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子说了声“我去绐你沏茶”后站起身来,走向厨房。她从碗柜里盒出小茶壶,放好了茶叶。沏茶的一系列动作毫无疑问是直子特有的。
她将装有茶水的两只茶杯盛在托盘上,又回到了日式房间里。
“藻奈美已经六年级了,我必须努力学习才行啊。我可不想因为学习成绩下降给女儿丢脸。”
“藻奈美学习够上进的了,可你还老是批评她。”
“你说她一个女生,却擅长数学和理科,国语和社会怎么就学不好呢,这可能是随你吧。”
“数学和理科你行吗?”平介不怀好意地笑着问道。
“不行啊。但我必须想办法。”直子一脸苦相地将茶碗放到了平介面前,“你说,女儿将来的梦想是什么呢?”
“梦想……”平介再次盘起腿,抱起了胳膊。
“我想尽量帮她把梦想实现。有了明确的目标,也便于我确定努力的方向。”
“没记错的话……”平介啜了他口茶,“没记错的话,她好像说过,想做一名普普通通的家庭主妇。”
“普普通通的家庭主妇?”
“对。她说做一个像妈妈这一点的家庭主妇很好。”
“这是什么梦想嘛!照你那么说。我哪里还用得着努力呀。”
“不过——”平介端着茶杯看着直子,“等你真变成了藻奈美,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适应。”。为什么?”问完之后,她先是有些惊讶地看着自己的手,接着又将视线投回丈夫这边,脸上浮现出不自然的笑容,“别瞎说了,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平介听了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啜了一口茶。
“啊,对了,我的戒指在哪里?”
“戒指?”
“结婚戒指啊。我在车上时应该还带着呢。”
“啊,应该在祭坛的小抽屉里。”
直子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塑料封。塑料封里是她从前一直戴在无名指上的戒指。戒指是白金的,只是一个简单的圆环状。平介的无名指上,也戴着一只同样款式的戒指。
直子将戒指从塑料封里取出来,试着往手指上戴。对她现在的无名指来说,戒指太大了。戴在中指上也同样很大。最后,她将戒指戴到了大拇指上,大小正合适。
“总不能将戒指戴在大拇指上啊。”直子望着自己的手发出感叹。
“最大的问题是,小学生戴戒指会让人觉得奇怪吧!”平介说道,“何况是这种质朴的戒指。”
“可是,我希望这个戒指能够一直陪伴在我身边。”
“你能有这种想法,我真的很高兴……”
“有了。”直子拍手,站了起来,出房间上了楼。
很快,她又返回了,右手拿着泰迪熊,左手拿着针线盒。
“你要干什么?”平介问。
“你看着好了。”
直子取出裁缝小剪刀,剪断了泰迪熊头顶缝合处的线,扒开了接缝。这只泰迪熊本是直子给藻奈美做的。直子的针线活十分了得。
她将结婚戒指埋到泰迪熊的后脑勺,小心翼翼地将接缝对好,用针线重新缝合起来了。她的动作依旧那么娴熟。
“完工啦!”她说道。
“你想拿这个小熊做什么?”
“以前藻奈美就特别爱惜这只小熊,睡觉时总把它放在被窝里。我也要一直把它带在身边,这样一来,我还可以意识到自己是你的妻子。”
听了她的话,平介想不出该如何回答。他忽然想到,意识到这点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只泰迪熊中藏着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秘密。”直子说完,将小熊疑紧地抱在了胸前。
直子上学的第一天,从早上开始就下起了小雨。站在门口,她犹豫着用不用穿长靴。
“穿运动鞋就行了吧,雨好像下得还不太大。”平介在她身后说道。
“可是天气预报说下午会下大的。那样的话,运动鞋会沾满泥,这双运动鞋是上个月才买的,藻奈美还说要忍到六年级开学后再穿,为的是保持这种新的状态。”直子将全新的运动鞋拿在手中说道。
平介推开门,看了看天。
“可是,看起来不像是用得着穿长靴的天气啊。”
“等下大了再穿就晚了。行了,我已经决定了,还是穿长靴好。”说完她从鞋箱中取出了长靴。那是双红色的胶靴,靴口处有条白线。靴子是直子在超市抽奖抽到的。
“你说的长靴就是这双啊?”
“对呀。”
“穿这双去上学不太好吧?”
“为什么?”
