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她一副吃惊的表情摸着自己的后脑勺。
“虽然你的意识是直子的,可是大脑还是藻奈美的啊。才智啦擅长的科目啦这样的东西部是由大脑决定的,理所当然的直子现在就有了和藻奈美同样的素质。”
“啊,原来如此!”直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身体和原来不一样了,大脑自然会变的。自己早就应该意识到这一点了,直子想。
“可我还是无法像藻奈美那样喜欢数学和理科啊。”
“是吗?真的是那样吗?和特殊训练之前相比没什么变化吗?应该有什么地方感觉不一样吧?你确定现在还讨厌数学吗?”
直子盯住自己搭在桌子上的小手看了一会儿,朝下的睫毛显得十分修长。
“我也说不清楚了。”她抬起脸来,“现在好像即使想到明天有数学课,肚子也不常疼了。”
“之前会疼吗?”
“会很疼的。”说完直子露出了笑嘻嘻的表情,“我去给你煮杯咖啡吧。”
“啊,太好了。”
直子支起了一条腿,想就势站起来。可是就在这时,她的脸忽然阴了起来。她皱起了眉头,歪起了脖子。
“咦,好奇怪。”直子说。
“怎么了?”
“有点怪怪的感赏。”
“所以我问你怎么了。”
“等一下……”直子慢腾腾地站了起来,向下看着平介,眨了几下眼之后向走廊走去,进了卫生间。
看来她是肚子疼吧,平介边想着边打开了电视机。新闻节目刚刚开始,现在正在播报今天的棒球比赛结果。他暂时把注意力都集中到了新闻上。他是巨人队的球迷。
体育新闻播完后出现了广告。直子还没有回来。直到接下来的天气预报开始了,她才终于从卫生间里出来了。
直子的脸上挂着复杂的表情,既像是在沉思着什么事,又像是有什么奇妙的发现。不过不管是哪种情况,程度似乎都不很严重。平介很随意地问了句:“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唔。”她先是哼了一声。
“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不是因为身体难受。”直子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平介仍觉得她身体看上去有些不适。直子盯着他的脸:“明天我们吃红小豆糯米饭吧(日本人在遇到“喜事”时有吃红小豆糯米饭的习惯——译者注)。”
“啊?”平介一时间住了。不过他还不至于迟钝到那个程度。他很快理解了她的话的含义。他睁大了眼睛,向后仰起了身子:“啊,你来那个了啊。”
“对啊。”她点点头,“这么说来,这孩子以前还没来过呢。听她说她的朋友当中有的五年级的时候就来了。”
“是吗。”平介也不知道该如何就这话题发表见解,“那,还顺利吧?”
“顺利?”
“啊,我的意思是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那个……就是说,有没有……”
“噢,”直子舒缓了自己表情,“没什么麻烦。我对月经已经适应了。毕竟都和它打了20多年交道了。另外由于是第一次,量也不大。”
“那你刚才是怎么处理的?”
“刚才吗?垫上卫生巾了。是我以前用剩下的,不过有点大。”
“噢。”
在这种场合除了随声附和外,平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挠挠自己的脑袋。接下来他又想,即使真正的藻奈美遇到了这种情况,他也一定只能做出这样含混的反应。
“那,我可要恭喜你啦!”
“谢谢。”直子微微地一点头,莞尔一笑,“从今天起藻奈美的身体将逐渐向女人的方向发展了。希望她来那个的时候不会像我那样痛得厉害。可惜这方面藻奈美不能随你啊。”
“是啊。”听了直子的玩笑话,平介并没有笑出来。倒是玩笑话之前的那句“逐渐向女人的方向发展”一直在他脑海里回响。在精神方面,直子已经完全是成年女性的状态了,而在今后,她还将逐渐拥有成年女性的身体。
他不禁要想——那时二人的生活会是怎样的呢?
