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先过去了。”
剩下平介个人站在那里,凝视着远去的桥本多惠子的小腿。
午休结束后,第三个比赛项目——六年级的赛跑开始了。平介来到家长席的最前面。
发令枪一响,五名选手几乎同时冲出了起跑线。距离是50米。按照事前的设计,孩子们将从家长席前跑过。家长们都很兴奋,大声呐喊着为孩子们助威。
这时平介发现,站在终点处拉着终点线的两个人之中,竟然有一个是桥本多惠子。当然,桥本多惠子并没有向平介这边看,而是用她亲切的笑脸迎接着拼命向她跑过来的孩于们。
直子在很靠后的一组中出场了。这一组都是高个子选手。她看起来一点儿都不紧张,倒是给人一种懒得跑的感觉。
枪声响了,五名选手一齐冲出了起跑线。两个人冲在了最前面,直子处于第三的位置,而这个名次也一直被保持到了终点。期间,平介两次按下了快门。
平介想,以前藻奈美跑的时候也就是这个名次吧。虽然她现在精神上是个大人,但肉体终究还是原来的肉体,所以产生这样的结果也就不足为奇了。冲过终点的直子甩目光在人群中找到了平介,向他轻轻摆摆手,露出一脸苦笑。平介也冲她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最后,他再次举起了手中的相机。不过这次他透过取景器所窥视的,是一手拉着终点线的桥本多惠子。秋风拂过时,棕色的长发飘过她的面颊,她很自然地用另一只手将其拢了一下。平介在这瞬间按下了快门。
52000000日元。
看到协议书上所写的这个金额,平介一时没有领悟过来。5和2之后并排加了6个0,仅此而已。至于这个数字具体意味着什么,他没有感受到。听说这已经是个很成功的数目了。如果参照大黑交通以前的事故赔偿标准,或者是根据霍夫曼计算公式来计算,赔偿金额将远远低于这个数。
没人会有成功的喜悦。这不过是为他们失去自己所爰的人一事划上了休止符而已。
“可以签字了吗?”坐在对面的男子问道。之前平介从没见过他,也没见过坐在他旁边的男子。平介刚一进入这个房间,他俩就同时站起身来,深深地鞠了一躬,大概是表示谢罪吧。他们心里究竟有多大诚意,平介也不知道。事故已经过去几个月了,大黑交通上到社长下到员工,发生了很大的人事变动。眼前这两个人只是普通职员,他们对事故根本没有任何责任。
看来这件事今后将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平介想,唯有眼前的这张纸片将成为这场悲剧的记录。
平介按照坐在一旁的向井律师的指示,在规定的位置签了名,盖上了随身带来的印章。写上用于接受赔偿金的银行账号后,签字就结束了。
“您辛苦了,这下算是全结束了。”向井律师说。他唇边浮现出淡淡的微笑。对他来说,这也是完成了一件大事,露出这样的表情,也是可以理解的。
“您为这件事操了那么多心,真是太感谢您了!”平介对向井表达了谢意。
向井站了起来。对面的两个人也跟着站了起来,还说了句“实在是太对不起了!”
你们道什么歉啊?跟你们根本就没有什么关系!——平介很想这么说,但是没有说出口,只是默默地出了房间。
遗属联合会的所有成员都签过字后,大家再次在会议室里集合了。向井律师做了细致的说明。最后,向井律师还就如何对媒体表态征求了大家的意见。
“具体地说,是赔偿金额的问题。”律师说道,“媒体最感兴趣的就是这一点了。”
“告诉他们有什么好处吗?”遗属联合会的干事林田问。
“会成为今后发生类似事故时的个索赔参考。估计这个赔偿金额通过法院判决很难获得的。”
“就是说,对我们而言,没什么特别的好处了?”
“嗯,可以这么说吧。”向井低下头去说道。
最终在场的人通过举手表决得出了一致结论:赔偿金额将不对外公布。
“还有其他问题吗?”向井环视着在场每个人的脸问道。
平介其实有个想问的问题,但他犹豫着该不该在这个场合问。如果现在不问,今后也就没有选样的机会了。
“如果没有的话……”向井正要往下说,平介举起了手。向井有些意外地看着他:“您有什么问题?”
