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疑人的态度呢?”
“正审着呢。一直哭,说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只是开了瓶新药端过去,就出人命了。是啊,新药!案发过程你记得吧?很不寻常呢。她还说,一向是她服侍死者吃药,因为这种一日两次,一次半瓶,消耗非常快,所以,她一直把三瓶药摆在明面上。可今天,非但上次剩的半瓶不见了,而且,只有唯一一瓶放在外面。她当时楞了一下,但不敢追究是谁动了,就跟自己说这应该没什么要紧。”
“没错,她的性格就是这样。”
“一个连说句话都要再三斟酌的人,敢在明知我是警察的情况下,顶风作案往枪口上撞?稍一分析就能发现,死者定时服药、必然由陆云素跑腿,这些事众所周知。只要是能接触到药的人,谁都可以在瓶子里下毒,然后擦去指纹,把包装袋扔在旁边陷害她。反正瓶盖是胶塞的,开没开封也看不出来。依照陆云素的个性,她一定会费神寻找那半瓶,警方必然怀疑这段耽搁是她的作案时间;凶手为了顺利得逞,还把其他备用药瓶抽走,特别限定有毒的那个,并吃准她当时不会声张,看来它对被嫁祸人也了解颇深。”
“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说,陆德之死对谁有最大好处,陷害陆云素谁最得心应手,那个人就是……”青烟托着腮浅笑,“不错,这很有道理。但是,等一下。”
江庭曾经与她合作过一个案子,知道这人的习惯。当她把左手拿到唇边,好像在亲吻结婚戒指时,就代表她正在凝神思考。那颗钻石似乎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力量,能帮助她想通最匪夷所思的事情。
过了几分钟,青烟把手移开,慢慢站起身来,低声叨念着: “那时,真是妇人之仁……”
“你说什么?”
“我说,我要打个电话。还有,你能不能去趟杨一明家,帮我找点东西吗?”
“东西?”
“照片,情书,结离婚证明。总之,就是他和陆文彩那段感情的一切见证。”
这很简单,并不用跑远路。之前为了调查现场烧掉的东西,同事们检查过杨家所有纸制品,并登记在案。他只需要在局里走上几步,就能拿到清单了。
于是几分钟后,江庭就无措地跑回来。青烟刚放下电话,本来咕哝着“脊髓灰质炎”,一见他就改口笑道: “什么也没找到吧?”
“可这不合道理啊。”眉尖都快对到一起了,“杨律师不是很重感情吗?为什么这些回忆的东西,一样都没有?”
“这样,事情就很清楚了。”青烟拿笔在电话边的便条纸上写着什么,一心二用地说话,“这两个案子,都是精致的谋杀。本来整件事不应该是现在这景象,只是接二连三地出现意外,迫使凶手不断改变计划。而这些修整,几乎都对它有利。目前优势全掌握在犯案者手里,我们办案一方的力量,微乎其微。”
“你是说,拿它没辙了?”
“这么说吧。用天平打个比方,眼下是严重失衡。如果按传统方法,一直增加我们的比重,调整形势到持平后超越之,恐怕太难了。所以,我建议取巧,走捷径。”
“怎么走?”
“利用当前的条件,把有限的筹码,继续往它的优势上加。到了一定限度,平衡就会自然崩塌。”
江庭的喉咙“咕噜”一声,为两人思路上的巧合惊惶着。青烟撕下便条折好,过去塞进他的制服口袋里。江警官掏出要看,立刻被制止: “等等。你最好深呼吸之后,坐在柔软的地方看,不然摔着了也挺无辜的。”
“这么吓人?”
“非常恐怖。但证实起来很容易,你该知道怎么做。”
“这就是打破平衡的第一步?”
“不算。”堆起笑容,“第一步是听我推理。”
“怎么说?”
“你有没有发现,这个案子阴气很重?触目所及几乎都是女人。让这些巾帼去把杨一明一个成年男子推下楼,未免太难为人家了。所以,我们需要一个须眉,对吧?”
结案
这一天,对陆家而言,真可谓祸福相倚。
在阳光明媚的上午,江庭和众同事一起,把陆云素送回家,快进门时还特别表示了歉意。下一秒钟,警察们破门而入,把还没起床的林凯连推带搡地拖上警车,扬长而去。
次日,江庭再次来访,他身边还是跟着一个女人,但不是青烟,而是萧萧。
“我这次来,是要和各位家属说明真相。”把陆家现存的三个女人召集到一起,江警官开腔,“近期发生的两起案件的凶手,都是林凯!”
