别人帮忙吧?”

云素瞬间抬头,脸上明显的惊喜和感动,哽咽道: “是!一个护士。她胃口不大,没要多少钱。”

“我明白了。”

青烟淡淡微笑,两人对视的眼中,闪着神交的莫逆之光。陆云素站起身,郑重地鞠下一躬,慢慢转身走出去。

等白色身影消失后,江庭大叫: “什么啊你就明白了?”

“事实不是很清楚吗?在我国,为了保障妇女和儿童的权益,在妊娠和哺乳期间,男方不得提出离婚。要打破这限制,除非极特殊情况:比如,孩子生下来,他爸发现他长得不像自己。可DNA鉴定表明,她又确实是陆德的孩子。所以,这里面一定有文章!结合她后面所说,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你会调查这段过去,是吧?我可迫不及待地想看结果呢。”

“要证明自己猜得不错?”

“不是。”青烟温存一笑,“我是个家庭主妇,最喜欢一边看一边擦眼泪的悲情剧了。”

父亲

派出去调查的警察们,还都在外面,线索暂时没有新的反馈,此案的其他相关人,正在赶来的路上。所以,江庭他们目前处于难得的闲暇状态。

可惜好景不长,随着一阵吵闹声,一个貌似六十几岁的男人被带进来。

“我们在清理现场时,这个人硬往里闯,说他儿子住在这儿。他是杨一明的父亲。”

即使不介绍,江庭也多少能察觉。看这老人,黑发上几缕银丝,眉宇间一股正气,宽厚的肩膀和胸膛,如此伟岸挺拔,仿佛真能举重若轻地撑起一片天空,极符合刚才两位女□口称赞的稳健形象。所谓“孩子是父母的缩影”,只有这样的男人,才养得出那样优秀得异乎寻常的儿子!

但是,所有这些褒义词,只适用于杨父的上半身。他的双臂夹着拐,两条腿一粗一细。细的一条膝盖弯曲,脚尖向里扣着,离地几公分悬在空中。

上下巨大的反差,竟十分可怖,令人脊背发凉。等回暖后,更意识到强烈的不协调。可看他的表情气度,似乎又极协调了,好像这不正常才是最正常的。已经被适应的残缺,总会带给旁观者钝钝的心痛。

在江庭感同身受的这段时间,老人已经很配合地挪到椅子前,顺着拐慢慢降下: “你们要问我什么吗?”

“您可能已经知道,杨一明在今天下午……”

江庭说得艰难,老人却答得痛快: “我就知道会有这种事。我早想到了,和那个女人搅在一起,一定是这种下场!”恨铁不成钢地冷言几句,终于撑不住坚强的面具,颤抖着把拐搂在怀里,想以此抚慰丧子之痛,“原来,他是个多好的孩子啊!生下来就省心,不爱哭,不吵人;长大点也不像别的男孩子那么淘气;学习成绩更是没让人着过急。要考大学的时候,他问我:‘爸,我去学法律,行吗?’我说:‘这是好事啊,你自己喜欢就成。’其实,我看出他早打定主意了,但依然和我商量,我还鼓励他自己作主呢。想不到,他自己作的第一个主,就是割了一只肾,给那个女人!接着,又背着我娶了她!”

“您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他们婚后大概一年多吧。一明这孩子顾家,经常打电话回来。那次,他声音不大对,我以为是碰到不顺的事,也没在意。因为有麻烦他一向能自己解决。可是过了好几个月,还是没恢复。我意识到不好,一再追问,他才吞吞吐吐地说他结婚了。我知道他还瞒了我什么,因为结婚是好事,而他那边出的,绝对不是好事。我就买了火车票,想过去看他。可我一走家里就没人了……”

“等一下!您的妻子呢?”

“一明他妈在孩子很小的时候就去了,我也没再娶,家里就我一个人,只能把养的几个盆景托邻居照顾。人家和我说起件事,前些日子,有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来打听我家的情况。我当时纳闷,可也没多想。等我过去看到一明,他已经离婚了。我翻了以前儿媳的照片,一下子就想明白,邻居说的那女人是谁了!我知道,她爸爸很阔气,她一旦了解我们家这样子,立刻就觉得我儿子配不上她了吧?”

“您觉得,这就是他们离婚的原因?”

“一定是!”非常坚决,“当然,除了这个,还有……那孩子……”说着今天惨死的儿子,老人尚能自控,但提起那夭折的孙子,立刻老泪纵横,“你看电视里,今天报道生了个兔唇,明天说哪个医院捡到个连体婴,都觉得那是别人家的事,怎么也想不到,会轮到自己头上……”

“您是说,那孩子……”

“是!他的腿、腿、腿,”老人连“腿”三声,低头捂住眼睛,“是畸形!!”

