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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5383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22:20

“是吗。到底是什么事?”

“是这样的,我现在要出去一趟。我跟爸爸撒谎说是陪你去买东西了,所以希望你能配合我一下。”

“哈哈,原来你是想自制造现场证明啊!”

“不好意思。虽然爸爸应该不会找你确认的,但我想还是告诉你一声比较好。”

“我懂了。那我今天就一天都不去接电话。我再跟妈妈说一声,告诉她你爸爸打电话来时该怎么说。妈妈在这方面还是比较好说语的。”

“对不起,给你找麻烦了。”

“下次请我吃东西就行啦!不说这个了,你要加油啊!”

“啊,什么意思?”

“别跟我装糊涂了。圣诞节前夜找我帮你制造证据,傻子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只是我要惨了。”

“真的很对不起。”

“不用跟我这么客气啦。再磨蹭一会儿约会就要迟到了噢。”

“那就再见了。”

到这里,电话就被挂断了。

直子已经猜到今天出去会引起平介的怀疑,但她还是出去了。平介不知道她是真的想见相马,还是担心相马会像说的那样一直等下去。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那就是今天相马在她心中所占的分量比自己重。

平介盘腿坐在草席上,抱起了双臂。他的目光对着挂钟。

一种不祥的念头侵蚀了他的内心。害怕失去直子的恐惧像一个巨大的阴影将他团团包围了。

在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平介一直那样坐着。房间里没开暖气,但他感觉不到冷,额头甚至渗出了汗珠。

他猛地站起来,冲上楼梯,迅速回到卧室换上了衣服。

到达新宿车站时已经3点50分了。平介急匆匆地向纪伊国屋书店方向赶去。虽然还没到4点,但他无法安心。只要他俩一见面,就会马上离开那里的。

赶到纪伊国屋书店前面时是3点55分。平介在稍远的一个地方向书店前面望了过去。这家有名的书店门前站了很多等候约会的人,并且今天大部分都是年轻人。

在一个四方形的柱子旁边,站着一个平介脑中有些印象的男青年。他穿着合体的深蓝色呢料起绒大衣,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子,里面装的应该是礼物吧。他微微低着头,看上去不是很精神,大概是因为心里想着对方可能不会来吧。

男青年稍稍抬起头,细长清秀的眼睛似乎捕捉到了什么,表情也眼看着明朗起来。

平介顺着男青年的视线望去,只见直子的身影正向这边走来。她看起来有些害羞地走近了男青年。那是15岁高女生的表情。

平介也迈开大步径直朝相马春树走去。

相马春树向前走了一步,直子则开始小跑起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剩下5米了。紧接着,4米、3米……

直子张开口刚要说话,她大概是想说“等很久了吗?”但是没有发出声音,因为她看到了平介。

直子停下了脚步,时间似乎静止了一般。她的全身、脸还有表情都僵在了那里。

平介默默不语地向地们走近。相马也意识到了情况的异常,像木偶一样将头转向平介这边。

像水纹扩散一般,他脸上渐渐露出了吃惊的表情。

这一幕平介以前好像在哪部电影中见到过。说不定这就是一种错觉,藏在平介体内的男一个人格正在客观地看着这一幕。

周围明明有很多人来来往往,可是平介的眼睛里却只有直子和相马春树两个人。说不定他们两个人的眼睛里也只有自己一个人。直子和相马春树两个人都在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向他们走来的这个中年男人的脸。

平介停了下来。三个人差不多正好形成了等边三角形。

“爸爸……”最先发出声音的是直子,“为什么……”

这一句“为什么”包含了不止一个疑问。为什么知道我们两个在这里见面?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平介没有回答,而是盯着男青年的脸。

“你是相马同学吧?”

相马春树动了动嘴唇,想说是,但没有发出声音。

“谢谢你在圣诞节前夜这天邀请我的女儿约会,”平介轻轻点了一下头,之后继续盯着相马说,“不过,很遗憾,我不想让藻奈美和你交往,更不想让她和你约会。”

相马听得瞪大了眼睛,转过头去看着直子。

平介也看着直子。在两个男人视线的夹击之下,她沉默着低下了头,紧紧咬住自己的嘴唇。

“所以呢,非常对不起……”

平介来到直子身后,用手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腰部。她完全没有抵抗的意思,朝着他推的方向挪了两步。

“请等一下!”相马喊住了平介,“为什么,为什么不可以?”

