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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5397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22:20

“啊,原来SAFEPUT是这么来的……”

“杉山先生是在哪里工作来着?”藤崎将一只手臂搭在沙发的靠背上问道。过了好几秒钟平介才意识到,他所说的“杉山”是指自己。本想给他纠正一下的,但又觉得麻烦,于是作罢了。

“我在一家普通工厂里工作。”平介答道。

“是吗,工厂的日子以后可能不大景气啊。”藤崎以一副企业家的口吻说道。

之后,平介一边饮着咖啡,一边听藤崎诉说了他工作上的成功经历。估计着时机差不多合适后,平介站起身来。

“时间差不多了,我得回去了。”

“那让我们一起加油吧。我们不能忘记那天向山谷里喊的话。”藤崎将平介送到了门口,格外用力地握着他的手说道。这也是他唯一一次提到了和事故相关的话题。平介回想起了他在一周年祭上对着谷底大喊“你们这群混蛋!”的情形。

就在平介从大厦里出来,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旁边站过来个一男子。男子个子不高,秃顶。平介记得他刚才在藤畸的事务所里见到过他。

“你们认识很久了吧?”男子笑着和平介搭话。

“嗯,算是吧。”平介苦笑着回答。

“那个社长啊,一说起话来就没完,真叫人受不了。对了,您是在那次遇难者家属联合会上认识他的吗?”

“对。”平介答道,心里猜测他应该听到他和藤崎临别时说的话了。

“因为那次事故,那个社长的命运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呢!”男子说完扫了一眼身后。

“是吗?”

男子点点头。

“事故发生前,他欠了很多债,公司快要倒闭了。这时发生了事故。因为他死了两个女儿,所以赔偿金不是有一亿多日元吗,于是他的经营就一下子起死回生,发展到了今天这个程度。”

“是吗……”

绿灯亮了,平介开始过马路,男子也跟在身旁。

“那个社长曾跟我说过,两个不听话的孩子,倒是在最后时刻向他尽了孝。虽然老婆一走让他吃了不少苦头,可是能把她们两个养到那么大真的是太好了。我听了之后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到了地铁站入口,男子似乎还要继续往前走,于是平介和他说了声“再见”后下了台阶。

其实平介很想告诉刚才的那个男子……并非所有的悲伤都是可以看到的。但是,他没有说出来。他觉得,藤崎并不想让人了解他的心底。平介脑海里浮现出奔驰车里悬挂着的偶人。

偶人是可爱的小女孩,并且是完全相同的两个。

打开家门以后,房间里飘来了咖喱饭的香气。这可真难得,直子以前很少做咖喱饭,事故发生以后就更是如此。

平介走过日式房间,扒在厨房门口往里看。她正站在煤气灶前,搅拌着大锅里的东西,身上系着条白色围裙。

“啊,你回来了。”她顾不得停下手中的活儿说道。

“啊,好久没吃过咖喱饭了。”平介抽动着鼻子说,“现在做完了,明天早上藻奈美还可以吃,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结果她露出一副看似不悦的表情,直眨巴眼睛。平介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直到她撅起嘴巴时才恍然大悟。

“啊——”他发出一声惊叹,“你是藻奈美?”

“是呀。”她点了下头,“对不起,不是妈妈,让你失望了。”

“你今天还没有睡觉吗?”

“嗯。不知道为什么,一点儿都不困。我看这样可不行,就赶紧到便利店里买了做咖喱饭的材料。”

“是这样啊。你这么说我想起来了,藻奈美最拿手的就是做咖喱饭了,对吧?”

“你不喜欢吃咖喱饭吗?”

“不是啊,哪有这种事!我喜欢吃咖喱饭。”

平介上了二楼,换上平时总穿的那身汗衫。他内心感到一阵混乱。他也知道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可是,一考虑这个问题,只会使他心情更加沉重,所以他只有努力强迫自己不去想。

平介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吃着藻奈美做给他的咖喱饭。她做得非常成功,一点儿都不比直子做的逊色。当他把评价告诉藻奈美后,藻奈美马上露出了喜色。

“我对自己的手艺还是很自信的。妈妈做菜时我都做了记录。”说完,她伸手摆了个V字。“不过仔细想想,我已经很久没和爸爸起一吃晚饭了呢,总觉得有点儿怪怪的感觉。”

“是啊,以前的这个时候你都在睡觉呢。”

“是呀。”藻奈美说完停下了用汤匙的动作,“爸爸是不是希望妈妈快点儿出来啊?”