一句话,令在场所有人顿觉悚惧。江庭心情压抑地望着他那条残腿:别人的孩子不正常,也许是环境污染,也许是基因突变,而这家的,恐怕是遗传!

想想看,每个母亲怀孕时,心目中的宝贝,大概都是粉嘟嘟胖乎乎的可爱模样。即使是陆文彩,应该也不能免俗。当她看到形貌近乎完美的自己,竟然生下那样的孩子,伤心惶恐之余,必然不敢相信,无法接受。她要找出原因,证明这不是她的责任。可能偶尔听丈夫说起自家的情况,就偷偷跑去确认。当打听到公爹的形貌,一定如五雷轰顶般,一切都有了解释。当初以身相许的冲动,竟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惨剧,一时间痛悔的心情……

 江庭原先对陆文彩抛夫弃子的行为颇多不满,现在却有点接受杨一明的观念:沉重的压力,无法发泄的自责,对一个一贯顺遂的女人来说,逃避确实是最合理的举动。

吓人的静默维持了很久。老人抹去脸颊的泪水,哀伤地继续: “已经够可怜了,是吧?可还不止这样,他还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大夫说里面缺了一块东西,需要补上,但孩子还太小,再长大些才能动手术。可惜,他太弱了,没能等到那时候。”

“对不起,让您想起了这些事。”江庭眼神晦暗地垂下头,“最后一个,我保证是最后一个问题:您今天怎么会恰好出现在这里?”

“我是来阻止一明的。半年前,他把事业迁来这边,我只以为是求发展。前两天给他的事务所打电话,他不在,是萧萧那女孩子接的。我随便和她聊了两句,无意中问起你们搬来不久,会不会没人上门?结果她很兴奋地告诉我生意兴隆,最近刚接了个大客户,是那个有名的陆家!!我没再多说,挂上电话直奔火车站。我儿子聪明,但他还年轻,不懂得有些女人是要不得的。这种泥潭他已经掉过一次,不能让他再陷进去。我可是紧赶慢赶过来的啊,但好像,还是,来晚了……”

老人说完了,低埋下头,将拐杖戳在地上,手抓着艰难地向上攀爬。身体震动中,一滴滴眼泪落下来,在裤子上润开。

“让我来吧。”

青烟走上前去扶起他,两个人倚靠着,一小步一小步地向外蠕动,半晌才拐过门口,楼道里空旷地回响起温柔的女声: “小心啊!您的腿……”

往事

陆德多少是个名人,围绕他早就有各式各样的传闻,调查起来并不困难,只须稍加查证核实,把结果整理过就能送来。负责此事的警察很快回归,与青烟他们擦肩而过。

江庭接过资料,洋洋洒洒一大篇。上面不止陆云素的身世之谜,还有陆德的发迹史。不是警员们闲得难受,喜欢作面面俱到的无用功,实在是这两件事关系紧密,难以分割: 陆德出生在偏僻的乡村,父亲早亡,与寡母相依为命。

他的家乡封闭而宁静,与时代有些脱节,还保留着旧时农家的善良淳朴,一些早该破除的封建陋俗却也十分猖獗。由于土地肥沃,那里的人们靠耕种就足以维持生计,穷是穷一点,但既然活得下去,又何必改变?所以,附近虽有漫山遍野的杏树,倒也没人去打主意,只在杏子成熟的时节,采回一些当水果吃。为了长久保存,很多家庭都有独特的腌制话梅的手艺,作为一种家族文化在当地流传。

陆德出村见过世面,看到了其中的商机,想把这种口感极好的蜜饯推向市场。为了联系业务,他开始在乡村和市区间两地奔波。城里的临时落脚点,是租来的一间破落小屋。而屋子的主人、他的房东,恰好有个正值妙龄的漂亮女儿。

事实证明,男人的初恋也很疯狂。在“近水楼台”的有利条件下,不由分说就把人家娶进家门。等名分已定,才想起忘了事先知会母亲,就这么突兀地带了人回来,并在几天后把新婚妻子丢在家里,迫不及待地出去奔他的事业,于是造成了“狼兔同笼”的局面。

陆老太太是个不识字的农村妇女,但从某个角度讲,又极其强悍。她就是那种忤逆她需要勇气的人。例如,她不经意和你说“柜子脏了,擦擦吧”,如果你觉得不算脏而没有照作,她就会在以后的半年里都阴沉着脸。而普通人不具备如此坚韧的神经,想着反正也是举手之劳,不如顺从一次,换回和谐的生存环境。就这么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有一天你会骤然发现,她说什么你就去作什么了。不甘心被控制,自然要反抗。不过,冷战一旦打开,吃亏的还是自己。因为,如果陆德这时候难得回家,就会看到鬓边生出白发的老母亲爬在桌子上吃力地擦着柜子,而妻子并不帮忙。等到儿媳被这反常现象气走,她才会脸上挂着笑容,眼里含着泪花,颤巍巍地安慰儿子:“她平时对我挺好,真的!”

