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了。谢谢你。”苗小红冷冰冰地答道,问丈夫,“几点了?”
“快两点了。”林月山似乎是心领神会地朝杜嘉祥点了点头道,“林先生对我们家的事可真上心啊。不错,左量的腿是在那年元旦夜被烧坏的,可那跟我没关系,相反,还是我把救他出来的。”
“是吗?愿闻其详。”杜嘉祥立刻在林月山对面坐了下来。
这时赵城插嘴道:“林先生,我记得你刚才说,你对左家的事一无所知。”
“养父从小教育我,家丑不可外扬。所以很抱歉啦,Sir,我刚刚略有保留。”林月山低声笑道,看见妻子苗小红在看她,说道,“没关系,有些事可以说。其实左家的火是左量自己放的。”
“是他自己放的?!”杜嘉祥一脸困惑。
“这事跟我父亲有关。我父亲好赌,常常把家里的钱输的精光,所以他跟我母亲和左量的关系一直很僵,我母亲是个没工作的家庭主妇,没有经济来源,又一心想把左量培养成才,所以,我小的时候常见到她来养父家求助,养父是个心胸豁达的人,每次母亲来,他总是很大方地接济。”
现在这三个男人就像在公司开业务会议那样,紧密地坐在了一起。钟大林和小林也聚精会神地在一旁听着。
“说说元旦那天的事。”赵城催促道。
“别急啊,Sir。元旦的前一天,母亲又来借钱。恰好养父和我都外出了,等我们回来后,养母跟养父说起了这件事,养父便让我元旦那天给家里送点钱去。等我到家的时候,父亲正跟左量吵架。那天父亲的心情很坏,因为他发现赌钱被人出了老千,于是就多喝了两杯,可能左量出言不逊吧,两父子一言不合就吵了起来。我的母亲那天很奇怪,她没有劝他们,自己走出了家门,我到的时候,她刚好走出去,她说她想一个人清净一下,谁知道,她就这样出门投了河。那时我太年轻,看不出她的状况,只知道她很不开心……”林月山垂下眼睛,清了清喉咙继续说,“还是来说说那晚我经历的事吧。后来父亲和左量越吵越凶就打了起来,左量不是父亲的对手,被父亲锁进了卧室,他一怒之下就点着了床单,说要烧了这个家。父亲听左量这么说,就在屋子外面跟左量对骂,还不让我去救人,后来,我是用幻术将父亲吓退,才把左量救出来的。他被我拉出房间的时候,腿已经烧着了,但嘴里还在骂个不停。他这辈子都是这脾气。”林月山又看了下表。
“他为什么要撒谎?”赵城道。
林月山笑了笑道:“我哪知道?有的人心里只有愤怒。他恨所有人,当然也包括我。”
“左量后来好像还成了一个建筑师。”赵城道。
“那场火灾后,他写信给市长求助,说母亲投河,他又被烧伤了,无力求学,市长派人专程来看他,后来就动员好心人资助他,他就是靠捐助念完大学的。读书方面他很聪明。”
“那你父亲后来怎么样了?”
“他跟左量分开住了,不过左量结婚后,好像他们又有了联系。以后的事我也不清楚。”
“据我所知,你父亲也在‘末代皇帝号’上。”杜嘉祥道。
林月山注视着杜嘉祥,发出一阵疯笑。
“杜先生,你还真了解情况。”
杜嘉祥也笑了起来。
“左量曾经跟家兄提起过。家兄问他,还有哪些人会去,他说,就是家里人和几个朋友,父亲也会去。”
林月山笑而不答。
这时,小林在一旁插嘴道:“爸爸,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事。我都不知道我有两个爷爷。我还是喜欢从小跟我在一起玩的爷爷。”
“当然了,你爷爷最疼你了,85了,还爬上树给你拿挂在树上的风筝。我们劝他,还被他骂。”苗小红说。
林月山喝了口奶茶,问赵城:“阿Sir,还有什么事吗?如果没什么事的话,我想我们该走了。”
“林先生要下船了?”杜嘉祥问道。
“我是来接女儿的,我们小文在这船上受了不少罪,当父母的不能坐视不理啊。”林月山扫了一眼女儿的头顶,和蔼地说。
“我没什么问题了。即使有,也不必非在这里问。”赵城站起身来。
“那早点走应该没问题吧?”