和整个住宅相比起来,杉田家的浴室显得非常大。浴池很长,大人躺在里面将腿伸直后还有余地。和浴池相配套的,淋浴下的空间也十分宽敞。看来之前的房主一定特别爱洗澡。可以说,平介喜欢这套住宅的首要理由,就在于这个大浴室。
平介泡在浴池里,环视着浴室的各个角落。靠吸盘粘在墙壁上的小挂钩挂着直子的浴帽,他在心里琢磨最近直子有没有用过。放洗发露和香皂的搭架上还摆着一只粉色安全剃须刀。用不好剃须刀的平介每天早上都是用电动剃须刀来刮胡子的。那只粉色剃须刀是直子用来修理腋毛的。平介推测她现在一定用不着了。
按照杉田家的习惯,家里每个人每天都要洗澡。可是今晚,来了月经的直子不能洗了。平介是从直子入院时起才开始一个人洗澡的。在事故发生前,除去上夜班,他总是要和直子或藻奈美一起冼的,这样也充分利用了浴室宽敞的好处。
他又想到,今后就不能和直子洗澡了吧。当然,如果是正常夫妻的话,一起洗到死也是无可厚非的。可问题是现在的直子既是直子,又不是直子。她的外表是他们的女儿藻奈美。
平介的熟人当中,家有和藻奈美同样大小女儿的男性都在感叹:最近女儿不肯和自己一起洗澡了。本来藻奈美也该到这一阶段了。因此,虽说别人不会看见,但今后在自己家里那么做也该不合适了吧……
平介越想越理不清思绪,大脑里一片混乱。他将毛巾用水打湿,按在额前出了浴池。
日式房间里,直子正在为明天做着准备。她将写有课程表的纸摆在了桌面上,一边看边往书包里装课本和笔记。
“我刚才就想问你了,你为什么要在这儿做这样的事呢?”平介一边从冰箱里取出一罐350毫升的啤酒,一边问道。
“怎么了,在这里有什么不可以吗?”
“啊,那倒不是,我只是在想,藻奈美不是有自己学习用的房间吗?”
二楼那间6张草席大小的西式房间就是藻奈美的房间。
“哦。不过,怎么说呢……”她有些支支吾吾。
“她的房间有什么问题吗?”
“啊,不是,不是那个原因,只是我不想用那个房间而已。”
“为什么?”
“因为……说起来你可能会觉得无聊……”直子看着平介说道,“那个房间,我一直都保持着藻奈美活着时的样子。”
“啊?”
“桌上东西的摆放方式呀,床上被子的折叠形状呀,我都尽量使其保持原状。只有需要拿课本和笔记等必需品时,我才会碰一下,但也都会非常小心,尽量不碰不相关的地方。”
说完她低下头去看着自己的手。
平介停下正要开啤酒的手。他的脑海里根本没有产生她为什么要这么做的疑问,倒是对自己至今都没有关心过藻奈美的房间现在是什么样这粗心大意的行为感到无比自责。直子不但要模仿藻奈美的样子去上学,还要每天对家里进行打扫。想必她每天一定都会为怎样打扫女儿的房间一事而苦恼。
“原来是这样啊。”
“对不起,我知道自己这么想很愚蠢。”
“我可以去看看吗?”
“是藻奈美的房间吗?”
“嗯。”
“可以。”
平介站起身来,直子也站了起来。
杉田家的二楼有两个房间。上了台阶之后有两扇相对的门,右侧是藻奈美的房间,左侧是夫妻二人的卧室。
平介缓缓推开右侧的门,屋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香气。房间里一片漆黑。平介在墙壁上摸索着开关的位置,这时直子从一旁伸过手来,一下子打开了开关。荧光灯闪了一闪之后,白色的灯光溢满房间。
“不愧是藻奈美的房间。”平介不禁顺嘴溜了一句。
这千真万确就是藻奈美的房间。窗旁的桌子上放着杂志,封皮是微笑着的超人气男偶像组合。墙壁上也贴着同一偶像组合的画报。平介最近曾听藻奈美说过,这个偶像组合的名字叫做“少年队”。书架上摆着一大排少女漫画。一张不大的单人床,上面铺着方格床单。枕头旁边坐着一只泰迪熊,没错,就是那只泰迪熊。床单表面有点细微的不平整,那是藻奈美躺过的痕迹吧。他觉得如果摸一下的话,都能感觉到藻奈美的体温。
“你是怎么清扫的?”平介问道。
“只是将地板用吸尘器过一下那么简单。”
“可是那样的话其他地方还是会布满灰尘吧?”
“嗯。”直子点了点头,“我也知道不可能一直这样保持下去。”
“是呀。”平介深深地叹了口气,接着视线落到了藻奈美曾经坐过的椅子上。椅子上有一个小小的带有草莓图案的坐垫,平介看着十分眼熟。那是藻奈美还很小的时候,嚷着说椅子太矮,于是直子就给她做了这个坐垫。看来她长大了,但这个坐垫却一直在用。
“直子,你能不能坐在那里让我看看?”