实力悬殊的斗争持续了不到一年,家里又回到了旧有的模式。陆家原本只是母子二人,现在还是母子二人;多出来的那个,是外人。

一朝少掉丈夫的支持,以前的暗潮汹涌也明目张胆地变成惊涛骇浪,应该是闹得四邻不安了。可是,“媳妇熬成婆”这种事,在当地早有传统,大家见怪不怪。再说,在陆德的经营下,陆氏话梅已经被广泛接受,甚至风靡一时。陆家俨然成了地方上的首富。于是,村人在坐视不管的同时,甚至以一种欣赏悬念剧的殷切期待,暗中猜测着这家的媳妇什么时候会忍无可忍,如果爆发又会用怎样的形式……

终于,让他们等到了。这一天,没有什么特别,事先也毫无征兆,只是人忽然找不到了。有人曾看见她往河边跑,而在桥上发现了那双她常穿的鞋。警是自然要报的,只是河水湍急,流入长江,捞不到尸体也是意料之中。也许在哪个漩涡里沉了,也许在哪块礁石上撞烂了。从古到今,长江中的冤魂数以千万计,多她一个倒也不多。

那时,距离陆德上次回家,已经足有两个月。即使得到了通知,也没有回来看一眼。这场“家务事”就这样悄然落幕了。

事过境迁后,陆老太太千方百计地物色到一个容貌、神态、做派各方面都堪称自己影子的女孩,敲锣打鼓地迎进了在当地鹤立鸡群的三层小楼。旁人或许很难想象,如此相似,又都是这种性格的两个女人,如何生活在同一屋檐下,但这件事就是这么不可思议地发生了。

这次的“她”并没有上一个柔弱可人,好在美貌惊人,要得到陆德的青睐并不难。万千宠爱在一身的她,很争气地出了成果。这喜事让一家子高兴得人仰马翻,陆德特地请了个年轻的保姆,照顾怀孕的妻子,并定时带她去医院体检。

遗憾的是,医生并没有太恭喜这一胎。经过全面检查,断定她很难顺产,建议临盆时直接进行剖腹手术。而这女人的反应,可以帮助我们总结出一个定律——凡是喜欢摆布和压制别人的人,在涉及自身的问题上,总是意外的怯懦。

她这时表现出一个村妇的愚昧,对开刀抱有无端的恐惧。反复坚定着“宁死不上手术台”的信念,熬到了日子,结果就是失血过多撒手人寰,留下一个女儿,取名陆文彩。

也许是受到母亲哭天抢地的影响,陆德这一次真的尝到了丧妻之痛。对于某些男人来说,总是不甘独自承受痛苦,他们信奉“独痛痛不如众痛痛”。不幸的经历,在这类人身上只是一个契机,让他们有资格摆出伤心的嘴脸,打起忧闷的旗号,去尝试一些平时不能作不敢作不屑作的放纵——比如,从有青春无美貌的保姆身上获得安慰。

这本来是地下活动,但在保姆某天一口气吃了半斤青杏后,摆上了台面。陆德迫切地想要个男孩,于是让这个他从来不想娶的女人,作了第三任陆夫人。而当她生出又一个赔钱货时,也难怪他气急败坏,觉得被愚弄、被欺诈、被占了莫大的便宜。干脆一纸诉状递到法院要求离婚,理由是——这女儿不是他的。

这话不能随便乱说,要调查过才算数。那时,这位母亲生下孩子才两天,还躺在病房里,女孩也寄养在医院的育婴中心。那里有数十个新生儿,唯一的标识就是摇篮上的号码牌。陆德提前买通了一个护士,在法院的鉴识人员到达时,进行了调换。所以,被抽走血样的,根本是别人的孩子!

鉴定结果一出,不贞之名板上钉钉,红杏出墙的女人被顺利踢出陆家。她没有识破这骗局的头脑,她不明白这孩子怎么就不是他的了。本能的唯一想法,就是鉴定是错的。一个无知的村女,一个有资格认证的荡妇,用“不对的,不是这样”这种苍白的语言,去质疑DNA检验这精密的科学……“这只是撒泼罢了。”他们说。

