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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东野圭吾 当前章节:15415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22:20

“对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是说鞋怎么怎么的吗?”穿上皮鞋之后桥本多惠子问直子。

“啊,啊,这双鞋和我妈妈的一样,我以为是妈妈的鞋跑出来了呢。”直子答道。

“这双鞋?真的吗?哦,还有这回事。”

“有吗?”平介也问。

直子点点头“是妈妈非常喜欢的一双鞋。不过,看来还是穿在老师脚上更合适。妈妈穿着有点太花哨了。穿这种鞋就得有像老师这样的腿,又细又长才行。”

“讨厌,不许这样盯着人家的腿。”桥本多惠子往后退了一步之后向平介低下头,“那我这就告辞了。”

“啊,您慢走。”

桥本多惠子走后,平介将大门上了锁。回到走廊时直子已经不在那里了。平介回到屋子里,发现她在厨房里,正从超市购物袋中往外拿蔬菜。

“想上私立中学这样的事,你怎么不和我商量呢?”他冲着她的后背问。

“我正想和你商量呢。”直子背靠着洗碗池站着。

“这是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一声不响地做出这样的决定,”

“我还没有确定下来,正打算和你商量呢。”

“那你给我说说你的理由,为什么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首先,我很早以前就朦朦胧胧地想过这样的事。”

“很早以前?”

“就是在我变成这样之前啊。”直子摊开双手说,“在藻奈美还活着的时候,那时我就想着或许让这个孩子读私立中学比较好,并且是那种可以一路直接升入大学的中学。我不想让她为中考和高考受太多的罪。”

“就是说直子为了自己将来不用吃苦,趁现在挑一条轻松的途径,是吧?”平介带着挖苦的语气说道。

“你听我说完哪。没错,之所以考虑明年上中学的事情时会马上想到私立中学,是因为以前就那样想过。但是,我还有其他完全不同于此的想法。毕竟要上中学的人实际上是我,无论如何都想上私立中学,我还有其他理由。”

“其他理由?”

“说得简单一点儿,”直子靠着洗碗池,交叉起了双脚,“是我想学习。”

“什么?”平介瞪大了眼睛。他根本没有想到直子会这么回答。吃惊过后,他开始觉得有意思,于是大笑起来,边笑边盘腿坐在了地板上。“喂,你没开玩笑吧?可不是能做小学生的题就能考上东京大学啊。”

直子睑上的肌肉一动也没动,整张脸都没有表情。

“我是认真的。”

她的声音很冷静。这话从一个外表是孩子的人口中说出来,给人一种格外冰冷的感觉。平介脸上的笑容一瞬间消失了。

“我变成这样已经有三个月了吧。你知道我现在的感受吗?你希望我现在还忧心忡忡,每天生活在‘为什么会这样’的叹息中吗?”

“不。”他摇摇头。

“虽然我有时还会难过,觉得自己是个可怜的人,但我觉得我已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生活了。我希望尽力延续藻奈美的人生。虽然我最想做的事情,是回到与你和藻奈美三个人一起生活的日子里去,但是我们再也回不去了,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既然回不去了,我只能考虑该怎样走好我的第二次人生。于是我就想,该怎样做才好呢?我每天都一直不停地想。最终我只想到了一个答案,那就是不要再让自己产生和以前同样的后悔。”

“后悔?什么后悔?”

“哎呀,你不是也经常说那样的话吗?诸如年轻的时候多学一点儿就好了之类的。同样的想法我也有啊。”

“是吗?”

“这就是所谓的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你是怎么想的我不知道,不过我对藻奈美是抱了很大希望的。我不是希望她成为钢琴家呀、空姐之类的,我只希望她自立,不光在思想上,在经济上也应该自立。我希望她成为不依靠男人也能生活的独立女性,能成为女杰当然最好。”直子干脆利落地说。

“直子你……”平介舔了舔嘴唇,接着说,“难道你对成为我的妻子感到不满意吗?你后悔了吗?”