“是坐在椅子上吗?”
“嗯。”
大概是不想碰到其他地方的缘故吧,直子非常小心地拉过椅子,慢慢坐了上去,之后看着平介问:“是这样吗?”
平介双手叉腰,望着直子的坐姿。一瞬之间,藻奈美仿佛又回到了他的世界里。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看着一张令他怀念的照片。“藻奈美……”他小声叫了出来。
直子不会不知道丈夫刚才看到了什么。“求你件事,”她说,“能不能帮我拿面镜子来?”
“镜子?”他也马上觉察出了她的想法,“我去找。”
“最好是大一点的。”
“我知道。”他的脑子里马上浮现出个主意,“你等一下,我这就去拿。”
平介出了房间,直奔对面的卧室。这是个日式房间,墙边有两个衣柜,窗前是直子的试衣镜。这些部是她的嫁妆。
他来到试衣镜前,双手抱住镜面部分,一用力便将镜面从底座中拨了出来。他在搬家的时候就已经确认过这部分可以卸下来。
将镜面完全卸下来之后,他抱着镜面又回到了藻奈美的房间。
“啊,你真聪明!”直子很欣赏丈夫的办事能力。
平介将镜子立在地板上,将镜面对准了直子:“能看见吗?”
“再向上提一点,然后再往左来一点。嗯,这样就可以了。”直子成功地在镜子中看到了女儿的身影。注视了一会儿之后,她用有些湿润的眼睛望着平介:“好想把她拍下来。”
“我去拿相机。”
“啊,不用了。”听她的语气,好像是说拍成照片没有意义。直子再次深情地望着镜中的女儿,偶尔还改变一下脸的角度,动一动手和脚。
“这个房间。还是用吧。”平介说道,“另外还要好好打扫……你觉得呢?”
直子先是低下头去,之后又抬起头来。
“你说得对。”说完她脸上露出了微笑。
二人回到自己的卧室,铺好被子,打算睡觉。就在开始迷谜糊糊的时候,平介感赏到直子在敲自己的肩膀。他睁开眼,只见直子正在盯着自己的脸。“怎么了?”他用含混不清的声音问道。
直子先是露出一副忸忸怩怩的样子,然后问:“我想问你,你那里怎么办?”
“‘我那里’你说什么呢啊,我哪里呀?”
当他反应过来时,睡意一下子全没了。他睁大了眼睛:“你是说那种事啊?”
“嗯,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啊,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吧,因为发生了这样的事情。”
“我们是不可以做的,对吗?”
“当然了!别胡说八道了,怎么可能呢……和自己的女儿,并且还是个小学生!”
“可是,平介能忍受得了吗?长期不能做,会不会在体内堆积?”
“这不是能不能忍的问题!虽然我知道你是直子,但是看到你目前的身体我心里没法不别扭。我又不是那种变态的人!”
“说的也是。那你会找别的女人吗?”
“啊?”平介坐起了身子,在被子上盘起了腿,“我根本没有想过那种事。总之,这方面的事没办法,我们只能选择放弃。”
“是啊。”直子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求求你了,别再说这种事了。你说的时候可能不在意,可我这边听的时候觉得是藻奈美在说话啊。”
“啊,是呀,对不起。那,以后我们再也不提这种事了。”
“嗯。”平介再次把脚伸进了被子。不过,他在把被子盖到身上之前说:“我有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
“是关于我们彼此之间称呼的建议。现在在家的时候我管你叫‘直子’,你管我叫‘老公’或‘平介’,对吧?我觉得我们是不是改一改比较好呢?”
“你的意思是像在外面时那样称呼吗?”
“对。我觉得有必要养成这样的习惯。之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你说的也有道理……”直子看着房顶暂时陷入了沉思。在她沉思的时候,平介就看着她睡衣上的图案。上面画的是各种表情的描,有发怒的猫、哭泣的猫、微笑的描,还有假装正经的猫……
“我知道了。”她终于说,“我也觉得那样做比较好。”
“真的吗?”
“嗯,那从今晚起我就不叫你平介了,而是叫你爸爸。”
“就是这个意思。”
“那,晚安了,爸爸。”
“晚安……藻奈美。”
平介钻进了被子里,不过睡意却巳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过了不一会儿,身边传来了直子睡着时均匀的呼吸声。还是小孩的觉来得快。
平介抱着清醒的大脑,凝视着眼前的黑暗。他心中在思索着这样一个问题:我到底是失去了女儿呢,还是失去了妻子?