平介回过头来看着男青年。他很想跟他解释原因,但是他不能那样做。即使解释了,想必他也无法理解,那样只会让他觉得平介是在戏弄他,使他恼羞成怒。

“因为我们生活的世界不同。”没办法,平介只能这样说,“我和我女儿所处的世界,和你所处的世界完全不同,所以我不能让你们在一起。”

平介说完继续推着直子往前走。直子的身体轻得像空气一样。

平介无法想象相马春树在用什么样的眼神目送着自己。或许是发愣,或许是愤怒。他可能还没有摸清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顾不上那么多了。平介心里清楚,自己现在应该做的,就是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直子走路就像梦游一般,是走是停完全没有意识,只是和平介保持着同样的步调。坐电车时,也是如此。她一句话不说,失去了焦点的目光呆呆地对着座位的斜下方。

快要下车时,平介才注意到她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子。不用问也知道那是用来做什么的了。她比约好的时间早一个多小时出门,原来就是为了给相马春树要礼物。

平介拉着面无表情的直子回到了家。开大门时,隔壁的家庭主妇吉本和子和他们打招呼,平介对她回以笑脸,但直子还是没有表情,连看都没看吉本和子一眼。吉本和子一脸茫然。

进到屋里,直子动作迟缓地脱掉鞋子,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在走廊里。她直接朝楼梯走去,估计是想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吧。平介也并不想上前阻止。他想先让她一个人冷静一段时间。

快到楼梯时,她站住了,突然抬起了之前一直低垂着的头。

没等平介问她怎么了,直子就将挎包和纸袋子扔在地上,进了日式房间。她站在了房间的正中央,向下看着组合柜。

平介站在日式房间的门口看着她、猜不出她想干什么。

直子走到组合柜跟前,把整个电话机拿了起来。电话线被从墙壁与组合柜间的空隙申扯出了一大截。她粗暴地推开了摞在组合柜上的旧报纸,报纸顿时散落一地。

平介意识到她要干什么了。他的心咯噔一下,但是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只能呆呆地看着她行动。他心里明日,现在想阻止她已经来不及了。

直子终于发现了目标,将手伸进墙壁和组合柜的空隙,拽出了那台卡式录音机。

“这是什么……”手里拿着黑色的机器,直子有气无力地问道。接下来,她的面部渐渐发生了扭曲。这一次,她大吼了一声:“这是什么!”

平介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直子操控起了录音机。她先是按下了倒带键,倒带停止后按下了播放键。扩音器里传来了电话录音。

“你好,我是笠原。”

“啊,是由里绘吗?是我。”

“啊,藻奈美。怎么了?这时候给我打电话?”

“我有事找你帮忙,能听我说吗?”

“什么事?有什么糟糕的事情吗?”

“也谈不上糟糕。不过弄不好以后可能会糟糕的。”

直子按下了停止键。平介看到直子的手在颤抖。

“原来你做了这种事!”她的声音也颤抖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两周……”一口痰卡在了喉咙里。平介咳了一声后又说了一遍:“两周前开始的。”

直子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

“我还觉得奇怪呢。今天的事情你没理由知道的,想不到你竟然会……”

“这样做是因为我很在乎你。”

“在乎我就可以这样做吗?”直子将录音机摔在了草席上。机盖被摔开了,里面的录音带飞了出来。“我也有自己的隐私。你用这种……这种卑鄙的手段,难道就不觉得可耻吗?”

“那我问你,你跟我撒谎,去见别的男人,这算不算卑鄙?这难道不叫恶劣吗?”

“那是因为我不想让你有多余的担心!”

“你说得倒好听。照你那么说,只要不被发现,见异思迁也无所谓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今天根本就没想和相马学长约会。你既然已经窃听过我的电话了,那你也应该知道吧?他说今天如果见不到我,就会一直等下去。我是不想让他那样,所以才决定去见面地点的。我本打算把礼物交给他就马上回来,因为我觉得不那么做的话,他是不会罢休的。”

“让他一直等下去不就行了吗?那样问题解决得更快!”

