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汉文的房子不隶属于城里任何一个公寓小区,位于两幢九十年代初建造的教工宿舍大楼里面。当年样式很新潮的独立式单间公寓,随着时间的流逝已经渐渐老去,而且越来越显得破旧和粗鄙。二十多米高的大楼墙面就像老妇的头发一样灰白斑驳,还镶着五颜六色、支离破碎的窗户。有些人家为了守护他们小小的领域,更是不惜在房子的外面铸上一圈又黑又粗的铸铁防盗栏。网维戏谑地评价这两栋大楼是两座用钢筋水泥建造起来的猴山。
楼道里面更加污秽不堪,终年阴沉沉不见阳光的走廊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灰尘味和霉菌气,楼梯拐角处也堆着纸箱、木头、残破的铁皮煤炉、缺轮子少扶手没座垫的自行车等组成的用于陷害过路人的机关圈套。六个公用路灯三个被打破了,两个钨丝断了,剩下一个灯泡不坏的,也不知被哪家顺手牵羊地揣怀里给带进了自家屋里。楼道的墙面上更是五花八门令人长学问:鞋印、球印、小孩子的涂鸦、办证和疏通管道的广告……还贴着标有老军医和大学生家教们相关业务范围、联系方式、根据地地址的城市牛皮癣。就算是福尔摩斯面对这些墙面,也是一筹莫展,休想从中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的线索。
三个人皱着眉,前后摸索着小心翼翼向上走去。才跑了半层楼,网维长了个心眼。“田珺,是几楼?”
“五楼。”田小姐停下脚步。
“罗修,下去看看五○八的电闸有没有合着,省得待会儿再下来。还有如果水表也装在一楼,你也想办法找到阀门把它给打开。”
“为什么是我?”罗修不服气地问。
“那么你是要小姐去罗。”
田珺笑了,找出钥匙,交给不情不愿地被命令者。
“我也不知道哪一个是电表箱的钥匙,你一个个试试吧。我们在这等你。”
罗修对“我等你”这三个字感到非常满意,尽管这三个字是他一厢情愿从六个字里面挑选出来,但还是忽然间心情开朗起来,屁颠屁颠地跑下去做事。
等他回上来报告说任务完成了,网维同志才继续在危机四伏的楼梯上往上摸爬。等到好容易走到五楼门口,这个一向缺乏体育锻炼的名侦探,已经开始大喘气了。
“表哥。”罗修终于得意洋洋起来,他一本正经地教训说,“你得好好去体检一下,不要三十岁的人揣了颗七十岁的心脏。”
“要你管。哼,你信不信,我一拳可以把你揍一楼去。”他这么胡说八道着,观察姜汉文的家门口。总的来说,这里和整个大楼的环境是统一和谐的。一般乱涂乱画的墙面没有一点美感。原本钉在门上的“508”门牌已经掉得只剩半个铁钉。替代它的是三个用毛笔写的“508”数字。但是就是这三个数字也被某些人藏在了树林中。乱七八糟的记号纷纷涂在它的两边。网维他们第一眼看上去还以为是“1508♀”,让他们好是怀疑了一番,自己到底有没有走错地方。
“唉,我看小偷一定盯了这里好久了。”锈迹斑斑的防盗门里插着一叠厚厚的小广告。网维一边把他们清除,一边说,“我看有必要把这弄干净一点。”
罗修看着田珺一把把地试钥匙,跟腔说,“嗯,现在这些小广告最讨厌了。一直插着没人清理,等于告诉小偷我家没人。我要是警察,就把那些乱插小广告的都抓起来,告他个盗窃未遂。”
田珺笑说,“哪有这么告的啊,刑法上可没有这么一条罪名。”
说话间,门被打开了,灰尘随着门板的扇动向他们扑鼻迎来,呛得姑娘一阵喷嚏。网维嗅嗅鼻子,找到了屋里面的电灯开关。
客厅里立刻就光明起来,可这掩盖不了屋子里长久没人住的肮脏。踩过积累了厚厚一层灰的地板。田珺顾不上把密码箱好好藏好,忙着去开窗户。屋里吹进来久违的清新空气,和那股难闻的霉菌味轮换驻防。
“爷爷的书房在右边,网维大哥可以看看,有没有《史记》,罗修能帮我一起收拾一下吗?”