“什么?!”一起惊呼。
“事情是这样:一开始,陆德被一些错觉困扰,在陆文彩的推荐下,聘他为保镖。他听说了老头立下遗嘱的事,当然关心妻子能分到多少,就摸到杨律师家想偷看遗嘱。为了掩饰自己的痕迹,他戴了手套并换上拖鞋。平时杨一明全天呆在事务所,可那天意外地回家,为陆云素找落下的DNA鉴定。两人见面,扭打,碰翻东西。在打斗中,杨一明的头撞在柜子上,没出血但昏迷了。噪音惊动楼下的邻居来询问,林凯编了个可笑的理由应付过去。安静下来后,他对着烂摊子开始用脑:本来只是闯入,现在却伤了人,如果让目击者活着,事情就闹大了。他站在杨律师身边,还没决定时,无意间看到了混乱中掉在地上的一张照片,知道了妻子和户主曾结过婚。他性格冲动,一瞬间只觉得受了欺骗,拨电话想质问陆文彩。接通之后,才意识到这会暴露自己的行踪,不知所措了三分钟,直到对方催促,才惊醒把电话挂掉。这时再看杨一明,已经不用犹豫了。说起来,从本质上讲,应该算因嫉成杀。正因此,他害怕把引发嫉妒的物证留在现场,就搜集了与那场婚姻相关的一切东西,付之一炬。在把人丢下楼之前,他搬椅子造脚印,伪装成自杀。这纯属突发奇想,他不是聪明人,能作到这个程度已经是极限了。动手后,他飞快地换鞋逃离现场。在调查中,又趁陆文彩歇斯底里的时候,顺势给自己作了不在场证明。
“在陆家登堂入室后,他从日常的细节,观察出大部分财产会留给谁,立刻觉得岳父活得太长了。他在药里下了毒,为保险起见,还把嫌疑嫁祸给另一继承人,用心真是狠毒。”
长长的一段讲述中,陆文彩拧着眉毛几次张嘴,都被江庭以更洪亮的声音压制住。这时刚一说完,她马上质疑道:“这就是你们的结论?他承认了?”
“嫌疑人开始都会抵赖,但是,”拳头握出“咯咯”的声响,作出刑讯逼供的暗示,“最后他还是招了。”
“可是,那天他明明……”
“美中不足的是,”强硬地打断,“我们始终怀疑有同谋背后指使,他却死活不承认,要是能有更多证据就好了。对不起,您想说什么?”
“没有。”作为利益共同体,陆文彩聪明地听出弦外之音,“我想说,之前他谎称和我在一起,我就怀疑过是不是他作的,那天他明明发誓说不是的。”
“那好。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此案可以正式了结,并于明天移交司法程序。这样是有点赶,但时间已经拖得太长了。还有最后一件事,现在真相大白,陆德的遗产停止冻结,可以进行继承。我今天带萧萧来,就是为了宣读遗嘱。”
向身后一点头,萧萧从包里拿出那份备受瞩目的文件,拆封后郑重朗读。还是录像里那些废话,果然没怎么改动。
江庭站到她身后,飞快地在字里行间寻找着。青烟说,里面应该有那么一句话……啊!在这里!真的有!
心里感叹过后,紧绷的神经随之放松,开始有心情观察还在紧张的两人。陆家姐妹隔桌对坐,平时她们如此南辕北辙,现在却出奇相像:都紧抿着嘴唇,好似生怕一张口,真实的想法就会自己蹦出来似的。
当萧萧念出一锤定音的最后一句,两张脸空白了约有半秒,然后,陆文彩笑得理所当然,陆云素苦笑得理所当然。这种出奇平静的表现,仿佛刚刚发生了一件天底下最正常的事情。
江警官口鼻之间,又泛起熟悉的窒闷,勉强支撑着多说一句: “由于陆氏是大公司,关系着很多人的就业,上面非常关心,希望交接手续尽快完成。如果对遗产分配有任何异议,请及早提出。”
母亲
阴云密布的上午,一个穿着简陋的妇女,走进法院的一间办公室。显然,她不常出入这么重要的场所,战战兢兢地四下观望着——办公桌,后面的人,以及他身后的另一扇门。
坐下之后,她虔诚地探过身子。
“那个,法官,”先往高级了称呼,“我想跟您说,是这么回事。陆氏企业的老板,最近死了,您知道吧?他有两个女儿……”
词不达义地讲了陆家的事情,桌对面的制服问道: “您的意思是,陆德的遗产,他的小女儿也该分到一些?”
“是啊!”很惊喜,没想到自己说明白了。
“您就是陆云素本人?”