“那样狠心的事情我做不到,明明知道对方在等着自己……”

“那你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呢?还不是因为你和那家伙很亲近吗?你不给他那样的暗示,他又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你一开始就不该搭理他。”

“我对他的态度很平常啊。他跟我说话我就答应,给我打电话我就接,这有什么不对吗?”

直子像是很吃惊似的瞪大了眼睛。通过肩膀的起伏可以看出,她的呼吸很不均匀。

平介盯着她的眼睛说:“你记住了,你是我老婆!别看你现在有藻奈美的外表,但你永远逃不掉是我老婆的事实。虽然你希望借着年轻的身体让人生重来一次,但你别忘了,那必须是在我允许的范围之内!”

直子在草席上蹲了下来,眼泪滴滴答答地掉了下来。

“我没有忘。”

“不,我看你是忘了,并且你很想忘记!可我呢,到现在还一直把自己当成你丈夫,心里一直想着不能背叛你。我没有花过心,没有考虑过再婚的事。你上小学时那个桥本老师不错吧?我也很喜欢她,甚至想过和她交往。但最终怎样,还不是连电话都没给她打过,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因为我不想背叛你!因为我想到我是你的丈夫!”

平介握紧了双手,低头看着直子。狭小的日式房间里充满沉重的沉默。他觉得自己听到了一种奇妙的“呼呼”声,像是隧洞中穿过的风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才注意到,那是自己的呼吸声。

直子站了起来,动作就像一个坏掉了的木偶,被线一顿一顿地提了起来。她默默地出了房间,迈着比进家时更沉重的步伐上了楼梯。

平介跪在草席上,空虚感像乌云般在胸中扩散开来。他陷入了既看不见前方的路,也无法回头的绝望之中。

他拾起了卡式录音机和录音带,却再也没有将其重新组在一起的心情了。他将手伸进组合柜后面,将线从双孔转换头上拔了出来。

不知从哪里传来了奇妙的声音,像笛声。平介竖起耳朵,来到走廊里。

声音是从二楼传来的。那不是笛声,而是抽泣的声音。

过了新年,转眼已是1月中旬。好久没有到过喷枪生产车间的平介,在休息室里和组长中尾一见面,中尾就问:“平介,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啊?”

“啊?有这种事吗?”平介不禁摸了一下自己的腮帮子。

“真的瘦了。大家说是不是?”

中尾这么一问,其他人也都点头。

“脸色看起来也不太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最好还是到医生那里看看。”中尾说道。

“我没觉得身体怎么不舒服啊。”

“这样可不行,等你有感觉了就晚了。我这么说也是为你好。赶紧去看看医生吧,你已经岁数不小了。”

“啊,我知道了。”平介说完继续摸着自己的腮帮子。

可能真的瘦了吧,平介心里想。他也知道原因,那绝不是什么病。理由很简单,最近他没有好好吃过饭。

并不是没有饭吃。

每天到家时,晚饭都已经准备好了。即便是休息的日子,也是一日三餐顿顿不少。但是,他吃不下去。和直子在一起时,他总觉得心里堵得慌,什么都吃不下去。

自圣涎节前夜以来,直子变得很少开口说话了,就连表情似乎也定格在了那个时刻。除了做家务,她一直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几个小时都不出来。

一开始还以为她只是在自己面前才这样,最近平介才得知,并非如此。那天直子的班主任打来电活,问藻奈美的身体最近是不是不舒服。看来她在学校里也同样没有精神。另外,新年一过,她就向网球俱乐部提出了退部申请。

看来圣诞节前夜发生的事情对她打击太大了。平介也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深深伤害了她,但该如何弥补,他也很茫然。

下班铃一响,平介就出了公司。进入新的一年之后,平介尽量不加班,因为他惦记着直子。

回到家里打开家门,他先看了看门口放鞋的地方。确认直子的鞋脱下来后整齐地摆在那里,平介算是松了一口气。看来她今天也平安地回到家里了。

他常常担心直子有一天会离家出走,从此不再回来。如果逃到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在那里生活下来,她就可以像一个普通的16岁少女那样活着,可以恋爱,也可以结婚,开始真正的另一个人生。

