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丽不信:“你听见过海妖唱歌?”
“当然,大约60年了。我16岁那年出海打鱼,记得是西北风,潮特别大,直到黄昏也没打到多少鱼。我决定换个地方再试试,就来到刚才你们航行的地方下了几网,就在午夜前听到海妖的歌声。”莫尔泰吸了几口烟,“我迷了路,触礁了。我在一块露出水面的岩石上趴了三天,才遇到一条过路的渔船。”
四
鲁文基没料到昨夜出现海妖歌声的事会传得那么快。一清早,全城的人都纷纷拥向海边,以期有幸一睹那半人半鱼、金发披肩的美女。
这个新闻是耶谷给他们带来的。早上,耶谷把早饭摆好后照例不急于退出:“阿洛尼卡爆出大新闻了呢,昨天晚间海妖出现了。城里一半人现在都在海边上。”
鲁文基板起子脸:“什么海妖,你见到过?”
“没有,她五六十年才出现一次,我昨晚又没出海。但这回有不少人听到她的歌声,其中4条游艇到今晨还没开回来。市长正着急哩。”
梅丽付了小费后说:“教授,我记得书上说过所谓海妖实际上是一种叫儒艮的动物。耶谷先生,你能替我接通巴黎的法国图书馆网络吗?我来查查看这东西是什么样儿?”
耶谷将钱装入口袋,然后挺起胸脯咳嗽一声:“不必查了。儒艮是哺乳纲动物,平均身长2米,后肢退化,尾呈扁圆形。哺乳时头胸部直立于水面上,以一前肢抱幼仔于胸前。儒艮栖于浅海,以藻类为食。偶为海员所见,故讹传为半人半鱼之海妖。”
这番学术性阐述令教授和梅丽大为惊异。耶谷继续说:“传说中的海妖原型其实不止一种,除儒艮外常见者为海牛。海牛生活习性与儒艮相似,身长4—6米,哺乳时亦头胸露出水外,其不同处为海牛以胸朝天呈仰泳状,一肢抱仔,一肢划水。两者在基因角度上显示出可能有共同远祖。”
梅丽止住他:“你是什么人,耶谷先生?”
“皇冠饭店的侍者,小姐。”
“你的知识面真广,耶谷先生。”
“谈不上。我写过一本叫《海妖之谜》的书。”
“一位学者干吗要做侍者这种苦活呢。”
“钱,小姐,包括你给的小费。”耶谷微微一笑,“我是国际神秘事件协会的会员。这是个业余组织,需要会员来筹措经费。”
“哦,你是为研究海妖来阿洛尼卡的了。”
“海妖已经不再列为神秘事件了,我来这里主要是研究一桩古教堂的未解之谜。过去这里有座圣母教堂,它在建成之日便毁于地震。”
“这你昨天说过了,地震有什么神秘呢?”
“地震前夕,教堂的神父便预知灾难将临,并向全体居民发出了警报,这是一本旧手稿上详细记叙的。手稿的主人是当年神学院的见习神父,他可能也遇难了,但手稿却完好地保存了下来。现在它落到我的手里。”
教授摇了摇头:“这算不上什么先知和预报。神父老是声称每个人都有原罪,一有机会便要劝人忏悔罪行。一年到头要说多少遍的话能算是预报吗?无非是地震前刚巧说过罢了。”
“是的,教授。我说的神秘之处不是指预报。当时这小镇有近二千居民,能挤在大厅聆听神父告诫的只占一小部分——我从一位庞巴先生那里了解到,那布道大厅最多只能挤进400个人,余下的一千多人都是在教堂外面几百米范围内的街道和市场上,但他们都清晰地听到神父在讲坛上讲话的声音。不但听见,而且声音那么洪亮甚至如同雷声那样震撼耳膜。神学院学生的手稿上写道:这是上帝在说话,是上帝借神父的形体在讲话。我计算过,要使这大范围复杂地形上的人都听得见,大约需要400瓦的功率。而那个时代,既没有电力,更没有扩音机。这不是很奇怪的事情么?”
“单凭一本古代手稿记录,便肯定确有其事,未免太玄虚了。”教授说,“要说神秘事件,昨夜所谓海妖的歌声倒是值得探究一番的。那歌声是真的——当然不是什么海妖在唱,我们也亲自听到了。”
“据我所知昨夜听到歌声的至少有20个人,显然不是讹传。但是探究原因谈何容易,从哪里着手呢?”