“当然。”尽管罗修在家里几乎从来不干家务,连自己那豆腐干大小的房间也得等到惨不忍睹地实在不好意思了才去稍微理一理,扫一扫。现在倒是很卖力地帮着姑娘扫起地来。
“哈哈,司马昭之心。”网维大笑着拎起密码箱,走进一般乌烟瘴气的书房。他把密码箱轻轻放到书桌上,迅速地跑去把书房的窗户打开透气。
吸上一口清新的空气,他扫视起这个书房来。房间面积不是很大,不过十二三个平方,在两堵墙边摆着巨大的落地书柜。书柜上排满了厚厚薄薄、大大小小,层次不齐的各种书。除了专业的历史考古类书籍以外,这位老教授竟然还藏了不少侦探小说,有些还是网维同志想了好久都可遇而不可得的好书,比如孙了红的鲁平系列。网维把嘴巴里的口水咽下去,心想名侦探是不是也做上一回怪盗来着。把这龌龊的念头吞回肚子里后,他开始查看那几百本史书。以《史记》为首的中国历史长长地排了两行,名侦探小心翼翼地把这些纪书表家传从队伍的前端给抽了出来。
他笨拙地搬着十本书,放到写字台上,也不急着翻看。默默地观望着这套绿底黑字的史书,心里竟然不平静起来了。
“奇怪,”他对自己说:“我这么慌乱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觉得很滑稽,以前面对了那么多次凄惨血腥的案件,自己都能表现出不似常人的镇静,甚至还被妻子骂冷酷和麻木不仁。这一次面对这样的局面,他却偏偏有些不理智了。网维只觉得面前的书在他眼里越来越大,而自己却变得越来越愚蠢。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在哪里呢?算了,还是从头开始吧。”他深吸了口气,把《史记》的第一页翻开。这套《太史公书》是中华书局一九八二年的第二版,在二○○三年七月第十八次被印刷。全书共一百三十卷,在目录的首页上,网维发现有好几卷的卷名上都用黄色的荧光笔画了☆形的记号。不过显然做标记的人对每一卷的侧重并不同,比如殷本纪和秦始皇本纪是画了三个星,周本纪仅仅画了两个星,而五帝、夏、秦等仅仅画了一个星,至于汉之后,干脆是一颗星也没有。网维翻过一页,在第三页的齐太公世家上发现了五颗星。再翻过,又在田敬仲完世家上发现了四颗星。十页目录翻完,网维发现,这个留下标记的人对历史的兴趣似乎只在西汉之前。
“嘿,网维,史记找到了吗?”罗修扛着扫把同拿着抹布的田珺一前一后地走进书房。“怎么样,有没有发现密码?”
“我刚刚找到史记,还在看目录。但我估计姜教授不会直接把密码写在书里面,很可能还会给出新的迷题。”
田小姐站在桌边,手里抓着抹布,看网维抓在手里的史记目录。“田敬仲完世家。”
“田珺应该知道吧,田仲敬完就是田氏的起源。原来是陈国公子,因为陈国内乱,逃到了齐国。齐桓公给他封地,又把女儿嫁给他,以后他就改姓田了。”
“这么说,这是田姓的起源罗?”罗修问。
“准确的说法是有史记载的田氏,至于作为姓,也许更早就有了。要知道在起先姓和氏的意思是不同的。后来才混淆了。”
“姓和氏有什么区别?”
“简单来说姓是随母亲的,用于追溯祖先。而氏是传给儿子、孙子的。举个例子吧,姜这个姓,我们知道齐桓公姓姜,叫姜小白。他的老祖宗是姜子牙,姜子牙又是谁的后代呢?是炎帝的苗裔。根据传说炎帝神农氏为姜元女所生,所以炎帝姓姜。但炎帝的氏号却是神农,而姜子牙又是吕氏的后代。”
“我还是没搞懂姓和氏的区别。”罗修支着扫把说。
“我也是。”田珺笑嘻嘻的附和。
“算了,反正这个和我们现在的问题也没关系。”网维把第一册放下,寻找“齐太公世家”。
“网维,你有信心解开接下去的迷题吗?也许还会遇到不止一个迷题哦。”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我们有两个诸葛亮,一个臭皮匠还会解不开迷题,找不到密码。”
“两个诸葛亮,一个臭皮匠?”