“没有那种事。能够做你的妻子我感到非常满足,也觉得这样很好。我可没说过想抛开家庭主妇的角色痛痛快快地出去工作这样的话。”

“但是,你不希望藻奈美选择和你一样的生活方式,对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怎么说呢,我认为自立的女性也未尝不可以成为家庭主妇。我所排斥的,是因为不能自立不得已才成为家庭主妇这种情形。即使很讨厌丈夫——你别误会,我只是举个例子—由于担心生活不稳定,所以不敢出走,这样的女人也有很多吧?我不希望藻奈美成为那样的女人。难道你不觉得只能靠男人活着的女人是很悲惨的吗?我只是运气好,遇到了你。可是如果我遇到的不是你,而是个很差劲的男人,那我该怎么办呢?说到底,我的幸福全掌握在你的手上啊!”

“这么说来,你也有过认为自己很悲惨的想法?”平介试探着问。

直子做了一口深呼吸,直视着丈夫的脸。

“跟你兜圈子没有用,所以我就直说了。我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而且不止一次。”

“是吗。”平介叹了一口气。

“对不起,我不是想让你伤心。并不是你不好,不好的是我。其实和你在一起我一直都很快乐,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了。”

“直子的生活其实很平常,我觉得很平常。”

“我从来都没觉得自己比别人悲惨。你说得对,我活得很平常。是不是觉得悲惨这一点因人而异。”

平介用手指弹着矮脚翻桌的桌面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因此,”直子继续说,“我决定替藻奈美成为一个能够自立的女性。我想,除了我以外,没有谁还能获得一次人生重来的机会。我不想浪费这次奇迹。”

望着充满激情地表达着自己想法的直子,平介回想起以前也曾有过个像她这样的女生,那是他初中一年级时的同学。初三上学期时她成了学生会主席。

“嗯,你的这种心情我非常理解。”平介说道。他非常懊恼找不出一句更能表达心情的话来。

“谢谢你的理解。于是我继续朝着这个方向想,最终得出的结论就是如果真想好好学习,就应该让自己身处一定的环境当中。”

“你所说的环境就是私立中学吗?”

“目前我是这么想的。不过我可不想随便挑一所私立中学就上,必须得是有一定水平的学校。就算是哪所高中或大学的附中,我也不会满足于内部直接升学。到时候我会根据自己的实力去考自己能考上的最好的学校。”

“哈,你还来劲儿了啊!看来你以后就没工夫理我了。”虽然平介装作开玩笑的样子说了这句话,但这其实也是他的真心话。他自己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

“不拿出点儿干劲怎么行啊,考场如战场嘛。”直子说完像是对自己的话有所领悟似的点了点头。

“可是,有必要从初中就开始吗?先进一所当地的公立学校,等高考时再努力不也是一种办法吗?听桥本老师说,第三中学也不错呀。”

听平介这么一说,直子使劲儿摇了摇头:“不行!她还太年轻,根本就不懂。”

“再怎么年轻也做了几年老师了呀。”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她虽然人不错,但总是摆脱不了大小姐的状态。她看问题的眼光太浅了。”

虽然表面上是个小学生,可实际上是个36岁的大人,批判起年轻女教师来口下毫不留情。

“别那么说人家呀。人家可是为你操心才特意跑来的。”

“哎哟,没看出来,你还挺护着她呢。”直子稍稍歪起脸看着平介说道。

“你说什么呢。”平介撅起嘴来。

“啊,没事。”直子先是扭过头去,之后又转了回来,再次看着平介,“反正我想说的都说完了,就是希望你能支持我考私立中学。私立中学的学费比公立的要高,没有爸爸的支持和理解可不行呀。”

刚才还一直称呼自己为“你”呢,这会儿忽然换成了“爸爸”。平介心想,你叫爸爸倒挺会看时机的。不过他没敢这么说,而是说了句“只要你喜欢就好了”。他也想不出什么其他的回答方法了。

“谢谢啦。”直子马上露出喜色,“放心吧,我一定会努力学习的。那我要煮芋头茎了。”说完她转向洗碗池,拿起了菜板。

晚饭除了煮好的芋头茎,还有烤鲹鱼和用嫩豌豆拌成的凉菜,每一样都十分可口。尤其是吸满了海鲜汤汁的芋头茎简直是人间极品。平介再一次打心眼儿里欣赏直子这种能够将1O年前吃过的菜成功再现的手艺。他不禁想,能做一手这么好的菜,干吗还非要拼命学习去考什么好学校呢?

吃完晚饭后,直子马上开始洗碗。正看着晚间直播节目的平介对她冼碗时发出的声音很是在意。

“干吗洗出那么大声音啊?能不能稍微静一点儿呀?”