梅丽巴不得有点新鲜事干,赶忙说:“今晚我们再到海面上去转转,也许能发现一点昨天没注意到的东西。”
教授沉吟了一会儿:“未必会有什么结果,但也不费什么事,可以试试。这回要带上罗盘、录音机等必需用品。如果耶谷先生有兴趣,不妨和我们一起出海。”
“非常愿意。我有副夜视镜,或许用得上。”
五
海面上依然群星灿烂,万里无云。天象和昨夜没有什么不同,德伯罗彗星仍在牧夫座里,只是和大角星稍微远了一点而已。风向也仍然是西南,但只是一阵阵地断续吹着。
“小心点,今天仍是涨潮,水面上暗礁很多。”鲁文基叮嘱梅丽。梅丽一边驾着游艇,一边用临时安设的聚光灯向前后左右探巡。耶谷坐在顶篷上面用他的夜视镜四处观察,不时吆喝一声:“留神!30米外有礁石。”
时已近午夜,他们这样搜索已近两个小时了,却一无所获。教授有点不耐烦了:“我们目的不明确,这样盲目地找……”
“注意!”上面耶谷又吆喝开了,“100米以外……”
“有硝石。”梅丽故意学他的腔调。
茫茫的黑暗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绝叫:“痛苦啊——”接着是一阵低声的饮泣。
三个人都大吃一惊,毛骨悚然。耶谷滚落下来:“是个男人在悲泣!”
教授比较镇定,指了指前头:“声音是从那边来的。开过去,快。”
耶谷爬起来,用夜视镜左右扫描着:“就是从那100米外的礁石处传来的!这石头很大,有七八米高,像个小岛似的。”
梅丽把聚光灯对准前方,快速驶去。声音没再出现,那小岛已渐渐进入光照的范围。这只是一块普通岩石,宽有十多米,潮湿光滑,寸草不生。梅丽打转舵绕岩石转了一圈,找个凹进去的地方把艇泊过去,用缆绳系在一块角状的突起处。
“上去看看。”耶谷先爬了上去,教授也在梅丽扶持下登上了岩石。没花多少时间他们便搜遍了全“岛”,既没见人迹,也没有丝毫可疑之处。总之,只是一块凹凸不平的岩石——仅此而已。
“哈哈哈……”突然,一阵狂笑从身边响起,震得人耳膜嗡嗡发响,随后,笑声又忽地消失了。三人惊悸之余面面相觑。教授说:“这阵笑声肯定就发生在我们身边,但是辨不清来源方向,就像是从地下发出来的。”
梅丽两手还掩住耳朵:“声音强度真大,骨头都要震散架了。”耶谷再次搜寻了一遍,仍然没有发现什么:“先别离开,再等一回,也许还会再次发生的。”
他们脱下上衣垫在石上坐下。梅丽不安地四处张望,不时用手电到处瞧瞧。教授却默默沉思,一言不发。
一直等到凌晨两点仍没再出现什么声音,他们才离开岩礁返回。登上游艇前鲁文基学着莫尔泰教的法子,用啜湿的手指试了试风向。
归途中,由于谜未揭开,大家都默默无语。一会儿,耶谷喃喃自语道:“奇怪,那男人的呼叫、悲泣和狂笑,好像是《哈姆雷特》中王子的表演,我以前看过这出戏。”教授听了眉头倏地跳动了一下,却没说什么。梅丽没理会,她问耶谷:“那神父告诫居民的故事,你研究出什么结果没有?”
耶谷摇头:“我到阿洛尼卡才3个月。但我已查证了一下,手稿的记叙大体是真实的——我是说神父的语音确实传遍全城大街小巷这一点。现在有几个人确实深信这点,因为他们的祖上也有这样的记载或遗训。”
“那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听说市政厅的一份圣母堂建造图样在庞巴先生手里,我准备借来研究一下。如果也找不出头绪,我还不知该怎么着手。”
一直在沉思的教授插话了:“也许你能在庞巴先生那里得到一些启示,但我认为不需要这么拐弯抹角地追踪。这个问题比你想象的要简单,假如你能把其它有关迹象联系起来的话。”
耶谷吃了一惊:“联系起来?把什么联系起来?哦,是了,神父告诫和海妖之歌这两件神秘事件,剔去种种无稽传闻之后实际上都是发生了某种神秘声音的问题。的确,它们很可能是同一种现象,应该联系在一起寻求解释。”
“还有,那场地震是哪年发生的?”
“距今有300年了。”
“有位看灯塔的76岁老人说,他16岁时听到海妖的歌声。这和300年有什么联系吗?”
耶谷飞快地想了想:“老人的说法和民间传说海妖60年出现一次是吻合的。按此往前推算教堂倒塌那年恰好也是海妖出现的时间,这提示两者可能是性质相同的一回事。”
“很好,离谜底又近一步了。”教授转向梅丽,“来这里两天还没让你去玩玩,明天补你如何?”