“请问,梶川家获得了多少赔偿金?”平介问道。
“梶川?”看来律师一下子没有想起谁是梶川。
“司机,大巴的司机。”
“噢。”向井点了点头。平介周围也有人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音。
“这一点我没有问过,因为他和遗属会没有关系。”
“哦,是这样啊。”
“估计会有一定的慰问金吧,但具体我不清楚。有什么问题吗?”
“啊,没什么淡”平介只好又坐下来。
其他遗属都用异样的眼光向平介这边看过来。
“他可是造成事故的罪魁祸首啊。”不知谁说了一句。
长达7个月的赔偿交涉就这样告一段落了。遗属们纷纷向向井表达了感谢之情,并和通过交涉结识的其他遗属一一寒喧了几句。之后,他们三三两两地退场了。谁的脸上都没有类似充实感的表情。人们似乎都认为,时至今日,也该平息愤怒了。这时,他回想起直子曾经说过,每当她想起自己的遭遇,想得无法解脱的时候,都希望找一个让她发泄愤怒的对象。
从宾馆里出来时,外面已经完全黑了。他很想找个地方喝点儿酒,但是一想到直子一个人在家里等着,便只好作罢了。
那就买个奶油蛋糕回去吧。想到这里,他大步向车站走去。
呼出去的气变成了白色。平介将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原地迈着小步踱来踱去。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激动。
他从没想到会这么早就经历这样的场面。按照他最初的估计,至少也该是藻奈美上高中时才应该经历这样的事情。
看看周围,大部分都是家长和孩子在一起。那些家长看起来都很有钱,学历也很高。他们的孩子看起来也很聪明。平介不禁担心起来,会不会只有直子落榜呢?
这时,一包面巾纸递到了他面前。直子戴着红色手套,对他说:“鼻涕出来了。”
“啊。”平介抽出了一张面巾纸擦了攘鼻涕,见周围没有垃圾箱,便将面巾纸塞进大衣口袋。
“你倒是挺平静的嘛。”
“这个时候紧张也没有用啊,反正结果已经出来了。”
“那倒是。”
“另外,”直子点了下头后继续说,“应该没问题的。”
“你这么自信呀。”
“我要是考不上的话,就没人能考上了,绝对的!”
“这么说,如果没考上的话,责任就应该全在我身上了,都怪我面试时说错了台词。”
当平介被校方问到为什么要选择这所学校时,他流利地说出了事先准备好的几个理由。之前他也一直发挥得不错。可是做最后总结时,他一不小心,把本该说的“于是和女儿商量之后定下了这所学校”说成了“和妻子商量”。面试官马上露出吃惊的表情。他们事先知道,杉田家只有父女二人。
“这不是什么大问题的。”
“真的吗?”
“说不定反倒会帮上大忙呢。你知道吗,这个学校有名人过敏症。”
“名人过敏症?”
“就是对有名的人没有抵抗力,比如对作家和艺术家什么的。”
“那又怎么样呢?”
“爸爸说的错话反倒会让他们想起我们是那起有名交通事故的受害者。这样一来,他们就不忍心让我落榜了。并且,他们可能还会在乎媒体的关注。”
“有那么好的事吗?”
“总之不会起负面作用,放心吧!”直子说完“啪”地拍了一下平介的胳膊。
今天是她报考的私立中学发榜的日子。考试是昨天进行的。直子的表情在考试前和考试后完全没有什么区别。考完后她只对平介说了句“给我准备好学费吧”。
公告牌上终于贴出了录取通知单。一张白纸,上面用黑笔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周围的家长和孩子们都围了过去。
平介蹬大了眼睛,从中搜索直子告诉他的考号。她的考号是236号,二三得六,套用数学九九歌一下子就记住了。
“找到了。”直子说,那语气就好像和自己无关似的。
“咦,在哪儿呢?”
