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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绿杨 当前章节:153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21:32

“那不好吧?是约定的。”梅丽向对讲机说了声请进,按下开锁的电掣。

这座在1200公里高空运转的卫星城有几百个实验室,蜂窝似地彼此分隔开来。当电梯门打开时走廊的灯也自动亮了,墙上LBL三个字母的标志灯闪烁着,告诉来人此处系“大块头实验室”,若没有标志灯就会找错应去的地方。佩奇从电梯里出来,他是来上早班的,前一班的尼科尔森该下班了。

走廊里灯光雪亮,寂静无声。佩奇推开休息室的门:“早安,尼科尔森先生。”

尼科尔森不在里面。佩奇又找到控制室、资料室、分析室,都没有人。“这时候了,还在圆厅么?”佩奇推门进去,顿时停住脚步,张大了嘴,吓呆了。

圆厅是大块头实验室的核心所在,直径达50多米,一台6米高、40米长的庞大加速器安置在中央。屋顶是个整块的玻璃顶罩。佩奇进来的时候四壁的162盏灯仍然亮着,但中央那台庞大的加速器却不翼而飞了。

尼科尔森也不在这儿。佩奇望着那加速器矮矮的底座,周围地上干干净净,依然照得出人影,没有破坏机器的残片,也没有血迹。

由于少了那台庞然大物,大厅里空荡荡的教人心里发怵。佩奇抬起头看,圆顶玻璃是完好的,又回头望望房门,门这么小,机器绝对不能从这门搬出去。他血管里泛起一股凉意并流遍全身,汗毛竖立了起来。他恐怖地退出房门,拼命跑到工作间,抓起了电话。

为了对默尔逊先生提前来到表示不悦,鲁文基把转椅转过去背向着门坐着,还架起了二郎腿。“梅丽,把站钟拖过来让他看看时间。”

梅丽为难地笑笑没动。客人进来了,他见教授那副样子不禁一惊,手足无措地站住了。这是个小伙子,穿圆领条纹衫和牛仔服,胆怯地放下手里的提箱。梅丽诧异地打量着他:“你就是外交部的默尔逊先生?”

年轻人搔着耳朵:“我是埃里克·来斯特,财政部电脑工程师,不是外交部的。”

鲁文基转过身来:“见鬼,财政部的也跑来了。我不向银行借钱,找我干什么?”

“我来拜访鲁文基教授,是私人拜访。”

“天晓得,我这成市场了,日夜服务。”

梅丽忙解释:“来斯特先生,拜访教授得先要约定才行。”

来斯特拭着头上的汗:“很抱歉,没来得及。计算结果一出来我就跑来了。”

“这么慌慌张张的,是财政亏空么?”

“这不相干。我是业余研究,利用部里的高级电脑计算一个复杂问题——宇宙的质量。”

“那算什么希罕事,值得大惊小怪?这数字几十年前就有人算出来了,你翻翻教科书就会知道宇宙中有2×10~(55)克物质。”

“我知道的,但我计算出现在的宇宙质量比那个数字少,而且少许多。”

鲁文基有点不耐烦:“不可能的,你算错了。”

“我还有许多数字。”来斯特相当固执,“我按10年一算,算出了200年来的宇宙质量,结果发现宇宙质量在逐年减少。这200年间总共减少了2×10~(44)克的物质。”

教授吃了一惊:“什么?这等于一个银河系的质量啊!谁能把一个银河弄走了,又弄到哪里去了呢?分明是你弄错了。”

“怎么会弄错呢?”年轻人不高兴了,指着那口鼓囊囊的皮箱,“我把计算稿都带来了,你肯看看吗?”

教授瞟了下沉重的提箱,摇摇头:“我没时间。你想得太荒唐了,丢了一个银河!”

梅丽对着教授耳朵轻声说,“别把话说死,你自己刚才还在说丢了个黑洞。”

老头儿愣了一愣:“我说过吗?唉,黑洞毕竟比银河小得多,也许……怎么说呢?”

电铃又响了。梅丽说:“默尔逊先生来了。”来斯特拎起提箱告辞,教授说:“等一等,请把计算稿留下来。虽然这想法很古怪,我还是愿意研究一下。”

大块头实验室主任库珀此刻正和他的三名研究人员愁眉苦脸地坐在休息室里,等候着总统科技办公室派来的代表。他们还奉命不要离开,也不要与外界联系。

代表是布鲁斯博士,库珀是见过面的。和他同来的一位戴小檐帽,穿一身黑,肿胀的眼皮老是盖住一半眼珠的胖子却未见过,布鲁斯只含糊地介绍了一下,便问:“没惊动外人么?”