在第三次被法警驱赶后,她作出了一个重大决定。第二天,同样的那条河,同样的那座桥,同样的留下一双鞋,同样的捞不到尸体,同样的多她一个不多。

出生才半个月的女孩,就这么被丢在医院里。也许按照煽情的设定,母亲应该在寻死前,回去喂女儿最后一次奶。但她没有这样作,因为她拖欠着医院的费用,而她还不起。

孤儿院的人来了,把女婴抱走,养育了八年。

 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陆家离开了乡村,在大城市买了豪宅;陆德也洗去一身土气,变成腰缠万贯的社会名流。无数女人围在他身边,于是再无娶妻的必要,真可谓如鱼得水。只可惜没有天赋异禀的身体素质,老来落得一身是病。当然,这是后话。

在第八年,陆老太太闭上了眼睛。祸不单行,陆文彩不久得了一场大病,好像快不成了。别看陆德这些年流连花丛,却没有制造出新的传人。现在见女儿危急,不免陷入彻底绝后的恐惧中,头脑发热地想起了孤儿院里还有个备份。他当即以恩人的身份,第一次出现在亲生女儿面前,把她领回本该属于她的家里,取名陆云素。

江庭拿着资料的手不住颤抖。陆云素那双忧伤得习以为常的眼睛,隐约浮现在纸上——

我一定要证明,我真的是陆德的女儿!

作鉴定没什么实质上的意义,只为一个心安。

这就像养狗一样,虽然土狗也会被人养,但要有身价,毕竟需要一张血统证明。

“难怪,难怪啊!”江庭的喉咙滚动着,转脸面对窗户,资料随便往后一扔,一拳砸在玻璃上,“怎么会有这种事?可怕,太可怕了!!”

说完呼吸一窒,察觉到刚才无意中说了什么。他为这巧合失神了片刻,喃喃自语着: “是啊。从警都几年了,自以为见多识广呢,想不到,还是会这样。就算是个律师,也一样吧?”

来送调查结果的警员,还有新的情况报告,但看上司这个样子,也不敢贸然开口。这时青烟送客归来,大略观察了室内气氛,走过去捡起那张纸,浏览后只是“哦”了一声。原先警察们对新任女顾问并不信服,一致认为她更适合呆在厨房,现在却看到曙光,转而向这更冷静的人递出一张轻薄的纸: “死者家电话的通话纪录,已经打印出来了。”

青烟正要接过,江庭猛然跳起来,劈手夺过,盯了那些蓝色针点许久,闭起发红的眼睛,将纸张拍在桌上,近乎沉痛地宣布: “下一个,陆文彩!”

文彩

陆文彩走进屋子时,还十分不以为然;等到坐上椅子,各种动作都有所收敛,似乎是从警官的脸上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

“听说,你是杨一明的前妻?”

一语中的,直戳要害,陆文彩眼里喷出怒火: “是又怎么样?都过去了!和今天的事也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由我们决定!”江庭口气尖锐,“现在我想知道,你们为什么离婚。”

美女的眼珠左右滑动,漫不经心道: “感情不合。”

“是吗?”桌子“砰”地一响,“抛弃孩子,倒是你们陆家的传统!”

这话说得对方倒吸一口气,恨得咬牙切齿。见状,江庭心态平顺了些,很快懊悔起自己的失态。毕竟,这对她而言,也是件令人悲悯的不幸事。虽然,这好像并不稀奇。

与此类似的传闻,早听得人耳朵生茧:红极一时的女明星,或者学历超高、堪称某领域权威的女专家,她们获得了旁人不敢想象的成就,被一道道光环笼罩,而命运偏偏要在这十全十美的人生中,加入一笔重彩的悲伤。她们的孩子,或者是智力障碍,或者患有精神疾病……这类事层出不穷,似乎昭示着冥冥中的一种公平。虽然对当事人来说,依然是伤心泣血。

如果想着,陆文彩也曾遭受这槌心之痛,那现在她再如何张牙舞爪,也透出一股纸老虎的可怜味道。

江庭不忍再翻旧帐,问起更关键的问题: “你一定知道,请你来是为了杨一明的死。他家的座机,曾在2:05时,拨出一个电话,到你的手机上。他和你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十分抵触。

“真的?可是电话纪录显示,通话时长为3分钟,怎么消磨过去的?”

“他确实什么也没说。”陆文彩眯起眼睛,“当时手机铃响,来电显示他家的电话。我接了,那边却不吱声。我就等着,因为我知道,他肯定有重要的事说,比如复婚什么的。这有过先例,”她唇角一勾,伸手将垂落在前的长发拨到肩后,“当年他跟我求婚的时候就这样,不干脆。这么等了好久,还一直沉默,我就催他有话快说。结果,他一下把电话挂了。”

“一个字也没说?”不可思议。

“我骗你干什么?绝对没有!”

“那好。今天下午2:17,你在哪里?”

“我?在家。”

“难怪我们到医院找,你不在呢。”陆德病危在床,唯二的两个女儿却都不在身边,颇有些现世报的味道,“有谁能证明吗?”