“因为藻奈美说过,这双靴子太土气,她不想穿。”
“我知道。可是放着不穿有点可惜了。”
“但是,”平介关上了门,“这是你直子的想法,对外人来说,直子并不存在,你所穿的衣服和鞋子都是藻奈美根据自己的判断做出的选择,因此,藻奈美自己挑了双这么士气的靴子去上学,这难道不让人觉得奇怪吗?”
外表是藻奈美的直子,呆呆地盯住丈夫的脸望了良久。“啊……”她张大了口型,“你说得也是。”
“你明白我的意思了?”
“明白。”直子点点头,将已经伸进长靴的脚又缩了回来,“那我穿运动鞋吧。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我觉得这样比较好。”
“哼!可是这双鞋这么快就沾上泥可怎么办呢?”直子一边嘟囔着,一边穿上了运动鞋。
由于一直让大家惦念着,平介决定今天和她一起到学校和大家打个招呼。藻奈美所上的小学,两年换一次班级,所以今年的班主任不用换,还是桥本多惠子。
“我没事的,你不送也行,一个人没问题。”穿好鞋之后,直子说道。
“在选种情况下按理说还是去打个招呼好吧。”
“是吗?”直子歪着头,斜视着丈夫,“你是不是还有其他目的呀?”
“其他目的?什么意思?”
“桥本老师既年轻又漂亮,身材还很苗条,挺符合平介的口味吧?”
“瞎说什么呢!快走了!再磨蹭下去,第一天就要迟到了。”平介推着直子的后背出了门。他心中不禁暗想不愧是老婆,虽然外表和以前不同了,可洞察力还是那么敏锐。他心里还真有那么一丁点想见桥本多惠子的意思。
打着伞出了门,正巧碰见邻居家的吉本和子出来倒垃圾。
“哎呀,藻奈美,今天要去上学啦?”
“早上好!托您的福,我赶上新学期了。”
“是吗。今天您也陪她去吗?”吉本和子问平介。
“啊,对。”
“我都跟他说不用送了,可是这家伙非要去不可。”
“啊,是吗……”吉本和子虽然嘴角挂着笑,可还是止不住用奇怪的眼神对比着直子和平介。
走出很远之后,平介说:“称呼我为‘这家伙’会让听的人觉得奇怪的!”
直子一捂嘴:“啊,我刚才那么称呼你了吗?”
“当然了。所以隔壁的大妈才会露出那么惊讶的表情。下次你要注意点才行啊。”
“对不起。我还是有些不习惯。”
“这方面我也如此呀。一想到今天千万不能露馅,心里就有些紧张。”
“啊,对了,今天还有集会吧?”
“嗯,在新宿。还不知道几点能回来呢。不过应该不会太晚。”
“知道了。为了藻奈美,你要加油啊!”
“应该说是为了藻奈美和直子。”平介纠正道。
所说的集会,指的是遇难者家属的集会。之前已经在东京市内举行了几次,定下了今后的方针。集会基本上都安排在休息日。这次由于律师的时间不方便,所以改在了工作日。平介已经和工厂里解释过了,把今天记在年假里。能够送直子去学校,也是因为请了假。
在去学校的路上,有个很大的十字路口。在那里等红绿灯的时候,马路对面一个少年在向这边挥手。刚开始他们都没太在意。后来还是平介发现,他似乎在向直子打招呼。少年个子很高,身材很瘦,面容清秀,发型利落。
“喂,那个男孩,看起来像是认识藻奈美。”平介小声说道。
“好像是。”直子也小声回答。
“是谁呢?”
“不知道。”
直子迅速将身子转向平介这边,从胸前的衬衫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照片。那是藻奈美五年级出去郊游时照的集体照。平介明白了直子的意图。她是想通过这张照片来记住同班同学的长相和姓名。恰好照片背面有藻奈美亲手写的每个人的位置和姓名,这帮了她的大忙。
“喂,干什么呢,绿灯亮了,再不过去就让人怀疑了。”
“唔……走吧。”直子边走着边把照片递给了平介,“这个你拿着。”
“啊?我拿它干什么?”
