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亡命之旅 第六章 危楼高处

这栋废弃已久的七层居民楼，似乎是一个被人类遗忘的边缘世界。黑暗残缺的轮廓，潮湿肮脏的墙壁，咚咚怪响的楼体，霉气熏天的房间，构成了一座游魂野鬼的栖息圣地。

陆狼牙拉着白过闻径直走到了居民楼的天台，然后在一个由几根破木头搭建的简易棚屋里终于停住了脚步。白过闻哆里哆嗦地看了看周围，发现这儿堆满了几十只被雨水浸泡、已经腐烂不堪的纸盒箱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歇会儿吧！”陆狼牙对白过闻没好气地说，他自己倒是毫不在意地坐在那堆破箱子当中，又是掏出一根烟吸了起来。

白过闻站在原地，依旧保持着最标准的站立姿态。他不明白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为什么偏偏选了这么一个露天的地方休息，整栋楼不是还有许多空房间吗？但是，他又不敢把这个建议提出来。

“喜欢这儿吗？”陆狼牙在美美吸了几口之后，突然问道。

白过闻赶紧点了点头，生怕惹火了这个胸口长脸的家伙。

“过来，我让你见识一下这世界的美丽！”陆狼牙从烂纸箱子堆儿里站了起来，引着白过闻走向天台边缘的护栏处，那里，也是最危险、最接近耶和华的地方。

白过闻生来就患有严重的恐高症，此刻他更是担心自己会被陆狼牙推下楼去。所以，他尽量放慢行走的速度。可是那位杀人恶魔却觉察到了白过闻的恐惧，于是他一把将那可怜的青年拽到了护栏边上，然后向前一压，让他的半个身子呈九十度半悬在空中。紧接着，栏杆便发出了腐烂金属的断裂声音。

“你要干什么？”白过闻害怕的大叫，同时挣扎着向后退去。

“叫什么？！”陆狼牙一边使劲按着他一边用更高的音量吼道，对方立即安静下来。

此刻的白过闻浑身如筛糠一般，既不敢喊叫又不敢乱动，他只能颤抖着闭上双眼，等待与这个世界诀别的时刻。可是过了好长时间，他所预想的那种自由落体现象最终并没有发生。于是，他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半悬在空中的白过闻，看到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深渊。呼呼的风声从深渊里狂乱地吹出来，在他的耳边一次又一次地扫过，然后又都汇集在了那个深渊的最深处。白过闻能真切地感觉到，在那个深渊里埋藏着无穷无尽的恐惧和无止无休的悲鸣，甚至还有一些半透明的鬼魂从里面时断时续地飘逸出来。人类和异灵，丑陋病态地杂居在一起。

“多么美丽的死灵世界！”陆狼牙用唱诗的嗓音说出了自己的感受，接着，他一把又将白过闻的全部身体拉回到了天台。

白过闻“呯”的一声躺在了水泥地上。

“怎么样？还想欣赏更美丽的画面吗？”陆狼牙邪笑着问，然后他几乎是拎着白过闻来到了那堆烂纸箱子当中。然后，杀人恶魔弯腰捡起其中的一个纸箱子，用手把外面的烂纸壳撕开。只听“咕噜”一声，从里面掉出个圆溜溜的东西。

白过闻定睛一瞧，天哪！那是一颗高度腐败的人头！虽然枕骨两侧白花花的，而下颌骨却残留着几块黑色的皮肉，就连那本该黑洞洞的梨状孔，竟然还粘连着一层厚厚的青鼻涕！

“喏，还有不少呢。”陆狼牙一边介绍，一边又如法炮制地撕开另外几个废纸箱子。“咕噜”、“咕噜”，一连十几个人头像一群被快乐放逐的皮球，在天台上到处乱滚。而那杀人魔头却在一旁狰狞地狂笑，摧毁了这片温柔的夜色！

白过闻吓得几乎魂飞天外，他尽量躲避着那些四处乱窜的头颅。可让他极度作呕的是，那些圆咕噜的小东西偏偏喜欢往他的脚下凑和。刚才是一个国字脸的骷髅头，现在又是一个鹅蛋脸的骷髅头，在不远处，一个没了天灵盖的骷髅头也满心欢喜地朝白过闻滚了过来！