“不,我是在她们家服务的,我姓周。”见对方露出诧异的表情,“您听我说。原来在家乡时,我有个女儿,很小就得病死了。后来,在城里当大夫的堂兄,介绍我去他工作的医院作杂工。六年前那次车祸,我遇见了他们一家,当时就觉得素素特别像我死去的女儿。那个换肾手术,正好是我堂兄主刀。借着这份交情,我死皮赖脸求着去陆家帮佣。她那么可怜,我得护着她呀……”
“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这不太好办。通常遗产分配,死者立有遗嘱的话,就依照办理,除非没有获益的继承人,无法独立生活。”
“她有手有脚,活大概能活,但是,但是,”脸上的纹路一致下拉,苦得挤出眼泪,“这不对呀。您不知道她的情况,我听说,初中的时候,她成绩不好,但很刻苦,想考个好高中。那时候,陆先生开始频繁发病,医生建议最好以后都有人在旁照料。他就说‘学那么多有什么用?’,作主让素素上了护校。文彩小姐读大学的时候,她已经在家当免费护工了,一直这么多年下来。她再过几年就三十岁,早是当妈的年纪,就因为整天跟在她爸身边,现在还没结婚呢。她为陆家付出了这么多,到头来什么都没有,这是不是太……”
“太不公平吗?我也同情她的遭遇,但对不起,法律就是法律!”
入网
愈加阴霾的下午,法院的同一间办公室。这次的访客,是一名身穿素净白衣的年轻女人。
“哦,您好。”陆云素小心地坐下,更谨慎地开口,“我是来解决一件事情。这样的,我父亲最近去世了,在遗嘱里,他把所有遗产都留给我姐姐……”
对面的工作人员,耐心地又听了一遍相同的故事:“大概的情况我了解了。您想要怎么处理呢?”“我想,”她露出温柔而又神秘的笑容,侧身从包里拎出一只文件袋,顺着桌面慢慢推进,“我想质疑那份遗嘱。”
对方并没有打开查看,只大略扫过袋上的文字,起身离开座位,拧开背后那扇门。门里站的那个人,穿的是另外一种制服。
陆云素一时脸色发白,脊背也挺得更直。江庭一步步走上前,从上衣兜里掏出那张便条,按在桌上,同样缓慢地推过去,让颤抖的手轻轻拾起。那上面只有短短几个字,她却好像不认识似的,盯了许久不肯移开目光。警官沉重地说道:“写这个的人告诉我,谁拿证据来证明纸条上所写的内容,谁就是凶手!”
这时,颤抖忽然停了,指尖也渐渐松开,那纸看似要飘落在地,却立刻被更用力地握住。手的主人用空灵的口吻探询:“逮捕林凯,假装结案,宣读遗嘱,都是……”
“都是圈套!为了让你自投罗网。”
“这么说,你们是全都知道了?”她的身体,完全放松下来,眉心却依然凝着不解,“我真不明白,这种事外人怎么会想到,这人又是谁……”脸上徐徐泛起笑容,“啊,我猜着了,是那个人吧。我没打听她叫什么,就是看起来很会作家务,养着一只猫的寡妇。”她现出通达而认命的神情,“能告诉我,我是什么时候露出破绽的吗?”
“第一次问口供。你号称完全不懂法律,却可以用两句话点到为止地暗示你母亲的事,这里面就包含了《婚姻法》的内容。”
清亮的眼睛,不敢相信地眨动:“我策划了六年,却瞒不了人家六个小时,我果然不聪明啊……”
见状,江庭身为一个警官,却忍不住想安慰凶手:“她并不比你聪明,只是胜利一定会属于没有作错事的人。”慷慨激昂的话,说得却并不义正词严。因为他没有底气,他害怕她现身说法,怕她说原先自己没有作错任何事,却失败了许多年。好在,陆云素从不是个擅于反驳的人。她只是默默地注视着,轻声自言自语着:“其实,今天来之前,我也有点预感——大概会被抓住吧。想想也是啊,我生下来到现在,还从来没有得到过一件想要的东西,怎么这回就会例外,就会成功?求之不得,是命吧。”她的头机械地左右摆动,“不,不,我不恨她,抓住我我也不恨她。能破这个案子的,不光聪明就够了,还必须是知己。对,我当她是知己。第一次见面时,就很善解人意的样子,情不自禁地,什么都告诉她了。现在想来,幸亏,幸亏呀!”频动的头终于定住,湿润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江庭,“警官,我知道,你可怜我,你是好人。能不能再帮我一个忙?帮我带一句话给她?不长,就两个字……”“什么?”晶莹的眼里,闪着梦幻的色彩,咬唇意味深长道:“伊伊……”
真相
江庭再次光临芸苑小区时,正看到青烟在楼下买报纸。
“我还以为,你不关心外面的事呢。”
“哦。”顺手把报卷成一筒,“无聊的时候总有的看。”
两人一起上楼,沉默紧随其后。压抑到了门口,江警官终于问道:“上次给你传了话,你又去陆家了吧?”
“是啊。”
“跟她们说什么了?”