库珀回答说没有。布鲁斯又问:“尼科尔森家里知道出事了吗?”

“他老婆来过电话问怎么不回家,我说加班。尼科尔森确实没回家,电梯处有摄像监视系统,进出都有记录,没别的地方能出去。”库珀又报告了详细情况,“总之,那台42吨重的机器和尼科尔森失踪了,原因难以解释。出事时间大约在凌晨4点10分,因为记录器记到这个时间便中止了。”

“有什么异常情况出现吗?”

“有一点异乎寻常。昨晚3点以后记录到一阵强大的宇宙线射束,最强的一次射线能量是6.8千亿电子伏特。以前没遇到过这么高的,因为到4点10分以前记录器还在工作。”

“为什么以后就停止工作了?会不会是这时有一阵特别的宇宙线击坏了它,同时也造成加速器的失踪?”

“我就是根据这个推断出事时间的。”

“其它还有什么可能?”

“发生爆炸是不可能的,地上一点碎片和痕迹都没有。被窃更不可能了,这家伙比火车头还大,各部件的接合是拆不开的。”

布鲁斯想了一会儿:“到圆厅看看去。”

他们绕着机器基座走了一圈,布鲁斯说:“不可思议,基座的切口那么光洁整齐,像切奶油似的。莫非有什么新技术能把机器切开?”

库珀摇头:“即使肢解成100块,那门也搬不出去。”

布鲁斯对胖子说:“如果拆散了弄出去的话,现在还不可能离开这卫星城。应该搜查一下邻近各实验室。”

胖子摇摇头:“不行,一搜就人人知道了。总统先生的指示是:宁可失去了机器,大块头的秘密也不能泄露。”

布鲁斯说:“库珀先生,看来唯一的解释是这儿发生了一件实验事故,爆炸或者别的。”

“是这样。但是怎么会使一台大机器和一个人消失掉,我无法解释,也无法想象。”

布鲁斯沉默半晌:“这是个纯理论问题,需要有极深奥的知识和非凡想象力的人才能作出解答。办公室可以邀请到几位这样的科学家来研究一下。”

胖子又不同意:“不行,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愈少愈好。我不相信有谁是靠得住的。”

“我知道有一个,他可说是个外星人。”

来斯特刚走出去,梅丽赶紧端来许多瓶子让教授吃药。老头儿近来血糖又高了,还气喘,但教授还没来得及吃,客人便进来了。来客共三个人,一位戴小檐帽、穿一身黑的胖子举着证件:“我是默尔逊,这两位是布鲁斯先生和库珀先生。”

鲁文基看了证件,惊讶地说:“反恐怖署?你不是外交部的?”

默尔逊脸无表情:“难道你希望在电话里提这个名字吗?教授,我想外交部你会喜欢些。”

“我从不曾、也不想和这机构打什么交道!”

“这没关系.”胖子毫不在意,“每个人开头都是这么说的,但后来总会合作得很好。”

“什么意思?”教授觉得这话似乎有点不对头,但没完全领悟过来。布鲁斯知道这老头子是不吃硬的,忙把话头转过弯来:“默尔逊先生是说,我们给你带来一个科学难题,你会感兴趣的。”

“科学难题?”教授果然兴致上来了。库珀把意外的情况介绍了一遍,鲁文基对梅丽说:“又是神秘失踪事件,这和那小伙子说的以及我观察到的黑洞消失也许有点共同之处。这几件要事单独地揭开是不可能的,但联系起来也许有点线索。”

鲁文基考虑了一会儿,又说:“库珀先生,我要知道得详细一些。大块头实验室是搞什么的?总不是研究减肥的吧?”

“哪里的话。我们使用加速器,通过粒子撞击寻找新元素。”

“是这样么?”教授怀疑地,“那么,我得先花三个月去考虑,咱们可以在地面上干的实验,哪个傻瓜要把机器搬到天上去搞。”

库珀满脸通红。布鲁斯无奈,从公文包里抽出两张照片:“教授,你说得对。我们丢失的确实是台加速器,但还有一套配件。”

“梅丽,眼镜。”教授仔细端详着照片,“两个马蹄形箱子合拢起来,当中有个洞,确实是台新式加速器。但上面这炮筒似的是什么呢?”

布鲁斯回答:“接受太空中宇宙线的管道。我们把捕获的宇宙线送进加速器去加速,这样可以获得能量非常大的粒子,再轰击靶物质。”

“噢,这能量确实不小。轰击什么东西?”

“铅靶。”库珀回答。

教授用放大镜重新观察照片,圆洞里确实有个铅球,有高尔夫球那么大。

“它有多重?”