虽然她现在还没有离家出走,但那有可能只是她还没有下定决心而已。或许她是担心出走后的住处和生活费用问题。当然,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已经下定决心了,现在只是考虑着何时付诸实践。有可能明天下班回家时,她的鞋就已经不在走廊门口了。

直子不在日式房间里。平介上了楼梯,敲了一下直子的房门。里面传来微弱的回应:“进吧。”

至此,平介又松了一口气。

其实还有比离家出走更让平介担心的事情,那就是直子会不会时想不开而选择自杀。想来那或许是她从目前的痛苦中解脱出来的最简单方法了。不,不应该这么说,应该说是就怕她会这么想。

不过看来,今天她至少还是抵挡住了这一悲凉的诱惑。

平介打开门:“我回来了。”

“回来了。”直子面对着书桌,头也不回地答道。她好像在看书,最近她除了看书什么事都没有做。

“在看什么书呢?”平介一边向她身边走去,一边问道。

直子没有回答,取而代之,她向后撤了一下身子,以便平介能够看到她手头的书。她翻开的那页页眉上印着那本书的名字。

“是《红头发安妮》啊,读着有意思吗?”

“还可以。不过,现在看什么书都一样。”直子说道。潜台词是只要可以忘记现实就行。

“该准备晚饭了吧?”直子说着合上了袖珍小说。

“啊,不用那么着急。”

平介发现垃圾筒旁边有一张纸,一张折叠起来的白纸。平介将其捡了起来,直子见状失口“啊”了一声。

打开一看,“一年级二班滑雪之旅邀请函”几个字扑人眼帘,好像是用电脑打出来的。

“这是什么?”平介问道。

“看了不就知道了吗?我们班同学在计划着利用今年的春假去滑雪,现在正在征集参加对象。”

“这么说,不是学校的统一活动了?”

“不是,所以我是不会参加的。还是这样比较好吧。”直子从他手中夺过纸,撕得很碎之后重新扔进了垃圾筒。

“我去做饭。”说完,直子站起身来。

“直子!”平介喊住了她,”你在恨我吗?”

直子先是低下了视线,之后将头也深深地埋了下去。

“我有什么理由恨你呢?”她低声说,“我只是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

平介点了点头:“是啊,我也一样,应该怎么做,心里一点儿主意都没有。”

两个人都陷入沉默,空气的温度似乎一下子降了很多。窗外传来冬天的风阵阵吹过的声音,这让平介产生了一种幻觉:一片茫茫的荒野正中央,只有他们两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平介忽然回忆起了直子的样子。不是现在的这个直子,而是拥有原来躯体的那个直子,一个爱笑、爱说话的女人。可是,现在的这个家里没有笑声。

“要不,”直子说话了,“我们那个吧。”

平介向她望去。她低着头,盯着脚下,富有光泽的长发之下露出白皙的颈部。

“你是说……那个?”平介确认地问了一句。

“我觉得最终的解决办法也只有这一个吧。只是精神上的话,有时还是难免陷入穷途。”

“也许你说的对吧。”

平介已经把现在的直子看做一个女人了,这是事实。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对相马春树产生超乎寻常的嫉妒心。但在对性生活的期待上,则是另一回事了。他从未考虑过这方面的事。最重要的是,他对于考虑这方面的事有一种本能上的排斥。

他的手心沁出汗来,直子也很紧张。

时间还在一分秒地流逝着,黑暗中,平介和直子都完全静止了。

“直子,”平介开口了,“算了吧。”

她吸了一口气之后回答:“是啊。”

窗外的风依旧很强烈,可以听到空易拉罐滚动的声音……

平介桌子上的外线电话铃响了。之所以知道是外线,是因为内外线的电话铃声不同。因为下属公司说好要给他打电话,所以他毫不犹豫地拿起了电话。不过,接线员的话让他多少感到有些意外。

“杉田先生,有您的外线电话,是一个叫根岸的人打来的。”

“啊,谢谢。”平介一边答应着,一边在脑子里想着谁是根岸。很快,他眼前浮现出了在札幌看到的那家拉面馆的招牌。

是根岸文也吧?他想。

“你好,请问是杉田先生吗?”电话里传来的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点上了年纪。

“啊,我是。请问您是……”