说什么了?青烟掏钥匙的手停顿了下,想起那天周阿姨送她出来时,她道谢后曾问:“云素在去法院之前,是不是交待您帮她作一件事?”看对方瞠目结舌的敬畏,安抚道,“没关系,您尽管照她说的去作,就当我从来不知道好了。”
回忆闪过,青烟咳了一声,钥匙顺利插进锁孔:“没有。我没说什么。”
江庭轻车熟路地进屋,坐在他已经习惯的位置上,只是这次的茶变成茉莉花的。“我这次来,主要是请教。陆家一案已经完结了好几天,细节我也都清楚。但那是从凶手的角度,我很想知道,当初你是怎么想到的。”
“怎么说呢?”青烟还是端坐在沙发上,茶水在她面前腾起白汽,“在两个陌生人之间,肾脏配型合适的机率有多大?就算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吧,但杨一明和陆文彩因此成婚后,这对正常的父母,却生了个畸形的孩子。这概率也是微乎其微吧?两件几乎不可能赶到一起的事情,却同时发生了!太过偶然,难免让人思考,里面是否存在着必然。
“这之间有个干扰,就是杨一明的父亲。谁看到他,都会认为孙子的残缺来自他的遗传。我当时就已经起疑,特意送他出去,就是想确认他的腿是怎么造成了,但终究没有问。”
“所谓妇人之仁。”江庭点头,感同身受。
“是。我问不出口,只好留下他的联系方式。之后打电话给他,了解到他那个样子,是因为患过小儿麻痹。病因是脊髓灰质炎病毒感染,并不遗传。
“排除了障碍,又回到那个微妙的状态。也许能假设一种情况,变不可能为可能:如果是血亲,肾脏配型的合格率,在25%;而近亲结婚,生下残障儿的机率,接近100%!难道,这两个生活环境没有任何交集的人,会有血缘关系?
“陆德那荒唐的情史,让这种结果显得不那么意外。他的第一任妻子,因为不堪忍受婆婆的虐待而自杀。在中国,婆媳斗争持续了5000年,一些战术战略早已成了定式。最能打击夫妻关系的谣言是什么?你老婆背地里和别的男人眉来眼去!这一招,对于长期出门在外的商人尤其适用。丈夫上次回来,是两个月前,而这时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想起婆婆曾以绿云罩顶为理由煽风点火,自然觉得在陆家没有活路了。她面临着选择,彻底软弱下去,还是为了孩子坚强起来。也许她真的去跳河,后来被人救起;或者是诈死出走,带孩子离开这不健康的环境。”
“我相信是后者。”江庭插嘴,“如果在河水里沉浮过,胎儿还健在的话,简直是奇迹了。”
“还有更不对的。要是桥上留下一只鞋,还能说是过程中掉落的,一双鞋怎么看都有些做作。”
“可陆云素的母亲,不也是……”
“她一定听过前前任的故事,也没有脑力去深究,只把它当成惯例来模仿,作为一种控诉吧。先不说后来人,还是这首开纪录者。她辗转逃到远方,面临着作单身妈妈的命运,但时来运转,她遇到一个善良有担当的好男人。本来应该是女人抢疯了的对象,却因为身带残疾而尚未成家。就像文艺片里演的那样,她嫁给了他,生下了杨一明。可惜幸福了没有两年,就早早死了,留下儿子给一个好爸爸照顾。毕竟,接纳一个嫁过人的女人,把别人的孩子视如己出,不是每个男人都作得到的。许多年后,这孩子为了心上人,毅然决然地献出重要器官,可以看出是受了谁的影响。”
“可他不知道,那是他的亲妹妹吗?”
“他母亲死前,他还太小,不可能被告知什么。对于这可怜的女人,之前的经历都是不愉快的,自然不愿主动提起。杨老爹体贴,即使想知道也大度地不问。因此,他的身世成了永远的谜。
“那场‘百万买器官’,把全国的贪婪者都鼓舞得蠢蠢欲动。一定还有不计其数的人,明白或糊涂地接受了配型检查,只是都不合格,所以我们无从听说。我想啊,无论杨一明身在城镇或乡村,在大学读法律还是在小公司编计算机程序,都可能被人拉去脱颖而出。于是爱上不该爱的人,与她结婚生子。
“下面要说说陆云素。她自幼在孤儿院长大,大家都误会她是母亲与人通奸的产物,就是俗称的‘杂种’。孤独地长到八岁,突然,被背叛的父亲心胸开阔地要收容她,想想当时是如何感激的心情。她认为自己不是他亲生的,就全心全意地去讨好他补偿他,想得到他的关爱。结果当然是求之不得。即使受到这样的对待,她也没有放弃,只觉得是人之常情。报恩的心态,孤儿岁月养成的情感饥渴,加上陆德和陆文彩两个支配性格的压制,导致她自愿非自愿地不停退让牺牲,直到……发生了一件事!”“什么事?”