“8磅。”

“目的是为了寻找新元素?”

“是的。”

“问题又来了。为了这个绝对不需要那么大的一个铅球,呃?”

库珀不作声。教授又说:“按你们说,轰击是为了打开原子核放出粒子,这叫散架,不会叫大块头!”

客人们尴尬地对视着禁口无语,然后又把头挤到一起商量了几句。布鲁斯说:“教授,你说对了。大块头实验的目的是压缩铅球,利用高能射线来压缩,目标是压缩到每立方厘米1×10~(12)克的质量。你看,我把底兜出来了。”

“唔,把能量变为质量,这有点像了。干这有什么用呢?”

“储存能量,造出世界上最高效的储能器。”

“然后呢?”

“这高能铅球可以用来发电、供能。它可以运输,又不像核反应堆那样有危险性。”

鲁文基又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根本不对。这种储能状态恐怕只能保持万分之一秒,随即把压缩的能量重新抛出来,像弹簧那样松开。或者,压缩力大到临界点以上,这铅球的质量大到足以靠自身的重力而发生坍塌,那么,它就变成一个黑洞,微型的黑洞。”

教授一口气驳回了布鲁斯的解释,挑战似地逐个看看他的客人。布鲁斯绝望地说:“没那么大的压缩力。储能状态的问题,我们以后会找到保持的办法的。”

“还有哩!这么大的能量都变成了铅球的质量,它该有多重呢?少说有几万吨罢?岂不压塌了这个卫星!”

布鲁斯绝望地看看默尔逊。教授见他们一语不发,若无其事地走到桃心木小桌跟前逐个旋开小瓶子倒出药片。“我们的讨论确实令人心情舒畅,希望三五个月之后我们能继续讨论。”说着,老头子专心致志地数起掌心上的药片来,“这种黄的是1片,粉红的3片,白的4片。梅丽,绿色的是几片?总共多少了?一、二、三、四……”

梅丽一本正经地帮着冷落来客:“总共应该24片,我来看看还差哪些?黄的有了,红的也有了,这棕色的还没有吧?灰的呢……”

好容易数好药片,教授一把扔进嘴里,再喝了水,对客人笑笑:“老了,糖尿病可是件讨厌的事。你们听说有什么新药吗?”

默尔逊沉不住气了:“教授,继续谈正事吧。”

鲁文基笑道:“对我来说吃药是件大事。”

默尔逊见老头子不好对付,决定施加压力。

默尔逊站起来把脸一沉:“那么以后谈罢。大块头实验室的情况是绝密的,我对你本人完全放心。但这位小姐也知道了许多机密,按反恐怖法的概念她已可能成为反对分子绑架的对象。为安全起见,我有责任进行保护。”

教授一听狂怒起来:“你要把她拘为人质?”

“保护,教授。”

“有胆量干吗不直接拘留我?”

胖子心平气和:“她和你不同。报界对一名年轻秘书的失踪不会有多大的兴趣,而且,好奇的记者会发现,她和一个男友去旅行了。”

教授愣了半天,忽然有了主意:“这真太好了,我早想解雇她啦!你会让她吃饱的吧?别给她太多零用钱,女孩子钱多了不好。拜托。”

胖子嘲讽地说:“遵命。梅丽小姐在我这里,我对你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那不一定,我打算开记者招待会。”

“撺掇那些猎狗追踪这姑娘的下落?我不会留下气味的。”胖子掏出纸烟,“能抽烟吗?”

教授划火替他点燃了。“不是,我让他们去追踪一位叫尼科尔森的科学家,他是在不知道后果的情况下按照指令去触发一枚叫宇宙线炸弹的新武器的。为了试验这种神秘武器,必须有这么只豚鼠。”

“无稽之谈。我们可以否认。”

“尼科尔森夫人会找上大块头实验室,找上库珀先生。大块头就保不了密了。”

胖子瞪着教授,忘了吸烟。教授若无其事地继续说:“大群的记者会拥向实验室,要亲眼证实一下那种炸弹爆炸之后是否真的不留痕迹。如果你封锁实验室,那就更像真有其事了。”

默尔逊摔掉纸烟,怒吼道:“你在撒谎!”

“有一点儿。”教授笑道,“不过,由我说出来公众会相信的。这足以引起一场政治风波了,是吗?”