一个男的站了起来。他的脸轻度痉挛着,脸上的赘肉从很远的位置都能看得见,头发薄得像烤海苔片一般,老老实实地趴在头皮上。大概是爱打高尔夫球的缘故吧,他连天庭都晒得黝黑。尽管如此,他看上去还是欠几分血色。
“4000万到4500万之间。”那个男的开口说道,声音很有穿透力。这句话一下子打破了会场的沉寂。这是攻防战斗开始的标志。平介并不喜欢这样的场面,但是又不能一逃了之。
“这是我们公司考虑出的赔偿金范围。根据性别、年龄等差异,多多少少有进行增减的必要。”
发言的人是大黑交通的总务部长,名叫富井。这真是个倒霉的角色。虽然是敌方,但平介还是对他有所同情,毕竟不是这个人一手酿成的车祸啊。
遇难者家属联合会与大黑交通之间的赔偿交涉照例在新宿那家宾馆的会议室里举行。事故已经发生3个月了。由于是周末,遗属这一边几乎全员出席,而大黑交通方面,除了富井以外连有五个负责人加上一名律师。公司方面的人坐在了会议室的最前端,大排的遗属坐席刚被安排在了他们的正对面。平介心想这简直就缘是在开记者招待会。
“这个范围是根据什么标准制定的?”遗属一方的律师向井向公司一方发问。
刚刚坐下去的富井再次站了起来。
“这个是公司参照过去的交道事故制定出来的,也可以看做是我们公司能够赔偿的上限。我们从国土交通省(相女于中国的交通部——译者注)也得到了指示,上面要求我们一定要拿出最大的诚意。”
身为遗属代表的林田干事举起了手。
“你所说的上限,是处理你们公司基本没有过失的、无法预测事故时的上限,比如竟然出现了恶劣天气,或者是受到了其他车辆的影响。但是这次的事故根本不在上述事故范围之内。”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们认为这不单单是事故,还是人祸。说得再明确一点,我们认为这等同于过失杀人。难道我说的不对吗,让因得不到休息而疲劳过度、走路都打晃的司机带着危险去开滑雪游大巴,这早晚都会造成事故的。这不是明摆着的道理吗?你们利用这种危险的大巴来载客赚钱,这不是犯罪行为是什么?我们只能认为你们根本没把乘客的安全放在心上。做出这种近乎杀人的行为,还想按以前的事故来制定赔偿标准,难道你们不觉得这样想有些太天真了吗?”
林田用兴奋的语调口气说完了这席话。他坐下去时椅子发出了很大的响声。有几个人小声鼓起了掌。
公司方面的人露出苦脸是可想而知的事了。出现“过失杀人”这样的词语让他们的心情自然无法平静,而林田的陈述也是他们根本无法否认的。
就在前一段时间,劳动局还宣布,他们已经向东京地方检察院递交了相关资料,以违反劳动基准法的嫌疑对大黑交通的两名干部提起了公诉。此外在稍早一些时候,关东运输局在对大黑交通进行特殊安全检查之后,认定该公司明显违反了防止疲劳驾驶的有关规定,在保证运输安全方面存在严重过失,责令该公司的8辆旅游大巴停止运营14天。据该局的检查结果显示,在近一个月内一直没有休息而从事驾驶活动的该公司司机有4人之多,这违反了公路运输条例中有关防止司机过度疲劳的规定。
另外,长野县警方也已经开始以违反道路交通法的嫌疑介入大黑交通公司的内部展开调查取证工作。一旦警方的调查结果公布,可能还会有新的处罚下达。
上述信息对于遗属来说无疑是个利好消息,所以林田才能够做出那么强硬的发言。
“你们真是太黑心了!居然还不好好承认自己的罪行!”平介旁边的男子发言了,是一下子失去了两个女儿的藤畸。“我看了前天的报纸,你们是不是说过司机疲劳驾驶是他个人的过错?”
“啊,这个问题嘛,实际上是这样的。”公司方面的坐席上站起了另外一个男的。在开始的介绍当中平介得知,他是大黑交通运营管理部的部长,名叫笠松。“公司说这话的意思是司机从事超负荷工作并不是公司的指示,公司并没有强制他们超负荷工作。特别是造成这起事故的司机梶川,是他自己向排工作表的人提出请求,要求增加自己的勤务。这是事实。”
平介注视着笠松的脸。
“谁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藤崎表示了他的怀疑,“再怎么想要钱,也不会有人愿意一点都不休息地工作吧?”