“不是,才没那回事呢,”平介摆摆手,之后歪起了头,“不过,我这么一强调没那回事,妈妈知道了可能会生气的。”

“是呀。那我就当刚才什么都没听见。”藻奈美说完笑了,又开始动汤匙了。

吃完咖喱饭,藻奈美坐在了电视机前。“妈妈说过这个节目很好看,是吧?”她边说边看着电视里播出的流行连续剧。此时的平介正在洗碗池前刷着盘子和汤匙。

“啊,爸爸辛苦啦!”她在电视机前说道。

平介刷完碗回到日式房间里时,发现藻奈美已经趴在矮脚饭桌上睡着了。电视里传来了电视剧的片尾曲。

他刚一坐下来,她就睁开了眼睛。视线呆呆地徘徊了几秒钟,缓缓地坐起了身子,用手指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后再次睁开。

“现在几点了?”她问道。

“9点左右。”

“是吗,看来我睡了很久。”

“回来时发现还是藻奈美,真是吃了一惊。说心里话,我还有点担心呢。”

“你担心我不会再出现了,是吗?”

“嗯。”

直子的视线从他身上转移到了别处。

“我觉得自己有时处于半睡半醒状态。每到那种时候,我总是一挣扎就能醒过来,可是今天不知道什么原因,说什么也起不来了,好像一下子又被拽入睡眠世界,所以就出来晚了。”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平介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她的话他似乎听懂了,又似乎没听懂。

“喂——”直子将身子转向平介这一边,“我们可能无法再见面了。”

“你说什么呢!”

“我自己的事情我很了解。我觉得自己会这样一点点地消失。”

“不要再说下去了,不可能有这种事的!”

“不过,说来也许难以置信,我并不觉得难过。我想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无论怎么想,现在的状态都不正常吧。”

“不正常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喜欢现在的生活。藻奈美也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有意思。我们今后还像现在这样生活下去吧!”

“谢谢你。我也觉得能像现在这样生活下去真的很好。”说着直子抽了抽鼻子,“你们吃咖喱饭了了吧?”

“是藻奈美做的。”

“是吗。这是那孩子最拿手的了。不过,她其他莱也都做得很好。她打小就一直看着我做菜。”

“她本人也是这么说的。她还说把你做菜的方法都记录下来了呢。”

“噢,是菜谱啊。”直子点了点头,“看来我应该趁现在多给她写一些。”

“不许再这么说了!不管怎样,毕竟我们现在还可以像这样在一起。”

“啊,你说得对。对不起了。”直子笑着向他道歉。

这天夜里平介想尽量熬得晚点儿再睡,因为他想尽可能延长和直子在一起的时光。但是快到12点时,直子开始挺不住了,连连打起了哈欠。“我实在太困了,要坚持不住了。”说完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而到了明天早上,从房闻里走出来的就应该是藻奈美而不是直子了。

大约3个小时左右。这就是这一天直子出现在平介面前的时间长度。

平介洗了个澡,之后回到日式房间里喝起了威士忌。他每喝一口,喉咙和胃里都会发热。他一边这样喝着,一边克制着眼泪。

7月,一个意外的人物来到了平介所在的公司。

九州地区的梅雨季节已经结束了,东京也持续着晴好的天气。尽管天气很热,那个人还是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正装出现在了平介公司的会客厅里,第一眼看到他后,平介首先感到的是同情。

会客厅里摆着一排可供四人落坐的方桌。二人来到其中的一张前相对坐下。

“去年冬天妈妈给您添麻烦了。她叮嘱我替她对百忙之中打扰您表示歉意。”根岸文也说完低下了理得工净整齐的头。三七分的头型和他那身深蓝色的西服非常相配。

“别这么说。她跟我说了很多非常宝贵的话,也让很多事情真相大白了。”

听了平介的话,文也显得很难为情。

“几年前,我对杉口田先生真是太不礼貌了。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拒绝了您,请允许我再次表示歉意。”

“哪里哪里。在那种背景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那时你什么都没听说过,行了,别再低头道歉了。”

听平介这么一说,文也终于点头说了声“是”。他取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另外,妈妈还让我告诉您,她跟梶川逸美取得联系了。”

“啊,是吗。”逸美的联系方式是平介通过电话告诉棍岸典子的。之后怎么样了平介并没有过问。

“她现在在做什么?”