“对啊。我和你是诸葛亮,罗修那个小子是臭皮匠。”
罗修挥起扫把,向正在专心研究学问的网维身上扫去。
“别打。”网维一声大叫,嗓音里透着激动,“你们来看!”
两个年轻人凑到一起,看网维手里的新发现。
他手上拿着的是《史记》第五册,正翻到三十二卷的齐太公世家第二。除去标有一五○八的页眉以外,首句是接上页的集解。
杜預曰:魴侯,康子叔父也。
再下去是正文:
鮑子與悼公有郤,不善。四年,吳、魯伐齊南方。鮑子弑悼公,赴于吳。吳王夫差哭於軍門外三日,將從海入討齊。齊人敗之,吳師乃去。晉趙鞅伐齊,至賴而去。齊人共立悼公子壬,是為簡公。
又是两个集解:一,服虔曰:“赖,齐邑。”二,徐广曰:“年表云简公壬者,景公之子也。”
再接正文:魯也簡公四年春,初,簡公與父陽生俱在魯也,監止有寵焉。及即位,使為政。田成子憚之,驟顧於朝。禦鞅言簡公曰:“田、監不可並也,君其擇焉。”弗聽。子我夕,田逆殺人,逢之,遂捕以入。田氏方睦,使囚病而遺守囚者酒,醉而殺守者,得亡。子我盟諸田於陳宗。初,田豹欲為子我臣,使公孫言豹,豹有喪而止。後卒以為臣,幸於子我。子我謂曰:“吾盡逐田氏而立女,可乎?”對曰:“我遠田氏矣。且其違者不過數人,何盡逐焉!”遂告田氏。子行曰:“彼得君,弗先,必禍子。”子行舍於公宮。
又是集解。賈逵曰:“闞止,子我也。”然后是索隐:監,左傳作“闞”,音苦濫反。闞在東平須昌縣東南也。
再过去是从二到十七的十八条集解,占了第一五○九页整整一页。
不过网维要他们看的却不是这些连字都认不太全的内容,而是夹在这两页中间的一张大半本书大小的牛皮纸。他把朝着集解的那一面纸翻过来,一个巨大的“石”字写在那上面,再仔细看,那却又不单单是个“石”字。“石”字的本身并不完整,那一瞥的末端被画了个三角,看上去像个箭头。在起笔的一横一瞥上都有用白颜料描出来的空心数字。怎么看,这张纸上的内容都不是一仅仅是一个字,而是一道迷题。
如图:http://album.sina.com.cn/pic/547fd047020003tb
“这是什么?”罗修问,“好古怪。”
“依我看这就是姜教授留下的第二个迷题。”
“我也知道这是第二个迷题,但是问题是你看懂这个迷题了吗?”
网维耐着性子想了一下,接着大声咆哮起来,“你小子以为我是神仙,什么东西看上一眼,就给你个答案?”
“这么说你也是不明白了?”
“不明白,不明白!”网维站起来,在书房里寻找起东西来。
“你在找什么?”田珺小心翼翼地问。
“我想找找看这里有没有什么石头,比如玉石之类的东西。”网维这个回答完全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其实他一点也不知道该找什么,只是认为必须这么做才能有助于触类旁通的思考。他拉开书架的抽屉,发现了不少磁带。“你们也别闲着,帮我一块找找这里有没有什么石头。”
“我可从来不知道爷爷喜欢收集石头,玉好像也没有。不过么,”姑娘看着网维手上的磁带说,“爷爷喜欢听书听戏倒是真的,收藏了很多磁带。”
“看出来了,这里全是评书和评弹,还有些京昆。”网维把抽出来的磁带放回去,看着上面的封面,念那些耳熟能详的名字:《三笑》、《描金凤》、《玉蜻蜓》,还有……他又发现了新大陆。在磁带的末端摆着的是光盘。首张上面用毛笔字写着《三国演义》,下面还有《西汉》和《东汉》的,看来还是从网上下载的。
“有意思。你爷爷用什么听这些碟片呢?”