“你往哪儿看哪!在左边呢。”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发现了236这个数字。
“啊,真的,看到了,看到了!噢,这不是被录取了吗!”平介摆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我都说过没问题了。赶紧办完入学手续回家吧。”直子转身迈开大步。
平介一边在她身后追,一边体味着另一种心情。如果合格的是真正的藻奈美,直子以真正的直子身份在旁边的话,说不定她会喜极而泣的。
看来她有些变了,平介想。
办完入学手续后,两个人来到吉祥寺。直子这次考上的这所中学就在吉祥寺附近。之后,两个人又去购物。购物之后,又一起去吃饭。
“我们好久没有两个人一起进正宗的法国餐厅了吧?”直子坐在桌子对面兴奋地说。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自从藻奈美出生以后,我们就一直吃家常菜馆。”
“那个孩子,就喜欢吃汉堡牛肉饼。”
平介喝着红酒。酒下去一半左右时,直子也提出要喝。
“你以前不是不能喝酒吗?”
“嗯,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很想喝。可能是现在的身体和以前的不一样吧。我们家那头都不能喝酒,但是我现在有了爸爸的遗传因子,因此也变得能喝了。”
“可你还是个小学生呢。”
“已经是中学生啦!”说完她拿起酒杯,伸向了平介这边,给我倒一点儿吧。”
“没看出来。”平介一边注意着周围,一边往那只大杯子里倒了很少量的红酒。
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直子在鼻子下方轻轻地摇了摇杯子,做出一副闻着酒香的样子。之后,她用杯中的红色液体润了润喉咙,但马上露出像是吃了梅干似的表情。
“怎么样?”平介问道。
“不甜。”
“那当然了,又不是果汁。”
“不过——”她又喝了一口,像是仔细品尝的样子吧嗒吧嗒嘴,“喝着还习惯。”
“是吗?”
最终直子喝掉了余下半瓶酒的三分之一。
两人在餐厅前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子在路上就睡着了。看来红酒还是起作用了。从实际表现来看,她对酒精确实有一定的抵抗力。平介凝视着她的脸颊,一瞬间产生了不可思议的感觉:眼前的女子内心是直子,可是体内却千真万确地流淌着自己的血液。
到家时已经过了晚上9点。平介把直子抱上了二楼。虽然费了很大力气,但还是为她换好了睡衣,让她平躺在了床上。不知道是梦话还是酒话,她不停地说着“平介,对不起。平介,对不起。”平躺下不久,她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平介来到浴室,充分地泡了个潦澡,让自己的身体暖和起来。从浴室里出来后,他一边看着体育新闻,一边又开了一罐啤酒。电视里正报道着巨人队的训练情况。
临睡之前,平介再次来到直子的房间看了一眼。直子正抱着被子酣睡着。他重新为直子盖好被子,关了灯之后出了房间。
回到卧室,平介钻进被寓,闭上了双眼。但是他完全没有睡意,马上又打开了床头的台灯。台灯旁摆着袖珍丛书,他刚把手伸过去一半又缩了回来。那本推理小说他前天已经读完了。再旁边是一个书架,但上面没有他现在就想看的书。
他脸朝下趴在床上,下巴垫在了枕头上,呆呆地望着榻榻米中的格子。刚搬来时还是绿色的草席子,在阳光的照射下如今已经完全变成了茶色。从那时起,时光确实一直在流逝着,并且今后还将继续流逝。草席子的茶色估计会越来越浓,而自己也会越来越老。
一种突如其来的莫名的孤独感袭上了平介心头。他觉得自己正一个人行走在个看不到尽头的黑暗的隧洞里。之前和他走在一起的直子不见了,只能听见她的声音。她已经走在另一个世界了,在这个世界里走的,只有自己。
同时,他还产生了一种愤愤的感觉。自己成了一场不合理事件的牺牲品。自己的人生在哪里?自己将一直这样走下去吗?……
平介从被子里伸出右手,从书架的最底端抽出了一本名叫《品质管理》的书。这是本专业性很强的书。当然了,他并非现在要读这本书。他打开了书,里面夹着一张照片。他将照片拿了出来。
桥本多惠子在向他微笑着。这是运动会那天他偷偷拍下的。
平介将手伸向大腿之间。
他不禁心想,难道自己就不能恋爱了吗?自己也有恋爱的权利呀!自己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妻子,没有分享性喜悦的对象。自己所拥有的,只是歪曲了的宿命。
平介一边看着桥本多惠子的脸,一边拼命浮想着一些猥亵的画面。他想自慰。
但是,他没有成功,于是只好放弃,把照片又放回书中,随后将脸埋在了枕头里。
朦胧之中平介忽然感到身边有丝凉意。他睁开眼睛,发现藻奈美的脸就在眼前。在台灯的灯光下,她正看着平介笑呢。
“对不起,把你弄醒了。”直子说道。
“现在几点了?”