“玩什么好呢?本来倒是想看《哈姆雷特》的,但这是今晚演出的节目,现在已经迟了。”
“那好办。”教授问耶谷,“我想请歌剧院明天下午专门为我们再演一次,行吗?”
“你爱看蹦蹦跳跳的东西?别开玩笑了。”
“不是开玩笑。梅丽小姐喜欢看,我理当奉陪。这件事就拜托你去交涉了。”
耶谷不知所措:“那得花上一大笔钱啊!”
“谈判权在你手里,你看着办吧。耶谷先生,我邀请你明天一起观看这场精彩的演出。”
六
游艇泊上码头的时候已是凌晨三点多了,鲁文基走到一块贴着本月天气预报的告示牌前摸出眼镜仔细看了一番。游艇公司的管理员跑过来:“谢天谢地,都回来了。你们要是再不进港我又得把经理从床上拖起来啦!”
鲁文基在他手里塞了一把银币:“那么,请你现在去把他拖起来。”
“为什么?”管理员数着掌心上的银币,“勃朗先生会大光其火的,他昨晚根本没睡觉。”
“他不会光火的,也许还会给你加薪。”
勃朗先生一路打着呵欠来到办公室。教授说:“勃朗先生,一夜的游艇租金是多少钱?”
“他们多收你了吗?小游艇起价是按6小时算的,每小时30德拉克马,豪华型加倍。”
“你有多少游艇?”
“80多条小游艇,豪华型的有30多条。”
“你一个晚上可以收入25,200德拉克马。”
“你是税务局的吗?游艇平时不会全租出去,你算的数字只有节假日才行。我们员工多,游艇保养费也高,燃料又不断涨价。”
“我不是来查帐的。你愿意收入翻一番吗?”
“那还用说?你准备投资扩大业务?”
“比这容易多了。我告诉你一个日期,这天夜里海妖将会在海上唱歌。你事先把消息公布出去,让整个希腊都知道这个消息。”
“那么不但是希腊,整个欧洲的有钱人都会跑到阿洛尼卡来了。”
“你的游艇不会闲着,租金也可以提高。”
“提高一倍。我还会增添30条船,还可以包下全部旅馆,再开些快餐店、纪念品店。不过那天海妖真会出来唱歌吗?”
梅丽说:“这位是鲁文基教授。”
“哦,这个名字抵得上一座金矿。我可以宣称这是教授的预言吗?”
“可以,我还要呆到那一天之后才离开阿洛尼卡,你不必担心。”
“那太好了。现在剩下的问题就是交换条件了,你希望拆帐呢还是提成?”
“不,我老是搞错阿拉伯数字和小数点。你承担三笔费用就行了:第一是支付明天的一场歌剧院演出费;第二是事后你通过这位耶谷先生向国际神秘事件协会捐赠一笔基金;此外,你还要雇用一位女高音歌星——比如昨晚在广场上演唱的那位,她是雅典歌舞团的独唱歌手。”
“我可以终生雇用她。”
“不必,她只要在海妖到来那天站在广场那堵残墙跟前引吭高歌就可以了。她一唱,海妖也会跟着施展她美妙的歌喉的。”
勃朗喜笑颜开,伸出手来:“一言为定。”
“那么听着,那个日期就是下一次涨潮的那天。从现在算起还有14天,也就是25号。从24到26号海妖都有可能出现。”
七
26日上午,定期航班奥林匹斯号豪华邮轮驶离了阿洛尼卡港口,向雅典方向平稳地驶去,许多乘客在甲板上观看蓝天和海鸥。教授和梅丽在左舷的栏杆旁占用了张小桌,要了咖啡。
梅丽通过望远镜凝视着水天连接处:“教授,那边就是昨晚出现海妖歌声的地方。勃朗先生希望今晚能再来一次。”
“没指望,已经开始退潮了。”
“教授,我还不大清楚潮水有什么关系。”
“这说明你还没把几个关键问题串连成一条线,耶谷先生就比你强多了。”
“哼。”梅丽噘起了嘴。
“不服气?好,我们一样样来。首先,我们在海上听到的歌声真是海妖在唱么?”
“当然不是,哪有什么海妖,是广场上传过来的嘛。”梅丽笑道,“说真的,我是在看巴黎歌剧院演出时,听到王子痛苦的悲泣和装疯的狂笑才想到这一点的。你要勃朗先生雇个歌手站在那堵墙前面唱歌时,我还没领会到呢。”
“歌手的声音怎会传播得那么远?广场到大岩礁的海面足有40公里。”
“这有什么难解释的?那回你说可以把圣母堂和海妖歌声联系在一起,我就明白了。不就是那堵墙作怪么?那墙实际上是一面凹镜,讲坛又恰在凹镜的焦点上,神父的声音便被聚成平行线向前反射出去,否则外面街道上的人怎么听得见,而且那么响?庞巴先生说过那墙的凹面是刻意设计的,原因也简单,目的是要在以后的弥撒之类宗教仪式上故弄玄虚,骗骗教徒罢了。教授你看,我没串漏了什么吧?”