“有!林凯,我帮爸爸请的保镖。”

“你们在一起?为什么?”

“这个,”美艳的脸上泛起嘲讽的笑容,“原因比较复杂,一时半刻讲不完。在说之前,我想先去下洗手间。”

这样的态度,怎么看都是故意拖延,却也不好硬性拒绝。江庭使个眼色,一名下属尾随上去。本以为不会有什么意外,但陆文彩刚一出门,就尖着喉咙大喊: “凯,来帮我作证啊!他们冤枉我啦!!”

正当江庭为这变数恼怒时,一名男子飞奔着出现在门口。他和杨一明是完全相反的类型,后者是循规蹈矩的绅士,而这一位散发着野性的魅力。

“行了,别再逼她了。”林凯挺起胸膛,紧身T恤浅浅勾勒着肌肉的纹理,“我们从下午1点开始,一直在一起。”

“这么长时间,都干什么了?”

林凯笑出几分邪气,旁若无人地搂住陆文彩的肩膀: “我跟我老婆亲热亲热,你们也管啊?”

顿时,所有人都震惊得站起身来,难以置信——是的,这任性的公主,再一次瞒着所有人,结了婚!!

浅析

“杨一明坠楼案,可以确定为他杀。”

三天的时间,让江警官从陆德情史的打击中恢复过来。现在坐在青烟家的客厅里讲述情况,干练地一如往昔。

“为什么?”

“自杀不可能嘛。通常,人自杀的原因分三种:第一,事业挫折。死者高等学历,职业体面,小有名气,前途无量;第二,感情挫折。他曾被妻子抛弃,又遭遇儿子早死,不是也挺过来了?目前对复合很有热情,就算不小心得知前妻再婚的消息,受到致命打击,也能顾虑到老父亲,不会作傻事;第三,其他挫折。世上总有些不公平的事,让人心里憋屈。但他是个律师啊,最懂得现代社会的规则,最知道该通过什么手段捍卫自己的权益。”

“也对啊。有轻生倾向的人,都跑去当艺术家了,还轮不到律师来自杀。再说,他还和萧萧、云素约定过之后的事。”青烟抱着阿刁,帮它梳理长毛,“证据显示如何?支持这结论?”

“又支持,又不支持。现场的指纹和脚印,只有死者一个人的。但诡异的是,尸体脚上穿着皮鞋。脚印也是它踩出来的,弄得客厅里到处是土。从家里的细节看,杨一明是个整洁的人,卫生习惯良好。计算从茗轩茶座到现场的距离,他到家的时间,大概在1:50左右,离坠楼尚有近半小时。他为什么在家这么久,却没有换拖鞋呢?”

“1:50?很凑巧,是楼下住户听到响动的时间。”

“所以我认为,杨一明在回去时,正撞见凶手在他家,两人很快开始了扭打,这足以解释为什么穿着皮鞋在屋子里乱踩。而且,死者的西服上,有多得不正常的褶皱,显然经过剧烈运动,也算上演武打片的证据。”

“那凶手的痕迹呢?”

“如果它戴了手套,换过拖鞋的话,就什么也查不到。但这很有趣,通常潜入别人家,会想到戴手套,却不太可能去换鞋。”江庭咂着嘴,“有股反客为主的味道哈。好像凶手把现场当成自己家了。”

“嗯。”青烟赞同地点头,顺手剪去猫身上凝结的毛球,“两个人打起来,砸坏东西,惊动了邻居。这里有个问题,楼下当时听到的那句‘没事’,确定是死者的声音吗?”

“你问得正中要害。”江庭无奈地笑着,“楼房的邻里关系,能指望吗?又隔着一层门,谁也不敢打包票。如果不是,那就是凶手,怕人闯进来发现自己,这没有问题;但如果是!杨一明为什么撒谎呢?只有一个理由:和他一起把家里变成废墟的人,他反倒急于袒护!”

“好像越说,疑点越往某个人身上集中了。”青烟揉着剪下的猫毛,“算了,先别确定凶手,继续说当时。如果两个人打着打着,死者被推下楼,这还合理;但打斗停止后,过了好久才坠楼,就不大对劲了。”

“我一开始也不明白,但联系另一个线索,就可以理解了。卫生间那些灰烬,经鉴定是纸制品,从墙上的黑烟和瓷砖上熏黄的面积看,还烧了不少。是什么时候烧的呢?肯定不是死者坠楼后。因为那是个居民区,尸体很快就会被发现,如果还滞留在屋子里的话,容易被赶来的保安邻居堵个正着。凶手应该没这么大胆量。所以,只能是死者坠楼前,也就是打完架后的这段时间。”

“那杨律师呢?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在自家烧东西?”