“没问题。船已经准备好了。岸上有位姓李的警官会接应你的。我叫人带你去。”赵城匆匆朝餐厅外走去。
杜嘉祥起身跟林月山握手,充满遗憾地说:“今天时间太仓促,林兄,以后有机会我们再好好聊。我有很多事想请教。”
“好,如果有机会的话。”林月山也彬彬有礼地回答。
倪震看了一眼林月山面前剩下的一半三明治,插了一句:
“伯父,其实现在离两点半还有20分钟,不用那么急,至少把午餐吃完。是不是东西不合口味?”
“口味不错,不过再好的东西,我都只吃一半。”林月山回头问女儿和妻子,“准备好了吗?我们得走了。有什么事,上岸再说。”
林月山真是急于离开这条船啊!难道他对哥哥离奇失踪的“末代皇帝号”就一点好奇心都没有吗?这不符合常理,除非他曾经上过这条船。
小林说过,他父亲曾经把幽灵船的逃生口诀编在广播操的曲调里让她熟记,而赵城追捕小林时,小林在他的房间,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消失了踪影,小林怕火,这艘船被警方发现后发现有着火的痕迹,这一切都说明,小林来过这艘船。1992年,小林才8岁,自然不可能一个人上船,她一定是跟父母同行的,所以,出事的时候,林月山和苗小红至少有一个就在船上。赵城说,那艘船被发现时,船上的宾客和船员都失踪了,他们到哪里去了?是不是都死了?林月山一家会是那艘船上唯一的幸存者吗?
可惜今天太忙,那部《慢慢长大的船》他看了还不到三分之一。倪震下午抽空好好读一下这本书,然后想办法去弄一张当年生日宴的宾客名单,或者抽空找徐子倩聊一聊。
钟大林还在那里没完没了地跟小林告别。
“Mandy,能不能给我个电话号码?”
“我的包不见了,也不知道我的手机到哪里去了。”小林抱怨,口气里没有拒绝的意思。
“打个电话就行。”
“我用张晴的手机打过了,找不到。”小林道。
林月山问妻子:“你吃好了没有?”
苗小红的胃口显然比丈夫要好的多,她吃了一大份菠萝油,把林月山吃剩下的那半份三明治也吞了下去,随后用纸巾擦了下嘴,快速站了起来。
苗小红的胃口显然比丈夫要好的多,她吃了一大份菠萝油,把林月山吃剩下的那半份三明治也吞了下去,随后用纸巾擦了下嘴,快速站了起来。
“我好了,走吧。”她道。
“那么再见了。”林月山跟大家一一握手,随后便跟他妻子一起朝餐厅外走去,小林跟在他们身后。
“Mandy,你给我打电话,你知道我的号码。”钟大林跟了上去。
“你有完没完啊?”苗小红不耐烦地嚷道,拉着小林的手就往前走,小林走出几步,回转头对他说,“我买了新手机,就给你打电话。”
“好。我等你。”钟大林站在原地松了一大口气。
倪震走到好朋友身边,禁不住揶揄道:“她到底有什么好?”
“她什么都好。”钟大林心满意足地注视着她的背影,又颇为自负地笑着说,“放心吧,她会回到我身边的,我有预感。”
“当然,射程以内的猎物嘛,什么时候打下树只是时间问题。”
倪震认为小林仍旧爱着Steven,这是明摆着的事实。
“对了,我想问你件事,”他忽然想到了刚刚那个跟谷平争论的女人,正想问,忽见那个女人已经朝他们走了过来。谷平已经不见了踪影,大概是吃完饭离开了餐厅。
“子倩。”周慧敏亲切地跟她打招呼。
“Vivian!”徐子倩就像所有交游广阔的女编辑一样,跟每个人打招呼都热情似火。不晓得,如果她知道我正在拜读她的旧作,她会有什么反应。倪震决定先不张扬,视情况而定。
“我要去看小林上船,失陪了。”钟大林突然丢下一句,飞快地抢先一步奔出去,等倪震反应过来,钟大林已经走出餐厅。
“死人!”徐子倩朝钟大林的背影骂了一句。
“子倩,你认识Steven?”周慧敏好奇地问。
“认识?我们刚分手不久!”徐子倩气呼呼地答道。
“……你跟Steven?”周慧敏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们不信可以去问他!我跟他说好的,他离婚后,就跟我结婚,他前妻也同意的,可他反悔了,一看见那个死丫头马上就反悔了!男人真不是东西!前几天看见你还当你是个宝,转眼就把你当瘟神!那个死丫头有什么好看的!要什么没什么!”徐子倩愤愤不平地嚷道。
怨不得徐子倩不服,说实在的,论相貌,徐子倩比小林强。如果徐子倩是玫瑰的话,小林就只能算是路边可怜兮兮的小野花了。可是,男人寻找另一半不单单是为了相貌,相貌自然也重要,但再美的女人,看多了也会厌,最后吸引男人常伴不离的还是性格。小林的性格颇讨人喜欢。
“等等,等等,你说‘他前妻也同意的’,是什么意思?”周慧敏听出了问题。
“是陈影把我介绍给他的,陈影说他们准备离婚了,介绍我们认识。我觉得Steven很可爱,人也长得不错,又有幽默感,我们很快就好了,本来什么问题都没有,可那个女人一出现,Steven马上就变了。他突然就把我当成了陌生人,是他提出分手的!”