“我叫根岸典子。您可能已经不记得了,我儿子以前曾和您见过面。”

“啊……”平介把电话换到了左手,“我当然记得了。哎呀,这都有好几年了。”

“真不知道该怎么说。那时候我儿子对您很不礼貌,真是太抱歉了。我也是最近才知道这件事的。”

“啊,没有啊,他没有怎么对我不礼貌。原来您知道这件事了啊。”

“是啊,我听了之后特别吃惊……”

“是吗。”

记得文也当时说过,绝对不会把见到平介的事情告诉妈妈。难道是时间久了,他又想说了,还是因为一时说走了嘴?

“我给您打电话,其实是因为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想告诉您。虽然我猜杉田先生一定很忙,不过还是希望您能抽出一点时间。”

“啊,那倒没问题。您现在是在札幌吧?”

“是这样的,我现在正好来到了东京,因为有一个朋友要举行婚礼。”

“啊,是这样啊。”

“有30分钟就足够了,今天或者明天都行,您看可以吗?只要您告诉我地点,多远我都能赶过去。”

“那您现在在哪里呢?”

“东京火车站旁边的宾馆里。”

之后,根岸典子说出了那家宾馆的名称。听她说,婚礼周日将在她现在住的宾馆里举行。本来她可以明天来的,之所以提前一天来,就是因为想和平介取得联系。

“那,我去您那边吧。您明天白天有时间吗?”

“啊,我什么时候都行。倒是您那样方便吗?要不我今天到您公司旁边等您吧。”

“啊,不用了,我还不知道自己今天几点下班呢。并且,碰头地点还是约在比较容易找的地方好。”

“这样啊,那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两个人约好第二天下午1点在宾馆的咖啡厅见面。

时至今日她来会是什么事呢?平介在心里琢磨着。听文也说,对根岸典子来说,梶川幸广是一个不愿意想起的男人。既然如此,她有什么事要主动找自己说呢?

平介对那次事故的记忆当然还没有消失,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它在平介心中所占的分量确实在减轻。要活下去,不这样也不行。虽然自己曾经有一段时间特别在意事故的原因,不过说实在话,现在已经真的无所谓了。有关梶川司机那样超负荷工作的个人原因,只需了解到是为了给前妻寄生活费这一程度也就够了。虽然还留有很多疑点,偶尔也会想起梶川逸美,因而替她担心,但这件事在他心中已经彻底结束了。

此外,现在还有更深的烦恼一直横在平介心中。

平介没有把要和根岸典子见面的事情告诉直子。如果告诉他,她一定会重新想起那起事故,想起藻奈美的死,最后联想到自己如今的生活状况。一旦那样,他们就又要面对一段忧郁的日子。平介想避免这样的日子。

周六是个晴天,不过风看似很冷。平介裹着围巾出了家门。他跟直子说公司里有事。她把脚伸到被炉里做着毛线活儿。她以前就很擅长做毛线活儿。平介注意到,她最近在家里不怎么学习了,考医学专业的事也很少再听她提起。当然,他也不曾过问,问了会得到什么样的回答是明摆着的。

寒风比他预想的还要冷,走了几步就觉得耳朵要冻裂了。上了电车之后才算舒了口气。不过,在东京站下车后,还要再走几分钟。这时他不禁想看来还是约在其他地点好。

到了宾馆的开放式咖啡厅,平介才想起自己还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呢。穿黑衣服的男服务员过来问:“您是一位吗?”

“啊,我在这里等人。”

就在平介说完这句话后,坐在他旁边椅子上的一个瘦瘦的女人一边看着他,一边有些犹豫地站了起来。她一身淡紫色的呢料装束,上身还披着同样颜色的对襟毛衣。

“请问——”女人问平介,“您是杉田先生吗?”

“啊,我是。”平介点点头答道。

“在百忙之中打扰您真是十分抱歉。”说完她低下头去。

“哪里哪里。请坐吧。”

根岸典子的面前已经摆了一杯奶茶。平介点了一杯咖啡。

“您儿子还好吗?”

“托您的福,他还好。”

“记得那时候他还是大学三年级吧。这么说来,现在应该工作了吧?”