“啧,看你这得意劲儿。别急,问题还没完呢。声音传送得愈远就愈不易听见,但是海妖的歌声却是在大岩礁附近的海面上出现,近一点偏一点都听不到,这是为什么?”
“这个嘛,”梅丽睁大了双眼,“我还没想过。近处听不到,远处反而那么响……”
“我早说了,这个你没串起来吧?”
“别那么急呀!让我想想,你不也是好几天才弄清楚的?”梅丽皱起双眉,啜了口咖啡,“是呀,听到过海妖歌声的人都说是在那片海面上听到的。我们也是。”梅丽回想起在海面上听到歌声的情景,歌声好像在100米之外。第二回在大岩礁上就不同了,王子的狂笑似乎就是从脚底下发出来的,强度也大得多,几乎把她的骨架也震散了。原因就在这儿!梅丽笑开了嘴:“教授,是共振作的怪!广场的声音传到海上虽已很弱,但如果它和大岩礁发生共振,声音便会重新扩大,所以只有礁石附近的海面能听到歌声。这不很简单么,还拿这来考我。”
“依你说应该天天都听得到海妖唱歌啦?为什么总是发生在涨潮的时候?”
梅丽兴高采烈:“这个好解释。涨潮时海平面高,岩石大部分没入水里。露出水面的半截岩石在高度、体积和形状上恰好构成了一个与声波频率一致的共振体,于是它就成为一只巨大的共鸣箱。潮一退,造成共振的条件就不再存在。”这时,一辆卖早餐的推车在梅丽身边推过,车上放着一盘盘小牛排和刀叉。梅丽灵机一动就要了两份,她拿起一支叉子笑吟吟地说:“教授,拿起你那把叉子,手指要捏在柄的下端。”
教授不解:“干什么?牛排我咬不动。”
梅丽更乐了:“谁叫你吃了?我敲我这把叉子-,你的叉也会响。但若你捏在中间就不响了。”
教授生气道:“我还当你是好心哩。这种中学生做的音叉共振实验,要你来开导我?”
梅丽笑出声来,引得几个观海景的乘客回过头来看。教授脸红了起来:“别胡闹!听着,潮汐每个月都涨落两次——”
梅丽抢着说:“所以你对勃朗作出半个月后会再次出现海妖歌声的预测,不就是这点子窍门么?”
“谁问你这个?我是说潮汐每月都涨落两次,为什么不是每月出现两次歌声,而要60年才有一回?”
梅丽愣住了,半晌才开口:“这个嘛,嗯,怎么说呢?大概是,除了涨潮海平面高之外,引起共振还需要一个别的条件。这个条件每60年出现一次。至于这个条件是什么,我不说你也知道。”
“什么话!”
“什么话?嗳,看我这记性,西南风嘛!我们几次出海刮的都是西南风。”
“哼,60年当中,只有一回涨潮时候刮西南风?”
“唉,忙中有错。”梅丽心想,老头儿一个劲追问,得想法开溜才是,便若无其事地拿起刀叉拨弄那小牛排,“我真饿了,教授你也先吃吧。”
“我牙痛,”鲁文基随意摸了摸腮帮子,“你也等一等。说话的时候血液集中在大脑里,吃饭不消化。”
“你这边是假牙,随它痛去。”梅丽叉起牛排,“我说,教授,吃东西时血液集中在胃肠里,最好不要多讲话。劳驾,去替我要点番茄酱来好不好?”
“别忙,先把话讲完再吃。”教授伸手拿起她的叉子,“把刀也给我。”
梅丽无奈地拿起那刀,刀在阳光中一闪,有如寒光四射的短剑。梅丽猛然醒悟:“耶和华之剑!德伯罗彗星!它是60年出现一次的。”
教授把叉子仍还给她:“这才明白?潮汐是月球引力造成的,其它天体因为太远影响不大。德伯罗彗星的临近加大了引力因素,使海平面进一步升高,这才达到符合共振频率的高度。”
梅丽咬了一口小牛排。教授不满地说:“人家在说话你却顾着吃。其实你不算很笨,只是不用心思想正事,光想着吃呀、玩呀。”
梅丽不耐烦他的噜嗦,故意摸出个小梳子梳理被风吹乱的头发。“还有吗?”
“多哩,一天换两件衣服。看看周围那么多人,就数你穿得最妖气。”
“看你说的,就数我最朴素了。”梅丽笑道,“我怎么不想正事?有件事你从没想过,我却想过一百遍了。”
“什么事?”