“帮我查查这个孩子叫什么名字。查到了悄悄告诉我。”
“哦。”
少年目不转睛地看着二人走过人行道。他脸上透着清爽的笑。平介心想,这个表情应该可以登上教育杂志的封面了。
“杉田,从今天起你就可以来上学了?”少年问直子,声音中颇带几分大人的语气。
“嗯,托你的福。”直子回答道。接着她抬头看着平介介绍道:“这是我爸爸。”
“您好!”少年低下头来致意。
“啊,你好!”平介也赶忙做出回应。
少年继续往前走,直子和他并排走了起来,平介于是就跟在他们身后。为了不引起少年的注意,他偷偷看着刚才那张照片。照片中郊游的地点是高尾山,可以看见孩子们身后的药王院。季节看起来是初夏。这么算来,照片应该是10个月前拍的了。
“我本来想去医院看你的,但是不知道你那边方便不方便,所以就没敢去。后来听川上她们说你还挺精神的,我也就放心了。”
“啊。是吗。真是谢谢你了……”
“不过,我觉得你还是是没多少精神。怎么了?”
“没有啊,我现在很好。”直子说完顺势向后扫了一眼,示意平介快点查出这个男生的名字。
平介刚好在照片中找到了看起来像这个少年的人。虽然感觉上有些不同,但那或许是发型有所改变造成的吧。翻到背面一看,相应的位置写着“田岛刚”。或许应该读成“RAJIMATUYOSHI”吧。
“那个,藻奈美,你过来一下。”平介在后面喊道。直子停下脚步,问了声“什么事”后来到平介身旁。平介用伞挡住了少年的视线,之后把照片的背面给她看。
“应该是这个,”他指着“田岛刚”这个名字小声说道。
“是读成‘TAJIMATAKESHI’呢,还是‘RAJIMATUYOSHI’?”她在伞下歪起头嘟囔道。
“是呀,哪一个呢?我也拿不准。”
“算了,不管它了。啊,我知道了,爸爸。”为了让少年听到,她故意提高了嗓门,这让她的声音听起来精神了许多。直子又来到少年身边:“让你久等了。”
平介在后面想:小学生会说出“让你久等了”这样的话吗?
“怎么了?”
“啊,没什么。”直子说完回头看了平介一眼。“我爸爸说他想了解一些田岛君……的情况。”
“啊?”平介听了一下子睁圆了眼睛。不过,他马上明白了直子的用意。是她自己想了解这个跟藻奈美说话很亲昵的少年。
“为什么?”少年问平介。
“啊,这个嘛,我想多了解一些藻奈美好朋友的情况。”平介释放出了善意的笑容。
“哦……”少年看起来还有几分不解。这也难怪了——平介心里这样想到。
“家里人是做什么的呀?是一般的工薪族吗?”
“谁的家?”
“当然是田岛君的了。”
“噢,是卖鱼的。”
“啊,是卖鱼的啊。卖鱼的好啊。”平介不痛不痒地接道。至于卖鱼为什么好,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你春假期间去哪里了?”直子问。
“我去了三浦半岛。”少年看起来有些兴奋地说,“亲戚当中有个叔叔家有快艇,他带着我出海去钓鱼了。我们钓到了很多大鱼,有加吉鱼,还有石鲈鱼。鱼桶都装满了!”
“是吗。”直子边走边点着头。
平介在身后听了心想,天天在家里看着鱼,还跑去钓鱼?看来平时总跟鱼打交道,对鱼有感情了,对钓鱼也着迷了。
“特别是石鲈鱼,钓得特别多,还分给了周围的人家。因为很大,所以大家都很惊叹。”
“啊?……是白送给他们吗?”直子问道。
“对呀。”
“哎呀,卖了该多好呀!”
“我才没那么贪财呢!”少年听了直子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平介在他俩身后,听了少年的话,也觉得不卖掉有些可惜。又大又新鲜的石鲈鱼应该可以卖个好价钱。
“田岛君的学习怎么样啊?有没有特别拿手的科目?”平介在后面问道。
“这个嘛,怎么说呢……”少年歪着头想了想,“应该是数学吧。”
“噢,好厉害啊,数学成绩好。”
“不过,其他科目也都还可以。国语呀,理科呀,社会什么的,都不错。”
哪有自己夸自己的呀!平介听了觉得有些别扭。
“这么说田岛君还是个全才哪!”