默尔逊呼哧呼哧喘了半天粗气:“看来,我们彼此都扼住了对方的咽喉。这没好处,我们和解了罢。”

“同意。那么请吧,我会把这事忘掉。”

“不,我们继续合作。这是很有趣的。”

教授迟疑着:“我可不想再挤牙膏。”

胖子起身,拿起桌上的圣像:“我以基督的名义起誓,和盘托出。”

“不必,看来你我都不信教。”

鲁文基从客人半真半假的叙述中,已猜测到了大半的事实。他不想再听遮遮掩掩的介绍,便干脆自己来揭开:“还是让我来猜猜看罢。那套机器能捕获几千亿电子伏特的宇宙线,再经过加速器,它的能量就更大了。用这么大的能量去压缩一个铅球,不仅仅能把原子核压碎,而且足以压碎核里的中子和质子,这才是实验的关键。我这样分析对不对?”

库珀默默点点头。教授又说:“好。那么实验的目的就很清楚了:打开质子和中子,把里头的夸克释放出来。你们的目的是获得自由夸克!”库珀松了口气,问题揭了底,他也无需违心地遮遮掩掩了:“大块头实验室的任务是为下一世纪找到一种新能源。夸克能比核能大几百万倍,我计算过,一克物质的夸克能相当于燃烧一亿加仑汽油的能量,而且无污染发生。”

教授真心地说:“这主意不错,你会成功的。”

布鲁斯说:“但现在出事了呀,而且摸不清怎样出的事。我们来就是要寻求一个解释的。”

“我大概能提供这个理论上的解释,请你们等待一个小时。”教授吩咐梅丽打电话把来斯特找来,然后自己走到里间用电脑对作出的推理进行一番验证。

他回到客人中间时,来斯特还未来到。默尔逊不安地提醒教授:“这件事不想再让别人知道,现在已经够麻烦的了。”

教授笑笑:“在来斯特面前我不会提起夸克的。但是,夸克的概念已不是什么秘密了,有什么必要这样保密呢?”

布鲁斯说:“夸克能自然是极好的能源,但也可以是魔鬼。它是那在瓶里关了一百多亿年的魔鬼,不论谁揭开那个瓶盖都能成为它的主人。我们不想让撒旦去揭那瓶盖。”

来斯特来了。五个人围坐在一起,教授理了下思路,说:“这位年轻朋友发现了一个看来不可能发生的事实:两百年来,相当于一个银河系那么多的物质从我们的宇宙里消失了。我认为他的话是真实的,因为我也发现过一个黑洞悄悄地消失了——和那银河一样,离开了宇宙。”

客人们全神贯注地听着,但不明白教授要说些什么。鲁文基继续说:“我只观察到一个黑洞离开了宇宙。但显然,曾有许多黑洞、或者类似黑洞那样质量极大而体积极小的天体离开了宇宙,这才构成一个银河质量的失踪。但是我的推理无法得到证实,因为我无法复制一次失踪的实验。”

教授走到窗前,揭开那凯撒时期编织的沉重帷幔:“银河失踪案件本来好像被这样一重帷幔盖得严严实实,无法看到后面的秘密了。但是,这三位先生为我提供了机会,他们的实验就是我所需要的复制模型。现在我已揭开了遮住视线的帷幔,看到了外面的星空。”

布鲁斯问:“你认为我们的高尔夫球已离开了这个宇宙?”

“对了。”教授对小伙子说,“他们给高尔夫球注入一股极强大的能量,这球便消失了。”

库珀轻声说:“请解释一下。”

“当然。引起意外事件的唯一缺点是那天4点10分时记录器便停止工作,这表明此时可能出现了一阵超乎寻常的宇宙线——我估计至少达到100亿亿电子伏特,除此别无可疑之处。”

“我也认为这是唯一的可疑之处。”

“同意这一点往后的问题就好解释了。我们来看看,这么大的能量突然加到一个球上,它会发生什么情况?”

“高度压缩,甚至于达到中子星的密度。”

“如果能量再大一些呢?”

“要是足够大,会压成一个黑洞,微型黑洞。但那天显然没发生这种情况,否则连地球也被它吞噬下去了。”

“完全正确,没形成中子星,也没形成黑洞——幸亏如此。但是,这不是由于能量不够,而是比这还要大。那么,高尔夫球会怎样?”

库珀已无法跟上想象,他从没想过这样的事。鲁文基说:“这股冲击力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大,在极短的瞬间便越过了黑洞的压力临界线。于是,高尔夫球最终被压成一个点,一个理论上的点,具有无限大质量的点。”

所有听众的双眼都睁得如铜铃一般。教授文说,“而后,这个点开始膨胀。”

布鲁斯喊道:“你是在说大爆炸!”

库珀也惊叫:“你是说诞生一个新宇宙!”