“半夜3点。”
“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之间就醒了,之后就再也睡不着了。我睡了多长时间?”
“你在出租车上就开始睡,到现在已经超过6个小时了吧。”平介说着打了个哈欠。
“觉得好久没睡得这么香了。虽然之前也是每天差不多都能睡6个小时。”
“那是因为考完试你放松下来了。”
“也许是吧。”直子凑了过来,将脸贴在了平介胸前。是女儿的脸,是自己长期以来爱护着的女儿的脸。
她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平介的脸,像是在深思着什么问题。难道她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向自己表白?想到这里,平介的身子僵直了。
然而她的眼神一下子向上转开了。随后,她伸出手去。“这是什么?睡觉前你还看这个?”
是《品质管理》那本书。他忘放回书架了。这下糟了,他在心中暗自叫苦。
她哗啦哗啦地翻着书,至于看到了哪页,平介并不清楚。
“怎么全是数据啊?”
“是啊,觉得很没意思吧?”
平介话音刚落,直子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嘴唇张开了一半,目光集中在了书中的一点。
她一定是发现桥本多惠子的照片了。瞬间,平介的脑海里闪过各种各样的借口——我都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了,本来是要交给她本人的,结果一不小心就给忘了;看书对手头没有书签,顺手就拿来当书签用了……
但这些借口最终都没有派上用场。直子什么都没有说,合上了书。
就这样过了大约一分钟,她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
“在你睡得正香的时候把你弄醒,真是对不起。”
“你要回房间了吗?”
“嗯,晚安。”
“晚安。”
直子出门之后,平介看了看枕边的书,《品质管理》虽然合着,但是照片的一角却露出了半厘米左右。
平介将书放回书架,熄灭了台灯。
司机驾驶得非常谨慎。从他操纵辅助闸的动作中,可以感受到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会放松。如果当时梶川司机也能这么谨慎,那场悲剧就不会发生了。不过,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用了。
事故过去一年了,他们举行了一个周年忌日。这是去年那几个遗属联合会的干事提出来的。他们再次和大黑交通交涉,最终确定让所有遗属乘大巴到事故现场举行悼念活动。大黑交通方面当然不敢有什么怨言,食宿费也自然由他们来承担。
车门打开充,当领队角色的大黑交通员工先下去看了看,之后很快又上来了,手里拿着话筒。
“下面,请大家从前排起,按顺序下车。请大家下车时千万不要着急。脚下有雪,容易滑倒,所以请大家一定要扶住门上的扶手,一次一个台阶地下车。”
前面的人按照指示有序地下车了,马上就该轮到平介他们了。
“走吧。”他对坐在靠窗位置的直子说。直子穿着带风帽的黑色大衣。
外面缓缓地刮着风。大概是在车内被空调吹得头昏脑胀吧,刚开始被冷风这么一吹,还觉得很舒服。可是没过多久,就开始觉得脸上生疼了。
“这里果然很冷啊。”平介小声嘟囔道,“耳朵都快冻掉了。”
“这还算冷吗?”直子问道。平介这才意识到,来到这里几乎等于来到了直子的老家。
当初的事故现场已经被完全修复过了。当时在电视和报纸上看到的那些破损的防护拦已经被新的取代了。平介来到新的防护栏前,向下望着当初大巴滚落下去的山谷。
山体的斜面大概有三四十度五右,但是由于眼睛的错觉,看起来是那样的陡。这条通往死亡的滑梯大约有几十米长。在它的另一端,流淌着一条小河。小河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在眼皮的正下方流淌着。
现在是中午,山体上的积雪反射着太阳的光芒,亮得让人眼睛有些疼痛。下面的河水也在闪闪发光。
事故发生在天还有些微暗的大清早,考虑到四周山林的遮光作用,估计当时的山谷里面应该是一片漆黑吧。
平介眼前浮现出大巴在黑睹中咕隆咕隆滚下山谷的情景。仅仅想了一下,他便觉得恐怖得不行,胃猛地抽了一下。无论如何他都不敢想像坐在那个大棺材里滚向谷底的乘客的感受。
周围开始响起了哭泣声。有人冲着谷底双手合十,而直子,只是呆呆地向下看着山坡。
同行的从东京请来的几个年轻僧人开始念经。遗属们都低下头去,陷入各自的悲痛之中,哭声一直没有间断。平介旁边的一位老妇人也开始呜咽起来。
念经结束后所有人都将自己带来的鲜花抛向了谷底。不只是鲜花,还有人投下了死者生前最喜欢的物品。当一只橄榄球被投下去的时候,所有人都发出了更大的悲叹声。估计死者生前是大学橄榄球队的队员吧。
一直盯着谷底看的直子这时抬起了头。
“你能相信吗?”