“正在学习理发呢。她现在好像是一个人生活,不过,生活过得不是很宽裕,所以妈妈决定帮助她。”

“啊……”

“这也算是对她的补偿吧。”

“原来如此。”

平介凝视着眼前这个曾经得到过逸美父亲暗地里资助的青年的脸,点了好几次头。

“不过,”平介再次看着他,摇了摇头,“真没想到你会选择我们公司。”

“是吗?可我本来就想进和汽车有关的公司啊。”

“我想起来了,你还参加了大学里的汽车协会呢,对吧?”

“对。”文也点点头。

平介的公司里也已经开始了邀请就职申请者来公司参观的活动。来参观的理科大学生都是各大学推荐过来的,所以只要没有什么大问题,就可以内定下来。想必马上就要读完研究生课程的文也一定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这么说这纯粹是偶然喽。”平介说道。

“是啊,和汽车有关的公司并不多,这是事实。不过——”文也用指尖摸着领带说,“如果我不曾见到过杉田先生的话,可能就不会选择这家公司了。”

“真的呀?”平介摸了摸脑袋,“那我可是责任重大啊。说不定你以后后悔说,想不到这家公司会这么差呢。”说完平介不好意思地笑了。

文也说他今天将住在位于新宿的宾馆里,打算明天回札幌。平介听了之后便邀请他晚上到家里一起吃晚饭。

“啊?这样方便吗?会给您添麻烦吧?”

“如果我觉得麻烦就不会邀请你了。就这么定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文也坐直了身子回答道。

两个人说好,平介快下班时,由文也给平介打电话。之后,他们便暂时分开了。平介下午5点过后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藻奈美已经回来了。平介一说要带个客人回家,电话那边马上显出了慌张的样子。

“你忽然通知我叫我怎么准备啊?饭菜什么的该怎么办啊?”

“叫鳗鱼饭不就行了吗?给野次郎饭馆打个电话,要最上等的,再要份干烤鳝鱼和鳝鱼肝汤。”

“真的这样就可以了吗?”

“对。倒是房间,要花时间好好收拾一下。”

挂掉电话之后,平介想,家里已经多年没来客人了。

刚到下班时间,文也便打来了电话。两个人定好在车站前的书店见面。

来到书店里,平介马上发现了他的身影。在这个季节里,深蓝色的正装显得非常显眼。他正在买一份东京地图。

“如果能够顺利进入公司的话,从明年春天起,我就要在东京生活了,所以我先买来预习一下。”文也说完笑了。

“刚开始时要一个人住宿舍吧?要是有什么困难,请随时跟我说。”

“谢谢您了。”

“要是觉得营养跟不上,就到我家里打打牙祭好了。待会儿回去时你可要好好记住怎么走啊!”

“好,找一定记住。”

平介这才发现,他和文也说话越来越随意了,这完全是无意识的。一时间他有点儿犹豫接下来该用什么语气,不过他决定就这么说下去。他认为这样更自然,况且文也看起来也没有感到不高兴。

对文也来说,满员电车的拥挤明显让他痛苦不堪。虽然车里的空调很起作用,但是他太阳穴上的汗一直都没有干过。到站下车以后,他已经开始用肩膀喘气了。

“看来东京人的体力就是比札幌人的好,绝对的!”他一本正经地说。

到了家里,平介打开了走廊的门,向着里面喊道“喂,我们回来啦!”