“这个后面说吧。这件事,让她彻底明白这么多年的努力,并不会得到丝毫回报,并让她对自己的身世产生了怀疑。很明显她调查过。因为她对过去的事知道得一清二楚,而陆德又不会说给她听。调查过后呢?我们知道,得到的结果何等凄厉!
“陆文彩离婚时,正是她下定决心,伺机报复的时候。她还没有拟定行动方案,处在尽可能多的收集信息的阶段。于是,她去看望了杨一明,并窥破了事情的真相!”“这种事,很难想象啊。何况当局者迷,简直不可能……”
“这世上最可能发现的人,非陆云素莫数。想想她的条件:一个护士,具备更多的医学知识;她获悉孩子是畸形;以前感恩的阶段,她深刻地敬慕着父亲;她对杨大哥极其欣赏喜欢,也许还不止是喜欢。两个她所爱的男人,她自然能对比出旁人发现不了的相似处。已经完成的调查,让她熟知陆德的情史,使多出一个哥哥的假想有了基础。最重要的一点,是她的心境。刻骨的仇恨,无边的恶意,让她竭力把事情往最不堪的方向猜测。对这件事的解释,已经没有比兄妹生子更凶险的了吧?
“她希望事实正如她的结论,就去杨一明的家乡查访,也就有了邻居们提过的那个人。别被形容词迷惑,就算我这么素净的,买一盒化妆品扣在脸上,也是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因为行动是秘密的,陆云素作了伪装。人要想隐藏自己,通常会往完全相反的方向打扮。与她最相反的形象,自然就是陆文彩了。所以,那次不是姐姐去查证杨家的不良基因,而是妹妹去打听杨大哥是不是领养的。这种事,当事人可能蒙在鼓里,老邻居倒一向清楚。
“一切证实了之后,她灵机一动,有了个匪夷所思的设想:如果让陆德立下遗嘱,就像我在事务所里推测的那样,由于颤抖的手,必须找人代书。而杨一明恰好是个律师,要是由他来写呢?以这位父亲的性格,一定会要求口述记录,并坚决反对修改。依他平时的习惯,总是把后继无人挂在嘴边,最终的遗嘱里,多半有这样的话:假如我有个儿子,我一定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他!
“这么一来,杨一明就成了遗嘱的受益人。而我国法律规定,受益人不能担任见证人和代书人,也就是说,这份遗嘱根本是无效的,无论怎么写都没有用。陆德一死,最终要进入法定继承程序。”
“就是所有继承人均分?她和姐姐一人一半?”
“不,那时已经多了个大哥,是每人1/3。要消除这负面影响,杨一明就必须死,而且要死在陆德之前。”
“财产!到底是这个动机啊!”
“不,不光是财产。陆云素不是那种物欲很强的女人,你给她足够买件珠宝的钱,让她去逛街,她会只买条丝巾就回来。从心理上讲,她是用继承这过程,去满足一个从小就埋藏在心底的愿望:作为女儿,作为女人,她想跟陆文彩平起平坐!另一方面,耍手段废掉陆德的遗嘱,违逆他的意愿,让他最瞧不起的人得到遗产,也算是一种另类的抗争!
“她有了构思,便开始等待机会。半年前,杨律师迁移事务所,要重新得回美人心。这让计划的进程向前跨了一大步,她只需要迫使父亲立遗嘱,顺势把前姐夫推荐上去就好了。”
“于是,就有了最初的那些小动作?”
“很有创意,可说是为陆德量身定做。身边的一丝一毫,都必须在控制范围内,没有这样变态的支配欲,就不会在意周围细微的变动,甚至根本察觉不到。而他发现了细节上的改变,觉得权威受到挑战,危机正在逼近,却求助无门。任何人都认为这不算什么,从头到尾只有他一个人在暴跳如雷。”
“这些,好像在陆德被杀前你就想通了,到底是怎么……”
“从周阿姨的证词看,窗户不是‘她’开的,陈列品或许是‘她’碰的,刀片‘她’没有发现。非常简单,都来自自身的感知。而关于手表,却是复杂的假设,有人看到了,舍不得,觉得还能用,于是拣回来。信口开河,不是她的作风。我想,她一定是撞见谁把手表塞回抽屉,便提醒说那是扔掉了,对方回答‘好好的东西很可惜’。而被警察询问时,她又下意识地袒护这个人。作为一名被雇佣者,陆家的三位雇主,她会比较喜欢哪一个?在富豪之家,顺口编出‘修理后再用’这种小家子气借口的,又会是谁?非常明显了!不过当时,我并没有看透另一重涵义。”
“什么?”
“就是那刀片。陆德被割伤,最优先的是处理伤口。陆家的家庭护士,正好是云素。她赶在周阿姨来收拾前,把刀片拿走了。她用这种方法取得了陆德的血,还有杨一明的血,拿去作DNA鉴定。这是有点冒险,不过如鉴识人员所说,如果用头发之类的,实在太惹眼了。
“准备好道具,可能没打算这么快动手,但陆德意外发病,如果死在杨一明前头,财产的1/3就要旁落,于是当机立断,请了杨律师出来,和他说点实话。真相永远是最锋利的武器,对吧?