教授微微一笑:“我刚才计算过,8磅物质——恰等于这个高尔夫球的质量——加上1×10~(16)克的压力,便足以触发膨胀,形成一个新宇宙。它的条件和我们宇宙不同,物理规律也不同,所以属于另一个时空。从我们宇宙的物理规则来说这个时空是不存在的,也不可能与我们沟通或产生什么物理作用的影响,所以它可以说是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之中。也正因如此,它没有把整个实验室,整个地球乃至我们的行星系席卷而去,但我们永远失去了这个球和它的能量。”

鲁文基停了一停。“实际上,我们的宇宙也是这样诞生的,是从另一宇宙的黑洞或者别的什么分裂出来的。人们对宇宙诞生的起源一直争论不休,现在大概可以告一段落了。我们的宇宙最终是会消失的,但是它的物质不会消灭,它会像尼科尔森先生一样在另一时空以其它的形式获得新生。”

默尔逊问:“高尔夫球的实验还有重新进行的价值么?”

“库珀先生会明白,下次实验必须掌握轰击的强度。我想这会成功的。”

布鲁斯说:“一切都明白了,谢谢,教授。”

“你们失去了一个球,却得到了一个新起点。至于我,”教授对梅丽说,“花费了两个小时,但做了一次理想的工间操。”

10 嬗变

时仅相隔六个月,鲁文基教授第二次来到美国,当然,他的助手梅丽随同出行。

教授这次赴美是应邀出席今年的《未来世界之星》杯的颁发仪式,教授将在颁发之后为获此殊荣的30名最有才华的理科大学生讲话。

讲台的后面是一块从天花板一直垂到地上的帷幕,幕上镶着一个圆形徽记:螺旋状星云的正中有个原子模型。教授致了简短的祝词后便谈到当今的科学发展已使人类以光速冲向未来,许多重大科技成果出自一般的普通研究所,甚至私人实验室,这是我们这颗行星发展的动力。“在座诸位日后可以是一颗科学的明星,你们一生中要进行无数次尖端科学的实验。”教授严肃起来,“今天我要在你们年轻的记忆网络中贮进一条信息:高科技实验必须十分慎重和小心,一点微小的失误便可造成灾难甚至祸及整个文明世界。我们怎么在几个街区的范围内去追寻一只飞离实验室的、人工基因的蚊子?谁能预言赋予机器人自我复制的程序将意味着什么?记住这一点,新星们。现在请看一件实验室失误的产物。”

教授作了个手势,他身后的帷幕徐徐上升,显露出一尊银光灿烂的女子塑像。

银像和人一般高,齐眉的短发,俊美的脸庞,眼神英武机警令人不敢对视。制作极其逼真精细,皮肤质感、一毛一发、一痣一纹莫不如活生生的真人一样。若不是覆上一层金属寒光,简直让人感觉到那柔软肌肤的温热。

“仔细看,新星们,让它印入你们脑中。这件不同寻常的艺术品既非人工的杰作,更不是自然界的产物。”

“9—8—7—”鲁文基盯着马表,不时对桌上的电子锅炉瞄上一眼。数到零时他旋开炉盖从中夹出一把铝汤匙来细细观察一番,又放到天平上称了称,但是,一切都和原先一模一样。教授恼火地把匙子向地上一摔,地上还扔着一把罐头刀,一支不锈钢餐叉,一只领带夹和几件小物品。老头子在一张元素周期表的“铝”小格上用红笔狠狠打了个×。

“梅丽,你又躲在哪儿去啦?给我再找几件什么小东西来,最好是锂的或者硼的。”

梅丽进来了:“是你叫我滚远点的——家里哪有这些怪东西?今天晚了,明天上街买吧。”

“现在就去!除了吃食店,凡亮灯开门的铺子都进去问问。”老教授本来就是跑马表性子,这半年因为鸟巢空间站大修,他在地面上住着闲得坐立不安,动不动就发牛脾气。这回忽地心血来潮试验向原子核里多塞一个质子,但是实验室设备都在空间站里,只好拼凑几件简陋仪器试着搞。一忙起来本应太平了,但设备不好干起来很麻烦,结果也不准确,因而他的无名火烧得比那电锅炉还热。在这当口要劝他暂时歇手那简直是白搭,但半夜三更上街买锂或硼梅丽实在没这干劲,心想不如教老头子动口不动手罢,于是摆出一副虔诚请教的样子:“教授,原子核里添进了一个质子,这种元素不就变成别的元素了?这岂不是点铁成金!”