“没有,他去年考上研究生了。”

“啊,”平介忍不住看着对方的脸说,“真是太厉害啦!”

“他说有很多东西大学里都没学完,还说学费他会通过勤工俭学等办法凑齐。”

“真是个有出息的儿子啊。”

咖啡上来了,平介喝的时候没有放糖。

儿子上研究生的话,那么根岸典子的年龄也就50岁吧。虽然仔细看能看到她脸上有很多皱纹,但是她给人的印象很典雅,所以看起来比50岁要年轻。平介猜想她年轻的时候应该是个美女。

“事情是这样的,前几天我偶然在儿子的抽屉里发现了一张照片,一张很小的照片,那是他4岁时照的。照片被剪成了圆形,只有一张脸。”

“啊。”平介点点头,想起了那张照片。

“于是我就问儿子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他开始说是从过去的影集里发现的,但我一下子就听出他在撒谎。家里根本就没有留下他那么小的时候的照片。被我这么一说,他才吞吞吐吐地交待了和杉田先生见面的事。我听了之后特别吃惊。之前我根本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事。”

“他当时确实跟我说过,绝对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妈妈。”

“实在太抱歉了。如果那个时候我就和您见面了,有很多事情就可以早点儿告诉您了。”

“不过他也跟我说了很多事情啊,比如他为什么那么恨自己的父亲……”

“这我知道。不过他说的还不全面。不,应该说……”根岸典子摇了一下脑袋,叹了一口气后注视着平介,“他说的与事实完全相反。”

“完全相反?这是怎么回事?”

根岸典子先是低下头去,之后又抬起头来。

“听说杉田先生在那次事故中失去了妻子,是吧?”

“是。”平介点了一下头。

“那可真是太悲惨了。其实那次事故的责任有一半在我们身上,所以,我真不知道该如何向您谢罪。”

“您的意思是,梶川先生是为了给你们寄生活费才超负荷劳动的,是吗?”

“是的……那时候我刚开始做买卖,做得不是很顺利,所以很缺钱。日常的生活倒是可以勉强维持,但是却没有足够的钱让儿子读大学。这时候,那个人打电话来了。原来他一直在计算着文也的年纪,知道文也该考大学了,所以才给我打来了电话。他问我是不是想让文也上大学,如果上大学的话,钱够不够。我本来不想靠那个人的,但忍不住还是把自己的苦衷全跟他说了。”

“于是梶川先生就提出,学费的事他来想办法,是这样吗?”

“是的。从那以后,他每个月都至少给我寄来10万日元。我想着,在文也考上大学之前先收着吧。可是这孩子第一年没考上,在家又复习了一年,结果让那个人又多吃了一年的苦。其实第一年没考上,主要是因为文也为了省钱,一心想考国立大学……”

“原来是这样啊。即便如此。我也觉得你们没必要为事故道歉。梶川先生不是为了赎罪才给你们寄钱的吗?”

“赎罪?……”

“对啊,为了减轻当初抛弃你们的负罪感。从您儿子的话来看,我认为是这样的。”

根岸典子慢慢合上了眼睛,之后又睁开了。

“我说的‘与事实完全相反’就在这里。”

“您的意思是……用‘赋罪’这个词太重了,应该说成是父亲的责任,对吧?我认为,儿子的学费由亲生父亲来出,是理所当然的事。”

根岸典子摇了摇头。

“不是那样的,责任不在那个人身上。”

“为什么这么说?”

根岸典子舔了一下嘴唇,似乎在犹豫着什么。最终,她吐出了憋在胸中的一口气。

“文也他……不是那个人的孩子。”

“啊?”平介瞪大了眼睛,凝视着她的脸。

根岸典子点点头。

“那他是谁的孩子啊?难道他是您儿子这事还有假吗?”

“他确实是我的孩子,因为他是我生的。”

“这么说,他是你改嫁带过来的孩子?不过,我没听他跟我说这件事啊。”

他,指的是根岸文也。

“从‘户籍’上来说,文也是梶川幸广的孩子。”

“您特意强调‘户籍’这两个字,意思是,实际上他不是?”