里面马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藻奈美连拖鞋都没穿就跑了出来。她穿着黑色T恤衫,外面还套着围裙。

“啊,回来啦。”

“这是我在电话里跟你说的根岸文也。——文也,这是我女儿,藻奈美。”

“我是根岸。”说完他低下头去。

“我是藻奈美,你好!”她也低头还了一礼。

之后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织在了一起,这样的状态大约持续了两三秒钟,也就是平介脱第一只鞋的时候。等平介脱第二只鞋的时候,两个人将目光岔开了。

来到日式房间后平介吃了一惊。矮脚饭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肴,色拉、炸鸡块、生鱼片……

“你自己做了啊?”平介问道。

“嗯,好不容易来了个客人嘛。”说着藻奈美瞥了文也一眼。

“太厉害了!才上高中吧?真让人佩服!”

“你可别这么高看我。仔细一尝我就该露馅儿了。”藻奈美摆手说道。

“好了,快来吃吧,我都饿了。藻奈美,拿啤酒来!”平介吩咐道。

“知道了。”她答应了一声,去了厨房。

“那个——”文也说话了,“那里一直都是这样的吗?没有打开过吗?”

看到他所指着的地方,平介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他所说的是佛龛,现在已经不开了,因为没有应该供奉的对象,至少对现在的平介来说是这样的。

“啊,你说的是那个啊。”平介挠着脑袋,“之前倒是一直摆着死去妻子的照片来着,可是现在……怎么说呢,就是觉得有点儿麻烦……”

“我想给她敬一炷香,不知道可不可以。”文也交替地望着平介和藻奈美的脸。

“啊,倒不是不可以,只是……”平介说到这里便说不出来了。

这时,藻奈美手中拿着啤酒瓶救场道:“当然可以了,是吧?”

“嗯……啊,对,没关系的。嗯,那,这么说,你想为她上香?”

“请您一定允许我那样做。”文也说完,摆正了身体。

在很久没有开过的佛龛面前,文也久久地将双手合在胸前。线香的烟雾像一根线一样向上飘去。平介也像文也一样跪在旁边等着他。

文也终于抬起了头,再次注视着相框中直子的照片,之后,将身体转向了平介他们这边。

“请原谅我提出这种无理要求。”文也说道“不不,我看你刚才双手合了很久啊。”

“嗯,因为要道歉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文也舒了口气说道。

“来,我们干杯吧。”藻奈美端着啤酒站在那里说道。

“庆祝根岸哥哥找到了工作。”

“好,我们干杯。”平介端起桌上的酒杯,放到文也面前。

“啊,医学专业?好厉害呀!”文也的话尾带着感叹号。

“还没有呢,只是报考了而已,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呢。”

“啊,不,敢报考就已经很厉害了,特别是女生!啊,我这么说好像有点儿性别歧视了吧。不过,实际上确实很厉害啊!”文也的口齿已经有些含混不清了,因为他喝了很多啤酒。

“那文也哥哥还是北星工大的研究生呢。我觉得你才真的厉害呢!”

“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谁想上都能上。”

“才不是那样吧。对了,文也哥哥是工学部,所以数学一定很厉害吧?我有些问题不太明白,可以向你请教吗?”

“啊,现在这种状态吗,不知道能不能行呢,我觉得有点儿上头了。”

“你等我一下。”说完藻奈美跑出了房间。

“不好意思,让你被我女儿缠住了。”平介说道。他在离他们有点距离的地方喝着兑水的威士忌。

“没那回事。我也很高兴。不过,藻奈美真的很厉害呀,居然想考医学专业。”

“这也是她妈妈的遗愿啊。”平介说道。

“啊?是您过世妻子的?”文也说完看着佛龛。

“嗯。不过,不一定非得是医学专业。总之,她希望女儿能度过无悔的人生。”

“哦……”文也看着直子的照片。

藻奈美下了楼,将一张打印的试题纸放在了文也面前:“就是这些问题。”

“噢,是积分的证明题呀。”文也仰起了被酒精染红的脸,“哈哈,原来如此。这可真有点儿难度呢。哎呀,这个题应该是这样的,先设X的平方是I,然后再对C进行微分……”