“差不多吧。”少年不动声色地答道,“啊,不过体育不太好。”
“啊,是吗。”看起来可不像——平介看着少年的大脚心里想。
离学校越来越近,朝同方向走的孩子逐渐多了起来。孩子们边走边嬉戏打闹。这真是孩子的世界。
“藻奈美!”身后传来了叫喊声。寻声望去,川上邦子挥着手跑过来了。她身上的小方格裙一上一下地眺动着。
邦子呼哧带喘地来到了直子旁边。
“啊,你们俩这么快就走在一起了呀!真是的!”她变替地看着少年和直子说道。这时她才发现了跟在身后的平介,忙点头问候:“叔叔早上好!”
等平介也回答“早上好”时,邦子已经又把脸朝向直子了。接下来她快言快语地说起了昨晚电视里的内容。直子只是在一旁静静她听着。
平介这时在头脑中反复咀嚼着邦子一开始说的那句话:“你们俩这么快就走在一起了呀!”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从她的语气来看,好像是在调侃他俩。照这么说,难道他们巳经在公开交往了?真是胡闹,小学生怎么可以呢?
前方已经可以看见学校了。三座已经褪了色的水泥建筑映入眼帘。平介并不知道藻奈美他们班的教室在哪里。他琢磨着,直子应该知道。他想起直子曾经来学校参加过几次课堂体验。
一个胖胖的男孩走了过来。外面明明还有几分寒意,可是他的鬓角却沁出了几滴汗珠。平介心想这个男孩在夏天可要受罪了。
“嗨!”胖男孩向直子他们打招呼,“大家还好吗?”
“哇,你又胖了!”直子旁边的少年说道。
“啊?不会吧?和以前一样吧?”胖男硅撅起嘴说道。接着他瞥了平介一眼,像是胆怯了似的缩了一下脖子。
平介在穿过正门的地方和直子他们道了别。直子回头看了平介一眼,用一只眼向他眨了一下,意思是告诉他:我没问题,能成功应付一切的。
就剩下平介一个人了,他想在校园里四处看看。自己连教师的办公室在哪里都不知道呢。
就在这时,刚才那个胖男孩又回来了。他向上看着平介:请问……”
“怎么了?”平介问道。
“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啊?”平介低头看着眼前这个胖男孩,“有什么地方不对……为什么这么问?”
“可是——”胖男孩回头看了看说道:“最听说杉田的爸爸打听了许多关于我的情况。”
“啊?”平介张大了嘴。接下来他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指着胖男孩的胸口问道:“你是田岛君吗?”
胖男孩点了点头。
“啊……是嘛,原来你是田岛君啊。家里是卖鱼的?”
“对啊。”
“原来是这样啊,哈哈哈!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啊,其实我并不是只想了解你一个人的情况,而是想多了解一些直子……藻奈美班里同学的情况。”
“那,已经可以了吗?”
“嗯,可以了。不过请等一下,刚才的那个男生叫什么名字啊?就是和藻奈美一起走的那个。”
“您是说远藤吗?”
“啊,原来他叫远藤啊。谢谢,谢谢了。好了,你要好好学习呀。”
听了平介的话,田岛带着迷惑的表情迈开短腿小跑着走开了。望着他的背影,平介心里想,难怪远藤说他体育不行。
平介再次拿出那张照片,将名字和人进行了对比。这么一看,当时他所找到的那个少年果然和这个胖男孩是同一个人,只不过胖瘦程度不太一样。看起来田岛在过去的10个月中体重足足增加了一倍。
平介将照片翻到背面,从成排的名字中找到了“远藤直人”进个名字,仔细确认了名字的位置之后,他又将照片翻到正面。
原来远藤在照片中站在班主任桥本多惠子的旁边。照片中的他脸还很稚气,身材也不高,和桥本多惠子就像是母于一般。和田岛相比起来,他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10个月中,他收获了身高和成熟度。
平介抬头仰视着直子所进入的校舍。
直子啊,那可是个你不熟悉的世界呀,你可要处处留心哪——平介在内心向妻子发出了声援。
中午一过,雨开始变大了,并且有点凉意。平介在夹克外面套了件雨披后出了门。今天早上和直子走过的路上出现了多处积水。于是他开始想像直子因没有穿长靴而懊恼的样子,想着想着竟忍不住笑了。
平介从新宿车站西口出来往前走了10分钟左右来到了一家宾馆。遇难者家属的集会会场就设在这家宾馆的会议室内。会议室入口处摆着一张小桌子,桌子前坐着一位年轻的女子。平介在桌子前签了到之后走进了会场。