“今天是黄道吉日?你也关心起我的试验来了,上次我讲了半天你倒睡着了。”

梅丽脸红了:“不是,你讲得太深。学校里教的我都忘了,只知道原子核是由质子和中子组成的,质子数目的多少决定这种元素的性质。”

“好吧,这回该用心听了。你说得不错,元素的性质是由质子数目决定的,把汞的质子拿掉一个,水银便成为黄金。我正在研究往轻元素里添加质子的方法,把你的铜项链借给找,也许能把它变成金的。”

梅丽摸摸脖子:“我的项链本来就是金的。”

“那么,可以变成铜的。”

梅丽扣起领口:“不必麻烦了,这样就很好。”

教授叹口气:“现在的年轻人不懂得科学的意义,我不是为了黄金,而是想改造原子核。”

梅丽忍住一个呵欠:“你的办法不新鲜了,那本杂志里有篇论文。”

教授跳起来:“是么?快拿来我看……唔,作者是美国盐湖城的丁洛晴博士……他的办法和我不同,他向原子核里引进正电荷,使中子变成质子。两种办法各有千秋,应该讨论讨论。”

梅丽将电话机搬过来:“你们讨论吧,我睡觉去了。”

“这种事电话讲不清。明天我们先飞洛杉矶,再乘车去盐湖城。”

这片荒漠的盐碱地上沟裂纵横、干燥酷热、渺无人迹。曾经有过的河流湖泊如今都干涸了,除了散落的小槲树丛之外几乎是寸草不生。

然而这样死寂荒凉的谷地却隐隐出现了马达的轰鸣,一辆有“威里士清洁公司”字样的小货车沿着一条溪谷边缘的高地颠颠簸簸地行进。司机年近半百,已在这条没有路的路上跑过三次,可谓驾轻就熟。但是这回情况不妙,接二连三的猛烈胸痛接踵而来,一次紧似一次,他脸色发紫,大汗如雨。车窗全部开着,但似乎空气还不够,于是他刹住了车爬出来向着天空大口呼吸。同时又从口袋里摸出个药瓶,摇了一下,是空的。

他好像听到空中有阵缥缈的声音,心脏似乎摆脱了沉重的负荷,血在血管里沉下去。他的头渐渐垂下,惊异地发现脚边就是令人晕眩的溪谷……

还差半小时就下班了。街灯昏暗,杰西·弗兰克关掉车灯,慢慢向前开,她清楚地看见一个熟面孔在电话亭后面向妓女兜售迷幻药。杰西没下车,警察局近日太忙,顾不上这类小儿科。

又转了几条街,到点了。这是蜜月前最后一班执勤,明天早上乔治来接她飞去东海岸。

回到家里快近午夜了。杰西一面脱去制服,一面打开电话录音,录音带留着市警察局来的电话叫她一到家就到局里去。杰西愣了一阵,先拨个电话过去。接话的是局长罗伯特·克尔。

“杰西,你马上来,我等着。”

“干吗?我下班了,明天起又开始休假。”

“来了再说。”

局长和几位警官在等着,杰西一进门就嚷:“你准假不算数?难道你没结过婚?”

克尔笑了笑:“推迟几天罢,总统四天之后要来盐湖城作连任竞选演说……”

杰西叫得更响了:“不是早安排好了吗?能不能连任还不一定,有谁会谋害一个快卸职的下台总统,值得那么紧张!”

“我不聋,杰西。情况有变化了,我获悉有个想阻止总统连任的恐怖组织企图在大选之前搞一次核爆炸。地点在本市,时间可能就在总统竞选演说那天,就是说只有三四天了。”

“我的天!”

“核装置是业余制造的,当量很小,主要是政治影响。现在炸弹藏在哪里还不知道,但内线报告说引爆器昨天已从圣迭戈市装车运出,车牌号码末尾是61009。估计应该快到这里了。”

“不错呀,你们有活干了。”

“你也在内,这事结束以前所有警官一律停止休假。”

教授和梅丽在洛杉矶只停留了一天。这里到盐湖城约一千公里,有两条很好的公路可走,但也可以在两条公路之间穿过以风景优美著称于世的科罗拉多大峡谷而后向北,直达盐湖城。

这条大峡谷紧挨着科罗拉多河,全长460公里。深谷犹如利斧猛劈而成,上宽下窄,两边像阶梯般一层层直入云霄,是有名的旅游胜地。梅丽建议租辆汽车自己走大峡谷,领略一番西部风光。老头儿正为自己近来屡屡无故发火有点过不去,便乐得讨她一次欢喜。

租车场里有十来部越野汽车,管车的小伙子在给一辆大摩托车打蜡。教授一看就站定了:“哈利·杰维森,摩托之王!我年轻时做梦也想要辆这种哈利。”小伙子笑笑:“是辆好车。想试试吗?不过车很重,310公斤,功率也大。”

教授拍拍油箱,爱不释手:“梅丽,我们就租这个,轮着骑。这才叫真正的旅游呀!”