“所以,我怀疑他当时是否清醒。既然体内没有安眠药和酒精,我只能认为他是在打斗中失去意识的。这么推断,之前的‘没事’,就应该是凶手说的;为什么杨律师没有出声?因为他当时已经昏迷了,大概是头部受伤。有时候内伤不一定要破皮见血,现场没有血迹也属正常。正因为没有出血,敲击凶器无法确定,偏偏坠楼时又磕到头严重变形,这种‘伤上加伤’的巧合,最无从查证。造成这种情况,可能凶手也没想到。这不会是刻意的,没人能准确预测掉下去什么部位先着地。”

“可是,它却刻意制造了窗台和垫脚椅上的脚印,想伪装自杀,偏偏留下个怎么看都不像自杀的现场,这……”

“很可能是个懂得要掩饰,但不懂得如何掩饰的犯罪初学者。”

青烟不评论,神情疲惫地窝在沙发里。江庭自顾自说下去: “我想了好几天,作过许多假设,这已经是最合理的结论了。但,还是有很多不能解释。比如,那个三分钟无声电话,如果是假的,这谎言也太拙劣了;是真的,又有什么目的呢?嫁祸吗?”凝眉停顿片刻,“还有就是那些纸灰。凶手烧的,到底是什么?DNA检验的关键一页?没有用处啊。陆云素和她爸爸都在,想要重新作随时可以,隐瞒结果毫无意义的。”

“检验结果,你去证实过吗?”

“陆云素没有说谎。我拿着她缺了一页的鉴定书,找回出示它的地方。人家说,他们确实有亲缘关系。因为,一般作这个,父本和子本都用血液,而这次一边用的是头发,所以印象非常深刻。”江庭一摊手,作个困惑的表情,“你看,这么简单就能验证。烧掉简直多此一举。可如果不是它,又是什么呢?”

“你怎么确定,烧了的就是它呢?”

“我们在现场仔细搜查过,都没有发现这一页啊。其实,死者把它落在家这一点,比案情更为可疑。杨律师一个有条理的人,会作这么马虎的事?不得不怀疑,他是故意扣押。动机呢?让陆云素顺利拿到手的话,可能会送到父亲病床前,激发他的愧疚感,然后多留些遗产给小女儿。这么说来,延迟的目的就是不让这一切发生。如果不是出于另一遗产受益人的指使,就是他主动献媚。”

“转来转去,又回到她身上了吗?”

“当然。案发时,所有相关人都聚集在两个点上,一边是你们毫无利害关系的三个女人,一边是一对夫妻。这种不在场证明,我们从来只信一半。再说,考虑一下死者被杀的动机。仅仅是前夫的身份,谈不上利益牵扯,可能性较高的,倒是灭口了。你想,遗嘱是悄悄写的,知情者只有订立人和律师而已。对那两姐妹而言,到时候的继承,简直是一翻两瞪眼的赌局。想事先偷看底牌也是人之常情。”

“你是说,有人为了打听内容而收买杨律师,消息掌握后就下手除去垫脚石?”

“还‘有人’干什么?很清楚,能作到这些的,只有一个人啊。从各方面看,杨一明都是个正直得甚至不适合作律师的人。以现代普遍的标准衡量,他的道德观可称洁癖,用钱怕是不能动摇了。但越是这种好男人,在遇到某类型或某一个女人时,越会疯狂得抛弃理智。”

江庭滔滔不绝地说着,视线偶尔扫过青烟,总觉得不对。这么久之后终于恍悟:眼前的女人,有一张绝佳的听众脸。你肚子里有什么东西,会一古脑全倒出来,却往往忘记她还没有发表意见。

“我说顾问,别老听我讲啊,你到底有什么想法?”

“这个,”青烟轻描淡写道,“有一个人,导演了陆家那诸多怪事,这次,也毫无疑问在撒谎。”

是谁?”

“不,我不明白,到底……还是该了解更多啊。”无视江警官的急迫,青烟举起阿刁,和它鼻子对鼻子,似乎在对猫说话,“刚接触这案子,就有一种扭曲的感觉。本来应该是一出豪门惨剧,继承人和被继承人却都安然无恙,律师反而莫名罹难,好像没有死到点子上。如果本案与陆家有关,那唯一的联系只有遗嘱。咱们去看看,它是怎么写的吧。”

遗嘱

“不行!这绝对不行!”萧萧撑着红肿的眼睛,据理力争,“虽然杨律师不幸身亡,但他的众多业务,还有法律效力在。只要遗嘱订立人还活着,内容就不能外泄。”

“可这很可能与杨一明之死有关,我是在工作。”

“料理他在事务所的身后事,也是我的职责。”

气氛一时剑拔弩张,青烟看得厌恶,随口劝说道: “这样吧,大家各退一步。我们只要知道陆德的意向,并不一定要看文件……”

“你不是让我吐露吧?”忌惮地愁眉,“我也有职业道德的。”

“不是。有没有光盘什么的?”