会场内摆着几排桌子和椅子,座位上坐了差不多有100人,几乎填满了半个会场。这次交通事故共造成29人死亡,还有10多个受了重伤的躺在在医院里。因此,准备如此规模的会场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这个会议绝不会像其他会议那样,因为下雨或者是工作日等原因而出席率低下。
因为发生事故的汽车是滑雪游大巴,所以死者大部分部是年轻人,并且有一多半是学生。从出席集会的面孔来看,大部分都应该属于死者父母那一年龄层的。相比起来,平介在里面算是相当年轻的一个。他原以为女性可能会比较多,不过实际的情况是男性占了一半以上。想必以前几乎从未参加过镇上集会的人今天也来了许多吧。
平介的斜前方坐着像是夫妇的两个人。男的大概有50多岁,女的比男的稍微年轻些。男的头发理得很整齐,不过大部分都已经花白了。男的在小声和女的说着什么,女的则像是在回应他一样轻轻地点着头,手里还攥着一条白手绢,不时用来擦擦眼角。
不知他们失去的是儿子还是女儿。但不论是儿子还是女儿,想必也都正处在人生最美丽的青春期,他们也一定对其寄托了不小的希望。平介试着通过自己失去藻奈美的悲伤来联想这对夫妇的悲伤,但还是没有什么概念。于是他想到,想必每个人部有别人无法理解的悲伤。
“你是杉田先生吧?”旁边有个声音问道。平介扭头一看,是50岁左右的男性,他的脸上挂着不自然的笑容。
“啊,我是。”平介答道。
男子听了舒了口气:“我果然没认错人。我在电视上见过你。”
“是嘛。”平介点了一下头。他已经习惯了别人提起他上电视的事情,“那些电视台的人哪,什么内容都往外播。”
“就是。你女儿现在好些了吗?”
“嗯,托您的福,已经好多了。”
“是嘛,那可真是太好了。虽然只有女儿一人获救,这也是件幸事啊。”男子说完点了几次头。
“不好意思,请问您怎么称呼?”
“啊,”男子从西服的里兜拿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名片。”
男子是开印刷公司的,上面写有“有限公司”字样。他的名字叫藤崎和郎,他的公司位于江东区。
出于礼貌,平介也向对方递了名片。
“杉田先生在这次事故中失去的是妻子,对吧?”男子一边收起名片一边问道。
“是的。”平介回答。
男子听了点了点头:“唉!我妻子在三年前病故了,这次事故又让我失去了女儿,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做什么事都提不起神来。”
平介一面想着“那是自然了”,一面也点着头:“这么说来,事故发生前您和现在的我状况—样,家里也只有父女二人……”
没想到藤崎听了之后露出淡淡的苦笑,摇了摇头:“不,是父女三人。”
“啊,可是……”
“我有两个女儿,”藤崎伸出了两个手指头:“是双胞胎。两个穿着同样的滑雪服一起死掉了,连死相都一样。”
说到“连死相都一样”时,藤崎的声音哽咽了。平介听了之后感到胸中生成了铅块般沉重而冰冷的物质,沉积在了胃袋的底部。
“哪怕有一个能生还,我现在都会觉得另一个也在。可偏偏是两个一起,上天真的是太残酷了!”藤崎的脸已经发生了可怕的扭曲。
平介心里也想:他的话一点儿都没错。如果发生在直子和藻奈美身上的事情同样也发生在了那对双胞胎姐妹身上的话,想必所有人,包括其本人在内,都不会发现,而直认为只有个人获救而已。
待回过神来时,平介发现会议室的很多人都在抽泣。看来事故的影响还远远没有结束。
遇难者家属联合会有四位干事,都是在第一次集会上选出来的。一个看似一流企业精英级部长,一个像是商店主人,一个看起来已经退休了,还有一个是家庭主妇。虽然外观参差不齐,但四个人的表情中却都透着共同的威迫力。把交涉的重担交给这四个人应该可以信得过。第一眼见到达四个人时平介就这么想。
首先是精英级部长——当然,实际上他是不是部长平介也不知道——一个名叫林田的男干事就目前的情况进行了详细汇报:一方面,巴士公司已经承认了司机的过失,表示愿在赔偿等事宜上拿出最大的诚意;另一方面,由于存在着疲劳驾驶的嫌疑,因此有必要追究公司在这方面的社会责任。在这方面,平介在新闻中也曾了解到因怀疑大黑交通违反了道路交通法,长野县警方已经开始介入公司内部进行调查。