“那样会浪费时间!”她手也不停地答道。

至于为什么说那样会浪费时间,平介是在她洗完碗之后才明白的。她擦干了手,根本就没打算坐下来,而是直接就要上楼。

“你去哪儿啊?”平介问。

“回房间。”她回答,“我决定从今天起每天晚上至少要学习两个小时。”

“从今天就开始?”

“常言道‘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嘛。”说完这句同她11岁的外表极不相称的话,直子噔噔噎上了楼。

没办法,平介只好又将视线转回到电视画面上。巨人队正在和对手激战着,但是平介却再也无法将精力集中在比赛上了。

他目光投向了放在房屋一角的提包。他拿起提包,打开,从里面取出那本《快乐星球》。

翻开封面,一对女性乳房扑入眼帘。那是一对形状非常匀称漂亮的乳房,长着淡粉色乳头。女横特腰很细,腿很修长,看年龄还不到20岁。

那名女模的照片共有6面。她在每张照片中都摆出了足以撩起男人欲望的姿势。她那心醉神迷的表情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性行为的最高潮。

平介的下面马上勃起了。

他心想,都已经好久没有做过了,最后一次和直子做爱是在事故发生的前一天晚上。当时直子一边说着她不在时不准见异思迁之类的话,一边主动伏在他身上。

他拿着杂志站起身来,一边注意着不发出走路声,一边溜进了卫生间。

他一面望着模特惹火的身材,一面开始了自慰,眼前同时还浮现出了桥本多惠子的脸。

时节已经步入7月了。之前一直持续下着雨,但今天早上却出现了久违的蓝天。

“看来今天会很热,大家一定会很高兴的。”吃过早饭放下筷子后,直子来到外面边看边说。早上吃的是昨晚剩下的油炸虾。如果是平常的话,直子还会做大酱汤的,但是今天早上没有。她早上睡懒觉了。平介知道她睡懒觉是因为昨晚熬夜学习了。但是他没有了取笑直子的心情。

“为什么天热就高兴?”

“因为今天要去游泳。”说着她做出个游泳的动作。

“啊,是去游泳啊,真不错。”

“都多少年没游过了,不知会不会忘。”

“这种事情跟骑自行车一样,只要会了就一辈子不会忘。”平介说完往嘴里扒了两口饭。但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抬起脸来看着直子问:“藻奈美会游泳吧?”

“当然会了。她以前还上过游泳培训班呢。不论是自由泳还是蛙泳……”说到这里,直子的脸色一下于变了,“啊,蛙泳……”

“你行吗?”

“不行啊。”直子摇头,“糟了,这可怎么办呀?”

平介也知道直子只会自由泳。年轻时一起去海边游泳,直子一开始明明说不喜欢被水打湿,可是一下一海马上就撒欢儿地游了起来,并且只用自由泳这一泳姿。那时直子的皮肤很嫩,看上去十分水灵。

“没记错的话,去年夏天藻奈美还参加校内游泳比赛了呢,而且是蛙泳。”

“这可不好办了,总不能说今年忽然就不会蛙泳了吧。看来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说我来月经了。唉,好不容易有这么个适合游泳的好天气。”直子沮丧地说。她那沮丧的样子倒是很像真正的小学生。

直子先平介一步出了家门。在穿鞋时,她忽然一拍巴掌。

“对不起,忘了告诉你了,昨晚有个电话找你。”

“谁打来的?”

“梶川女士。应该是那个司机的妻子吧?”

“如果她叫梶川的话,那就是了。她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她说会再打过来的。”

“噢。”平介心里想着,会是什么事呢,自从上次在田端制制所见过面,之后就再没和她说过话了。

“你晚上给她回个电话吧。”直子说道。

“你记下她的电话号码了?”

“啊?没有,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我不知道啊。算了,她早晚还会再打来的。”说完他开始猜测征子打电话的原因,但是没有任何头绪。

来到公司,小坂科长又来找他。他想让平介再去一次田端制作所。

“还是有关D型喷枪试制工作的事,那边说问题已经解决了,想让你再过去看看。据说他们又用了新的规尺,所以最好把他们的设计图也要过来。当然,要是平介很忙的话,让别人去也行。”

“啊,不,还是我去吧。我也想听听具体情况。”

“就是嘛,你肯去是再好不过的了。我过一会儿跟他们联系。”小坂舒了一口气。接下来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狡黠地一笑。于是,上司的脸瞬间就变成了一个亲昵的大叔的脸。

“告诉你件大好事。”

“大好事?”