“哦哦哦。”脸上多云转晴,“你说录像,对吧?这两天连伤心带忙的,都糊涂了。我给你拿去。”

望着她忙碌翻找的背影,江庭不解: “你又打什么哑谜?”

“是这样。陆德饮酒过量,手持续颤抖。平时签名可能不影响,长长的一篇遗嘱,多半要请律师代书了。根据规定,遗嘱的代书人,不能和受益人有关。他与陆文彩离婚多年,本来不碍的,但既然想重新追求,为了避嫌,录像存证是最谨慎的方法。”

这条法律,江警官也听过: “为了防备人伪造遗嘱吧?挺完备的规定。”

“是。除了执笔人,还需要另一个见证人,多半是萧萧。也许这被陆德反对过。”青烟晦涩地一笑,“他那样的人,如果为他服务的不全是领班,而搀杂着普通职员,大概会觉得遭了怠慢。”

萧萧将找到的盘塞进电脑光驱,正操作时,江庭向她确认,得到肯定的答复: “对,是我见证的。当时,那老头还看不起我这小助手,脸阴沉得不行。”

指示灯不停闪着,光盘开始播放。画面中出现了办公室的场景,一位头发斑白的老人以君临天下的气势坐在椅子里,对面是伏案准备记录的杨律师。活着的他要比成为尸体后俊秀许多,温文中夹杂着坚定,光看外表也知道是濒临绝种的好男人。可惜,这美景并没让人欣赏多久,镜头很快推进,给老人面部特写。

江庭见过这位主角,但青烟与陆德,可谓第一次谋面。她悄悄地对警官评论: “你看到没有?他的眉心写着三句话:为什么你不听我的?为什么你不能听我的?为什么你不该听我的?”猛地颤抖了下,“这足以解释,他为什么要以那种手段休掉第三任妻子了。绿帽子不是光彩的事,许多男人宁可杀妻也不愿因此离婚,只是丢不起这个人,而他居然自找。很简单,他觉得里子比面子重要。他眼里没有别人,所以闲言碎语对他毫无影响。他认为要紧的,只是自己的观点。他不想娶那个女人,不想要那个女儿,这些一定要按他的意思办。”

这论断江庭十分赞同,但觉得与本案无关,意义不大。他还是更专注于陆德的演讲。

屏幕中人显然很习惯面对镜头,嗽嗽嗓子,清晰地说明了自己的基本情况和“神智完全正常”后,正式开讲: “我陆德这一生,凭着我这双手,挣下了庞大的家产。现在虽然不到时候,但也应该为以后作点安排。活了这么多年,我最遗憾的,就是没有一个合意的继承人!一共娶过几个妻子,她们都没能为我生下儿子……”

听过漫无边际的一段话,江庭和青烟同时发问: “他还要讲多久?”

“前面是概述,然后是革命家史回顾,其中穿插内心读白,最后才是正题。算起来,大概一个半小时。”

江警官险些晕过去: “哪儿有时间跟他耗?倒,快倒!”

萧萧依言挪动鼠标,一边发牢骚: “这些拿腔拿调的演讲人,自以为是!我真怀疑他们明知道大家不爱听,还故意往乏味里讲,从别人的不得不听中获得征服的乐趣。往后看吧,还有夸张的呢。说完之后,他要求把他口述的,一字不漏地抄录下来作为遗嘱,协商了半天才肯删掉一些,真是!”

几句话的时间,穿越了一个多小时,陆德终于郑重地说到要点: “在目前的情况下,我决定,‘陆氏’42%的股份,银行中所有存款,本市和其他地方的六处住房,以及其中的一切物品,包括车库中收藏的轿车,也就是我的全部家产,都交给我的长女——陆文彩!”

陆德

陆德病愈出院了。在这几天里,院方连下两道病危通知书,还是没能阻断他生还的脚步。他的生命力,和他的支配欲一样,近乎偏执。

江庭曾向医生仔细确认过,希望能找到不寻常的病因。如此,这个案子还能稍微正常点。可是人家发誓说,真的只是不该饮酒。即使这样,整件事毕竟由陆家而起,江警官还是带着青烟上门探访。

开门的是传说中的周阿姨。她有一副温顺的表情,仿佛对每个人都赔着小心。垂着头领两位客人过了走廊,已经望见客厅时,正要上去通报,却被青烟拦住。江庭明白她“旁观者清”的方法,以前不解其意,现在却承认,这样真的可以看到东西: 陆德仰靠在躺椅上,合着眼睛,好像已经睡着了。陆云素拎了一条毛毯,蹑手蹑脚地靠近,将它盖上去,围得密不透风,丝毫没有惊动父亲。等她同样轻盈地离开,陆文彩大刀阔斧地上前,对妹妹的包裹技术十分不满似的,伸手扯了扯。陆德抽口气立刻苏醒,攥着毯子,抬头看到大女儿,露出称许的笑容。

江庭心里暗叫:哎呀!他误会了!接着,他看到陆德的一个眼神,对着二女儿背影的,不用多,只要这一个,就足以了解:那其中的涵义,分明是认为她不该存活于世!