接下来一名叫做向井的律师来到台上。他体格很结实,理着平头,看上去就像位柔道手。他用宏亮的声音发了言,大概意思是:赔偿金额将基本不分年龄大小和男女差别一律相同,如果对通过遇难者家属联合会所争取到的赔偿金额不满意,还可以以个人的身份继续同巴士公司交涉。
下面有人问到具体向巴士公司索赔多少这问题,向井律师不加犹豫地回答:“底限是8000万日元。”那上限也就是8000万目元了吧——对于他的口吻,平介做出如此解释。
8000万日元是多还是少,平介也不清楚。他只知道钱再多也不会冲淡自己心中的悲伤。
但是遗属当中有比平介更现实地考虑问题的人。有人问能不能索赔1亿日元。旁边的藤崎听了这个问题也点了点头。看来按自己的标准考虑过赔偿金额的人可能远比他原来预想的多。
“当然了,我们会尽力争取更大金额的。但不管怎样,因为这是一个双方交涉的问题,互相做出一定妥协也是必要的。相信大家也不希望交涉拖得太久吧。”
听了律师的话很多人都点头表示赞同,平介也在其中。“不希望交涉拖得太久”,这话说得一点儿没错。谁都希望这样的事能早点结束。
但是—平介心中又注释道——这件事不能就此忘掉,同样也不希望被世人忘掉。这样惨痛的教训是不应该被忘掉的。
林田干事再次来到台上,说了今后的方针等。另外他还提醒在座的人千万不要将今天说的内容泄露出去,尤其是要对媒体保持高度警惕。
“因为在赔偿金额这样的问题上,媒体那些人就喜欢添油加醋胡乱报道。”林田皱着眉头说道。平介推想大概他以前也受过媒体没深没浅的报道的伤害吧。
“另外,还有一件事,想和大家商量。”林田的语气忽然有了微妙的变化,面部表情也有些发僵,“是这样的,今天,有一个人无论如何都希望同大家见上面。”接下来,像是下定决心把难以启齿的话一口气说完似的,他继续说,“她就是梶川女士。”
会场上先是一阵沉默,紧接着空气炸开了。
“请问,你说的梶川女士是……”前面有个声音问,是个中年女性的声音。
“啊,”林田点了一下头,“就是梶川司机的妻子。她现在就在宾馆里,一直在会场外等着我们的会议结束。她说她无论如何都想向大家表达她的歉意。”
刚才被搅乱的空气这回凝固住了,估计每个人体内的血液都开始急速逆流了,因为平介就有这样的感觉。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越来越热,相比之下手脚则像是发麻了一样冷冰冰的。
突然“咣当”一声,坐在平介前面的男子站了起采。是之前被平介看成夫妇二人中的丈夫那一方。他用低沉的声音对妻子说:“我们回去!”短短的一句话中蕴藏着难以形容的淡漠。
他妻子也像是与丈夫有同感似的,点了一下头,站起身来。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二八缓缓地向后门走去。林田没有说什么。谁都没有上前去拦他们。
接下来很多人选择了同样的方式退场。向外走的每个人都像戴上了能乐面具一样,毫无表情。
林田环视着留下来的人,问了一句:“那么,下面可以让梶川女士进来了吧?”
没有一个人回答。林田的脸上露出几分不知所措的表情。平介在心里对他十分同情。想必林田本人也并不欢迎事故司机的妻子吧。
“那,山本女士。”林田轻轻叫了一声四人当中唯一的女干事山本由子。她点点头,出了前门。
在两分钟令人窒息的沉默过后,门再次打开,山本由子将脸伸了进来。“我把她带过来了。”
“那就让她进来吧。”林田说道。
跟在山本由于身后,走进来一个瘦小的女子。她被晒得很黑,以至于让人觉得把她带到荧光灯下都有些可怜。她的脸色很差,身上的对襟毛衣肩部已经湿透了。应该是没打伞在雨中走了很久吧。
“我是梶川的妻子。”她低着头说道,声音和身体同样细弱。“这次因为我丈夫的过失,让大家失去了重要的家人,对此我真心地向大家表示谢罪。”说完她深深地低下头来。从平介的位置也能看到她那单薄的肩膀正在颤抖。
平介觉得室内的空气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并且全都向她那瘦小的身体压了过去,似乎马上就要将她压垮。不过之后她却慢慢地抬起了头。因为我丈夫已经死了,所以今后我想替他做出最大程度的补偿。因为无论如何都想申明这一点,所以我今天来到这里。”说着她的声音开始颤抖起来,用手帕捂住了眼睛。
“林田先生,”这时,一个男人站了起来,该男子穿着西服,“为什么要把她叫到这里来?”