虽然眼皮已经发沉了,文也还是拿出圆珠笔在纸上刷刷地写了起来。藻奈美在一旁带着很信赖的表情注视着青年的侧脸。

根岸文也快到11点时才回去。虽然脚下有点儿轻飘飘的,但看起来头脑还很清醒。这一点通过他可以毫不费力地解出藻奈美抛给他的三道数学题得到证明。

“他可真是个直率的人啊,没有一点儿拐弯抹角的感觉。”目送文也远去之后,藻奈美说道。

从她说这句话时的眼神中,平介产生了一种预感,不过他没有说出来。

两个人一起收拾起了碗筷。等都收拾完,已经快12点了。两个人都还没有洗澡,不过,像是事先约好了一样,两个人一起来到日式房间里,相对坐了下来。

“你累了吧?”

“有一点点。”

“好在明天是周六。还要去学校吧?”

“嗯,不过只有半天。”说完藻奈美看着自己的父亲,“爸爸,妈妈估计今晚不会出现了。”

“……是吗?”

“嗯,今晚不会来。”

“是吗。”平介看着佛龛,照片中的直子在微笑地看着他。

“爸爸,我有件事想求你。”

“什么事?”

“明天,学校那边完事之后,我想让你带我去一个地方,开车去。”

“啊,你想兜风啊,好啊!想去哪儿?”因为藻奈美是第一次提出这样的要求,所以平介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扰豫了一下,说:“山下公园。”

“山下公园……横滨的那个?”

“嗯。”她点了点头。

一股冷风吹进平介的心里。他的心眨眼间深深沉了下去。

“是……明天吗?”他问。

“嗯,明天。”她回答。

“我知道了,”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藻奈美的眼睛开始充血了。她捂住嘴,站起身来,直接出了房间,跑上楼梯。

平介盘起了双腿。他转过头去,再一次看着佛龛上的照片。

山下公园——他和直子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平介周六一大早就开始忙了起来,先是去了加油站,将汽车加满油,然后顺便洗了车。已经伤痕累累的旧汽车经过那么一冼,总算可以凑合着看了。

加完油,平介又来到乐器店,在那里买了几张CD女店员强忍着笑,大概是因为平介所选的CD和他中年男子的年龄不相符吧。出了乐器店,他又来到附近的电器店,买了一台CD盒式收录两用机。

出了电器店的下一站是理发店。

“要剪得让人看不出我理过发了,越自然越好。”

“哟,今天这是怎么了?要去相亲吗?”相熟的理发店老板听了平介的要求后露出惊讶的表情。

“不是相亲,是约会!”

“啊?真的吗?”老板听了默默笑了起来。那表情是在说,反正都是骗人的。

“我没骗你,我要和我女儿约会。”

“啊?那可马虎不得!”老板一下子变得认真起来,“对做父亲的人来说,和女儿的约会可是一辈子也没有几次的正式演出啊!”

从理发店出来后时间正好。平介发动了车子,向藻奈美的学校开去。

这是继上次的校园文化节后平介第一次来到高中。他眼前仿佛又燃起了篝火。虽然距离那一次还不满一年,但是他觉得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学校里好像已经放学了,有学生陆陆续续从正门走了出来。平介将车停在路边,注视着出来的女学生的脸。

藻奈美终于和两个女同学一起走出来了。他刚要按喇叭,这时她好像注意到了这边,和朋友说了几句话后独自跑了过来。

“车子变干净了啊。”她一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就说。

“是呀。”

“啊,你的发型也漂亮了。”

“这是男人的门面。”

“不错。可这样就不是爸爸了,而是小爸爸。”

“小爸爸?听起来也不错。”说着他推动了变速杆,发动了车子。

刚上车时还在耍着贫嘴的藻奈美在车子开动后很快就不说话了,只是盯着车窗外面。平介也没有出声。虽然外面的天气很好,车子里的空气却很沉重。途中,他们停车进了一次路边汉堡店。重新上车之后藻奈美默默地吃着奶酪汉堡,喝着可乐。平介也一边操纵着方向盘,一边嚼着汉堡。

来到山下公园旁边,平介将车停在了停车场,提着行李下了车。

“喂,那个是不是太俗了啊?”藻奈美指着CD盒式收录两用机说。

“啊?可这还是最新款的呢。”

“我不是说机器本身俗,而是说带着它逛公园俗。”

“那我把它放回车里吧。”

“算了,你一定是想用才拿来的吧?”