“相信什么?”
“那个时候,我想到了自己会这样死掉。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我确实还在一瞬间想到了自己的死相——全身有多处被刺透,脑袋会像西瓜一样裂开……”
“别说了!”
“可是,我觉得那样也无所谓。我不能接受的是让藻奈美也一起死去。如果她死了,我就再也没脸见你了,那样实在太对不住你了。我这么说是不是很荒唐?反正我也要死了,根本没必要担心这些。总之我当时唯一的念头就是必须让孩子活下来,即使牺牲了自己,也要让她得救。”说到这里,她又一次问平介:“你肯相信我吗?”
“我相信。”平介答道,“你也做到了,你救了藻奈美。”
“可是只救了一半。”她抖了一下肩膀。
平介心中暗想,剩下来的就是我的使命了。守护好藻奈美的身体和直子的心——这就是我的使命。
“你们这群混蛋!”有人情绪失控了。
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是失去了双胞胎女儿的藤崎。他将两手围成扩音器,再次喊了声“混蛋!”
大概是受了他的刺激,有几个人也跟着喊了起来。当然了,他们所喊的内容形形色色。有个女的喊了句“永别了!”。
大概是条件反射的作用吧,平介也想喊了。他想出的一句话是“安息吧!”,他自己觉得这句话还可以。
他面向山谷而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时,直子拽住了他的衣袖。
“太俗了!”
“啊,是吗?”
“是。我们走吧。”
直子说完便向大巴走去,平介跟在了她后面。
悼念旅行回来的第二天是小学毕业典礼。
毕业典礼在个古旧的礼堂里举行。平介坐在后面的家长席中间,目不转腈地看着小学毕业生们一个个地登台领取自己的毕业证。
“杉田藻奈美。”台上叫到了平介女儿的名字。
“到!”一声清脆的应答过后,直子站了起来。像其他毕业生一样,她来到台上,接过毕业证之后向校长说了声“谢谢”。整个过程平介都看得非常投入。
毕业典礼结束后,操场便成了最后道别的场地。特别是直子,她被大群同学簇拥着。她考上了私立中学,今后再也不会和大家在学校里见面了。平介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望着她被同学找着握手、在毕业留言录上签名的情形。其中还有几个女生落泪了。直子抚着她们的肩膀,说着什么安慰的话。她的身影与其说像个小学生,倒不如说像位母亲。
相比起直子,被更多人围起来的是桥本多惠子。围住她的不仅有孩子们,还有孩子们的家长。她那张平时总是十分白皙的脸,今天稍微泛出几许红润,不过好像总算没有掉下泪来。
道别持续了一阵之后,毕业生和家长们开始从学校的正门往外走。完成了一项重要任务的教师们在感慨的同时,也流露出松了一口气的神情。
直子终于向平介这边走过来了。她手里套着个深茶色的塑料筒,里面装的是毕业证书。
“让你久等了。”她略显瘫惫的脸苦笑着说。
“这回可过足握手瘾了吧。”
“手都握疼了。先不说这个。”直子望着同学比较集中的地方问,“打招呼了?”
“和谁?”
听平介这么一问,直子皱起了眉头。
“和她呀!还用得着问吗!”她轻轻动了动下颌。她所指的是桥本多惠子所在的地方。
“啊——”平介拍了拍后脑勺,“看来还是打个招呼好,是吧?”
直子叹了口气,岔开视线,瞟着斜上方:“赶紧去吧,我在这儿等着你。”
“啊?你让我一个人去吗?”