“如果我不梳洗,衣着邋遢,你准会又说女孩子像叫化一样成何体统。反正好歹都是你有理,是不是?”
13 失落的影子
“今天几号了?”鲁文基怒冲冲地扔掉精心绘制的空间坐标图,就着鼻尖上的老花眼镜凑向墙上的挂历。
作为多年的助手,梅丽自然很清楚为什么教授这几天坐立不安。本来,再过十天教授就能捉住那个消失了很久的影子。现在由于空间站上不了天,就毫无指望了。不过老教授死不甘心,还天天算着日子,仿佛还有那么回事似的。“5月2号,你这是问第三遍了,教授。”梅丽实在腻了,便打定主意气一气老头子,好开开心,“莫非今天有什么大喜事么?你生日还早呀!”
教授果然火了:“有什么喜事!我的天,这丫头光吃饭拿钱不管事,12号只差十天了,她倒像没事儿似地一点儿不着急。”
梅丽暗暗得意,索性再加把火:“哦,你还惦记着那引力透镜哪?反正上不了天,老想它也是白搭。死了心算了,捉到影子又值几个钱?”
梅丽说的引力透镜并非鲁文基的新发现,爱因斯坦早已预言过它的存在了。也就是说,一束光线通过巨大星体的引力场时,会被它吸引而发生偏转,就像水使光线发生折射一样。鲁文基比这更进一步,他把宇宙间所有的大星系都看作是一只更大的引力透镜,这样光线在行进中便会发生多次的折射。由于光路曲曲折折地延长了,当它到达某一终点时,在时间上自然要比其它不通过透镜的光线迟后一步。
教授通过计算找出了总星系综合的聚焦轴线:“梅丽,只要站在这条轴线上的任何一点上,便能观察到迟后到来的星光。换句话说就是能看到出现得更早的、也许现在早已不再存在的星体。如果我们瞄准一个现今的黑洞,那么我们看到的是这个黑洞未形成前的景象。现在要干的是要算出这根轴投影在什么地方,然后飞到那里去欣赏时间上的远古,懂吗?”
透镜轴线的位置找出来了:它落在银河外面。
用小小的空间站飞向银河之外是不可能的,不过银河在绕宇宙中心旋转,教授又运算一番:“不要紧,明年5月12日这条轴线将切入银河,扫过太阳系。耐心等着这一天吧。”
这一天终于快到来了,但在这要紧的时候空间站偏又受到了意外损伤,躺在基地的修理车间里,教授自然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般天天计算着日子。每过一天,老头子的焦躁就增加一分,梅丽挨训的次数也就按几何级数增加一倍,否则她不会装作冷淡来激怒老头儿的。当下她故意叫老头子死了心,教授自然不服气:“说得真轻巧,如果厂里这两天能修好还来得及。”
梅丽打鼻子里哼了一声:“别做梦了,合同上是年底修好交付使用的,早着呢。”
“你是巴不得永远修不好!好让你天天逛大街,穿身花衣服招摇过市不是?”
“你能怪我?”梅丽笑道,“天上的石头不都一个样儿?今年没法子,明年还有5月12日。你才80岁嘛,急什么。”
教授气得两眼发昏,脸孔通红:“这丫头说话,我80岁碍你啦?银河是旋转的,明年你知道转到哪儿了?还看个屁!”
梅丽一见老头真上了火,立刻收敛:“我有主意了,教授。不就是要找那条轴线么?它12号也要扫过地球,随便找一家天文台借望远镜看一下,凭你的金口,没哪个台长会不肯的,何必非要上天?”
鲁文基愣了半天,转怒为喜:“这点子倒还真有点道理。我早说你脑子不笨,就是不肯正经用心思,光想着裙子、高跟鞋能有出息?好了,快把世界地图拿来!”
引力透镜的轴线投影在地球北纬11°30′的地面上扫过。但是,这一纬度上一座天文台也没有。
追逐太阳
为了解除教授的气恼,梅丽连劝带哄地磨了三天才说动老头子丢开心思,作一次夏威夷之游。打动鲁文基的不是宜人的旅游季节,也不是海岛上淳朴的民风和独具特色的草裾舞,老教授对此全无兴致,直到梅丽找到报纸上一条广告才使他动摇了。广告说有家国际时间研究会将展示几种“时间倒转”的新技术,欢迎时间学家参加活动。梅丽说:“教授,这和你的时间透镜不是一样道理么?看看除了透镜之外还有什么方法超越时间。地点也恰在夏威夷,研究、旅游一举两得。”
教授犹豫半天:“科学界里没听见过这些人的名字,想必是些小伙子,没多大名堂。”
“也有女的,不全是小伙子。”
“那更靠不住。嘴上没毛,做事不牢。”
“什么话!居里夫人嘴上有毛?”
