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脱下西裤后,里面穿的是睡裤。”
“啊,那是因为早上换衣服时着急。”
“你骗人。明明就是拿睡裤当秋裤用的。”说到这里,她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你当时也是这样很较真地诡辩的。”
平介来到床边,跪到地面上。拥有藻奈美外表的少女凝视着他。他边从正面回视着对方的目光,边用双手轻轻地包住了她的脸。
“那天晚上也是这样子。”她在他的手中说道,“你那天也是这样托着我的脸,对吧?”
“是啊。”
那时就是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他吻了她。但是,今天他没有,因为眼前的脸不是直子的。他没有吻她,而是问:“你真的是直子吗?”他的声音有些颤抖。
她点了点头。
按照直子的话,她是被送进医院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的……在此之前,她的大脑处于一种朦朦胧胧的状态,对遇到车祸以及穿越生死线之事根本就没有任何意识。
在意识清醒之后,她对大家为何一直称自己为藻奈美一事感到困惑不解。
她很想大声喊:你们认错人了,我不是藻奈美,我是直子啊!可是总有一种莫名的力量在阻止她发出声音。本能告诉她,如果硬来的话,将会带来无法挽回的后果。因此,她只有保持沉默。
后来她终于发现,自己的身体被女儿的身体取代了。即便如此,她仍认为这不过是个噩梦,要么就是她的大脑出了问题。她希望尽早恢复正常。
但是今天,当看到平介趴在自己身边哭泣时,她才终于相信,这并不是噩梦,而是铁铮铮的事实。
“这么说来……”听完直子的讲述,平介问:“死去的是藻奈美?”
直子躺在床上。一言不发地点了点头。接下来,她的眼眶开始泛红。
“是这样啊。”平介将头埋在胸前,“原来是这样,死的是藻奈美啊。”
她——有着藻奈美外表的直子抓起被角,盖住了睑,被子下面传来了啜泣声。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如果获救的不是我而是藻奈美该多好。我活下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你胡说些什么!不许那样说。你要知道,事故中有那么多人都失去了生命。只有你一个人得救也是件好事,只有你一个也……”
说到这儿,平介哽咽了。看着眼前藻奈美活生生的躯体,却不得不想着实际上这个孩子已经不在人世了,这同亲眼目睹她的死去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悲伤。
两个人一时间都不说话了,双双哭泣起来。
“我还是无法相信这件事。怎么可能有这样的事呢?”哭了一会儿,平介端详着女儿的脸说道。或许确切地说应该是直子的脸。
“我也不相信。”她用指甲尖拭着被泪水打湿的脸。
“可是现在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无济于事?”
“啊,我的意思是这种情况没办法治疗吧?”
“治疗?你是说这是一种病症吗?”
“这个吗……”
“如果这是什么特殊的病,能通过药物或者手术使藻奈美的意识恢复的话,我一定接受那样的治疗!”她语气异常坚定地说。
“但是,如果那样做,直子的意识又怎么办呢?”平介问道,到时候直子的意识不会消失吧?”
“即使那样我也不在乎。”她说,“如果藻奈美能够复生,我会乐意去任何地方。”
她凝视着平介,一双大眼睛里闪烁着真挚的光芒。这让平介想起了藻奈美央求他说“我一定会提高学习成绩的,别把我送到补习班去”时的表情。他赏得她现在的眼神和那时藻奈美的眼神是一模一样的。
“直子!”平介看着女儿的脸,喊着妻子的名字,“别胡说八道了!”
“我说的是正常的想法。本来应该死的就是我啊。”
“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呢!不管怎样,藻奈美都不会回来了……”平介说完,垂下了头。
沉寂,令人窒息的沉寂持续了几秒钟。
“那你说,”她开口说话了,“我们今后该怎么办?”
“是啊,该怎么办呢?这种事说出去别人也不会相信。医生拿这种情况也没有办法吧。”
“是啊,弄不好还会把我送进精神病院的。”
“是啊。”平介抱起胳膊喃喃答道。
她一直静静地盯着他的脸。过了一会儿,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今天是葬礼的日子吗?”
“啊?啊,对。你连这都看出来了。”
“当然了,如果不是这种情况,你是不会穿白衬衫的。”
“啊,是吗。”平介摸着衬衫的衣角答道。他还以为自己已经脱下丧服,换上平时穿的衣服了。实际上,他不过是在白衬衫外面套了件对襟毛衣而已。
“是我的吗?”她问道。
“啊?”