“不,我说的是真的,这是我们通过内部调查搞清楚的。”笠松有些激动地说。
平介觉得他说的有可能是真的,因为直子说她曾听到一个司机对另一个司机说“你这么拼命赚钱拿来干什么呀”这样的话。很明显,这句话意味着被这么说的那个司机是自己主动要求超负荷工作的。
平介心想,看来梶川司机还是等钱用。但是他把赚来的钱花在什么地方了呢?
“就算是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公司仍旧推脱不了责任。”遗属方面的律师向井发言道,“按照劳动基准法的规定,不光是强制员工超负荷劳动,对于员工主动提出的超负荷劳动给予允许也是被禁止的。”
“啊,这一点您所言极是。”笠松低下头去说道,“我们公司并没存逃避责任。只是刚才有人好像对前天报纸上的报道有误解,所以我想稍微更正一下。我想说的是,在梶川司机这件事上,并不存在强制这种说法……”
“可是,你们的做法也许和强制没有什么差别。”林田说道。他手中拿着一本什么记录。“这里有你们公司去年年的资料。你们公司的司机一个月的工作时间比行业的平均值高出60多个小时,加班时间为每个月50个小时,是行业平均值的三倍半。这是为什么呢?其实原因就在于你们公司的基本工资比其他公司低,因此员工只好靠加班补贴来补足。尤其是对那些在子女教育方面负担很重的三四十岁的员工来说,这种取向更加明显。请问对于这一点,大黑交通能够否认吗?”
大黑交通的干部们无以反驳,一下子哑口无言了。甚至在他们之中,也出现了点头的人。
“那么,”由于话题偏离方向而被晾在一旁的总务部长富井开口了,“遗属联合会的各位认为多少金额比较合理呢?”
接下来林田等四位干事和向井律师互相小声商量了起来。他们的座位排在了一起,这表示遗属联合会的其他成员把交涉大任基本上都委托给他们几个了。
最终向井律师说话了:“经过商议,我们遗属联合会成员一致认为,赔偿应该与性别和年龄无关,所有人都一律相同。至于金额,我们至今已经讨论过多次了,初步得出了不能再做出让步的最低额度,是8000万日元。”
向井干脆的发言对大黑交通方面的人来说无疑是重重的一锤。像是被这一锤从上向下击中了一般,那些干部都耷拉下了脑袋。在场的最高复杂人——专职董事听完后抱住了自己花白的头。他是前天才顶替社长上台的,但在平介看来,他明显并不高兴。
看来照这样争论下去,交涉还要拖很久。平介也变得愁闷起来。
这一天的交涉又结束了,最终大黑变通方面答复说回去再商讨一下。平介也说不好情势算不算是在向着有利于遗属联合会的方向发展,但从几位干事和向井律师的表情来看,虚该可以看做是往前迈了一步吧。
平介走出会场时,看见大黑交通的人正在整理资料。运营管理部部长笠松正一个人在稍远的地方往文件上写着什么。平介走近了笠松:“啊,打扰一下。”
也许是没有料到会有遗属跟他打招呼,笠松眼神里露出了惊惶失措。将平介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之后,他应了一声:“啊,您说。”
“还是您别才说的内容。您说梶川司机是自己主动要求超负荷工作的,对吧?”
“啊。”
“梶川是不是有什么急着用钱的地方,所以才这样勉强自己的?这方面您有所了解吗?”
“啊,这么详细的事情我倒是没有听相关人员说过。”笠松难掩不解的表情。他一定是对遗属为什么关心这种事感到十分疑惑吧。
这时平介的身后有人喊:“杉田先生!”