“对啊。”这次直子把视线转到了地面上,用脚蹭了下操场上干燥的土,“你不是有很多话要跟她说吗?这可是你不用找借口就能和她说话的最后机会了。”
瞬间,平介明白了一切。看来那天夜里,直子还是看到了夹在书中的照片。虽然从那时起她什么都没说过,但想必她的心里一定一直在为这件事烦恼着——是否该接受平介的恋情?
“我想好了,”平介说,“走吧,我们一起过去。”
“啊,”直子惊讶地抬起了脸。
“一起去和老师打招呼呀。”他又重复了一遍。
“真的吗?”
“当然了。不这样的话多奇怪啊。快走吧。”
平介说完向直子递出了右手。直子虽然很犹豫。但还是抓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来到桥本多惠子跟前,说了道别的话,“多谢老师各个方面的关照”,“老师多保重”等等,都是些约定俗成的客套话。
“我做得还不够好。你们也要注意保重身体啊。”桥本多惠子面带笑容地说。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教师面对家长时的表情。
回家的路上,平介一直拉着直子的手。细想一下,已经好久没有和她这样走在一起了。说来也奇怪,其实在事故之前,和藻奈美在一起走的时侯,他总是牵着她的手的。
路上一直子没再提起桥本多惠子的事。
回到家时,正赶上邮差停在他家门前,正要往邮筒里塞信件。平介喊住了他,直接接过信件。是速寄来的明信片。
看到寄信人姓名之后,他吃了一惊。
“是谁寄来的?”直子问。
“梶川逸美。”
“梶川……”
“就是梶川司机的女儿。”平介把明信片翻了过来,看着背面。
看完之后,他感到浑身的血在减退,皮肤上起了鸡皮疙瘩。
“怎么了?”直子不安地问。
平介把明信片递给了她。
“梶川征子死了。”
梶川征子的葬礼是在她所住地区的街道集会所举行的。一间老旧的平房,门面也很狭窄,沿街象征性地摆着几只花圈。
平介是昨天接到梶川逸美的速寄明信片的,上面只是简单地写着:妈妈今天早上死了,将在周日举行葬礼。感谢您长期以来的照顾。葬礼具体在几点举行上面没有写明。
看完明信片后,平介马上驱车赶到了梶川征子的公寓,可是任凭怎样敲门,都没人应答。
当他敲公寓管理处的门时,住在梶川母女楼下的家庭主妇出来了。她把葬礼的具体细节告诉了他。当问及问川征子的死因时,她皱起眉头说:“好像是心脏麻痹吧。她一早就要出去工作,结果刚一开门就原地倒下了。”
“她做的是什么工作?”
“听昕说是大楼里的保洁工作。”
难道她辞掉了田端制作所的工作?一开始他这样想,但很快又否定了这一想法。应该不是辞掉,而是被辞掉了。
平介回到家里以后,就是否参加明天的葬礼征求了直子的意见。直子的回答是——还用问吗?当然去了。
集会所的入口距离大街还有一段距离。平介走过去之后,发现人口处左侧,一个看上去有70岁左右的小老头和梶川逸美站在一起。老人是梶川征子的什么人呢?平介想来想去也摸不着头脑。虽然说年龄与她的父亲倒是挺符合的,但是长相与梶川征子一点都不像。
很快就轮到平介上香了,因为赶来悼念的人实在太少了。
梶川逸美穿着校服,低着头静静地站着。她手中攥着一条白手帕,估计是用来擦时不时溢出的眼泪的吧。
他刚要从她身边走过,逸美竟然出其不意地抬起了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视线相对时,她露出了略显吃惊的表情,本来就很大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更大了。平介刚要站住,逸美又一声不吭地低下头去,之后便再也没有抬起来的意思。他没有停下来,直接走了进去。集会所里弥漫着线香的味道。
梶川逸美再次联系平介是葬礼之后一周的周六。连天赶上周末出勤,他晚上7点过后才回到家里。就像掐算好了他回来的时间似的,逸美在8点左右打来了电话。也有可能是她听妈妈说过,他有可能周末出勤。
“谢谢您来参加妈妈的葬礼。”逸美用拘谨的语气说。平介的头脑中浮现出了这个少女的表情。
“别这么说。你也真不容易啊。”她能主动打电话来,平介心里感到很欣慰。虽然他去参加了葬礼,但最终一句话都没有说。她也没有对他说一句话。
“那个,奠仪,该怎么说……我想给您还礼。”
“奠仪的还礼?”