“爷爷应该有台笔记本。”
“这就对了。”网维并没有在抽屉里看到带有“石”字的东西,无奈的耸耸肩膀,走出书房,又往姜汉文的房间里去。
姜汉文的房间比书房稍微小一点,刚才早一点的时候,田珺和罗修两人已经匆匆打扫了一遍。阳台的大门也开着,尚未下山的夕阳光辉从门外射进来,照在那仅存的大衣柜、镜台、双人床、床头柜和一张放着二十英寸彩色电视机的缝纫机上。
网维站在床边,一时间不敢确定自己是否可以去翻看。
田珺跟进来,说:“这里有线索吗?”
“我还没看。”网维老实地回答说。
姑娘善解人意地笑了起来,从他身边走过,在镜台边拉开了一张抽屉。
“对了。我刚才在书柜里看到了《红楼梦》,你说线索会不会留在那里?”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他反问。
“《红楼梦》的原名不是《石头记》吗?”
网维的表情丰富起来,显得有些吃惊的模样。他眼睛瞪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一只手摸着下巴,找到一根没有被剃干净的胡须,紧紧抓住,狠狠地用力一拔,“想法是不错。但是那些数字怎么解释呢?”
“这个我还没想到。”
“这些数字是个疑难问题,还有那个三角箭头,明显它是一个指向标志。我觉得答案应该指向一个地方,而不是另一本书。”
“嗯,这么说我也觉得指向另一本书的答案好像不对。再说了,有石头也不能就确定指的是红楼梦啊。”她一边说,一边翻看抽屉和柜子里的东西,但是没有发现可疑的“石头”。
网维走进阳台,这里面他倒是发现了不少石头。好几块大大小小的石头堆放在阳台的一角,看样子像是太湖石。只是形状很不美观,怎么看都像是被人挑拣后剩下的。
“田珺,你爷爷有制作盆景的爱好吗?”大侦探又在阳台的窗户下,发现了制作盆景的盆子和已经枯萎了的金钱松。
“爷爷以前好像没有这个爱好啊。不过也未必。但是这里一盆盆景也没有啊。”
“这个问题倒容易回答,姜教授既然要出去,盆景当然不会放在家,他一定交给其他人看管。这人还应该是个懂行的行家。等一下……”网维灵感一现,抱起手肘,立在阳台里思考起来。
外面传来罗修的大叫声,他兴高采烈地在那聒噪说:“田珺,网维,你们快出来。我解开石字的谜团了。”
田珺听了这话,心中大喜,轻快地雀跃出去。
“是吗?快告诉我,是什么意思。”
“这个么,我认为这个石字指的是一个地方。”
“网维怹也这么认为,你说是什么地方?”
“泰山。”
“泰山?”姑娘觉得晕乎乎。
“没错就是泰山。”罗修把手里拿着的几张画,在饭桌上摊开。“这是我刚才在书架的里面发现的。它们在那些书的后面藏着。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年画啊,好像画的是门神。”
“没错,这是桃花坞的木刻年画,从工艺来看不是那种随便花几块钱买了贴在门上的,这是真正的艺术品。看,还是有字号的,这是文物。起码都有百年历史了,不过这不是我要讲的重点。你看这些年画,有好几张都是门神。我们都知道门神一般指的是唐太宗身边的秦琼和尉迟恭,但是还有一个趋魔压邪的神将比他们还有名,从历史上来说它做门神的历史可能更早。这里面有一张年画画的就是他。”
“你是说泰山石敢当。”网维回到饭厅里,擦着眼镜问。
“没错,就是泰山石敢当。关于泰山石敢当的传说很多,但一开始都指的是泰山石。据说泰山石有压邪的功能,甚至可以把蚩尤吓跑。有一个传说就是这样的,女娲在一块泰山石上面写了泰山石敢当五个字,就把蚩尤给吓跑了。”
“那个是轩辕黄帝吧。”
“我怎么记得是女娲?”