“是啊。”

“那就没办法了。”

今天是个晴朗的周末,所以来公园的人很多,有情侣,也有全家出动的。平介朝面对大海的长椅走去,发现只有一条还空着。

“我记得是离码头还要近一点儿的。”他说道。

“什么?”

“我和你妈妈第一次约会时坐的长椅应该是再往那边一些。”

“可是那边没有空着的,你说了也没有用啊。”藻奈美坐在了长椅上,平介也在她旁边坐了下来。

一个是穿校服的女高中生,一个是拿着盒式收录两用机的中年男子,不知道旁人看了会怎么想。

两个人并排对着大海望了很久,水面很平静,偶尔会有船只通过。

“是妈妈指示你这么做的吗?”平介面朝前方问道。

“嗯。”

“什么时候?”

“昨天早上,写在日记本里的。”

“里面写的是在周六吗?”

平介通过眼角余光看到她在点头。

“周六,让爸爸带你到山下公园,然后在那里……”

“在那里……然后呢?”

她摇了摇头,意思是不想说。

“是这样啊。”平介叹了口气。

“爸爸……”藻奈美问,“我真的应该回来吗?”

“那是当然了。”他说,“妈妈也为此感到高兴啊。”

藻奈美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点了点头,随后突然半闭起眼睛,头也开始摇晃起来,接下来顺势倚在长椅背上。她像个洋娃娃似的睡着了。

平介拿起盒式收录两用机,打开了电源开关。CD已经提前放进去了,是松任谷由实的曲子。他按下了播放键。

几乎是和曲子放出来的同时,她睁开了眼睛。平介没有马上跟她说话,而是像刚才和藻奈美在一起时那样,继续凝视着大海。

她也看着同一个方向。

“由实的CD,你还真敢买啊。”她张口了,声音很平静。

“我当时羞得脸上都要喷火了。”

“不过你还是一咬牙给我买了。”

“因为直子喜欢听嘛。”

两个人又沉默着看了一会儿海。海面有些耀眼,眼睛里觉得一阵刺痛。

“谢谢你在最后时刻还能带我来这里一次。”直子说道。

平介将身子转向了她那一边。

“这果然……是最后一次吗?”

她凝视着他,点了点头。

“什么事情都会有个结束的。其实我本该在发生事故那天就走的,不过却推迟到了今天。“接下来她小声继续说,“之所以能推迟到今天,都是因为你……”

“难道就不能再多停留一会儿了吗?”

“不可能的。”她微微一笑,“我也解释不太好,不过因为是自己的事情,所以我很清楚。到这里,直子该跟你说再见了。”

“直子……”平介握住了她的右手。

“平介,”她喊着他的名字,“谢谢你,再见了。请不要忘记我!”

他很想再大喊一声“直子”,却发不出声来了。

她的眼睛和嘴唇浮现出了微笑。带着笑容,她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头缓缓地倾向了身体的前方。

平介握着她的手垂下了头。他没有掉眼泪,因为有人一直在他耳边轻声对他说:“不能哭!”

过了一会儿,一只手搭在了他的启上。抬起头来,他和藻奈美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妈妈已经走了吗?”她问道。

平介默默点了点头。

藻奈美的脸扭曲了,她将脸埋在平介胸前哇哇大哭起来。

平介一边轻柔地抚摸着女儿的后背,一边望着大海。远处出现了一只白色的船。

松任谷由实在唱《暗下来的房间》……

“会哭,我敢跟你打赌,你一定会哭的!”姐夫富雄满有把握地说。

“我才不会哭哩!现在有几个女儿结婚时还哭的父亲啊。”平介一边摆手,一边反驳道。

“越是这么说的家伙越会哭。就拿咱爸来说吧,明明是自己收女婿,又不是往外嫁女儿,可他结婚典礼时还是哭了。是吧,老爷子?”