最后说定了,去夏威夷有两个目的:看看时间机器新技术,再欣赏一下太平洋日落的美景。
事后才知道,他们一个目的也没实现。
时间研究会活动在12日下午举行。鲁文基因摸不清底细,报了个假名字参加了。会上确实展示了好几种“追回时间”的机器,一位研究者掀开一幅挂在墙上的幕布,让大家看一个大日历钟,这钟的红色秒针神气地一格一格倒着走。研究者宣布说:“这台机器将把我们带回昨天。”第二位表演者从提包里端出一台仪器,放在桌上调了调旋钮,然后对观众说:“女士们,先生们,时间是事情发生的顺序,现在它开始倒转过来了。”说完按了键,扬声器便响了起来:“了来过转倒始开它在现序顺的生发情事是间时们生先们士女。”
一阵哄堂大笑夹着掌声。鲁文基愠怒地走了出来:“梅丽,趁时间还早,不如去塔里奥海滩看日落吧。这里的把戏叫人作呕。”
塔里奥是夏威夷岛西海滩的一个小镇,是欣赏太平洋落日的最好风光点。距此只有80公里,有公路也有专为游客服务的直升飞机可乘。
街对面就有个租车公司,教授看表:“四点半,租辆车吧,一小时就到了。”他挑了一辆怀旧情绪很浓的老福特敞篷车。刚开出来便被十多个叫卖水果食品和纪念物的孩子围上了,教授怕耽误时间一样也不肯要。一个塌鼻子男孩扔上来一条印着夏威夷椰林海滩的橙色廉价头巾:“5美元,先生!”鲁文基抓起来又扔出去。塌鼻子捡起来骂道:“小气鬼,送给你好吗?”鲁文基没答理强行开车走了。
公路很好,一边是大片甘蔗园和火山峰,一边是沙滩和浩瀚无际的太平洋,不时可见一堆堆露出水面的珊瑚礁。老福特蜿蜒向西飞驰,跑了二十多公里,发动机似乎有点不对头,声音“空空空”地像伤风一般。捱了一段路之后索性熄火停下了,后头的车辆一部部风似地超向前面。教授发了几次没发着火,急了:“糟糕,天黑前赶不到就坏事了。”梅丽下车掀开车头盖捣了半天,仍不行。教授又钻到车底下瞄了半晌,也没看出个所以然。
太阳开始西沉。后面来车也渐渐稀少,直升机开始在头顶上向西飞去。梅丽也急了,不看日落是小事,但抛在这里过夜不是办法:“教授,你上车踩着油门,我在后头推一段试试。”
“你怕推不动这老爷货。”
“试试看吧。”梅丽走到车后头,忽地咦了一声,弯下腰从排气管里拉出一块渍满油烟的橙色破布来,“谁把排气管塞上了?”
“准是那塌鼻子干的!”教授又喜又恼,一下发着了引擎,“快走,以后找他算帐。”
赶到塔里奥时,太阳早已沉下了海平线,天空只留下一抹紫红的余晖,游客们大多已散去分头走向旅馆。
老头子站在海边沙地上恨得咬牙切齿:“天气预报明天要下雨。”
梅丽挽着他手臂往镇上走:“先住下再说吧。”有一个戴着旅游公司标志帽子的人走过来:“还没住旅馆吧。你们从哪儿来?要回去的话,我们有直升机提供服务。”
教授忽然想到一个念头:“梅丽,我们还能看到日落。”
“怎么,太阳已经……”
“追回半个小时就行。”教授转向旅游公司职员,“从这里再往西去是什么地方?”
“是太平洋,先生。”
“这我知道,我是说西面有什么岛屿吗?”