“是我的葬礼吗?”
“啊,对,是直子的,”平介先是点头,之后又纠正道,“不过,你还活着,直子还活着。”
“所以说,这应该是藻奈美的葬礼了。”说到这儿,她眼中再次溢出了泪水,“是我夺取了孩子的身体,将孩子的灵魂赶出了体内啊……”
“不!是直子救了藻奈美的身体!”平介紧紧地攥住了妻子纤细的小手。
眼前这栋建筑的华丽程度超出了平介的想象,并且像是刚刚被粉刷一新的。平介再次意识到原来自己纳的税都被用在这样的地方了。在他眼里,一个图书馆根本没必要建得这么华丽。至少没人回头看的那个中庭和让人看不出什么价值的雕塑与瓷花瓶是不必要的。
他上次进图书馆还是上高中的时候。那次来图书馆并不是想看书,而是为了和朋友一起在带空调的自习室里复习考试。也就是说,这是平介第一次为了找书而来图书馆的。
进了图书馆,他直接来到咨询台前。咨询台里坐着两个职员,一个中年男子,一个年轻女子。中年男子正在打着电话。
“请问,”平介问那个女职员,“关于脑方面的书在什么地方?”
“脑?”
“脑,就是脑袋。”平介指了指自己的头。
“啊。”女职员像是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从咨询台里走了出来。
“您请这边来。”看来她要亲自为平介带路了。
女职员的热情程度超出了平介的想象,这让他舒了一口气。他跟在了女职员身后。
图书馆里很开阔,书架很多,每个书架上都整整齐齐地摆满了厚厚的书。但是,书架前的读者却少得可怜。平介不禁想如今看书的人越来越少了。
女职员在前面停下了脚步:“就是这一片了。”
“啊,谢谢!”
这附近近看来是医学专区,书都按“消化器官”、“皮肤”、“泌尿器官”等标签分类摆放着。女职员指给他看的是一个摆满脑医学书籍的书架。
虽然其他专区的读者很少,但是在医学专区找书的人却意外地多。读者全是男性,虽然长相各异,但看起来都是头脑非常好用的那一类。
平介把目光投向了书架上的书籍。《大脑周边系统学习》、《脑荷尔蒙》、《脑与行动学》……不论哪一本,对平介来说都没有任何概念。尽管如此,他还是从书架上抽出了一本,书名是《从大脑来看精神与行动》。
“我们把没有特珠功能的大面积的皮质层称做连合性皮质层。传统脑科学认为,联结特殊皮质层的物质是在这里分泌的。来自特殊皮质层的信皂在这里汇总并与感情和记忆组织相作用,使人做出思考、判断和决定。例如,头顶叶的连合性皮质层对来自感觉皮质层的信息,也就是来自皮肤、肌肉,膝盖和关节等部位的关于身体位置和动作的信息……”
平介合上了书。仅仅读到这里,他便已经开始头痛了。
他又回到了刚才的咨询台前。那个女职员有些不解地望着他。
“那个——”他挠着脑袋,“请问,有没有关于‘不可思议的事’专区?”
“啊?”
“不是经常会发生的吗?世界上不是有许多不可思议的现象吗?我想问有没有集中介绍这方面事情的书。”
“您要找的不是脑医学方面的书吗?”
“啊,已经找完了,现在还想看看有关怪异现象方面的书。”
“噢……”女职员用略带几分怀疑的眼神看着平介,“那种书应该在娱乐书专区里面。”
“娱乐书专区?”