“我们都说,这坚强的男人不会自杀,因为他有责任感。而责任感,来自他清澈的道德观。可正因此,这件事对他的伤害,才远过于别人。确实,律师擅于解决各种问题,但只是人事,不是天命!他拿什么去改变,曾经和亲妹妹结合并生下一个孩子的事实?这真是‘可怕,太可怕了’。
“现场不像自杀,那是根据通常的经验去推断,而有几个自杀者,是因为这种理由走上绝路的?比较特别,反而是正常的。
“他从茶座出来,失魂落魄不知该往哪里去,不自觉地回了家。到自己的地盘,没必要继续压抑,发泄的冲动排在第一顺位。还换拖鞋?别开玩笑,直接冲进去砸东西。剧烈的运动,身上的褶皱,直到邻居来关怀。他不愿见人,隔门打发走。由于这中断,他逐渐冷静下来,开始想起另一当事人,她也有知情的权力,就拨了陆文彩的电话。攥着话筒整整三分钟,都不知该如何启齿,最终颓然挂机,并用力扯断电话线。这时,已经是无转圜余地的彻底的绝望。剩下能做的,只有徒劳的否定,把之前的一切纪念物,加上从陆云素手里拿到的,他和生父的DNA鉴定,放一把火烧掉,冲走灰烬。最后踩椅子蹬上窗台,一了百了。
“这一切都在陆云素的意料之中。以她对他的了解,杨一明得知身世后,几个小时之内就会自动消失,并不会留下写明原因的遗书。而无端的命案,最后一个见到死者的人嫌疑重大。所以,她紧赶慢赶,一定要在他自决之前,到达律师事务所。我的出现纯属偶然,原先预定的不在场证人是萧萧。有这么个面对面的证实,杨大哥卧轨也好,上吊也罢,都与她无关了。
“但是,如果她还在途中,死者已经想不开了呢?还需要证明她当时在去事务所的路上,不能分身犯案。于是,约会的地点必须是个公众场合,最好有证人看见她出发的时间,冷清的茶座是个好选择。随之出现的问题是:如果不小心被人发现那检验报告,怎么办?出现了莫名的DNA鉴定,警察自然会琢磨是谁和谁的,这就暴露了大半。巧妙的办法是,告诉警方这两个谁是谁!索性利用她的经历,拜托杨律师为自己也作一份。这不但成了约会死者的理由,后来服务生都看见文件袋了,我们却以为那是陆云素的。更厉害的是,她撕掉关键的一页,暗示杨一明刻意扣押,把大家都转晕了!脑子里一直盘旋的是,那一页到哪儿去了?死者这么做有什么动机?陆德和她真是亲子关系吗?往这些方向查,死也查不出端倪。
“她的设想是,在没有凶手的情况下,以自杀结案。要是陆德死在医院里,那是上天的礼物;正常出院的话,等杨律师案尘埃落定,就该出手了。这老人年轻时荒淫过度,现在酒精对他已是毒药。假设他偶尔偷喝的是葡萄酒,往里面加点老白干如何?一趟一趟送医院,总有一次救不回来。自然死亡,遗嘱作废,法定继承,1/2遗产,完美!“本来应该按计划实行,但出现了有利于她的意外。由于那个电话,陆文彩成了调查的焦点,她又嚷嚷着叫林凯当场证明。这样更有说服力没错,但证人自作聪明地暴露出他们是夫妻关系,一下子就有了串供的味道,反而把所有嫌疑都集中在她身上。这场闹剧是开着门演出的,如果陆云素当时没有离开的话,自然会看清局势,进而创新:如果爸爸死于明显的谋杀,两案并联,凶手都是姐姐的话,那财产就是自己一人独得。本来只求平手,现在却有完胜的机会,无法抵挡的诱惑呀!
“她回去就随身携带毒药,等待着把责任推给姐姐的好时机。我们上门了,警察是多可靠的证人!陆德又说要重立遗嘱,新的这份换别的律师写,可就具有法律效力了。情势由不得她犹豫,趁拿药的时机,在瓶子里下毒,并把擦去指纹的塑料袋就近扔掉,造成了无与伦比的矛盾,引导你作出之前的推理。你说凶手明了陆云素的个性,其实,是她清楚陆文彩的嘴脸。她知道,如果故意拖延,谁会代替父亲动怒;在她不干不脆时,谁又会出言指使她开新的一瓶。当我们认定,不可能有人如此愚蠢大胆地作案时,就排除了陆云素的嫌疑,回味一遍过程,凶手是谁好像无可非议了。表面嫁祸自己,暗里嫁祸别人,很有趣的双重嫁祸!