“啊,对。我想把还礼给您。”她生硬地说。她对于无法很好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似乎很急躁。
“啊,不用了,你不用那么在意这件事。”平介说道,“叔叔给你的奠仪也不是什么大数目,你用不着这么做的。”
“别人也都这么对我说 ”逸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她说的别人应该是指帮她主持葬礼的大人们吧。或许是平介没注意到,她的亲戚有可能也来了。
“你的心意我领了,谢谢你。”
“但是,我还是想给您。我有想给您的东西。”
“想给我的东西?给我的?”
电话里再次传来了肯定的回答。她的声音里透露出某种坚定的决心。
平介本想问问是什么东西,但他将问题吞了回去。要是先问的话,那就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了。
“是吗。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只有收下了。怎么办好呢?我去你家取行吗?”
停顿了一会儿,她说:“家,已经没有了。”
“啊?”
“昨天,我从那栋公寓里搬出来了。现在,我住在亲戚家里。”
“原来是这样啊。那你亲戚家在哪里呢?”
“在一个叫志木的地方。”
“志木?是崎玉县的吗?”
“是的。”
说到志木,平介的大脑里没有任何印象。虽然听说过这个地方,但在这之前,它一直只是一个和自己无关的地名。他一边拿着电话,一边打开了交通地图。
“在志木的什么区域?周围有什么标志性的东西吗?”
“我不知道 我也是才到这里来的。”
听她这么说,平介判断,这应该是一家之前和她家没多少走动的亲戚。紧接着他想到了她今后要受的一些苦,想着想着不禁为她难过起来。
最终,他们决商定在车站见面,然后挂上了电话。
第二天,也就是周日这天下午,平介带上直子经过换乘之后,到达了志木车站。起初他是打算一个人来的,可是直子主动提出一起去。至于理由,平介没有问,因为他觉得直子本身也未必能很好地回答这个问题。
梶川逸美靠着检票口时近的墙站着,穿一身红色运动服,只有袖口部分是白色的。见到平介出来,她点头打了个招呼。随后,她把目光转向了直子。一瞬间,她眯起了眼睛。
“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吧。你也饿了吧?”
逸美像是不知道如何回答似的露出为难的表情,微微地歪起了头。
在一旁的直子见状忙说:“当然饿了,这还用问吗?赶紧找个能吃东西的地方吧。”
“啊,是吗。那我们看看周围有什么可去的地方。”
志木车站的周边比平介想象中的要开阔许多。车站前有一条宽广的大路,路对面大型超市等大规模建筑鳞次栉比。车站旁边就有一家家常菜馆。平介他们走了进去。
“别客气,今天一定要多吃点儿。”直子对逸美说道,说完看着平介,“爸爸刚在赌马中赢了一太笔钱,对吧?”
平介不禁发出“啊”的一声,看着直子的脸。赌马?我哪儿干过那样的事啊?平介暗想。不过,他很快从直子那里,得到了一个暗示的眼神。他马上明白了直子的意图。
“啊,对。我只是随便下了一注,没想到还真中了一笔大的。我正说要痛痛快快把它花掉呢。”
逸美僵硬的表情稍微缓和了一些,终于开始看菜谱了。
最终她点了咖喱饭。可以看出,她花了很大一番心思,是想从菜谱中找到自己喜欢而且又很便宜的东西。接下来轮到直子了。她点了汉堡牛肉饼和炸鸡块等大多数孩子都爱吃的东西,之后又问逸美:“圣代和冰漠淋你爱吃哪个?”逸美有些拘谨地回答:“我哪个都行。”于是直子毫不扰豫地追加了两份巧克力圣代。
平介终于明白直子要跟来的理由了。如果是他一个人的话,即便顺利地把她带进了这样的地方,面对她拘谨的态度,自己恐怕还是一筹莫展。
“逸美你真是太不容易了。现在好些了吗?”平介试探着问道。
逸美点了点头:“只是觉得一切来得太突然了。”
“听说是因为心脏麻痹?”