“就是那里。”女职员指着很远的地方,“从那里再往前走,里面有个超常现象专架,上面有UFO之类的书。”
看来这次女职员没有为他带路的意思了。平介说声“谢谢”,一个人朝那个方向走去。
来到女职员说的地方一看,果然有很多那样的书。麦田里的“怪圈”、托梦”、“百慕大三角”等等电视专集中经常听到的词在这里都能找到。
平介拿起了其中一本叫做《超常现象事典》的书,作者是雷恩·皮克奈特,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
他先翻到了目录那一页,试图找到“人格交换”、“灵魂转移”这样的词语,不过并没有找到。但是他找到了“附体”这个词。
翻到那一页,标题部分是这样描述的:在人类社会发展的最初阶段,部族社会刚刚形成,这时出现了数量极少的一些人,他们能够进入忘我状态,获得一些有用的信息。在进入这种状态时,他们说话的声音都和往常大不相同。他们身边的人能够感到有其他灵魂一时之间附在了他们身上。这就是附体的起源。
平介心想:写得可真够离奇的!可是仔细一想,书里描写的现象和发生在藻奈美身上的事很接近,这也是事实。单是从她现在说话来看,确实是有一种直子灵魂附在藻奈美身上的感觉。只是。一时之间”这一描述并不相符。藻奈美,不对,应该说是直子把这一让他震惊的消息告诉他以来已经过了两天了,可是这种奇怪的状态还是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她依旧称自己是直子。
平介继续往下读。书中说由于地域和文化的差异,人们对附体的解读方式也各不相同。在早期文明中,附体被看做是“神的介入”。到了公元前5世纪,希波克拉底主张:附体和其他肉体上的疾病一样是一种病,并非神的所作所为。在古代以色列,占支配地位的观点认为“附体是人被幽灵控制了,并且有些是邪恶的世灵”。早期的基督教教徒曾认为“附体是圣灵显灵,是好事”。但后来这种看法逐渐发生了变化,最终认为附体是恶灵作怪的观点占了主流,并出现了驱魔的仪式。
看到这里,平介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部叫做《驱魔人》的电影,总算和自己大脑中原有的储备对上号了。只不过,不管怎么想,现在附在藻奈美体内的幽灵都不可能是恶魔。那千真万确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妻子啊。
书中说,历史记录中最有名的附体事件是16世纪30年代发生在法国卢丹地区的“僧侣集体附体”事件。被附体的僧侣们事后这样说:“明明知道口中说着对神不恭敬的猥褒的话,却只能在旁看着、听着,无法让自己的嘴停下来。这种经历真是太奇怪了!”
后来,将附体看做是双重或多重人格的观点开始普及开来。
看到这里,平介抬起脸,晃了晃头。
“难道是双重人格吗……”
要是那样的话,还可以说是符合科学道理的。他试着按这个方向来思考藻奈美的情况,即那不是直子在讲话,而是藻奈美的其他人格的表现。
但他马上意识到,这样有解释不通的地方。他所意识到的事情在书中也同样有所陈述:但是,很明显,用双重人格学说无法很好地解释最有代表性的一种附体行为——巫术行为……(中间内容略)巫术行为可以提供正常状态下不可能获得的信息。
确实,从藻奈美口中说出的话,有很多,例如平介和直子第一次约会的情形,按理来说藻奈美是不知道的。
不是藻奈美的人格变得像直子了,而是直子的人格直接附在了她身上——只有这样考虑才解释得通。
平介又粗略地翻了几页。后面还有关于“多重人格”的介绍,里面也举了几个从心理学的角度无法解释的例子,只能把其看做灵魂附体了。
这方面最有戏剧性的事例是伊利诺州的附体事件。1877年,美国伊利诺州一个名叫南希的13岁女孩由于癫痫发作自失去了意识。在她陷入这种异常状态后,有各种各样的灵魂附在了她身上,其中占支配地位的是玛丽,一个12年前就已经死去了的少女的灵魂。在其后的一年里,南希一直被玛丽所取代,她的一举一动都和生前的玛丽一模一样,她对玛丽家的情况也了如指掌。一年后,“玛丽”说了句“我要回天堂了”,之后,南希马上就恢复成自己了。
平介睁大眼睛,把那个部分反复读了几遍,心中暗想:这是不是正与藻奈美身上发生的事情相同呢?
书上还写了另一个引起他关注的附体事例:
1954年,一个名叫加斯比尔的少年因出天花而奄奄一息,就在人们以为他已经死去了的时候,他却奇迹般地活了。但是他的人格已经完全换成了另外一个人的——几乎是同一时间死去的一个婆罗门少年的。看来,他被婆罗门少年的灵魂附体了。从那之后,加斯比尔变得对死去的婆罗门少年的事情无所不知。这种状态一直持续了两年,之后,他又恢复了本来的人格。
平介喃喃自语:“这么说来,应该可以把直子和藻奈美的情况看成与书中所写的是同一种情况吧。虽然不可思议,但世界上已经有几个先例了。可以预想,现在的状态持续一段时间之后,直子的人格会突然消失,届时藻奈美将苏醒过来。那将是真正意义上的直子的死去和藻奈美的复生。”
平介合上书,心情非常复杂。藻奈美灵魂复苏,恢复本来面目这当然是值得期待的事情,但当那一刻到来时,他将不得不同直子分别,而且是永别!