“对呀,一个35岁的,比你死去的妻子还小一岁呢,并且到现在还是未婚。我看过她的照片,感觉正经不错哩。”

等明白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事之后,平介连摇头带摆手。

“我根本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

“这我知道,对方也没考虑过呢,所以说这种事是要靠身边的人撮合的。不管怎样,先见上面再说嘛。”

“不行不行,不管怎么说都太早了。”

“是吗?要是平介真的那么想的话,我也不勉强你。不过啊,”小坂凑到平介耳边说,“你那里能忍受得了吗,应该快憋得不行了吧?”

平介当然明白他所说的那里指的是哪里。

“啊?啊,没事,根本没有那种感觉。真的,现在没有那种心情。”

“是吗?真是难以相信。”小坂带着怀疑的表情歪起了脑袋。

“那,我这就去田端制作所了。”说完平介从小坂面前逃开了。

平介从公司里借了公用车,开向田端制作所。他很喜欢去其他工厂或下属公司。说得准确些,他喜欢的是路上的时光。总在同个地方和同一群人做同样的事久了。有时会产生一种被世界遗弃了的感觉。每当到了这种时候,哪怕能到公司外面待几分钟,都能让他再次弄清楚自己到底是在哪里。

在田端制作所的任务只用了一个多小时就完成了。这次不是出现了可题,而是之前的问题解决了。他来只是听听他们的汇报,因此很轻松。对方负责该问题的一个年轻人也是一副很得意的样子。

碰头结束之后,平介又像上次那样来到了卷线车间。他想起直子说过,梶川征子给他打过电话。

可是,在那一排女员工中没有发现征子的身影。平介来到看上去像是负责人的那个男子坐着的地方。他面前的桌子上立着一个牌,上面写着“主任”。他虽然脸长得有点儿棱角分明,但是眼神很和蔼。想必他对女员工的照料也无微不至吧。

“请问,梶川征子在吗?”

“啊,她呀,最近一直没有来。”听平介这么一问,主任马上答道,“听她说是身体不太舒服。我们也正替她担心呢。”

“是不是住院了?”

“这个嘛,我倒是没听说过。”主任歪着头问,“您找她有什么事吗?”

“啊,我们两个认识,只是想顺便来看看她。”说完平介向主任道声谢,离开了车间。

他眼前浮现出梶川征子瘦弱的身体和煞白的脸。想必她一定太勉强自己了。此外,她还必须面对舆论冰冷的视线。平介这时耳边回响起骚扰电话里阴森的声音。

她为什么给我打电话呢?平介越想越在意。

出了工厂,平介上了车。他启动了引擎,正想将手动变速杆挂入低挡时,发现了装在车门内侧口袋里的交通地图。取出地图,他翻到了东京西部的扩大图那页。

位于调布的征子家离这里仅咫尺之遥。

他看了看表,刚过上午11点。即使现在急匆匆赶回公司,也已经到午休时间了。

他挂上挡,缓缓开动了汽车。

以前坐出租车送过她,所以他很快就想起了该怎么走。来到那栋还有印象的公寓前,他将车停在了马路边。

上了台阶,他找到写有“梶川”名牌的门前,接下了门铃。门口没有内线电话。

见没有反应,平介正打算再按一次,门内传来了回答声“来了——”

是她女儿的声音。没记错的话,她应该叫逸美。

“打扰了,我叫杉田。”

门开了一条缝,门里还上着锁链。适过门缝可以看见里面稍显紧张的逸美的脸。

“你好!你妈妈在家吗?”

听平介这么一问,她说了句“请等一下”之后又关上了门。很快里面就传来了解开锁链的声音。估计她是进去向妈妈通报平介的到来吧。

“请进吧。”逸美用僵硬的表情把平介迎进了屋。

“打扰了。”

在平介脱鞋的同时,里面的拉门拉开了。面容憔悴的梶川征子带着夹杂了微笑与惊讶的表情出现在眼前。她穿着一条长长的和毛巾同样质地的连衣裙。

“杉田先生,您怎么会来这儿啊?”