“这个是因为……”
林田正要做出解释,梶川的妻子说话了:“是我要求来的,我强行请求……”
“你把嘴闭上!”西服男子打断了她的话,“我现在在问林田先生!”
他的语调冰冷得能让人打寒颤。梶川的妻子沉默了。
“这件事嘛,主要有两个原因,”林田说话了,“一是因为考虑了梶川女士强烈的谢罪愿望,另外一个,刚才我也有所提及,要想搞清楚疲劳驾驶问题,梶川女士的证言也很重要,所以想早点儿让大家见个面。”
林田的解释很在理,西服男子似乎也理解了。不过在坐下时他还是自言自语地嘟嚷了一句“有必要让我们也见她吗”。
“我们不需要你来道歉!”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了一个声音,是个女性的声音。平介伸长了脖子,发现坐在最前排的一个半老的女性正冲着梶川的妻子,“开车的人不是你。难道你自己不是那么想的吗,你不过是迫于舆论的压力,怕什么都不做会招人非议才来这里道歉的。这种形式上的道歉有多少都没用。我看你还是算了吧!”
“不,我没有那么想……”梶川的妻子想反驳。
“够了,够了,请什么都不要再说了!你往那里那么一站,感觉就像我们在欺负你似的。”说完这句话,那位半老女性“咳”地长长叹了口气。由于很静,她的叹气声整个会场都能听清。
或许她的话也代表了所有人的心声,平介听到周围有人在小声喃咕,大概是在说“就是就是”吧。事实上,平介就是其中的一个。虽然他心中想到梶川的妻子失去了丈夫也一定很难过,但还是无往站到她这一边。
“那么,梶川女士,今天就到这里吧。”林田对低垂着头的梶川妻子说道。他的语气轻松得和这个场面极不协调。
梶川的妻子轻轻点了下头,林田见状向山本由子便了个眼色。山本由子赶紧领着她向前门走去。
就在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坐在平介旁边的藤崎一下子站了起来。
“你丈夫的行为就是杀人!”他的声音在会场内回荡着。
整个房间成了一个瞬间静止的镜头。再接下来面面继续转动,山本由子抱佳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梶川妻子的肩,带她出了门。在座的遗属当中有人抬眼看着藤崎,也有人故意不看他。
平介也不知道每个人都在想些什么。但明显的一点是,藤崎的话不会给任何人带来解脱。他说了本该避讳的话。如同贼风吹过般的微寒吞噬着会场的空气。坐在最前排的刚刚发过言的那位半老女性将明显的不快写在了脸上。
不过当然了,谁都无法责怪藤崎什么。所有人能做的只是假装没有听到他的话而已。
“那么,”林田环视着会场说,“还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从宾馆里出来时,雨下得更大了。平介撑起伞,独自向新宿车站走去。
“给直子买块蛋糕带回去吧。”想到这里,他在新宿站附近转了起来。说来也奇怪,以前直子处于他妻子状态时,他很少能想起给她带礼物。
没有发现合适的店。平介决定到小田急百货去看看。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车站的厅柱后蹲着一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梶川司机的妻子。开始他觉得她可能是心情不好吧,但好像还不是那么回事。她居然正在抽着烟,还时不时将手伸向旁边的垃圾筒,弹掉烟灰。虽然她很注意同腿的姿势,但一个女子蹲在公共场所看上去总不那么雅观。可能真是太疲劳了吧。虽然看年龄她也就40岁左右,但是团起来的后背却让人觉得这是个老太婆。
平介本想装作没看见的样子走过去,但是晚了,她的目光似乎捕捉到了平介。她睁大了眼睛,眼睛里没有神。她还张开了口,微微地,像是发出“啊”的一声的样子。
没办法,平介只好向她点了一下头。估计她是在电视里记住了平介的长相。
她赶紧站起身,同样点头向平介回了个礼,随后便要转身快步离开。
然而,接下来的一瞬间,她的身体像跳舞似的摇摆起来。接着像是试图抓住空气似的,她伸出手来,再接着她一下子堆坐在了水泥地面上,发出了“啊”的一声惨叫,声音尽量压得很小。
平介赶忙走上前去。很多路过的人也部停下来盯着看,但想伸手帮她的除了平介没有别人。
“有事吗?”平介一边伸出右手一边问。
“啊……没事,没关系。”
“是眼花了吧?”