这时候,江警官才恍悟,事务所里青烟的分析,并非全无用处。

陆德在充斥着传统糟粕的乡村长大。作为家里的男孩,他拥有生而高贵的优越感,而财富和白手起家的成就更助长了这一点。按照惯例,如果一个男人,有来自不同女人的多个后代,他会根据对母亲的喜爱程度,决定孩子受宠与否。作个古典的类比,生下陆文彩的,好像长辈钦定明媒正娶的妻室,而陆云素的母亲,只是夫人房里伺候的丫鬟,有幸被收为小妾罢了。何况,这小女儿当年被领回家,只是作为替代。正牌的既然健在,作用自然消失,变成多余的赝品。在父亲眼里,更是他婚姻状况超出控制的一个成果展,怎么看怎么碍眼。

诸多原因综合下来,结果就是如此鲜明的爱憎,所以,遗嘱会怎么立,根本是没有悬念的!更不会有人为了探听它,进而去杀人。恶意扣留陆云素的DNA鉴定,也是毫无意义。因为那即使送到陆德面前,也不会引起丝毫的愧疚,只会让他惊讶这天生卑贱的丫头居然想争取权利,太不可思议了,或者根本把这当作一种挑衅。

这么一来,不光之前的推理垮台,江庭更感受到被扼住喉咙般的窒息,仿佛有一架天平,正以他的心脏为支点。一端的托盘拉得极高,另一端却压得极低,且差距还在扩大。平衡的崩毁就在眼前,横梁马上会弹飞出去,必然使心脏前所未有的刮痛。虽然还没有领略到,但即将承受巨大痛苦的预感,却更是磨人。

江警官难受得浑身发紧时,陆德终于看到了来客: “你们是为了那案子?我听说了,真是晦气。随便作点什么,都这么不顺心。不行!我得再找个事务所,重新写一份。说做就做,我一会儿就去。”

最后一句,言外之意是“等你们一走我就去”。江警官好像没听懂逐客令,站在那里僵持着。新女婿林凯听到谈话声,立刻从不知名的角落冒出来。周阿姨则躲开战场忙去了。

静默了几分钟,陆文彩的声音打破沉寂: “爸爸,该吃药了。”

 这本来是陈述句,却达到了祈使句的效果,陆云素马上走出客厅。本以为她片刻就回,谁知道等了足足三分钟,还是人影不见,只听到远远传来玻璃瓶碰撞的叮当微响。

大家都皱起眉头,林凯显然比任何人都缺乏耐心: “磨磨蹭蹭的!你到底在干什么?”

“哦。”困惑的声音,“我记得上次明明剩了个半瓶,怎么找不到呢?”

陆文彩也不堪等待,吊高声音道: “再开瓶新的,不就得了!真麻烦!”

这回很快,陆云素端着杯子回来,递给同样急迫的父亲。陆德大口饮进,志得意满地喝到见底时,忽然手上一紧,五官奇异地堆挤。看他捂着胸口的扭曲表情,似乎比江庭提前体验到了失衡的痛苦。

结论

公安局的会客室里,青烟还是那幅淡然的表情,看着江庭的皮鞋不停地磨薄地板。

“陆云素不可能是凶手!我承认,她有动机。为了她和她母亲所受的委屈,足以仇杀他很多次。但如果这样,杨一明为什么会死?律师遇难,明摆着和遗产有关。她再傻也该猜到,那遗嘱是怎么写的。现在把父亲干掉,让姐姐继承家业,为他人作嫁衣裳?我就没见过这么伟大的凶手!”

“好了,先别激动。证据怎么说?”

“药里被动了手脚。那种药每次服用半瓶,剩余的那些也含有剧毒,应该是直接下在玻璃瓶里的,上面只有陆云素的指纹。而包毒药用的小塑料袋,就那么大咧咧地扔在旁边的字纸篓里,一粒指纹都没有。如果凶手是她,完全可以在回客厅途中,去厕所把它冲掉,怎么会这么不谨慎?再说,要真是她下毒,瓶口多小杯口多大,她不会直接放在杯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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