平介回头一看,是林田。平介向笠松说声“谢谢”后,来到了林田跟前。
“杉田先生,你这样做不太合适吧。希望你不要单独和对方谈个人要求。”代表干事皱着眉头说。
“啊,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平介一边道歉,一边心想我谈的可不是个人问题,而是事故原因。
在平介心里,赔偿金多少都无所谓。不过,这并不代表他不想要钱。钱当然越多越好,但他不想为这事浪费太多的精力和时间。对他来说,事故原因到现在还没有弄清楚是最让他心急的。虽然已经大体上得出了疲劳驾驶的结论,但在为什么会出现疲劳驾驶这一点上,始终都很暖昧。因为他想要钱——这是废话。问题是他为什么想要钱。是因为想过奢侈的生活吗?还是他欠了别人很多债?是因为他在外面有了女人吗?还是他沉塌于赌博?这些才是平介想要知道的。如果不能弄清楚这一点,平介将始终无法接受目前的解释。
平介看到藤崎在与向井律师说话,隐隐约约的可以听见他们说话的内容。藤崎好像是在说向他们提出最低要一亿日元就好了。律师听了之后露出有点为难的表情。接下来好像是跟他解释说8000万就已经够高的了。
在新宿车站买回去的车票时,平介发现自己身上没有零钱了。他看到了一家商店,于是走了过去,打算买本杂志。看杂志正好可以打发坐电车的空闲。
但那里并没有他经常看的那种杂志,倒是一本男性杂志的封面吸引了他的眼球。县体点说,吸引他眼球的是封皮上摆着性感姿势的女子的照片。这本名为《快乐星球》杂志的存在价值一目了然。
平介以前从未买过这种所谓的官能杂志。他在公司的更衣室里也曾见过这样的杂志,但他从来没有拿起来看过。
他产生了买本看看的想法,但又实在难以下手。商店的售货员是位50岁左右的中年女性。他害怕被她看成不正经的人。
他越是犹豫,越是难以下定购买的决心。最终他还是拿起了一本自己并不太想看的杂志,打开了钱包。
就在这时,一个看似上班族的年轻男子来到他身旁。年轻男子扫了一眼店面之后,毫不犹豫地拿起了一本《快乐星球》,之后递上了一张千日元钞票。女售货员带着一副似乎对生意毫不感兴趣的表情,慢吞吞地给他找了钱。
原来如此!只要大大方方地买就可以了。
平介装作才发现那本杂志的样子,果断地拿起了一本《快乐星球》,和刚才拿的那本杂志合在一起拿在手中,递过去一张一万日元的钞票。他希望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可是女售货员慢吞吞地把要找给他的零钱数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才递了过来。当然,她才不会对他买了什么杂志感兴趣呢。
在回去的电车上,平介读的是那本普通杂志。《快乐星球》被他和赔偿交涉的资料一起放在了提包里。他现在的心情就像是个小学生刚买了自己想要的玩具一样。
从车站下了电车,快走到家附近的时候,平介看到了桥本多惠子从正对面走过来。她接近棕色的长发随风飘动着。她也马上注意到了平介,微微张开嘴,停了下来,脸上洋溢出自然的微笑。
“啊,老师,好久不见。您这是去哪儿了?”平介低下头去向她打招呼。
“杉田先生,我刚才去过您家了,家里好像没有人,所以想往回走呢。”
“啊,是吗。那,如果方便的话,现在一起过去吧。”
“好,那我就小坐一会儿。”
桥本多惠子于是掉转了方向,两个人肩并着肩向平介的家走去。
“藻奈美好像也不在家,她是去哪儿玩了吗?”
“这个嘛,不,我觉得应该不是。”平介看了看手表,马上就快到5点了。“我猜她是去买晚饭吃的东西去了。”
“哦。”桥本多惠子像是有所领悟似的点了点头,“藻奈美最近都变得像她妈妈那样能干了吧?”
“呵呵,现在她好歹都能自己做很多事了。”
“真了不起啊。我现在还吃妈妈做的饭呢。”
“啊,老师是和父母住在一起吗?”
“对啊。他们都想快点把我嫁出去呢。”
“老师要是有那种想法的话,应该会有很多候选对象吧?”