“不管是谁,那么按照你的意思就是说孙教授要田珺去泰山找密码罗。”
“这个,那个……”罗修抓起头发,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
“小子啊,我必须承认你的想象力还不错,但对解迷可是一窍不通。”
“你的意思是我错了?田氏不是起源于齐国吗。”他终于给自己的想法找到了论据。
“是的,田氏起源于山东没错。但是除非你能在泰山找到那个四位数的密码,但是首先你还必须要解释一下这几个数字的意思。”
“我不能。”罗修想想这么认输实在窝囊,又不服气地反问,“那网维你解开谜底了。”
“不是我,是田珺。”网维笑嘻嘻的对着睁大双眼的姑娘说,“我得承认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准确得可怕。”
“就是说爷爷的石字指的确实是红楼梦啦。”
“虽不是,也近矣。”
“怎么说?这个石和红楼梦有什么关系。”罗修插话,想了一下,自己得出了答案,“等一下,红楼梦旧名石头记,书上说那是女娲补天时留下的石头。”
“哈哈……孺子可教。红楼梦旧名石头记,故事一开始讲的就是红尘中一等的富贵地,苏州老阊门外的十里街。这十里街是什么地方呢,据认为就是现在的南浩街(南濠街)。”
“南浩街?”罗修匆忙奔进书房,手里抓着那张牛皮纸后再跑出来了,“三吴明清第一街水陆两旺驰誉五湖四海。这些数字是从那条著名的悬赏对联的上联中抽出来的。”
“没错,怎么样,罗修,对的出下联吗?”网维调侃。
罗修没有接他的话茬,继续说,“那么这个七指的就是七里山塘啦。”接着大叫,“原来这个石字,指的是石路。”
“一点不错。虽然石路本来因为它由鹅卵石铺成的道路而得名,但在这里,姜教授却将石路地区的主要街道连接起来组成了一个石字。因此现在我们知道这个箭头所指的地方就是——”
“虎丘!”田珺和罗修异口同声的回答。
“对,虎丘。更确切一点的地点应该是虎丘的万景山庄,也就是那个著名的盆景园。”网维看着两个激动的年轻人,像三岁小孩一样开心地抱在一起蹦跳起来。
他轻轻地撇了撇嘴,又提议一起去附近的饭店吃饭,然后再商量接下去的行动。提议得到了响应,尤其是有人请客,罗修自然头点得飞快。他们来到最近的一家火锅店,刚下了菜单,底锅还没烧热,张刑那边心急火燎的电话就追来了。
“网维吗?”他在那头给网维带来一个非常糟糕的消息。这消息把那几颗原本因激动而滚烫的心给浇了个透心凉。张刑带来的噩耗仿佛晴天霹雳,刹那间就把三个人给同时打懵了。
他说:“卫建安在半小时前被人发现死在了他的家里。”
卫建安的死打乱了网维所有的计划,但更严重的是刺痛了他的心。大侦探从来没想到因为自己的一个草率行为,竟然把自己的一个老同学送上了不归路。
网维很生气,生凶手的气,更生自己的气。好在幸运的是,他还没有丧失理智。他痛定思痛,沉默着考虑自己接下去该做些什么。
罗修发觉他的脸色不好,稍稍有些坐不住了,“网维,是不是要过去看看?”
“看,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网维粗鲁地对罗修发脾气,“吃饭,吃饭!”
罗修没来由地挨了顿抢白,刚想要反驳,被田珺踩了一脚。
她抬抬眉,示意罗修别多话。
网维继续自言自语说:“难道我现在在案发现场,就能马上抓到凶手吗?”他让服务小妹开了一瓶啤酒,直接往喉咙里灌。
罗修摇摇脑袋,一声不响地抬起筷子,去火锅里翻找已经被煮得很老的肥牛肉。三个人沉默地吃着晚饭,网维紧紧闭着他的话匣子,一言不发。罗修和田珺虽然想说两个笑话来调节一下气氛,奈何才开口,就见网维挺着那张铁青的脸冲他们瞪眼睛。只能再把那些话就着调料吞进肚子里。
网维在喝了三瓶啤酒后,才开始重新说话。“我们要把接下去的计划好好商量一下。”
“你有什么打算?”田珺问,“是不是先调查出是谁杀害了卫先生,再去找传国玉玺?”
“不行。”罗修说,“我们怎么能耽误时间。那个杀死卫建安的人肯定也是为了传国玉玺的。我们怎么能够落在他后面,”话说一半,他的脸色也变了。罗修猛然想到,“等一下,如果说凶手是为了传国玉玺,那么他接下去一定会……”
“你说的有道理,但是太悲观了。”网维知道他在想什么,“第一我们还不能确定卫建安的死就是因为传国玉玺,没有证据证明。第二,即便是为了玉玺,凶手杀死卫建安,也未必会对田珺和你动手。算了,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一切都还没有头绪。我明天需要先去找张刑,了解这案子的一些情况。”
“那么你不和我们一起去虎丘了?”