“有这回事吗?”三郎挠着脸问。他已经换好了和服,做好了随时出发的准备。

富雄也穿好了礼服。

惟有平介依旧一身睡衣,只是洗过脸而已。

噔噔噔,外面传来上楼梯的声音一是平介的大姨子容子。她也穿着一身和服。

“哎呀,平介,你怎么还这身打扮呀!快点儿换衣服,藻奈美都已经出去了!”

“澡奈美刚出去的话,应该还有很多富余时间吧。不是说新娘子的准备时间要花上两三个小时吗?”

“新娘子的父亲也不能闲着啊,和客人打招呼什么的,有很多任务呢。”

“算了算了,”富雄摆了摆手说,“新娘子的父亲到时候除了哭鼻子什么都顾不上了,还是算了吧。”

“我说了我不会哭的,你有完没完啊?!”

“肯定会哭的,是吧,容子,你觉得平介能做到不哭吗?”富雄问自己的妻子。

“啊?你是说平介吗?”容子看了看平介的脸,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不是一看就知道,肯定会哭的吗!”

“你说什么呢!想不到连你也那么说!”平介皱起了眉头。

“行了,别说没用的了,我们几个出发吧。平介,你最晚也要在30分钟内赶到啊。还没听说过谁家新娘的父亲迟到这种事呢。爸爸,富雄,我们走吧。”

容子从昨天起就搬过来了,指挥着婚礼的筹备工作,今天也是全凭她来调度。

她带着丈夫和父亲急急忙忙离开了。

静悄悄的房间里只剩下平介一个人了。他发了一会儿呆,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开始换昨天就挂在衣架上的礼服。

从确定日期那天到今天之间的日子,一眨眼就过去了,连感伤的工夫都没给他留。不过他也想明白了,当一个人要失去什么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藻奈美已经25岁了。她现在一边在大学的附属医院里当助手,一边从事脑医学研究工作。平介曾担心她会因为一门心思搞研究而错过婚龄,不过现在看来那完全是杞人忧天。

现在他和藻奈美已经很少提起直子了。对于那次不可思议的经历,她似乎有了和当时不同的想法。

上大学时,她有一次曾这样说过:“其实我觉得那就是双重人格的一种表现。由于受了事故的刺激,我体内产生了另一种人格,正是这人格把自己当成了妈妈。过去发生的那些附体事件,基本上都可以用这种理论来解释清楚。他们所说的知道了只有本人才有可能知道的事,做到了原来做不到的事,这些都是很主观的,根本不可靠。我从小就直和妈妈在一起,所以模仿起妈妈来也算不上什么难事。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精神逐渐向大人发展,所以本来的人格就出现了,另一个人格也就消失了。这种解释比起灵魂附体这种神话般的解释更合理吧?”

平介并没有反驳她的观点,只是默默地听着。他在心里想,如果藻奈美认为这样可以解释得通,那么对她自身也有好处。

当然了,平介并不认为那单单是双重人格的问题。毕竟在一起生活了5年,他不会连她是不是真正的直子都判断不出来。

于是平介心想,看来归根到底,当时的直子只活在我一个人心里。

礼服下身的腰部有点儿紧了,平介边摸着自己的小肚子一边想,看来我也胖了。

打完领带后,平介又拉开衣柜下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只怀表。那是梶川幸广的遗物。他之前就决定要在今天把它带到婚礼上。

可是……

上了发条之后,怀表却没有一点走动的迹象。贴在耳边一听没有任何声音。

他咂了咂嘴,心想怎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出现这种情况。

他看了看闹钟,确认了—下时间,之后在脑子里计算了一下。

好,再做最后一次努力,拿过去看看吧。

平介拿着怀表,急匆匆出了家门。

举行婚礼的地方在吉祥寺,因而离荻漥不是很远。他决定在去婚礼会场之前,先跑一趟位于荻漥的松野钟表店。之前,怀表盖就是在那里修好的。

店主松野浩三看到平介的打扮后睁大了眼睛。

“哎呀,这么说来今天要举行藻奈美的结婚仪式了?”浩三问道。

“咦,您是怎么知道的?”