“哪有那回事啊。我一直待在学校里,生活圈子很狭窄的。”桥本多惠子在面前摆着手说道,分明是一副很认真的表情。
那让我做你的候选人吧!——平介想出了这句玩笑话,但是却没有说出口。毕竟之前没有这方面的心理准备,另外最重要的一点是,那样太不稳重。
到了家门前,平介还是先按了几次门铃。内线电话的话筒里并没有传来直子的声音。
“看来还没回来呢。对了,是藻奈美在场比较好吗?”平介问道。其实他心里在想,虽然她是老师,但同时她还是个年轻女子,独自到一个男人的家里可能会有些不方便。
“不用。还是单独和您一个人说比较好。”
“啊,是吗,那请进吧。不过,家里地方有点小。”
平介打开了大门上的锁,把她让了进来。桥本多惠子没有露出任何拘泥的样子,说声“打扰了”便大大方方地进了院子。当她从身边走过时,平介闻到了一阵淡淡的洗发水的香气。
平介把她带到一楼的日式房间里。打开冰箱往里看时,平介想到应该为应对这种场合提前买些果汁什么的。冰箱里只有啤酒和麦茶。直子很少买果汁,因为她说果汁对孩子的牙齿不好。现在她自己变成孩子了,可是这个习惯还没有改。
最终平介倒了一杯凉麦茶端给了女教师。
“您不用太费心了。”桥本多惠子低下头去说道。她在电视正前方的坐垫上跪下身来。那个坐垫原来是他和直子结婚时用来招待客人的,之后就一直没有用过。车祸之后不久,由于不断有客人前来吊唁,他就又把它从壁橱底端翻了出来。如果没有这番经历,想必现在他正让桥本多惠子等在门口,而自己则正投入找坐垫的苦战恶斗之中呢。
“今天您要说的是什么内容呢?是藻奈美在学校惹什么乱了了吗?”
“没有,没有。”桥本多惠子连摇头带摆手地说,“不是那么严重的问题,只是想就一件事情征求一下您的意见。”
“哦。”平介挠了挠鬓角。他觉得桥本多惠子的腔调有些正经。“那么,是什么事情呢?”
“前一阵子,您的女儿来找我商量事情。”
“噢。”
“她说她想上私立中学。”
“啊?”平介向后仰了一下身体,由于手中端着水杯,差一点把麦茶洒到外面。“私立中学,是像麻布或开成那样的学档吗?”
“对。不过你说的都是男子学校。就是这种类型的学校。当然,也有稍微普通一些的,相对好考一些的学校。”
“这么说麻布和开成就是很难考的喽——平介目己解释道。他根本不懂这方面的事情。像麻布中学和开成中学这些名字他也是因为听直子提过,所以才知道的,不过仅仅知道名字而已。
“这么说还有女子学校了?”
“当然有了,比如樱荫啦,白百台学园什么的。”
“呵呵。”平介将挠着鬓角的手移到了后脑勺上,“这个……听名字就觉得是水平很高的学校。我说的对吧?”
“对。”桥本多惠子点点头,“这样的学校水平部是非常高的。要想进这样的学校,至少要确保偏差值在60以上。”
“是吗。”平介应和道,心里却一团迷雾。事实上平介根本就不知道被人们炒得很热的偏差值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过了几秒钟之后,平介又睁大了眼睛问:“这么说来,藻奈美想上这样的学校了?”
“她没有具体说想上哪所学校。听她的意思是还没有决定下来。升学的事您不知道吗?我还以为她是和您商量后定下来的呢。”
“我根本就不知道。”
“原来是这样啊。这么说来那就是藻奈美自己决定的了。”说完桥本多惠子喝了一口麦茶。平介凝视着她的嘴角,一瞬间他在头脑里想象她嘴上的口红会不会在杯口留下痕迹。不过,她放回到桌面的杯口上并没有口红的痕迹。
平介将视线从杯子上转移开,架起了胳膊。
“这个孩子,怎么会忽然之间产生这种想法呢?”
“她对我说是为将来着想。”
“啊?”
平介一边浮想起直子的脸,一边体味着“将来”这个词的含义。想着想着,心情竟异样阴沉起来。这不是不考虑就能迎刃而解的问题,既然上小学六年级的藻奈美在形式上存在,那么藻奈美的将来也就的的确确存在着。那绝不是杉田直子的,也不是平介的。之前平介一直没有正视这个问题,不是不想考虑,而是总想把它往后压一压。看来直子可没有那么想。她大概是把这个问题当成了自己的问题,所以才提出那样的想法吧。
“这么说来,替将来着想的话,上私立中学比较好?”
“问题就在这里。”桥本多惠子直视着平介的脸说。此时她的眼神是单纯的班主任的眼神。“从各个角度考虑,如果现在加把劲儿能考上私立中学的话,将来的选项也会参一些。——这是她自己说的理由。”
“选项?……”
“对。藻奈美用了选项这个词。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藻奈美说话越来越像大人了,和她说话时你都会忘记她还是个小孩子呢。”
平介心想“那是当然了”。不过他必须假装不知道才行。
“那不过是她装作老成而已。”
“不,我认为不是。她不只外表装出大人的样子,而且从内心里渗透出一种大人才有的稳重。之前有一次班上大扫除,她看到班里的男生在打闹,就向他们提出了警告。她的语气比我还……”说到这儿桥本多惠子遮住了嘴,“啊,对不起,我跑题了。”
“啊,没关系。那,老师的意见怎样呢?”