他用手揪着自己的头发,想大喊:“苍天,别再这么捉弄我了!”最初为失去妻子而悲伤,接下来又为失去女儿而悲伤。现在他知道,最终可能还有一次这样的转变在等着他。自己失去的到底是妻子还是女儿?他真希望有人能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如果不能弄清楚这个问题,他将永远陷于无底的悲哀以及这种悲哀无法升华所造成的迷茫之中。
平介将书放回书架,用拳头重重地砸了一下书架。他感到旁边有个人像是被他的举动吓得不敢喘气了,扭头一看,一个女子正带着几分畏惧的神情站在书架旁。
“啊,桥本老师……”由于还记得她的长相,平介慌忙端正了姿势,“那个,您是什么时候站到这里的?”
“我看着像是您,所以就凑过来看看。您刚才在专心致志地查什么东西吧?”
“啊,哪里。说不上是查,只是随便看看。”平介边微笑着边摆手,“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书,就顺便翻了几页。”
“原来是这样啊。”她往书架这边扫了一眼,面对包括《超常现象事典》在内的一大排书,她露出一副不知该如何发表自己感想的表情。
桥本多惠子是藻奈美的班主任,年龄大概在25岁左右。平介是在直子的葬礼上第一次见到这个苗条的美女教师的。在那之前,他们只是在电话里说过话。
“桥本老师怎么会在这里?”平介问道。
“我是来查东西的。”
“啊,是吗。也是,学校里的老师来图书馆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哈哈……”平介笑出声来,结果招来了周围几个人的白眼。
“啊,那个,我们去那边坐吧,那边有许多椅子。”平介指着入口的方向说。
“那些椅子是为看书人准备的。”桥本多惠子露出了苦笑,小声说,“我们还是到外面去说话吧。”
“噢,好,好。”
从图书馆出来,平介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来这种地方总是莫名其妙地觉得紧张,站得肩都疼了。”平介一边扭着脖子边说,“不过,我怎么看到还有人在打盹儿呢?”
“平日里中午经常有一些公司的职员来这里午睡。”桥本多惠子回答道。
“噢,是吗,原来国书馆对他们来说还有这样的功能啊。”
“杉田先生是在工厂里工作吧?”
“对。”平介看着女教师的脸,“咦,您怎么知道的?”
“以前藻奈美在作文中写过,‘我爸爸在生产工厂里工作,每三个礼拜中有一个礼拜要上夜班。大家都睡觉的时候他却不得不工作,真是辛苦啊。’我记得作文的大概内容就是这样的。
大概是青春期的反抗心理在起作用,藻奈美最近很少主动和父亲说话,对父亲的工作好像也不是很关心,甚至给平介这样的感觉:你只要好好赚钱,到时给够零花钱就行了,至于在不在家无所谓。现在看来,她是故意装成这样的,实际上她很在乎父亲。想到这里。平介心中一阵发热,不禁感慨,这样的藻奈美已经不存在了。
图书馆前面是个小公园,公园里有看着像玩具一样的喷泉,不过并没有喷水。喷泉周围是一圈长椅,平介和桥本多惠子找了条长椅并排坐了下来。坐下之前,他曾在一瞬间想到给她铺一条手帕什么的,但无论如何都伸不出手。
“藻奈美的情况怎么样了?”坐下来后桥本多惠子问。
“啊,托您的福,正在不断康复。一直让您挂念着,真是过意不去。”平介说完低头施了礼。
关于藻奈美已经可以张口说话事,他已经在电话里跟桥本多惠子说过了。当然,她的人格变成了直子的人格一事是保密的。
“我听说她下周差不多就可以出院了?”