“因为她的结婚戒指是在我这里做的呀。”

“哦,原来是这样啊。”

这是平介第一次听说这件事。

这次准备婚礼,平介没有插过一句嘴,藻奈美也没有来找他商量过什么,所有事宜都是她自己一个人张罗的。

平介将怀表递到浩三面前。虽说是个老行家,可他还是皱起了眉头。

“这可有点儿困难,至少今天之内是不行了。”

“果然是这样啊,要是能早点儿牲现就好了。”

“莫非你要带着这个怀表去参加婚礼?”

“是啊,因为,这只怀表主人的儿子,就是藻奈美的新郎!”

听了平介的话,浩三撅起了嘴。

“因为那个人已经死了,所以我像让他的遗物代表他出席。没办法,就请它这么坏着出席吧。”平介说道。

“是呀,婚礼结束后再拿过来吧,到时候一定给你修好。”

“那就一言为定了。”平介接过坏了的怀表。

“这么说来——”浩三说,“两边都是以遗物的形式出席啊!”

“啊?”平介重复了一遍,“‘两边都是以遗物的形式出席’什么意思?”

浩三先是皱了皱眉头,之后舔了舔嘴唇。

“这个呀,本来藻奈美不让我说,不过我还是告诉你吧,因为我觉得这也是件好事。”

“什么事?这我可真的很想知道。”

“我刚才不是说过戒指的事吗,结婚戒指。”

“对啊。”

“藻奈美来我这儿定做戒指之事不假,不过,当时她还带来了一样东西。”

“一样东西?”

“是戒指。喏,就是你手上戴的那只的另一只。”

平介将目光投向自己的手。他无名指上戴着和直子结婚时的戒指。这么说来,这只戒指也是在这个店里做的。

“你是说直子的戒指?”

“嗯。她把它拿来,说这次新打的结婚戒指中,新娘戴的那只想用它来改做。她说因为它是妈妈的遗物。”

“用那只戒指……”

平介的心猛地一跳。之后,他的脉搏开始剧烈加快,全身都热了起来。

他心里想着,这怎么可能!

“于是我当然就按照她的要求去做了。我觉得好感动啊。只是有一点我想不明白,这件事为什么不能告诉你呢?藻奈美不肯告诉我原因,只是要求我绝对不能跟爸爸说,甚至还说,你知道了会恨她。不过,这没什么关系吧?你也没有因此而心情不好吧?”

平介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浩三的了。待他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从店里出来了。

“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平介一边走,一边念叼着。

那只戒指应该一直藏在泰迪熊里,是直子亲手放进去的。

藻奈美为什么把它取出来了呢?不,应该是她为什么能把它取出来呢?

藻奈美不可能知道那里面藏着戒指这件事。那是他和直子之间的秘密!

难道是直子通过日记告诉藻奈美的吗?就算是那样,那她又有什么必要将戒指重新做了呢?她又为什么要隐瞒这件事呢?

平介打了一辆出租车,告诉了司机举行婚礼的宾馆名称。

他触摸着戴在自己手上的戒指,内心变得越来越热。

直子——

难道你没有消失吗?难道你只是在装着已经消失了吗?

平介回忆起了藻奈美第一次出现时的情形。之前的一天,平介下定了决心决定把直子当自己的女儿来对待,自己决定成为她的父亲。他通过将她的名字喊为“藻奈美”这一行动表达了这一决心。

面对自己的这个决心,直子是怎么考虑的呢?会不会是在领悟到丈夫的决心后,也下定了一个决心呢?是决定装出藻奈美重新苏醒过来的样子,最终让自己完全变成藻奈美吗?

但是,此事又不能操之过急,于是她便想出了一个办法,那就是让直子一点一点地消失浩9年来,她一直都在演戏,并且想将戏一直演到生命结束?

平介回想起了在山下公园的那一幕。

那一天不是直子消失的日子,而是她彻底放弃以直子的身份继续生活下去的日子。当她作为藻奈美睁开眼睛后,曾失声痛哭,那时的眼泪应该是她为放弃自我而留下的悲伤的眼泪!

直子,原来你现在还活着啊——到了宾馆,平介像扔废纸一样甩下车费,冲了进去。发现大堂经理后,他用很快的语速向他询问了举行婚礼的地点。年长的大堂经理看似有意慢条斯理地回答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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