“我并不觉得进了私立中学将来的选项就会多。公立中学也有公立中学的优点。就拿这个学区的第三中学来说吧,那里的校风就非常不错,学生的学习水平也很高。当然了,如果藻奈美的决心很坚定的话,我也会尊重她的想法的。但在这之前,我想听听作为父亲的您的想法,所以才来打扰您。”
“可是您刚才说的这些事我都是第一次听说啊。”
“是啊,这让我也感到很意外。”
“对了,要想上私立中学的话还要做什么特殊准备吗?”
“那是当然了,要做各种各样的准备才行。比如要备齐学校资料从中选择自己想上的学校,还要为参加考试做大量的练习,最好还要参加公开模拟考试。”
“什么什么?”平介往前坐了坐身子,“考试……升个中学还要参加考试吗?”
“对啊,当然要考试了了!”桥本多惠子瞪大了眼睛回答道。那表情似乎是在说:你连这都不知道吗?
“可是,这种考试不是像智力测验那样吗?就像脑筋急转弯那种感觉的……”
“不是不是。”女教师连连摇头。
“也有只考作文的学校,但那只是极少一部分。大多数学校都要考国语和数学,一般还要加考作文。有的学校还要考理科和l吐会呢。”
“那岂不是和中考没什么区别吗?”
“没错。所以小升初考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是提前体验本该在中考时才体验的竞争。藻杂美所说的选项中,还包含了将来不用参加中考这一条。”
“是吗,原来如此。”
直子是什么时候开始考虑这种事情的呢?平介想了想,但是一时没找到答案。一定是在他满脑子都是工作上事情的时候吧。
“但是,我并不赞成孩子这么小就开始卷入应试竞争之中,所以我跟藻奈美也说了,应该再好好考虑一下。”
“我明白了。我再跟她好好说说。”
“那就拜托您了。说实在的,我不希望藻奈美脱离班集体。到目前为止她一直都是一个很出色的班干部。一旦她决定要去应试,估计她就没法和大家一起玩了,那样就太遗憾了!”桥本多惠子脸上浮着笑说道。
就在桥本多惠子起身要道别的时候,走廊的门响了,接着传来了直子的声音:“我回来了!”
“啊。”桥了吗多惠子看着平介。紧接着又是直子的声音:“咦,这双鞋怎么跑出来了?”再接下来她大声说,“你知道吗,我今天在超市买到了稀罕东西。芋头茎,还记得吗?就是1O年前在大阪那个伯母家吃过的那个。没想到在东京也能碰到……”
当一边说话一边走的直子来到房间门口时,她的脚和口同时打住了,就像是一个被拿掉了电池的玩具。
“啊,老师,您怎么会……”她交替地看着班主任和平介的脸。
“啊,我有点事来找你爸爸商量。”说完桥本多惠子将目光转向了直子提在手中的趣市购物袋。一种直径大约两厘米的红色埴物茎露在外面。“那个是芋头茎吗?”
“对,就是芋头的茎。”
“噢。”桥本多惠子露出一副有所领悟的表情。
“啊,是1年前茎这个是我1年前在大阪亲戚家吃过的。”平介慌忙打圆场、“藻奈美,你这个笨蛋,你刚才把1年说成10年了。”
“啊,是吗?不好意思。是1年,1年前。”
“啊,那就是去年啰。咦,这个东西怎么吃呀?是做成色拉吗?”
“不对,煮着吃。关键是要去掉土腥味。不过不怎么难啦。”
“藻奈美自己能做?好厉害呀!”
“10年……啊不,1年前亲戚做的时候我给她帮忙,当时我做了笔记,现在应该还能找到。”
“真了不起。下次你教我做吧!”
“随时欢迎啊。现在的年轻人哪……包括我也是,最近的人很少做这种东西了。”
出于谈的是做菜的话题,直子的语气根本就不像是个孩子,在一旁的平介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藻奈美,老师马上要回家了,你这么缠着老师不太好吧。”
“啊,对对对。”直子于是又提着东西返回走廊入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