“多着呢,这儿是群岛。”职员打开一本导游指南,“100公里内有不少珊瑚礁。”
教授抢过册子看看:“要远一点,至少1000公里以外,要直升机能够降落那么大的陆地。”
“那么比基尼岛,2100公里。”
“好极了。”教授把册子塞进口袋,“送我们去,愈快愈好。”
在机舱里,鲁文基喜不自胜:“梅丽,那个岛和这里相隔两个半时区,扣除飞行时间,我们能追回一个多小时。太阳将在比基尼岛的海面上再度沉落。”
原子靶场
太阳渐渐移向水平线时直升机已到了比基尼岛上空。
这个6百多平方公里的小岛,100年前曾是美国核爆试验的专用基地,核火一度把它的一切连同石灰质岩礁烧成焦土,寸草不留。漫长的岁月修复了小岛的创伤,如今它又树木葱茏、绿草成茵了。原子靶场的黑色历史使这个环礁岛成为好奇游客凭吊的胜地,于是旅游、酒吧和商店相继涌现,还有些个性古怪的百万富翁在这里建起子休闲的高级别墅。鲁文基在飞机里翻阅那本游览指南时,便在比基尼名人录中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华盛顿·伍德先生。伍德曾担任一家跨国光学公司的董事长达20年之久,退休后赋闲在此。教授之所以知道这个名字,是因为这位业余天文爱好者在他自己的阳台上发现过一颗小彗星,被《彗星》通讯刊载过。
飞行途中,教授先是埋头翻阅那本指南,后来收起小册子神情兴奋起来,一会儿望着外面深蓝色的万里汪洋和烈焰开始收敛的赤日,一会儿又转过头来得意地看看梅丽,后来竟然得意忘形地哼起小调来。梅丽随教授工作三年,这是头一回听到老头儿唱歌,不禁大为惊奇。她暗暗注意老教授在哼什么歌,后来发现老是那么—句——大概老头子自出娘胎只会这么一句:“哦——宝宝要睡觉。哦——”
飞机终于在一片草坪上降落。鲁文基一爬下来便猛地向左手方向直跑,驾驶员大声喊着:“向右手!右边一公里是岩滩,看日落最好!”
梅丽也奔着迫喊:“教授!走错方向了,应该朝西!”鲁文基似乎没听见,他人高腿长,虽然年事已高,跨起步来却疾如擂鼓一般,梅丽追得气喘吁吁。后来,老头儿气接不上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梅丽追上来:“教授,时间来得及,别那么没命跑,而且,你认错方向了,向东跑愈跑愈远。”说着摸出手帕直擦汗。教授气没缓过来说不出话,抖着手掏出旅游指南的地图指给她看。
“这是比基尼岛,我知道。”
教授又不耐烦地点了点头:“笨蛋,这个……”他手指在纬度上使劲戳点着。梅丽定睛细看:“什么……11°35′,北纬11度35分!”她恍然明白过来,比基尼岛正处在透镜轴线的扫描线上!按照计算,今晚在这一点上可以观察到远古宇宙的图景!难怪老头儿这么激动!但是……
“但是没有天文台呀!怎么能观察呢?”
教授缓过气来,爬起身来翻开名人录中伍德的一页:“他的私人别墅在这儿。还不明白?笨蛋,伍德发现过一颗彗星,能没有望远镜么!”
“对对,可以到他家去借用。先打听一下他住在哪儿。”
“不用打听,东头。我在飞机上已经看见了一座花园别墅,阳台上竖着一支折光望远镜。是业余用品,但很好,有跟踪装置。”
“教授,你平时眼力不济,紧要时却也好使。”梅丽高兴地笑了,“找他去。日落不看了吧?”
“去他的日出日落。走。”
他们边走边问,找到了伍德先生的住所。有个老人在修栏杆,梅丽上前一步,问:“是伍德先生的住所吗?有位教授要见他。”
老人从上到下打量她一番,然后仔细看着教授半晌,放下手里的斧子:“鲁文基先生?”
教授欣喜不已:“你认识我?”
“几年前我听过你的演讲。欢迎光临。”
在客厅坐定后,鲁文基急于表白来意:“伍德先生,我请你帮一个忙。我需要一台望远镜,业余用的也行,就像你阳台上那台一样。”
伍德惊异地沉默片刻:“奇怪?像你这样的天文学家……不过这没问题,我愿意资助你建一台更好的。请把建台选址和图纸给我。”
“他把我当叫花子了。”教授窘红了脸对梅丽说,“伍德先生,我只是在今晚使用你的望远镜。”
伍德哈哈大笑:“对不起,这当然可以。我的镜于是2英寸半的,附件齐全,还能录像,是我服务的光学公司为我制造的。但是我们先吃饭再说。”
教授急不可耐,想说不吃了。梅丽低声道:“这不礼貌,教授,伍德先生也得吃饭。”
教授无奈,只好捱到用完晚餐,才随主人登上阳台。老头子心痒难抓地抚摸那直指苍穹的镜筒:“好镜子。你为什么选择比基尼岛作为观察的地点?”
伍德一面做准备工作一边回答:“这儿地势虽不高,温度也不恒定,但是周围是海洋,没有光线干扰。特别在这里空气很澄明,星光散射很少,我猜这和以前的核辐射有关。”
伍德按照教授的要求将镜筒对准一处空间:“等一会儿我们可以舒舒服服坐下来,喝着咖啡,从那大屏幕上观察你要看的太空。”
教授赞叹说:“不用仰着头看,太惬意啦。”
梅丽对教授说:“我们也该把空间站那台换成这种样式的才好。”
教授想了一想:“那又得耽误几个月时间,不换,不换。”
“好了,”伍德说,“可以开始工作了。恕我好奇,鲁文基先生,你打算观察什么?”