“我刚刚去过田端制作所,顺便过来瞧瞧。昨晚你给我打电话了?不巧我不知道你家的电话,所以今天冒昧来访。”

“原来是这样啊。我也是以前参加遇难者家属集会时得到一本名册,所以才知道您家电话的。”

“原来如此。”平介点了点头,“对了,你从公司请假了?”

“嗯,最近身体不太舒服,所以……啊,您快进到里面来吧。我去给您倒点凉饮料。”

“不用,您别麻烦了。还是先说说你打电话想说的事情吧。”平介单刀直入地说。来之前他曾对自己保证今天绝对不进到里面去。

大概是觉察出平介并不想随便聊些别的话题,梶川征子也就没有再往下说什么。她先是低下头,随后说了声“您稍等一下”,再次消失在日式房间里。

这时,之前一直对着洗碗池刷着什么东西的逸美端着盆走了过来。盆里面是装有麦茶的玻璃杯。

“请喝水。”

“啊,谢谢!”平介慌忙接过水杯,“你妈妈,她哪里不舒服啊?”他小声问道。

逸美稍微犹豫了一下,答道:“是……甲状腺。”

“啊。”平介不知道该怎样接话,只是点点头,接着喝了一口麦茶。

既然她能具体说出“甲状腺”这样的词来,想必是到医院接受过这方面的检查了。甲状腺不好会怎样,和甲状腺相关的病都有哪些,平介一无所知。不只如此,他连甲状腺在什么部位、有什么作用都不知道。

“谢谢你的茶。你今天不用去上学吗?”

“不是。因为今天妈妈的状况特别差……”

“所以你就请假了?”

逸美轻轻点了点头。平介情不自禁地叹了一口气,心里想,真是不幸啊!类似梶川母女二人的不幸在世上恐怕不多。

家中失去了顶粱柱,母亲又病倒了,这个孩子今后可怎么生活啊!想到这里,平介感到胸口一阵疼痛。

梶川征子从日式房间里出来了,手里拿了几张纸片。

“这是我在丈夫的行李中找到的。”

平介接过那叠纸片一看,是一些挂号汇款的存根。收款人都是一个叫根岸典子的人。细细一看,大都是在月初或月末寄出的,金额在10万日元到20万日元之间,偶尔会有几张超过20万日元的。上面最早的日期是去年一月份,里面还夹杂着一张便条,上面写有收款人在札幌的住址。

“这是……”平介看着梶川征子。

她慢慢点了点头:“我听他说过一次,根岸好像是之前和他结婚的那个女子的旧姓。”

“这么说,是你丈夫的前妻?”

“应该是吧。”

“这么说你丈夫一直在给前妻寄生活补贴?”

“是这样的。”梶川征子点了一下头。

她的嘴唇上挂着看起来十分落寞的笑,笑的意味平介似乎也能有所理解,那应该是知道丈夫的心思不都在母女二人身上后,感到孤独和空虚的表现吧。

“你丈夫是什么时候和他前妻离婚的?”

“具体我也说不太准,我觉得大概是在10年前吧。”

“也就是说,他10年间一直在给她寄生活补贴?”

平介心里想,如果真是这样,那梶川司机可算得上是个有责任心的男人。平介以前听人说过,很多男人在离婚时都向对方承诺负担每个月的生活费和子女抚养费,但是基本没有能坚持一年以上的。

“不知道。我感觉也就是这一两年的事。”

她说这语大概是想表达家计状况这两年才突然恶化。

“你丈夫以前从没跟你提起过这件事情吗?”

“他从来没说过。”梶川征子垂下头去。

“和我们比起来,他更重视以前的家庭!”逸美忽然在身后插了一句。她语气很锐利,声音却很阴暗。

“逸美!”母亲责备了她一声。

原本坐在厨房椅子上的逸美发出很大的动静,猛地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进了里面的房间,甩上了门。

梶川征子向平介道了声歉,平介忙说没关系。

“不管怎样,这下子我丈夫为什么硬撑着工作的原因总算是弄清楚了,因此我想先通知杉田先生一声。您好像对这件事一直比较在意。”

“原来如此。我之前又是赌博呀,又是女人的,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实在是太对不起了。”

“没关系。”她摇摇头,“其实如果真像您所猜测的那样,倒好了。”

听了梶川征子这句发自肺腑的话,平介一下子哑口了,看着征子。她好像是对自己刚才一时冲动说出去的话感到后悔了,咬紧了自己的嘴唇。

“这个……他前妻直没有和你联系吗?”