“嗯。之后还需要做一次精密检查。如果没发现什么异常,就可以出院了。”
“这么说她可以赶上新学期了。”
“是啊。能够和小伙伴一起升入六年级,她本人也高兴得不得了。”
“那,在她出院之前我可以去看看她吗?同学们也都很惦记着她,所以我想带几个学生一起去。”
“啊,那当然好啊,随时欢迎。直子也一定会很高兴的。”
听平介这么一说,桥本多惠子露出不知该如何回答的难色。一开始平介还在想哪儿不对,不过他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啊,不是直子,是藻奈美。我想藻奈美一定会很高兴的。”
桥本多惠子听了之后在长椅上挪了挪屁股,将身体正对着他,挺直了上身。她的表情也比之前严肃了许多。
“杉田先生,发生这样的事情真是太遗憾了。失去妻子对您来说一定非常痛苦。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大忙,但希望能成为藻奈美的贴心人,给她提供心理咨询。另外,杉田先生您也是,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请不要客气,尽管说出来。”
她目光真诚地说。从她的话中,平介感受到了年轻教师特有的纯真与魅力。
看来,她把平介脱口说出直子的名字理解成失去妻子的痛苦在作怪了。
“好的。您请多多关照。”平介并拢了膝盖,低下头来。而此时,他的脑子里在冷冷地想:现在的藻奈美人格比你还大10岁呢!
与平介在图书馆相遇两天之后,桥本多惠子带着五个孩子来医院了,三个女孩,两个男孩。他们应该是和藻奈美关系很好的同班同学吧。
“在电视里看到你的名字,别提有多吃惊了!开始我想是重名吧,但是藻奈美的名字很少见啊,年龄也和你一样,看来那肯定是你了。这样一想,我马上不知如何是好了,只有哇哇大哭起来。”一看就很好胜的少女川上邦子说道。她脸上的表情虽然在笑,不过眼睛已经开始发红了,这一点平介也看在跟里。可能是获知事故时的震惊又复燃了吧。
听了她的话,藻奈美,也就是直子,眼角也开始湿润了。
“是啊……是啊,让你受惊了吧。川上和藻奈美以前总是在一起的,对吧?圣诞节那天藻奈美还厚着脸皮去你家打扰,回来时你们还送给她那么大的蛋糕……”她一面抽着鼻涕,一面擦着眼角继续说道。
“在车上时,藻奈美还说要给邦子和其他伙伴买信州的礼物带回去呢。结果没想到发生了这种事……”
她说话的口气是一个失去了女儿的母亲的口气。听了她的话,平介先是觉得眼角一热,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问题。孩子们和桥本多惠子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藻奈美。
“啊……对,是啊,藻奈美。你临出发前就说要买礼物,对吧,藻奈美,这一点爸爸也记得呢,是吧,藻奈美?”
经平介这么提醒,假借藻条美外表的直子先是一愣,之后马上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捂了一下嘴。
“啊,对,对。让你们担心了,真是对不起。”她面向同学,深深地低下了头。
“身体已经完全没问题了吗?”
“嗯。托大家的福,没有觉得特别不舒服的地方了。”
“头痛症状什么的也没有吗?我听说遇到交通事故之后经常会有那样的反应。”
“嗯,从目前来看还没什么问题。不过现在还不敢断定。我也听说有很多人在交通事故后留有后遗症。但是有一点是肯定的,我以后再也不敢坐滑雪游大巴了。”
虽然她率人可能觉得说话时已经够小心了,可是从藻奈美口中说出的所有话都与其小学女生的身份不太相符。桥本多惠子听了之后也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不过很快又恢复了笑脸。
“听说你从新学期起,就能来学校了,大家都高兴坏了。不过你可不要太勉强啊,觉得身体不舒服时可以不来。”
“好,谢谢了。您这么说太让我感动了。”
藻奈美再次低头致谢时,旁边的一个男生捧着花迈前一步:“这是我们送给你的。”
“啊!”直子的脸马上绽放出了光彩。但是接下来的瞬间,她的眼神不是投向了鲜花,而是投向了抱着花的少年:哟,这不是今冈君吗?”
少年点了点头,有点迷惑的样子。
“哎呀!”藻奈美发出了惊叹声,“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到你还是二年级……”
“好大的花束呀!”平介赶忙一边去接鲜花,一边插了句话进去,因为她又说走嘴了,“这花出院之后带回家里摆着吧。哈啥,这花真是太漂亮了,是吧,藻奈美?”