梅丽慌忙扯着他的衣袖:“别胡闹了,还是租汽车安全。你不要活我还不想死呢,走吧。”

教授挣脱手去掏皮夹:“什么话,人老了才更想活。没事,车重些跑起来才稳。”

皮斯退休整一年那天,丁洛晴博士找他说:“别钓鱼了,替我干几天活。”他把皮斯带到由旧车房改的实验室里,实验室中间有个圆柱形金属桶,四边围着几台仪器。皮斯认得圆桶是座反应炉,靠近的一个像冰箱的是台伽玛枪:“你这是搞什么玩意?造原子弹?”

“当然不是。”博士卸掉圆桶的上半截,里头有许多器件,博士指着其中一个,“这是换能器,伽玛射线从小窗射进来,在这里头产生一对正负电子,并通过磁透镜组送入反应炉。”

“电子对会很快碰撞湮灭的。”

“正是,所以我想请你加装一组线圈,让磁场来把正负电子拉开,只让正电子进炉。”

“可以,但你得注意别让其它电器靠近,否则电器的磁场会干扰线圈的工作。”

42号公路平坦漂亮,六条车道上车流不绝,远看就像玩具汽车在传送带上移动着。鲁文基的哈利夹在车流中间平稳地飞驰,耳边风在呼呼响,好不惬意。

跑了一个钟头,老头儿胳膊老是举着酸得受不了,他停下车伸屈着膀子:“梅丽,让你也开一程过过瘾,一点不累人的。”梅丽正在看地图:“跑了那么远怎么还没见岔向大峡谷那条小路呢?莫非走过头了,回转去罢。”

教授搔了搔头:“恐怕是走过了,但不要紧,就在这里岔出去一直向东也能走到那条河边。”

离开了公路地形就渐渐向下,行车倒也怪快,但路面愈来愈坏,往来车辆也见不到了。两人愈走觉得愈热,周围也更荒凉。半晌,绕过一条干河床和七八条沟裂,前面净是砂砾和岩石,那条科罗拉多河却连影子也没有。

他们硬着头皮又走了几十公里,车速忽地慢了下来,随着便熄了火。一失平衡,摩托在斜地上侧倒在地。梅丽爬起身,扶起老教授:“糟糕,油没了。”老头儿愣了半天:“没油也罢,反正这车像躺倒的死骡子,别想扶得起来。”

在这不毛之地是指望不到过路车辆救援的,只有靠腿走了。梅丽凝视着地平线那边:“好像竖立着一块标牌,看看去,说不定是路标。”

梅丽说的确实是块铁皮标牌,有死谷两个大印刷体字。下头小字写着:“世界最低地。南北225公里,东西26公里。立标处低于海平面85米。年降雨量少于100毫米,平均气温48℃。”

“难怪草都不长。”梅丽拿地图对着方位,“我知道了,刚才我们一直顺着死谷的长径走的,所以老不到头。现在该向东。教授,我们上这坡去,看能不能到19号公路。”

坡不算高,老头几乎手脚并用向上爬,梅丽在后头推。一到坡上——竟然停着一辆小货车!车门开着,没有人。车那边是条大溪谷。

他们喊了一阵没找到人,却捡到一个小药瓶子,瓶签上印着“硝酸甘油”。梅丽说;“想必是货车司机心脏病发作,过路车把他带走了。有了这辆车,我俩几个钟头就能脱险啦!”

每天三次的碰头会开始了,克尔灌下一杯浓浓的咖啡:“各人报告一下自己的情况。”

但是,监听组、资料组、眼线组等等都一无所获,克尔叹了口气:“总统明天就要到了,引爆器按说应该在总统到来之前送到盐湖城。我看就在今天,现在谁也别想回家。明早如果毫无进展,我考虑建议总统取消……”

电话响了,21街区小组发现情况。

“我是杰西。目标汽车出现了,刚进市区。”

“好!太好了!没有错吗?车牌对吗?”

“对。黄色小货车,有‘威里士清洁公司’招牌,眼下在斯特曼剧院附近向南开。”

“紧紧盯住!呼叫邻近警车向它包围。别惊动他,看他开到哪里。炸弹大概也在那里。”

“错不了。”

“车里装着什么,有几个人?”

“货厢里有个木箱。开车的是个姑娘,旁边坐的是个瘦老头子,模样可疑。”

“怎样可疑?有武器?”