“没有。大概是生活补贴一断,她的日子也不好过吧。”

“她知道发生事故了吗?”

“可能知道吧。”

“如果她知道的话,怎么着也该来上一炷香吧,看在你丈夫生前那样照顾她的份上。”

“她可能觉得来不方便吧。她应该知道前夫已经再婚了。”

“即使那样……”平介本来要往下说一些牢骚话,但还是克制住了。他想,自己反应这么强烈会让人觉得不正常。但是他无法理解梶川的前妻,心里面拧了个疙瘩。

他又把目光投到了手中的汇款存根上。

“请问,我可以要一张吗?”

“啊?”梶川征子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可以倒是可以……”

“啊,我是想拿回去给女儿看看,因为她也一直想知道大巴司机引起事故的真正原因。”

“哦,我懂了。”

于是平介抽了一张存根,在上面抄了便条上的住址后,将其余部分还给了她。

“你的身体不要紧吧?听你女儿说,她为了看护你而向学校请假了。”

“啊,没什么大事,达孩子担心过度了。”梶川征子摆摆手说道。但是她摆手的动作显得很无力。

“有什么事就跟我联系。像买东西这样的事都很费力吧?对了,今天晚饭用的菜都买好了吗?”

听平介这么梶,梶川征子摆起了两只手。

“没问题的,的真的,请不用那么替我担心。”她说话时看起来很为难。这让平介意识到了他们立场的不同。对她来说,在这里和遇难者遗属面对面本身就是一种痛苦。

“那你要多保重!代我向你女儿问好。”平介说完点了下头,走出了梶川征子的家。

“让您特地为这事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梶川征子几次低下头去。她那似哭似笑的表情深深印在了平介的脑海里。

回到车里发动了引肇,平介这才想起忘了问她家的电话号码。但他还是就那样开动了车子。他想,自己今后可能再也不会见这对母女了。

快吃完晚饭时,平介对直子说起了白天的事。她一边看着汇款存根,一边听着平介的叙述。

“这就是事实的真相。梶川司机那么玩命地工作,既不是赌博。也不是为了女人。”平介放下筷子,抱起了胳膊,同时还盘起了双腿。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直子将汇款存根放到了桌子上,一副反应迟钝的样子。大概是这一真相太出乎她意料的缘故吧,平介想。

“这个叫根岸的人一点儿消息都没有,真让人觉得奇怪啊。如果她知道发生了事故,应该来参加葬礼才对吧?”

“嗯,是呀。”直子歪起头来把碗里剩下的茶泡饭吃净了。

“我想给这个人写一封信。”平介说,“说心里话,这才是我要来这张存根的真正目的。”

直子停下筷子,一脸不可理解的样子看着平介。“你想写什么信?”

“先告诉她梶川司机在事故中去世了。她有可能还不知道这件事呢。然后再劝她来上一次坟。如果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了,岂不是太不正常了?”

“这件事为什么非要由爸爸你来做呢?”

“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我最近总是睡不踏实。可能是一开始就插手这件事的缘故吧。不是有句话说‘骑虎容易下虎难’吗?”

直子放下筷子,将跪着的膝盖转向了平介这一边。

“我觉得爸爸没有必要那样做。要说到可怜,我觉得梶川现在的妻子很可怜。失去了丈夫,自己又生了病,她一定很不容易。但是,我无法像你那样同情她。难道我们就不可怜吗?”

“你说的我明白。我们总还可以有办法渡过难关吧?”

“你说得倒轻巧!你知道我是怎样挺到今天这一步的吗?”

被直子这么一问,平介觉得自己的脸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手扇了一巴掌似的。他没有了言语,低下了视线。

“对不起!”直子马上向他道歉,“我知道爸爸是这样的性格,你见了悲惨的人就受不了。”

“我才没你说的那么好呢。”

“嗯,我知道,爸爸是个很包容的人,不太会去恨一个人,不会像我那样动不动就为不合心意的事情发脾气。”直子一口气说了下来,“说实话,刚才听了你说的话,我感到有点失望。”

“失望?”