“啊?啊,是啊。不过还得买个花瓶。”
对话又持续了一阵,不过藻奈美古怪的语气依旧没有多大改观。
看来她本人也在努力地用孩子的口吻说话,但越是这样,反倒显得越不自然。
“很多人给我带来了慰问品和鼓励信,那个……我觉得真的有必要好好谢谢他们,甚至我还直在想,要不要给他们买什么东西……真的,感谢之情真的难以言传……”
小学生会说“难以言传”这样的词吗,平介一边想,一边提心吊胆地听着。
终于熬到桥本多惠子和孩子们起身了。他们走出病房有小一会儿后,平介也悄悄地跟了出去。他们正在等电梯。
“藻奈美今天好怪啊。”是邦子的声音。
“是呀,她今天说话就像我妈妈似的。”另一个女孩也表示同意。
“那是因为好久没见面,有些紧张的缘故。”桥本多惠子说,“再加上之前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所以有些话说不好了。一定是这样的。”
“哦,是这样啊。郡她真可怜呀。”
听邦子这么一说,其他孩子也纷纷点头同意。
看来他们总算以他们的方式想通了,平介悬在心上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于是又回到了病房。他心里还是决定跟藻奈美,不,跟直子说,要按孩子的方式说话。
平介回到病房前,抓住门把手正要开门,忽然听见屋内传来了藻奈美的啜泣声。他心中揪了一下,静悄悄地开了门。
藻奈美将脸埋在枕头里,正抽抽搭搭地哭着。她那瘦小的肩膀在微微地抖动。平介走近她,将手放在了她的背上。
“直子。”他呼喊着妻子的名字。
“对不起!”她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说,“我一见到那群孩子忽然觉得非常伤心。孩子们都不知道藻奈美已经不在人世了。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那些孩子和藻奈美都很可怜……”
平介一言不发地抚摸着她的后背,因为他实在想不出任何该说的话来。
平介将行李全部塞进了运动背包,打算拉上拉链。最后放进去的一个苹果露在外面,拉链怎么也拉不上。苹果是来探病的亲戚留下来的。没办法,平介只好将苹果取出来,用衣袖擦了擦,直接吃了起来。他那么一咬,几滴苹果汁溅了出来,崩到了他脸上。
“别忘东西啊。”他对已经换好衣服的直子说。
“嗯,应该没问题了。”她边环视着病床周围边答道。
“还是再确认一下比较好。去年去森林学校参观时,不就把运动服落在那里了吗?”
“那是藻奈美干的,又不是我!”
“噢。”平介看着她的脸,拍了一下脑门,“啊,是这样。”
“你要快点适应才行啊。我现在看到镜子里藻奈美的脸时已经不觉得那么别扭了。”
“我知道。刚才只是一时没注意而已。”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
“请进。”平介应道。
门开了,进来的是藻奈美的主冶医师山岸。
“啊,真是太感谢您了。”平介低下了头。
“出院的日子是个晴天,真是太好了。”山岸说道。
“是啊,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事了。”
听了平介的话,山岸轻轻点了点头。山岸是个有些偏瘦的中年男人,不知是不是带着圆边眼镜的缘故,总给人一种靠不住的感觉。不过,正是在他的主张之下,虽然藻奈美看上去没什么问题了,但还是暂缓出院,做了一次又一改的精密检查。对于他的这种慎重和负责任,平介怀有由衷的敬意。
“医生,这次承蒙您悉心照料。等我们安顿下来之后,我一定会再来道谢的!”直子穿着运动棉服,弯下腰来道谢。
山岸医生露出一睑苦笑,看着平介。
“您女儿真是太懂事了,跟她说话简直就像和大人说话一样。”
“哪里哪里,只不过表面上看起来懂事而已。”
“才不是哩,看来您这个做父亲的要求可够高的。”
“哪儿有啊。倒是她都这个年龄了,有时还像个孩子似的,这有点让人受不了。”说完平介哈哈地笑了起来,结果却发现山岸医生听得一脸茫然。他马上意识到自己的话有问题,忙摇着头给自己打圆场:“啊,不是,那个……因为她明年就要上中学了,所以希望她能褪一褪孩子气。”
“杉田先生真是严格啊,尽管您表现得很谦虚。”医生边关着,边将视线转到了直子这边,“以后要好好听爸爸的话,努力生活呀。哪怕身体上有一点点的不适都要记得让爸爸带你来医院啊。记住了吗?”