陆狼牙随手抓起一个还连着几根灰发的头骨，然后扔在脚下像踢足球那样没命地玩了起来！他的口中，还念念有词地作着解说：“7号，陆狼牙，一名非常具有想象力的中场球员，曾经在多次比赛中创造奇迹。现在，他的队友下底传中，不错！陆狼牙第一时间内地抢到了球！先稳住，好，晃过一名后卫！继续往里带，找机会，打门！哦！门将脱手了！还有机会！！再射！！漂亮！！骷髅头飞进了球门！！！”随着最后一句的脱口，陆狼牙一个大脚便将那个头颅从天台上狠狠地踢了出去。

被一群头骨所包围的白过闻，现在什么也感知不到了。让他丧失意识的不是恐惧，而是他与恐惧已经完美地融为了一体。

第二天清晨，白过闻才渐渐苏醒过来。他先是看了看陆狼牙，发现魔头正在摆弄着那柄锻工锤。瞧他的样子依旧精神饱满、激情燃烧，充满了残杀生灵的强烈欲望。

“看来这一切不是梦。”白过闻感觉自己似乎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到处都是陌生的恐惧。是的，是伏灵钟带他前来参观的。

“你饿了吗？”陆狼牙问。

白过闻这才想到自己那可怜的胃差不多已经空了有二十多个小时了，现在早就干瘪的麻木不仁了，就连发出肠鸣声的卡路里都宣告枯竭。

“馄饨，馅饼……”突然，传出了小贩的叫卖。没想到，在这么僻静的街道也有卖早点的。白过闻顿时来了力气，他对陆狼牙恳求道：“买点东西吃吧，我快饿死了。”

陆狼牙捋了捋山羊胡子，说：“那你就自己下去买吧，给我也带上一份。”

白过闻简直不敢相信，杀人恶魔这么爽快就答应了，而且，还是让他自己单独去买！想到这儿，白过闻好似增添了无尽的力量，朝气蓬勃地站起身跑下楼去。他一边大步地跨着楼梯一边计划着怎样逃走才最可靠保险。然而，当他刚一迈出居民楼的大门口时，突然从楼顶上飞下来一把宽刃宰牛刀，不偏不倚地刺穿了离白过闻只有半米远的一个路牌，而那刀尖儿，正丝毫不差地扎在“请走此门”中的“走”字上面。

白过闻如梦初醒地抬头望去，只见在天台的护栏上，正坐着若无其事的陆狼牙。而在他两手之间不停玩弄的，是那柄大号的锻工锤。

白过闻彻底地死心了，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是这个恶魔的对手，况且现在还饿着肚子。

“算了，先填饱肚子之后再从长计议吧。”白过闻怏怏地想着，他快步地走到那个推小车的小伙子跟前，大声说：“买早点！”他之所以喊这么大声，是为了让天台的那位恶煞明白自己已经放弃了跑路的计划，以免那锤子又飞过来。

卖早点的吓了一跳，他愣愣地看着白过闻，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要吃什么？”

“馄饨馅饼都要，多拿点，我们两个人吃。”白过闻一边掏钱一边回答，可是他翻了半天才发觉，自己根本没带钱包。

那边，小伙子已经把十张馅饼和两塑料袋的馄饨装好了，他木讷地笑着，等待对方付账。

白过闻只好窘迫不堪地说：“对不起，我忘了带钱包，你先等我一下，我这就上楼去拿。”说完，他便转身向楼门洞跑去。卖早点的小伙子一听，立即生气地喊了句：“我不等你了！”说罢，推着车也要走。

白过闻无奈，只得跑回来拦住小伙子，并满脸歉意地对他说：“我真的是忘了带钱，请你给我一分钟，一分钟的时间我就能回来，可以吗？”

但是小伙子却执拗地摇着头拒绝道：“不行，我可不是只和你一个人做生意，我还得到别处去卖呢。”说完，又推起了车子。

白过闻此时是真的没辙了，他只能呆呆地瞅着那顿美味的早餐渐渐远去。忽然间，他觉得这个卖早点的小伙子，似乎是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如果我认识他，说不定……”白过闻绞尽脑汁地回忆着，他现在最盼望的就是能和这个小伙子扯上点裙带关系。

突然，白过闻一下子捂住了差点叫出声音的嘴，他想起来了！这个小伙子，正是昨天在陆狼牙胸口上看到的那个还没有被杀死的青年！

白过闻缓缓地把头抬起，朝着天台胆怯地瞥了过去。

天台上空无一物。

而在他的身后，却响起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