她点了点头。

“和那个人结婚之前,我在薄野从事接待职业。文也是那时和我拍拖的一个男人的孩子。”

“哦……”看来她原来是个女招待。这下平介明白她为何看上去有些典雅了。“这么说,您是在怀孕的情况下和梶川先生结的婚?”

“这个地方说起来有点儿复杂。”她从手提包里拿出手帕擦了擦嘴角,“其实我和那个男人早就分开了。就在我们快要举办婚礼的时候,他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提出想和我重新修好。或许是看到以前的女人要成为其他男人的所有,他又觉得舍不得了吧。”

平介点点头,认为这是完全有可能的。

“当他知道我没有和他修好的意思后,就提出只和我在一起待上最后一天。我当时如果把这个要求也拒绝掉就好了。他说就一天,之后再也不会来缠我。我也怕日后麻烦,所以就听了他的话。”

“就是那一次有的文也,是吗?”

“嗯。”她小声应道。

“那一天应该是结婚仪式的三周前吧。在那之后,那个男人就真的再也没来找过我,但我却怀孕了。我知道自己怀孕后非常迷茫。我想到了,孩子有可能是那个男人的。其实我也想过,应该背着丈夫把孩子打掉。”

她这话的意思是,孩子也有可能是梶川幸广的。

“看到丈夫高兴的样子,我始终无法下定决心。最终我决定将赌注下在‘孩于是丈夫的’这种可能性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根岸典子口中的梶川幸广变成了“丈夫”这一称谓。平介也觉得,这样更自然一些。

“那您是什么时候知道文也不是梶川先生的谈子的?”

“是文也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那天,丈夫在公司接受了血型化验之后阴沉着脸回到了家,向我问起文也的血型。我脑子里当时便闪过了不祥的念头。我是A型血,文也是O型血。之前丈夫并不知道自己的血型。在接受检查以前,他一直都认为自己是B型血,因为他的两个兄弟都是B型血。”

“结果不是B型血,对吧?”

“是的。在公司里,他被确定为AB型血。A和AB型血的夫妇是不能生出O型血的孩子的,这一点,他也知道。”

“嗯。不过说实话,我当时并没有太吃惊。后来想一想,当知道自己怀孕时,我就预感到孩子不是丈夫的。我只不过装作不知道而已。后来我注意到,文也长得和丈夫根本就不像。”

“后来您把事情真相告诉梶川先生了吗?”

“当然告诉他了,想瞒也瞒不住了。”

“所以梶川先生就怒之下离家出走了?”

“他确实是因为这个离家出走的。不过,说他‘一怒之下’有点不合事实。他一句责骂我的话都没说过。听了我的话之后,他表现得异乎寻常地冷静,既没有酗酒,也没有发狂,更没有对我施暴。对文也也和以前没什么两样。只是,他变得不怎么和我说话了,在家时经常望着窗外,像在深思着什么。他的离家出走,是在知道真相的两周之后。他只带着尽可能少的行李和装有文也照片的影集消失了。”

“他没有留下字条之类的东西吗?”

“有。”根岸典子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白色的信封,放在了桌子上。

“我可以看吗?”

“可以。”她点了点头。

平介拿起了信封。信封里有一张信纸。打开看,上面潦草地写着几个大字:对不起,我无法装出父亲的样子。

“看到这封留言时,我哭了。”她继续说,“在离家出走前的两周里,他考虑的并不是追究我的贵任,而是能不能继续以文也父亲的角色生活下去。一想起这件事,至今我心里都充满了愧疚。我从心底里后悔对他撒了那么多年的谎。”

平介点点头,想象了一下如果换成自己,会怎么做。如果直子向自己告白了同样的话,自己首先应该会把她痛骂顿一吧,也有可能对她施加暴力。

“请等一下,您这么说,梶川先生明知文也不是自己的孩子,还为了他的学费……”

“没错。”根岸典子用手帕轻轻擦了擦眼角,“所以我刚才说文也的话与事实完全相反。应该赎罪的本该是我,可是那个人却还要帮助我。”

“他为什么要那么做?看来他还是喜欢你吧?”

听了平介的话,她摇摇头。

“那时候,那个人已经有了新的妻子,他说他爱她。”

“那他为什么……”

“那个人是这么说的,‘现在,文也最需要的是父亲。因为母亲身处困境,所以他需要有个父亲能出来做点儿什么。’我说,‘可你也不是文也真正的父亲啊。’他就问我,哪种情况会让文也觉得更幸福。”

“哪种情况?”