“嗯,我知道了。谢谢您了。”直子再一次行礼表示感谢,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
和照顾她的几个护士也道过别后,平介提着行李,和直子一起向医院的门外走去。一出门,就看见从停车场方向涌来一群人,有男有女,其中有几个拿着话筒,还有几个扛着摄像机。
“杉田先生,恭喜您女儿病愈出院。“一个女记者说道。
“谢谢。”
“用一句话来表达一下您现在的心情吧。”
“暂时算松了一口气。”
“藻奈美小朋友,向这边看。”一个摄像师说。
“您什么时候到您的妻子坟前向她汇报呢?”
“等稍微安顿下来再说。”
女记者点点头,又将话筒递向了直子。
“藻奈美,住院生活过得怎么样?”
“没什么感觉。”直子面无表情地答道。
“有没有受很多苦?”
“没受什么苦。我丈夫……爸爸对我照顾得很好。”
“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好好放松放松。”
“对不起,对我女儿的提问可不可以到此为止?”平介对女记者说道。
于是,女记者再次将话筒指向平介,问起了和汽车公司交涉的问题。平介牵着直子的手,一边向停车场走,一边回答记者的问题。最后,他终于在这群人的目送下驾驶着爱车逃离了医院。
回到家,下了车,刚打开大门,就听见有人喊“啊,藻奈美!”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原来是邻居家的吉本和子提着超市的塑料袋走了过来。
“啊,你今天出院了,我还一点都不知道呢。”
平介心想:唉,碰到爱啰嗦的大妈了。眼前这个中年妇女是镇上的消息通,她的两个儿子分别读高中和大学。当然,她人并不坏,无非是爱管闲事。
“啊,好久不见,吉本夫人。”直子立刻搭话道。“听平介说葬礼那天您帮了大忙了,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直子这种完全不像小孩子的语气让吉本和子一愣,不过她马上又恢复了笑脸。
“说什么呢,这么见外。倒是你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了吗?”
“嗯,托您的福!”
“是吗,那可真是太好了。可把我给担心坏了。”
“谢谢您了。不好意思,我们一会儿得收拾东西,过后再去您家拜访。”
“啊,好好,去忙吧。注意保重身体。”
直子迅速进了家门。平介想起了直子以前评价吉本和子的话:一旦和地搭上话,没一个小时是得不到解放的。弄不好她会杀到你家里来聊。
想到这里,他也忙说了声“再见”,想赶紧溜进家门。
可是吉本和子却迅速凄到他耳边说:“这才几天没见,藻奈美说话都带大人味儿了。大概是因为失去了母亲,迅速促使她决定早些自立吧?”
“啊,可能是吧。”平介故作笑容,像是逃跑似的潜入家中。
进来一看,直子正面对祭坛双手合十。
祭坛上摆着直子自己的照片。当然,在外人看来,现在是女儿藻奈美在母亲的灵前祷告。
过了一会儿,直子抬起头来,回头看着平介,她的脸颊上浮现出了寂寞的笑容。
“感觉怪怪的,祭坛上摆着自己的照片。”
“是呀。别人来家里时会看到的。”
“不过,这么做也并非完全没有意义。”
平介将装有直子照片的小相框拿在手中,拉开后面的拉板,把里面的照片取了出来。原来照片是两枚重叠在一起的。在直子照片的背后,藏着藻奈美的照片。那是藻奈美去年郊游时拍的,照片中的她冲着镜头做着胜利的手势。
“你看。”他将照片递给妻子。
直子眨了几下眼,做出了一副似哭似笑的表情。
“觉得好久没有看过真正的藻奈美的脸了。”
“可是直子也不是假冒的啊。”平介说道。
平介煮了方便拉面作为中午的便饭,拉面上还放了之前做的豆芽炒叉烧肉。他不会做饭,所以只是这样简单的饭菜,也让直子非常感动。
“看来偶尔把你一个人扔在家里也不是坏事啊。”直子一边吸着拉面一边说。
“看你说的。要是我有心情,法国料理都能做出来。”
“你就吹牛吧!有本事你做呀!”