“嗯,站起来时动作过猛了。”
平介心想一定是蹲的时间太长而站起来又那么急的原因吧,何况看起来她本来就没多少力气。
“抓住我的手。”他再次伸出了右手。
她说了声“谢谢”,抓住了平介的右手。可是刚站起来一半,她就露出痛苦的表情,又一次坐在了地上。平介仔细一看,原来她的右脚踝擦伤了。
“啊,扭到脚了吧?”
“不,没事的,真的没事。”说完她想试着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但是没有成功。看来她的脚踝一定很痛。平介再次给她搭了一把手,这回她总算站起来了,但走步看起来还是有些吃力。
“你住在哪里?”平介问。
“啊,您不用担心,我自己能回去。”她说道,脸上依旧流露出痛苦的表情。
“没有谁能过来接你一下吗?”
“没有。不过我自己会想办法的。”
看来梶川司机的妻子是铁定决心无论怎样都不给平介添麻烦。平介也能理解她,其实他自己也想赶快逃离这个场面,但他还是不忍心丢下她一个人不管。
“你的家在哪里?快点儿告诉我吧,否则我也很为难。”平介改用略带强迫的口吻说道。她听了之后好像有些吃惊。
“在……调布。”
“调布?那正好和我家在同一个方向。一起打车回去吧。”
“啊,不用,我能走回去。”
“别硬撑了。那么多人都盯着我们看呢,快照我说的做吧。”
她随身携带的东西有一个黑色的手提包,一个在商场买东西时送的纸袋,还有一把折叠伞。平介将三样东西合提在右手,左手借给她支撑住身体。就这样,总算可以挪动身体了。
在出租车里两个人基本上没有说话。即便是说,她也只是重复地说着一句“不好意思”,而平介则重复地回答着一句“没关系”。
出租车在一栋两层的公寓前停了下来。眼前的建筑就像是把楼板拼接一下组合起来的,十分简陋。
平介刚要付打车钱,梶川的妻子却执意争着由她来付。最终两人采取了AA制。
她说“到这里就可以了”,劝平介直接坐这辆车回家,但平介还是下了车,因为听说她家住在二楼。
两个人费了好大的工夫才终于来到二楼。这回她大概觉得不能就这样让平介回去,对平介说:“进来喝杯水吧。”
“啊,不了,你不用费心,我把你的东西放下就走。”
“那怎么行呢!您特意为了我到这儿来,怎么也得让我请您喝杯茶吧。”
这句话让平介听了觉得有些别扭:让你请我喝杯茶?
她家门旁挂着名牌。竖写的“梶川幸广”,旁边并列着“征子”和“逸美”两个名字。征子应该就是她了,逸美应该是她的女儿吧。开了门之后,梶川征子冲着里面喊道“逸美!逸美……”很快,屋里面传来了脚步声,一个梳着短发的中学生大小的女孩走了出来。她的上身穿着运动服,下身穿着牛仔裤。看到平介,她显得有些吃惊。
征子向女儿说明了事情经过,听完之后梶川逸美一副索然的表情说了句“真丢人”。
“总之你赶紧去给杉田先生沏杯菜来。另外再拿个坐垫来。”梶川征子命令着自己的女儿。平介在一旁感到心里有些不舒服。
“算了,我这就回去了。”
樨川征子转过身来向他深鞠一躬:“至少请喝杯茶再走吧,求求您了。”
被面容憔悴的她这么一说,平介也觉得再争执下去太没有男人的风度。于是他说:“那好,我就只坐一告儿。”说完之后他脱鞋进了屋。
梶川家的布局看起来是两室一厨。进门后往前走两步就是个比较宽敞的兼充饭厅的厨房,再往里走是相对着的两个房间。看起来一个是西式的,一个是日式的。估计日式房闻里还设了祭坛,因为他闻到了线香的味道。
突然,梶川征子在地板上蹲了下来。平介想她大概是又头晕了吧。但是并非如此。她冲着他跪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