“你想挽回这段感情?”周慧敏明显觉得不可能。
但徐子倩回答得很坚决:“我当然想挽回!本来我还以为他喜欢的是个什么了不起的大美人呢,原来就是这么一个小丫头。搞什么啊!”她从大皮包里掏出手机,急急地拨通了钟大林的电话。
“hello!是我!”她道。
但钟大林似乎立刻挂断了她的电话。
“死人!”徐子倩狠狠地收起电话,“我去找他!拜了,Vivian。下次再聊。”她气急败坏地丢下这句匆匆朝餐厅外面走去。
倪震望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问周慧敏:
“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她给我作过好几次专访,从来没乱写过。你可能不记得了,我们的非牟利兽医诊所开张的时候她也来的,还捐了款。”
倪震全无印象。
“我真没想到,她跟Steven也有一段。”周慧敏道。
“这很正常,那时Steven是一个人,不正常的是,居然是陈影把Steven介绍给她的。我知道陈影爱死Steven,陈影这么做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倪震道。
“她知道拉不住Steven了,所以想表现得更有风度些。只要她跟Steven将来的妻子关系好,她就有机会继续跟Steven生活在同一个圈子里。她还想跟Steven保持关系,不管是什么关系。”周慧敏挽住了他的胳膊,轻声叹道,“我觉得陈影很可怜。”
倪震想,如果你知道陈影曾经是男人,会不会觉得她更可怜?因为不管她怎么做,她的爱都永远无法实现,忙来忙去都是一场空。
11枪击事件
小林走上甲板,一片阳光照在她的头顶上,她感到暖洋洋的,她心里还想着自己最后跟大林的约定。本来她打算永远都不理他的,她也以为自己能做到这点,但不知为什么最后还是答应了要给他打电话,而且她知道她一定会打的。她为自己的软弱感到羞愧,但同时又松了口气——她终于再也不必跟自己的内心作战了,软弱的好处就在于,既能原谅别人也能原谅自己。既然自己本来就想继续跟他交往,又何必再苦苦坚持呢。想到这里,她又为自己一时冲动作出的决定感到高兴。这下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了吧?大林?这次见面,我发现我可能错怪你了,你是有苦衷的,等事情解决了,我们再……
她正在脑海里想象大林捧着玫瑰花站在自己家门口的情景,母亲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小文,今晚跟我们回家,不许一个人住在外面。”
“妈,我自己有地方住。”她立刻回答。
“别胡扯!这种时候你当然要跟爸妈在一起。”走在前面的母亲回过头来,神情严肃地对她说。
自打小林第一天开始在外租房,母亲就竭力反对,这下可被逮住机会把她抓回去了。她倒不是不愿意回家,只是父母家实在太吵,父亲的几个师兄弟,她管他们叫叔叔的,整天在她家转悠,每天吃饭都一大桌人。妈妈还振振有词:“人多有什么不好,有人打上门都不怕。”
谁会打上门啊?那时她常在心里小声反驳。
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到大,她总觉得,母亲对她有一种特别强烈的保护意识,别人的妈妈虽然也会保护孩子,但跟她的母亲相比还是差远了。
她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她妈妈每次送她到学校门口,都会蹲下身子叮嘱她:“要是有人欺负你,一定要告诉妈妈,妈妈会先去查她的祖宗八代,然后替你废了他。”