“可是我没那个心情。”
在杉田家里,有藻奈美在的情况下吃饭时是不能看电视的。这是藻奈美更小的时候由直子立下的规矩。吃拉面时,爱看电视的平介也没有伸手摸电视开关的意思。等到直子吃完,他赶紧拾起了扔在地板上的遥控器。这时他才忽然想起,藻奈美已经不在了。
打开电视,画面里一下于出现了自己曾见过的建筑物。是直子住的那家医院。
“啊,老公,画面里有你!”直子用手指着电视说道。
接下来,电视里播放了刚才平介和直子被记者包围的情景。看到一两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这么快就在电视上出现了,这真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画面中,平介正拉着藻奈美的手快步走向停车场。后面是一群紧迫不舍的记者。
“请问您打算今后如何处理赔偿问题呢?”一个女记者问。
“赔偿问题我委托律师来处理。”
“那您对律师提出了什么希望呢?例如赔偿金额方面?”
“这不是钱的问题,最重要的是他们要表现出诚意。藻奈美失去了生命,直子也受了重伤。”平介用很快的语速把话说完之后,把直子送进车内,自己也钻入了驾驶席。
摄像机连平介驾车远离的情景也拍了下来。接下来出现了女记者的身影。
“看起来杉田先生因为女儿藻奈美的平安出院算是暂时舒了一口气。但是在谈到汽车公司赔偿问题时,他居然将妻子和女儿的名字说反了。看来他虽然表面上显得很平静,内心深处其实是受到了沉重打击的。以上是记者从现场为您带来的报道。”
“啊,原来我说错话了。”现今才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平介咂了咂嘴。
电视画面变成了对一个最近因婚外恋而曝光的男艺人的采访。平介拿着遥控器换起了频道,没有发现其他播放他们身影的节目,他索性关上了电视机。
“你说——”直子开口了,“我们今后该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生活下去呢?”
“哦……”平介挽起了胳膊。
这的确是个大问题。平介目前算是已经逐渐适应了这种异常状态。从表面上看,直子也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但是,让其他人也接受这种状态是不太现实的。她一定会被看成精神病患者不说,弄不好连自己也要享受这种待遇。假使他们能够证明这是附体,到时候也一定会招来一群好奇的媒体和爱凑热闹的人。很明显,他们那时的生活将会一团糟。
平介心里嘀咕起来。其实他倒有一个想法,只是在犹豫着该不该说出口。
直子说话了:“能听听我的想法吗?我想了一个自认为比较合适的办法。”
“哦,当然可以了。”平介将盘着的双腿打开,改为端坐。
直子注视着丈夫的眼睛:“我想以藻奈美的身份活下去。”
“啊……”平介半张开嘴,嘴型固定住了,没说出话来。
“虽然放弃杉田直子的立场与生活方式我有些不甘,但这是最佳选择。不管从哪个角度考虑,想继续以杉田直子的身份生活下去都将非常困难。不管怎么跟人解释,别人都不会像你那样相信我的。”
“是啊……””
“平介你怎么想的呢?”
“我也认为你说的那样比较好。其实我本来是想向你那么提议的,只不过实在难以启齿……”
“是因为怕那样的话,直子这个人就会从世上消失吗?”
“嗯,是的。”
“但是,”直子低下头,舔了舔嘴唇,之后,再次抬起头来,“对你来说,直子还会继续活着,对吧?”
“那是当然了。对我来说,直子就是直子。”说完之后,平介心里想,或许不该说直子就是直子,而应该说,藻奈美就是直子。不过他不想破坏这一来之不易的气氛,所以并没有纠正刚才的话。
直子浑深地吐了一口气,接下来又抬起双臂,像是非常舒服似的伸了个懒腰。
“说出来之后轻松多了。只是,为了做出这个决定,我花了太多的时间。”
“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我希望能积极乐观地看待这件事。就当是获得了一次新生,只是换了一个身体而已。”
“不过,那也不是毫不相干的人的身体啊。”
“是啊。很多人都说藻奈美和我小时候很像呢。”
“还有很多人夸我们的女儿是个小美人呢。”
“没错。只是鼻子长得像你,有点向上翻。”
“你这话是怎么说的。正因为那样,她才更加迷人呢!”
“噢,是吗?”直子皱了皱眉头,不过她的眼睛明显是在笑着。平介也露出了笑容。他觉得这是事故之后第一次真正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