“没错。我原本希望,那个叫梶川的司机是因为赌博或者花心缺钱,所以才硬撑着开车,结果引起了事故。或许用‘希望’这个词不太恰当,但我真的觉得那样更好。”

“为什么?你之前不是说过,如果真是因为那些原因引起事故的话,是不可饶恕的吗?”

“所以嘛,”直子露出了一丝微笑,“那样的话我就可以不分借口地去恨那个司机了。每当我感到难受时,总希望能找个对象来发泄下。也许你无法理解,每当想起自己的遭遇,想得无法解脱的时候,我都希望有个能让我憎恨的对象。”

“这……我也能理解。”

“可是,如果是因为坚持给前妻寄生活补贴才这样,我就不能恨他恨得那么透彻了,那样我的愤怒就得不到发泄,到时我说不定会把爸爸当成出气筒的。”

“那倒也可以。”

“如果爸爸真想给她写信,那就写吧,说不定她真的不知道梶川司机死亡的消息呢。”

“啊,不,不用了。其实仔细想想,那样有点儿多管闲事。”平介说完将存根在手心里团成了一团。

离学校越来越近,已经可以听见孩子们的欢呼声了。大喇叭里偶尔还会传出女人说话的声音,但不是桥本多惠子的。接下来还飘出了《天堂和地狱》这首曲子。平介不禁心想,现在的运动会和过去相比,没有发生什么变化啊。

到学校时已经快12点了。不知是哪个年级正在进行拔河比赛,“一二、一二”的加油声也和过去的一模一样。

家长席上已经坐满了人。多数父亲手里都拿着照相机,还有拿摄像机的。平介属于拿照相机这拨儿的。

为了找到直子,他在场内踱起步来。天空有些微阴,程度刚刚好,这样的天气最适宜开运动会了。

其实,今天早上出门前,直子曾给自己找借口说不想参加。她说自己不想白白受累。

“运动会这种事情,让想参加的孩子参加就行了,为什么还要强制参加?真是荒唐!”她最后一边发着牢骚,一边出了家门。

平介知道她不想参加的真正理由。最近她连日复习考试,身体很累,周日还要早起对她来说是件苦差事。

平介找到了六年级学生集中的区域。正当他要从中找出直子时,桥本多惠子的身影映入眼帘。她正在数用于投篮比赛的小球。

大概是感觉到有目光在注视着自己,桥本多惠子抬起脸来。见是平介,桥本多惠子一边露出灿烂的笑容,一边走了过来。其他女老师都穿着盖过脚面的运动裤,而她却穿着白色的短裤。

“您的工作不要紧吗?我听藻奈美说,爸爸周末还经常要出勤,所以可能来不了呢。”

“啊,今天不用。”平介一边摸着脑袋一边答道。

最近他在自慰时,每次都会想着桥本多惠子的脸。在他的幻境里,挢本多惠子会像荡妇一样任由他摆布。可能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吧,当和真人面对面时,他竟不敢正视她的脸了。

“估计再过一会儿拔河比赛就该结束了,之后就是午休时间。”桥本多惠子说。说完她看了看平介的手——什么也没拿。“您带饭了吗?”

“啊,我正要和您商量这件事呢。我没有带饭,所以想带藻奈美到外面去吃。”

学校规定,只要有大人陪护,午休时间学生是可以到外面去吃饭的。

“那倒也行。”桥本多惠子说完摸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运动场上的拔河比赛结束了,大喇叭里传来了广播声,宣布下午一点之前是午休时间。

“杉田先生,找到藻奈美后可以在这里等我一下吗?”

“啊,啊,好的。”就在平介做出含混的回答时,桥本多惠子已经跑开了。他无奈地站在那里。这时有个声音传来——“爸爸!”扎着红头巾的直子挥着手向他走了过来,“你愣在这里干什么呢?”