教授洋洋得意:“这个方位我们能观察到存在于很遥远之前,而现在早已消失了的东西。比如说,对准的是一颗白矮星,但看到的是它若干万年以前光华灿烂的图景。这幅图景的光线本应早就掠过我们身边,消失在远处了,但是它滞后到现在才展示在我们眼前。”
“那么,实际上你现在指向的是什么?”
“宇宙中心的一个点,现在人们测定出那儿是个黑洞群。我想看看黑洞以前那里是些什么。”
“我想应该是一群巨大星体,它们坍缩之后才变成黑洞的。”
“可能是这样。让我们开始罢。”
伍德点头,推上电源闸刀。
浑沌初开
荧屏渐现微光,但未显出图像。
一分钟了。屏上只有小点闪烁,没有图像。“这是大气层的折射,杂光点。”伍德说。
又一分钟过去了,仍然一片漆黑。
教授焦躁起来:“怎么没玩意?至少也该有些恒星呀!莫非你的电路出故障了?”
“不会的。也许是你选中一个没星的空间。”
“哪里的话?任何空间都能看到星星。你换个低倍率目镜试试,扩大一点视野空间。”
伍德依言换上低倍镜。
屏幕上依旧一片漆黑,什么也没有。
教授叫起来:“一定是出故障了,否则这么大的视野,星星有一大把哪!”
“不会的。”伍德搔搔头,“是方位不对。”
“方位不错!机器有毛病!”
“机器没毛病!”
“那怎么看不到东西?”
梅丽见顶起了牛,忙说:“调到别的方向看看,如果镜子是好的就有图像出现。”
教授忙阻止:“别动!一偏就离开轴线了。”
伍德把手缩回来:“这就奇怪了,宇宙的中心竟会什么也没有。”
两位天文学家气呼呼地对视着,不说话。
半晌,荧屏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很小的亮点,亮度渐渐增高,然后光点慢慢扩大。光点体积愈来愈大,愈来愈亮,猛然炸开,屏幕上一片耀眼的雪白!
教授一跃跳起,大叫道:“关小光圈!减低亮度!开录像机,快快快!”
屏幕上的火球暗了点。可以见到火球一边翻滚,一边迅速膨胀,奔流似地向四周喷发,翻腾起伏,滚滚抛向四方。
伍德敬畏地轻声说:“天哪,这是大爆炸。”
教授也低声说:“是的,这是原始火球,宇宙诞生了。”
三个人悚然地凝视着这场150亿年前发生的无比雄伟、无比壮丽的大自然的演出。尽管它毫无声息,但是原始火球的猛烈翻滚和膨胀,猛烈的物质抛射,强烈的炫目辉光,使人似乎听到那隆隆震耳的巨响。
教授抬手瞥了下手表:“5分钟了,现在火球的温度已降到10亿度。可怕!伟大!”
火球继续膨胀,充满了屏幕画面。伍德把图像缩小了些,但它很快又扩大到整个画面。
“都录下来了吗?”教授问。
“一开头就开着录像机的。我们有幸,观察到宇宙的诞生。现在我明白了,先头幕上的漆黑,是宇宙诞生前的虚无状态,自然没有任何星球了。”
梅丽说:“今天,5月12日,是宇宙诞生的日子。”
“对地球的日子来说,是这样。”教授停顿片刻,似乎等待一阵眩晕过去,“对我们来说,我们此刻回到了150亿年前去了。以前人们常说,大爆炸是一场没有观众的演出。现在应该说,它至少有三名观众。”
梅丽感叹地说:“总星系的引力透镜竟然如此令人敬畏,我没料到它会把我们送到那久远的时光前面——送到史前的宇宙去。”
伍德问:“教授,我们该来一杯?”
梅丽望了眼教授:“教授是从不喝酒的。”
鲁文基笑吟吟地说:“可以破例。”
14 德宝隆医院的秘密
一
萨顿岛的观光游客多数集中在南面的海滩一带,这里浴场、游乐园和饭店、酒吧鳞次栉比,将观赏自然和享受生活充分地融和在一起。岛的北面比较幽静,无数小树丛中散落着一幢幢漂亮的小别墅,大多是阔人或有地位的退休者的住所,鲁文基教授的“鸟巢别墅”就在其间一片树林中。
经历了长达50年的空间生涯之后,老教授对那种无休止地奔波于群星之间的生活,已感到愈来愈力不从心了。加之五脏六腑都不时出点小毛病,于是他无奈地听从助手梅丽的劝告,选中这小岛来颐养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