“是的。医生说得更更复杂一些,不过按我的理解,差不多就是心脏麻痹。”说完她歪起了头。
“原来是这样啊。”平介喝了一口水。他知道,并不存在“心脏麻痹”这个病名。
“我正收拾早饭后的碗筷呢,忽然听到门口一声响。跑过去一看,妈妈已经倒在那里了。她刚穿上一只鞋,另一只脚还露在外面。”
“那你马上叫救护车了吗?”
“叫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估计在给医院打电话时,她就已经不行了。”说到这里,逸美低下头去,“她的脸看上去就像是在睡觉。”
接着她打开斜挎在肩膀上的个小兜,从中取出个包着面巾纸的东西,放到桌面上。
“就是这个东西。”她说道。
“是你说的奠仪的还礼吗?”平介问道。
她点了点头。
平介把它拿在手中,剥开了外面的面巾纸,里面露出一只很旧的怀表。
“啊,好罕见的东西呀!”
怀表的直径大概有5厘米左右。不知是什么地方的金属零件卡住了,任凭他的指尖怎么使劲儿,也打不开表盖。
“盖子好像坏了。”
“好像是的。”
“爸爸生前一直都把它带在身上,事故发生时也是如此。盖子大概就是在那时弄坏的。”
“原来如此。”平介一面在手里摆弄着怀表,一面小声说道。
“爸爸经常说这个表很珍贵,是他所拥有的所有东西中最有价值的。”
“这么珍贵的东西应该由你来保管才对啊。”
逸美听了之后摇了摇头:“如果被亲戚家的人发现,知道这是爸爸生前用过的东西,一定会把它扔掉的。”
“啊,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不过看起来逸美并没有夸大事实的意思。
“我说的是真的。”她用略带几分悲伤的语气说道。
平介的心情一下子暗淡了。想必对她的亲戚来说,梶川司机就是个瘟神吧。
“另外,”逸美抬起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放松了一下表情,“我一直都想送给杉田先生点儿什么东西。您能来参加妈妈的葬礼,我感到很高兴。”
“啊,可是……”平介刚要往下说什么,坐在一旁的直子在桌子下面踢了踢平介的腿,示意他别再往下说了,赶紧收下吧。
平介拿着怀表:“真的可以吗?叔叔真的可以收下它吗?”
逸美点了点头。
“那好,我收下,就不和你客气了。”说完平介再一次小心冀翼地将怀表用面巾纸包好,放进了西裤的口袋里。
没过多久,他们要的菜一道一道地端上来了。
吃过饭后,梶川逸美一直将平介和直子送到了车站的检票口处。临别时,平介很想说两句能恰当地表达自己心情的话,可是竟一个词都想不出来。要是讲一些大道理,估计直子又会嫌他太俗了。
“你要多多保重啊。加油!”最终他选择了最为稳妥的说法。
梶川逸美沉默着,轻轻地点了点头,双唇紧闭。
进了检票口,平介迫不及待地问直子:“你是怎么知道她的肚子一定饿了呢?”
直子抬起头看了看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现在不是在亲戚家吃闲饭吗?吃闲饭的人能遇到什么好脸色,估计那个孩子在那个家里吃完一碗饭后都不敢再盛第二碗了。”
“啊……原来是这样。”
平介回过头去,发现梶川逸美还站在那里,正用真挚的目光望着他们。
平介向她挥了挥手,直子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
一瞬间,梶川逸美的表情崩溃了。
直子的中学生活在平介的眼里看来,基本上可以用“有惊无险”这个词来形容。看起来她似乎已经能够控制身体和心理上存在着偏差这个问题了。虽然说话时用词仍有不自然之处,但不愧是有名的私立学校,考上来的女生也多少都带着一些大人的成熟气息。直子的谈吐因此也就显得不那么与众不同了。
唯一一处不大适合用“有惊无险”这个词来形容的,是她在学校里的学习成绩。这不是说她的成绩多么不好,而是恰恰相反。第一次期中考试她便考了全年级第七名,之后从未跌出过前十名,第三学期期末考试,她还考了个第三。
“请问您让孩子进了什么补习班呀?”家长会上,平介被直子的男班主任这样问道。男教师由衷惊叹杉田藻奈美。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少女,竟有如此强的学习能力。
听到平介说她没上补习班,男教师更加吃惊,围绕着学习方法和教育方法等问题,缠住平介问个没完没了。末了,他还得出平介一家拥有学者血统这一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