“在一切融会贯通后,真是非常惊讶。‘我去拿DNA鉴定……他们应该复婚……闲聊起我的身世……那一页去哪儿了……我到事务所等他回家取……虽然着急,也不想劳动人家跑两趟’,这种宁麻烦自己,不麻烦别人的性格,正是她本身具有的;‘半瓶的找不到……桌上只剩下一瓶……我到处翻,但不敢问’,平时的她就是如此怯懦!无比圆润的口供,好像没有一句假话,谁想居然毫无真实性!其实想起来,与死者的茶座私聊,取药时的一人独处,都是一面之词,就是因为对自身心理特征的利用,让人很难起疑!
“此外,这个案件中,陆家的惯例、自己的身世、陆德的支配欲、杨一明的律师身份、陆文彩的颐指气使,她都用到了。对每个人的了解和把握,我这科班出身的也望尘莫及。能作到这些,只因为她是弱者。强者改变环境,弱者只能适应环境。她在多年的适应中,积累下了察言观色、审时度势、随机应变等诸多智慧,可以把现存的条件利用到极致。案情或许巧合,但我这么说,即使换成完全不同的布局,她一样依照能写出经典的剧本来。
“本来是个难以战胜的凶手,但她致命的弱点在于没有信心。已经习惯了失败,对成功甚至不敢想象。所以,顺遂她的心意,让她以为顺利了结,按原计划来质疑遗嘱。其实,知道两位死者的亲缘关系又如何?什么也证明不了。但你的出现,让她有了落入圈套的觉悟,我写的纸条‘夫妻是兄妹’,正是杨一明的自杀动机,暗示她第一案已经完全搞清。果然立刻击垮了她的意志,和盘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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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没有停顿的讲述后,青烟端起茶杯滋润喉咙。江庭两手交握着,很久之后才问:“我一直不明白,如果要平分财产,之前陆德没有立下遗嘱时,为什么不直接把他杀了,那样法定继承,又没别人知道她哥哥的存在,还不是她和陆文彩一人一半?为什么甘愿繁琐而不求简单?等等,”好像已想到了答案,“法定继承好像也要参考被继承人的意愿。陆德一定常说‘我死后一切都是文彩的’,她的所得还是不能跟姐姐比;而且,有一份她完全不受益的遗嘱,确实免除了嫌疑……”
“你说的,都是现行方法的好处,但这些,我相信陆云素从没想过。”青烟的目光略见悠远,“她这二十几年,就像个不适合应试的考生,反复地被试卷上的题目难住。终于她看到一道题,居然给出的所有条件都可以用到,那是怎样的惊喜!她只忙着把答案写上去,还会去考虑这是不是最好的解法吗?
“她的内心,可能浮现过简单的计划,但还没有成型,就被自然否定了。因为,之前提过的,使她下决心去犯罪的那件事,让她的潜意识认为:只是用酒精杀死陆德,未免太便宜他了!”
“那一件,到底是什么事?”江庭的口气,似乎很惧怕。
“就先说个引子吧。在陆云素被带回陆家不久,附近来了一条流浪的小狗。黄颜色的,圆耳朵圆嘴巴小短腿,叫不出名字,最常见的那种土狗。她很喜欢,但寄人篱下的,也不敢说要养。能作的,只是偶尔喂它点东西,买个铃铛给它挂上,取名叫伊伊。她和小狗玩,被陆文彩看见了。那种自幼应有尽有的人,都有个习惯:一件东西,即使从来不喜欢,但只要别人有,自己就一定要有。你可以猜到,她会养条什么样的。是,有血统书的名种松狮,足有一人来高,比那不足一尺长的杂种狗,真是气派高贵多了。后来,它跑到车库玩,被车轧断一条腿,马上送医救治。兽医帮它接骨,手术时说失血过多,必须输血。狗不像人类,有这么多种血型,只要同样是狗就可以了。下面能想象了吧?陆云素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小狗,被赶回家的父亲抓上车。她追到宠物医院的时候,正赶上伊伊像垃圾一样被人扔在门口。抱起来已经软了,掰开嘴,连牙床都是白的!就那么一直搂着,还是一点点地冷掉……她曾说伊伊是为救同伴而丧生的烈士,原来是这个意思。”
江庭正襟危坐,两手紧抓着制服衣襟,好像不这样就要抖开了。
“怎么?觉得痛了吗?觉得不能忍了吗?可是,当年的陆云素,为了收养的恩情,忍下来了。很久之后,发生了一件极相似的事。