“身上稀脏,不像正经人。他们在圣诞广场向人问过路,过后我查询了一下,他们打听来蒙丝脱路22号怎么走。”“我真爱你,杰西。别让他溜了,我马上派防核警察去搜查。”

“他们到了之后,让他进屋去吗?”

“不。一下车就逮捕,带回来再说。”

“16号,18号,20号,到了。”梅丽把车靠边停下,两人下车登上门前的台阶。

一个在街上遛狗的人走近来:“哈埃,东西带来了吗?”教授还没摸清头脑,身边变魔术似的出现了七八个人,一拥而上抓住他们双手上了手铐。与此同时几部警车嘎地刹住在路边,成群穿防护服的警察跳下来围住房子,乒乒乓乓敲开门窗冲进去。替教授上铐的女警察向伙伴一挥手:“带他们走!我到屋里去!”

两个人被警车押到市警局一间房间里,有个警官正在打电话:“什么?爆炸了?是……不是核爆炸?好的,我这就审讯。”

警官瞟了两人一眼,翻弄着他们衣袋中搜出来的东西,又用指尖拎起一块黑得像抹布的手帕对着亮处照照。鲁文基恼羞成怒,大步走到办公桌后面往转椅上一坐:“你是警察?刚才那伙绑匪把我们……”梅丽怕闹僵了,赶忙讲明了情况:“我们是旅游者,你们搞错了。”

“那部小货车是你们的?”

“我已说过了,当时摩托车倒了,这汽车抛在荒地上,我们别无选择余地。”

教授怒叫:“你看我可像是偷车的么?”

“我看不出像不像,但我不管偷车案件。你说是旅游的,为什么进城不先住旅馆,却直奔丁博士寓所?”

“我把钱夹丢在摩托车上了,没钱开旅馆。”

“货车里有个木箱,装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这是车主的东西。”

“我却知道,是个引爆器。好吧,我会把一切都弄清楚的。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当然有。”教授站起身理理衣服,“派辆车送我们到旅馆去。另外,先借点钱给我们。”

关押四个小时之后,他们被带往一间休息室,克尔局长在恭候着。“鲁文基教授,很抱歉,我们弄错了。警局正在搜查一枚藏在城里的手制小核弹和追捕运送引爆器的汽车。核弹刚才已经找到了,被捕的极端分子供认了一切,现在完全可证明这事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了。”

“那很好。借点钱给我,我就走。”

“钱没问题,但有件事请你相助——搞清楚实验室里的奇怪爆炸。”克尔叙述了当时的情况,警察冲进去时博士在摆弄仪器,他马上去拉一个电闸,冲在前头的杰西迅速猛扑过去要拉住他。这时圆桶噗的一响,强烈的闪光过后博士和杰西变成石人似地站着,遍体泛着银光。

“还发现了些什么?”教授兴趣上来了。

“人像取样化验了,是纯银。地上散落着一些碎块,大多也是银的,其余有的是铍、铅之类的颗粒。”

“这个谜大概不难解开。我到现场去看一下,你把丁博士的实验设计和资料记录找来给我。”

次日下午局长到鲁文基旅馆去,教授劈头就问:“那位女警察冲进去时身上带些什么?”

“枪和手铐呀。”

“激光枪还是……”

“弹药枪。哦,还有个通话机——当时我还在和她通话,叫她尽量不开枪。”

“这就对了!”

“对了!就这一天你就搞清楚了吗?”

“一天还嫌少?你说地上找到银粒、铅粒之类时我已经猜到一半了。我知道老丁在研究往原子核里添加质子的实验,图纸表明他用伽玛射线产生一对电荷相反的电子,并采用磁场把正电子分出来压到原子核里去。”

“博士的实验设计有纰漏,是吗?”

“纰漏出在你的警察身上!丁博士正在做实验,一伙蒙着面具的防核警察突然敲门而入,吓坏了的博士头一个反应是伸手拉掉电源。但那女的已经扑了过去,开着的通话机是要放射出磁场的,这就破坏了分离正负电子的拉力。结果打进原子核里去的是负电子而非正电子。”

“这又有多大关系吗?”

教授叹口气,在梅丽耳边轻轻说道:“真是对牛弹琴!我怎么能对他讲得清?”

梅丽说:“局长,教授说他累了,我接着讲吧。总之,原子核本来是带正电荷的,现在硬加进了负电荷,它就变成了反原子,这种实验的元素就成了反元素,或者说叫做反物质。物质和反物质是镜像关系,两者一旦接触就会发生湮灭,同时放出能量。”

“哦,所以出现了爆炸,是吗?但银像又是怎么回事呢?血肉之躯怎样变成了纯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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