“我不陪了,让罗修和你一起去吧。我想以你们两个的才智,再有新的问题也不是不能解决。就算到时真的很麻烦一时解决不了,你们还可以再联系我。”
“这个当然,不过凶手……”罗修担心。
“我说过现在还不知道凶手就是为了传国玉玺。况且就算真是这样,我们也有优势,我们知道凶手应该就是九藜山庄那些人里面的一个。”
“为什么?”
“因为网维哥哥是在岛上说,要去找自己的同学来解开爷爷留下的迷题。”
“所以在我们之后去找卫建安的人就是九藜岛上的。”罗修突然不好意思地哈哈大笑起来,“没错,我忘了这一点了。有那嫌疑的人只有那几个:许凯蒂、张克、黄小邪、林薇、蔡炯。”
“黄小邪可以排除,他是警察。”网维一挥手,叫人买单,“如果卫建安是因为传国玉玺而被杀的,嫌疑人就在那四个之中。田珺今晚要住在你爷爷家里吗?”
“不住那,我住哪?”
“可是我认为你最好不要一个人住。”网维正色。
“是啊是啊,很危险的。不如你去我家住吧,我们家……”罗修突然热情起来,殷切地邀请,满面春风。
“哦,不,谢谢了。”姑娘赶忙回绝,“我相信我一个人没问题的,而且……”她见服务员小妹拿着账单过来,戛然止口。过了一会儿,服务员离开,田珺才继续说,“我必须守在爷爷家里,说不定屋子里面还有些其他的线索。我必须按照爷爷说的保护传国玉玺。”
“既然你这么说了,”网维冲罗修使了眼色:你知道她很固执,就别再废话了,她不会听你的。“我可以让张刑布置几个便衣在暗中保护你。”
“是吗?那太谢谢了。”
“别客气,我这么做也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们的国宝。”
三个人离开座位,田珺走到门口时突然想去方便。网维努努嘴,看罗修眼也不眨地盯着姑娘离开。
“你这个小色狼。”网维说。
“什么话?”罗修叫唤,“我不过是好奇而已。”
“没见过女生?”
“不是,只是我觉得她同在岛上时有些不一样。”
“这话怎么说?”这下轮到网维好奇地问。
“我觉得她比在岛上时更加聪明也更加积极了。”
“嗯。”网维一副严肃的模样,颔首说“这一定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
“原因是你变愚蠢了。”
“你什么话?”他又激动地抗议。
网维满脸嘲笑。他揶揄表弟说:“愚蠢幼稚的说辞,激烈放荡的行为。这种表现,深刻地证明了一个自古以来的哲学问题。”
“什么啊?”罗修猜他不会说好话。
“你恋爱了。”网大侦探平静的说。
“你说……”罗修刚要大声抗议,发现姑娘回来了,便红了脸,摔门跑出去。
网维哈哈大笑。
“说什么呢,那么高兴。”她也装出轻松愉快的表情问。
“我们在说……”网维偷瞟罗修,见他一脸拘谨不安,便继续逗道,“罗修同志的初恋物语。”
“哦。是吗?”田小姐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睁大不解的眼睛,看看面红耳赤的大男生,俏皮地问,“你初恋的女孩是谁?”
罗修把头一低,跑回饭店。“我也上厕所。”
另外两人不约而同地捧腹,笑了好一会儿,网维才挺立腰杆,他擦干眼泪,正经地对着田珺说,“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事情?”女孩也正色。
“你真的愿意和罗修一起去找传国玉玺吗?”
“怎么了?不是你刚才要他陪我一起去的吗?”
“这么说是没错。因为我知道现在不让他陪你一起去是不可能的。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当你们遇上危险时,他能保护你吗?”
“这个……”她一顿,想了想回答说:“他在九藜岛上自始至终努力帮着我,我想他……”
“他当然了。那么你呢?”网维打断她,“当他遇到危险的时候,你是不是会去帮助他?”
“当然。”姑娘毫不犹豫地说。
“好吧。”网维看到罗修走出来,停止了话题。他揣着满腹心事,走到马路上去寻找出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