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河旅店,比白过闻预想的要干净许多,舒适许多,当然也贵了许多。
不知为什么,白过闻只要一看到服务台的那位小姐,就会觉得眼睛对色彩的分辨突然间黯淡了许多,最后只剩下朴实而恐怖的黑与白:她齐耳的短发应该是染成了黄色,然而你见过哪张遗像会如此绚丽多彩?她的嘴唇似乎涂过一层发亮的水晶唇膏,可是殡仪馆会接受这么离谱的装扮吗?她大概穿的是件粉红色的无袖短衫,难道厉鬼就不能露出没有血色的肌肤吗?她或许把指甲抹成了十种颜色,但是被血液浸泡之后还会我色依旧吗?她的大腿,可能健壮性感,因为被吧台挡住了所以白过闻没有看到。不过,她,一定有两条大腿吗?
白过闻接过钥匙,来到三楼东侧的一个房间。当他拧动钥匙孔的时候,听到了一声来自金属的呻吟。
走进屋子,白过闻首先将行礼箱放倒,然后慢慢打开。因为,父亲很早就告诫过他:不能让那件传家之宝在非直立状态下持续太久,否则,就会像今天这样。
白过闻按了按太阳穴,感到神经不像刚才那么紧张了。过了一会儿,他便把那件传家之宝从行礼箱中小心翼翼地拿出来,放在床头柜的上面。
那是一个老式的青铜座钟,有着灰黑色的外壳,漆皮几近剥落。高约三十厘米,沉甸甸的样子,似乎装载了不少沧桑与磨难。虽然它的样式、材质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它的表盘却出奇地显出了诡异和神秘。因为,刻在这个老座钟表盘上的既不是阿拉伯数字,也不是罗马数字,而是刻有十三个特殊的奇怪符号。有的像是河流,有的像是人面,还有的像是星宿。而每一个符号的旁边,都各自标上了五个小字。更让人费解的是,在那刻满了乱糟糟符号的表盘上,却只有一根孤伶伶的时针。
白过闻凑到表盘跟前,第一万次地阅读着上面镌刻的几行繁体小字:
时针引导命运
分针召唤凶灵
命运时常错乱
凶灵切莫现形
接着,他又把目光转向那十三个符号及相对应的五字谶语:
<泥土符>血熏花凋落
<铃铛符>亡命囚叩门
<兽足符>猪脸婴诞生
<椭圆符>镜中人无影
<水滴符>葬女湖干涸
<书本符>德古拉之约
<铁锤符>矮脚巫复苏
<高音符>牧狼琴独奏
<人体符>狄亚娜沐浴
<火种符>古魂灯乱舞
<耳朵符>哑村妇窃语
<口袋符>收尸者徘徊
<十字符>炽天使安睡
从孩提时代开始,白过闻就经常琢磨这些符号和谶语究竟代表着什么不同寻常的含义。他问过父亲和母亲,也请教过自己的老师,可是没有人能给他满意的答案。尽管这座伏灵钟是他们白家的传家之宝,可是祖上却几乎没有留下关于这个老钟的详细讯息。于是,父亲便翻阅大量的书籍,查找有关它的资料。以致到后来,父亲每天都沉浸在破解这些符号奥义的状态之中,连吃饭睡觉都抛到了脑后。结果,他夙夜忧叹,疯死在街头。母亲也在一条僻静的街道上,被一辆永远也找不到主人的车子撞进了天堂。
然而厄运却并没有就此离去,相反,它像着了魔似的常驻在白家。一向成绩不菲的白过闻在考大学时竟然意外落榜,连民办大学的二级学院都没有录取他。于是,痛失双亲的白过闻开始过上了一文不名、囊空如洗的日子。年近而立之年的他没有辉煌荣耀的事业、也没有幸福美满的家庭,只有令人鄙视的破落以及可耻可怜的单身。虽然他明明读过不少有关励志的书籍,并且将那一条条至理箴言牢记于心。可是,当白过闻进行实际操作的时候,结局却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悲剧小说如出一辙。
他当过酒店的服务生,然而每天都能雄踞惹恼客人的排行榜之首;他做过搬家公司的力工,可是贵重的电器往往都丧命于他的十指关;他应聘过高级公寓的保安,但是窃贼们偏偏喜欢在他值班的时候前来光顾并屡屡得手;他为快递公司送过邮包,结果甲订户的情趣用品和乙订户的营养药剂来了个乾坤大挪移。
白过闻曾经幻想的美好生活就这样水性杨花地狠狠抛弃了他,继而义无反顾地投入到其他人的怀抱之中。走在高楼林立、美女如云的闹市街头,白过闻顿觉到自己的渺小与卑微。他有幸地生在了这个灯红酒绿、充满诱惑的世界,然而不幸的是,他只是这个冷酷无情世界的匆匆过客,抓不到它美丽短裙的一角,甚至连一点点的残羹剩饭都捞不着。
“为什么?父母给我起了这样一个名字,如同谶语似的。”白过闻孑然失意地坐在旅店的床上,面对这个生满铜锈的老座钟开始反思失败透顶的人生,“白白的走过人世间一遭,一切物质享受都和我无缘,最多只能看一看,闻一闻。”
虽然现在白过闻的手里还剩下四万多块钱,但是他还要偿还家里以前欠下的债务。所以,他未来的生活的确是不容乐观的。这个年轻的“破落户”用手轻轻拂擦了一下老钟上的尘土,最后冲着它喃喃地说了一句:“是不是你给我们带来了厄运?”
伏灵钟稳稳地坐在床头柜上,如同一尊枯朽的神像。
白过闻和它静静地对视着,既像一对兄弟,又似一对仇敌。
父亲说过,谁为伏灵钟拧动发条,那上面的时针就计算着属于谁的时间。可是,到底有没有人这样试过呢?
白过闻感到怀疑,他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把上发条用的小拧子。而这时,父亲的叮嘱又如鬼魂般彳亍在他的耳边:“如果你真的陷入了绝望,才能让它走动。”
“我现在难到不够绝望吗?”正当白过闻要把手伸过去的时候,突然,他想起了横死的双亲以及自己坎坷的命运,他,最终还是垂下了手臂。
“幸好,我没有丧失理智。不然,说不定就要大祸临头了。”白过闻低头看了看手里捏着的那个小拧子。然而片刻之间,他发觉那东西竟然如此地熟悉!
“啊,我想起来了!”白过闻突然揪着自己的头发,发出了狼一般的嚎叫:“天哪!我都干了些什么啊?爸爸!妈妈!”
二十四年前,一个名叫白过闻的四岁儿童,从忘了上锁的抽屉里翻出来一个发条扳手。于是,他好奇地寻找着家里面一切可以拧动的东西,钥匙孔、螺丝孔、插座孔。以及,一座青铜古钟的发条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