“六年前,车祸发生了,陆文彩查出尿毒症。最有可能配型合格的人是谁,显而易见啊。陆德让小女儿去验血,却遭到周医生的阻拦。两人吵了起来,医生把他拉进休息室详谈。从父亲坚决的态度,陆云素开始起疑:如果自己真是妈妈跟别人生的,和姐姐就是不相干的人,基因不可能相似啊。爸爸这么执着,难道我也是他亲生的?为了探知真相,她跟过去,在屋子外面偷听。周医生说起他阻止的原因:车祸是陆家所有人都遭遇了的,陆云素入院时也接受过全面的检查。从透视片子里可以看出,她左肾比右肾小了1/3,功能根本不健全。就算配型合适,移植小的,救不了人;移植大的,会危及她自身。搞清利害关系后,陆德本能般的,不假思索地说道:‘那就把好的割下来,换在文彩身上啊。’
“陆云素说过,伊伊是另一个自己,我终于明白它的涵义了。还有,她为什么会用土狗和名种狗比喻姐妹关系。周阿姨说进陆家是要‘保护’她,也是从堂兄那里听说了这件事吧。”江庭攥紧拳头,死盯住玻璃茶几,踌躇着砸与不砸:“要是我,当时就冲进去,我……”
“你毕竟不是女人哪。她的反应我倒可以预料,她反而会非常热诚地主动要求验血。毕竟是个软弱的人,作出重大决定时,不敢肯定自己是否正确,只好依靠这样的占卜。这是最后一次妥协,她很清楚,如果合格,父亲一定会买通一个有技术没人性的医生,让她死在手术台上;如果不合格,就是老天给了她活路,默许了她的报复,可以肆无忌惮地展开行动了。她有种强烈的预感,不可能合格的!结果,她赌赢了!”
“可怕,太可怕了!”江庭感慨地说出这熟悉的句子,结尾庆幸道,“好在,都结束了!”
“是吗?”青烟握着手,端详着发白的指节,“挣扎中求生存的人,往往考虑得相当周详,不论何时,都会留下一条后路。”
“你什么意思?”
“如果我来作这个案子,一开始就会有三种打算:上则独占鳌头,中则平分秋色,下则玉石俱焚。既然去法院前,已经料到可能回不来,要是我,会把姐姐第一次婚姻的内幕写下来,装到信封里,外面抄上报社的地址,再把它交给一个可信的人,吩咐她我没回来的话,就把它寄出去。”江庭被这种轻描淡写的狠毒惊得霍然起立:“你!你知道我国传统的,可能会理解凶手,却绝不能原谅乱伦!这样会把她逼疯的!”那又怎样?陆氏的财产,够她住三辈子精神病院!如果我这样说,你会瞪着眼睛问我为什么吧?我讨厌她!就这么简单!要是我这么回答,你会不会破口大骂“女人可憎的嫉妒心”?青烟舔着嘴唇,在心里模拟问答时,江庭正在慌乱中:“不!不行!已经毁掉一个了,不能再有另一个!这种事,不能发生!”话音未落,一阵风般卷出门去,连和户主道别都忘记了。
青烟无辜地眨着眼睛,将刚才买回的报纸在膝头展开。整版的标题——豪门惊天丑闻,兄妹乱伦生子!她爱怜地触摸着这些醒目的黑体字:“来不及了,江警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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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素知道,我会猜着那封信的存在,所以带来口信,让我去打听伊伊的故事,吃准我一旦知道实情,就不会妨碍她。她了解我,正如我了解她。她说得对,我们是知己!话虽如此,她的心情,我可以理解,可以体会,却无法感同身受。毕竟,对于人而言,最痛的唯有切肤之痛。事不关己时,永远是别人脆弱。
曾想过,她为什么不脱离那扭曲的环境。最初,是无法生存;有谋生能力后,却已经被教得只懂服从了。
“有些人,违逆他们,需要很大的勇气。”她说这句话时,中间的停顿,吞掉的“B”音,原本想说的,恐怕是“违逆他们,比杀了他们更难”。
我有点明白的。
可能有人要说,既然她已经忍了那么久,为什么不干脆忍到底呢?也许精诚所致,金石为开……想到这里不禁要笑。这句名言,过了十九岁,就不该相信了。不过,我也好奇,要真那样,会是怎样的情形?
她继续在陆家作不要钱的护工,继续被姐姐对比得无地自容,照顾父亲到寿终正寝。他还剩下一口气时,会立下同样的遗嘱。等他瞑目后——陆文彩继承大量的财富,良好的保养下美貌依旧,一纸大学文凭更补足了暴发户的女儿所欠缺的格调,大概会成为社交界的名人,无数的鲜花和裙下拜臣,一位十足的女王!
陆云素被赶出陆家,顶着一张平凡的脸,四处谋生。低学历,又缺乏外界认同的工作经验,也许根本找不到差事做,也许累死累活只能勉强糊口……
到那时,你会同情她吗?多半不会。
因为,优胜劣汰,是这世界的法则!
这就是丑小鹅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