“他问‘是知道我不是他真正的父亲让他感到幸福,还是让他一直以为我是他的父亲让他感到幸福’,我考虑了很久,回答说,还是让文也觉得他是他的父亲比较好。那个人听了之后说,‘是这样吧?我也这么认为的,声音我决定继续当他的父亲。当他遇到困准时,我希望能尽父亲的所能去帮助他。当初,我知道自己和文也没有血缘关系后,满脑子只想着还有没有心情去做他的父亲,却没有想到,爱一个人,就应该让他幸福。我明明是那样地爱着文也,却走了这一步,我觉得自己真的好糊涂啊…… ’那个人说到这里,在电话的另一端哭了起来。”

根岸典子说这段话时挺直了后背。她似乎觉得说这样的事情时必须正襟危坐才行。她的声音有些颤抖,不过她并没有落泪。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下了决心,必须把该说的话都说完。

平介感到呼吸有些困难,脉搏加快了,胸部有些疼痛。

“得知事故发生后,我很想马上就赶过去,至少要给他上一炷香。当新闻里说事故的起因是那个人的驾驶失误时,我很想站出来大声喊,那不是他一个人的过错,他是为了我们才强迫自己超负荷工作的。可是当着文也的面,我却装出了与自己无关的表情。尽管他是那样地照顾我们,我却还要装出没有那回事的样子。”

根岸典子喘了口气,喝了一口估计已经冷却了的奶茶。

“从文也那里听了他和杉田先生的事后,我认为再也不能隐瞒下去了。三天前,我已经把真相全都告诉文也了。”

“那他没有受到打击吗?”

“应该会有一点儿吧。”根岸典子睑上浮现出淡淡的笑容,“不过我不觉得后悔。”

“是吗?”

“我觉得对杉田先生也是如此。我必须把所有的真相都告诉您,尽管我说的事情可能很无聊。”

“不,我也觉得能听到你的这些话很好。”

“听您这么说,我就觉得这一趟没白来。”她收起了桌子上的信封,“另外,我还有件事要求您。”

“什么事?”

“我听儿子说,那个人的妻子也去世了。”

“啊。”她指的应该是梶川征子。“是啊,已经死了好几年了。”

“她好像还有个孩子吧,一个女孩?”

“是的,她的名字叫逸美。”

“那您知道那个孩子的联系方式吗?我想去见见她,跟她说说她父亲的事,然后想尽可能地对她做一些补偿。”根岸典子的眼睛里流露着真挚的光芒。

“我应该有。她给我寄过贺年卡。我回去查完后再联系您。”

“给您添麻烦了。拜托了。”说完她取出一张名片,放在了平介面前。名片上印着拉面馆的名字——熊吉。

她拉上手提包,随后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透过玻璃窗向外面望去。

“啊,果然下雪了。早上我就觉得有这个迹象了。”

平介也将目光转向了窗外。像白色花瓣一样的东西纷纷从天而降。

平介出了宾馆,走在通往东京车站的长长的人行道上。雪继续以相同的节奏纷纷扬扬地飘落着。

根岸典子的话在他脑海中萦绕着。他觉得自己听到了未曾谋面的梶川幸广的说话声:“爱一个人,就应该让他幸福……”

可是我和你的情况不同啊,梶川先生。

如果是站在你那样的立场上,我也可以说出那样洒脱的话。可是,现在的我……

平介再次感到胸闷。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向外膨胀。他觉得站立都很困难了,就势蹲了下去,脖子上的围巾滑落到了地上。

雪花不断地被沾湿的水泥人行道吞噬着……

明知不可能积存,却还执着地飘落着的雪花让平介联想起天真无邪的孩子。

“您不要紧吧?”有人问。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平介没有看对方,只是抬起一只手:“啊,我没事。谢谢你。”

他站起身来,重新围好了围巾。关心他的是一个个子不高的公司职员打扮的男子,穿着羊毛色的大衣。

“您没事吧?”男子又关切地问了一遍。

“啊,已经没事了,真的,谢谢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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