“啊,那个……”平介把他和桥本多惠子的对话重新叙述了一遍。直子听完只是说了声“是吗”。

桥本多惠子终于又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便利店里用的白色袋子。

“如果不介意的话,你们就吃这个吧。这是我自己做的,所以可能不太好吃。”说完她把袋子递了过来。里面装的好像是盒饭。

“啊,不了,这多不好意思呀,这可是老师的午饭啊。”

“我还有呢。我就猜会有家长忘了带饭,所以多做了些,请您不要客气。”

“啊,原来是这样啊。那,你说怎么办呢?”平介问直子。

“吃什么都行。”直子一边捋着头发,一边说道。

“那我就承您美意了。真是太感谢您了。”

“袋子里还有罐装茶。”说完桥本多惠子向教师席走去。

“做班主任真不容易啊,连这种事都得放在心上。”

听平介这么一说,直子用很不耐烦的眼神向上看着他。

“真笨!你以为那真是多做出来的吗?”

“你说什么?老师可是亲口那么说的啊。”

“她不那么说你会接受吗,估计她现在正啃着学校给老师准备的面包呢。”

“啊,是吗?真是那样的话多不好啊。我们去还给她吧。”

“算了吧,现在再送回去就更不好了。”

直子拉着平介,来到教学楼背面,在大厅门口的小台阶上并排坐了下来。这里完全看不到运动场。

“在这里待着根本就没有运动会的感觉嘛。我们还是去家长席那边吧。”平介说。

“不必了。我觉得这里很好,没有那么多尘土。先给我喝口茶吧,嗓子渴了。”

平介从袋子里拿出一罐日本茶,递给了直子。接下来他打开了里面的塑料饭盒,饭盒里装的是饭团和五颜六色的小菜。

“真好吃!”咬了一口饭团之后,平介赞美道。饭团里面裹着鱼子。

“看着感觉还行。”

“她为什么会把自己的盒饭让给我们吃呢?”

“这个问题嘛——”直子喝了一口日本茶后说,“应该是因为她喜欢爸爸吧。”

平介一听差点没被呛着。

“别瞎闹了,开玩笑也要讲究分寸哪!”

“我没开玩笑啊,她真的对爸爸很感兴趣,今天还问过我好几次你能不能来呢。”

“我可是有孩子的人呢。”

“可你是单身汉呀,年龄上的差距也不是什么问题,剩下的就是有没有感觉的问题了。”直子认真地看着平介的脸继续说,“即使你喜欢上了她,我也不会觉得接受不了的。”

“这种事怎么可能呢?快别说了,直子也来尝尝吧。”说着他将塑料饭盒伸向了直子。

“你以后要叫我藻奈美,至少像今天这样的场合必须这样。”直子看了看周围,小声提醒道。

“啊,对不起,藻奈美……”都过这么久了,平介还没用女儿的名字称呼地。

直子伸手抓起一片煎鸡蛋,一下子全塞进了嘴里。

“味道太重了!看来她应该是从乡下来的吧。”说着她歪起了脖子。

这时平介心里已经因为桥本多惠子的事瓢飘然了。原来是这样!看来自己可能真的有戏。但同时,他体内的另一个自我在提醒他:你还有直子呢,绝不能让她发现你已经怦然心动了。

“运动会结束后你打算怎么办?要和我一起去吗?”平介把话题引向了别处。

“你说的……是去签字吗?”

“对,在新宿的那家宾馆里。”

关于事故的赔偿已经大致达成协议。今天是在协议书上签字的日子。昨晚,平介向直子提议,问她要不要以遗属的身份出席这最后一次集会。

“我还是决定不去。”直子将喝了一半的日本茶又吐了回去后说。

“是吗。”

“我可不怎么想见证自己的性命被贴上价签的那一瞬间,即使是很高的价钱。”

“我明白了。”平介接过茶罐,喝了一口凉茶。

大喇叭里传来了午休结束的广播声,直子急忙跑回自己的座位。平介想对桥本多惠子道谢,便去找地。他在入场处发现了她的身影。

当他向她走近时,桥本多惠子带着几分惊喜跑了过来。

“盒饭吃着还行吗?”

“啊,真是太好吃了!谢谢你!”平介几次低下头去向她道谢。

“真的吗?那可真是太好了。那,把饭盒给我吧。”她伸出了双手。

“不不,”他连连摆手,“等我洗完之后再还给你。我女儿也说这样做是最基本的礼貌。”

“藻奈美说的吗?看来她还是那样规规矩矩啊。”桥本多惠子微笑着说。

平介很想再多说些别的话题,同时揣测她心里说不定也希望自己那么做呢。可是一时之间,却想不起什么话题来。这时另一个女教师喊了桥本多惠子一声,她马上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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