她的同桌是个男同学,那时候老爱拉她的头发,她的母亲知道后,马上就冲到对方家里,把男孩的父母大骂了一顿,接着就跑去警告班主任,要是不给她换座位,就每天来学校,老师无奈最后只能给她换了座位。她后来想到那个男生总觉得心里很歉疚,因为后来她知道那个男生其实是因为喜欢她,才跟她开玩笑的。
上中学的时候,她母亲更离谱,居然在她的包里放了一把弹簧刀,还反复训练她如何在被人制服的情况下快速摸到刀。“不要紧的,你是小女孩,再怎么样,你都是正当防卫。所以假如有人绑架你或者企图从背后攻击你,你一定要先发制人。”母亲虽然这样反复叮咛她,但她从来都没碰到过一次绑架,有时候,她都觉得自己要是不碰到点什么事,太辜负母亲的那一片苦心了,但是因为母亲总让她那些叔叔们轮流当她的保镖,所以她根本没机会碰到任何事。
虽然,她知道母亲这么做全是因为太爱她了,但她还是觉得很压抑。上中学的时候,她也很想像别的女孩那样,轻轻松松地跟男生们一起出去野营,但母亲总是不让,或者,团里总是有表演任务她必须得参加,就这样,她竟然在整个中学阶段没有参加过一次集体活动,想到这点,她至今都感到遗憾。
所以,她大学毕业后坚决不肯再不参加任何演出,她想要自己的生活。
父亲比母亲开明,最后还是父亲说服了母亲,但母亲因为她的离去,很长时间都心情不好,生她的气,她搬出家后两个月才肯跟她说话。
虽然独自生活也有很多不便,她的收入又很少,平时只是给杂志社画点插图,她也不会做饭做菜,但她觉得自由的滋味比什么都好。
“妈妈,我想回自己家,我家养的花昨天都没浇水。”她已经打定了主意。
母亲顿时焦躁起来。
“小文,你真是不懂事!月山,你说句话!”母亲每次没主意都向父亲搬救兵。
“小文,你就当是陪爸妈吧,跟我们先住几天再说。”父亲心不在焉地说道。
此时,他们已经走到了玛丽亚号的底层甲板,一条小船吊在桅杆边,船上已经有个船工在那里等候了。父母急匆匆朝小船走去。
“爸,那我先回去一趟,给花浇完水再来,好不好,我都没带替换衣服。”小林紧跟在他们身后说道。
“好,那我们陪你去拿衣服。”母亲立刻道。
“那……好吧。”
赵城站在小船边等着他们,神情略显不安,看见父亲走近,他清了清喉咙。
“林先生。”他的声音预示着他将报告一个坏消息。
父亲马上察觉到了。
“Sir。有什么事?”他问赵城。
“有点事。”赵城似乎难以启齿。
“什么事?”父亲皱起了眉头。小林知道父亲是个爽快人,最讨厌别人说话吞吞吐吐。
赵城瞄了他一眼,道:“我想你们最好缓一缓。”
“缓一缓?你什么意思?”母亲嚷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父亲问道。
“我刚刚接到一条短信,证实是由你女儿丢失的手机发来的,内容是,假如我放你女儿走,有人就会倒霉,……所以……”赵城似乎也有点犹豫不决。
天哪!这个凶手果然是咬住她不放!小林的脸因为气愤和紧张顿时涨得通红。她到现在也不明白,是谁在针对她。
“妈的!这个死……”母亲已经准备开骂了,父亲抓住了她的手臂,适时阻止了她。
赵城分别看了小林的父母一眼,说道:
“林先生,我也很为难哪,但是看现在的情形,好像林小姐还是留下更合适。”
“Sir,这个人显然是针对我的女儿,我的女儿一旦离船,他应该也会离船,所以,为了保证船上人的安全,小文更加应该离开。”父亲一边说,一边挽住母亲的手臂,以防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话虽如此,可是……” 赵城用手指拨弄着下巴,过了好久,才终于下了决心,“好吧,你们还是走吧,我们这里视情况而定。”
听到这句话,苗小红迫不及待抢先走到了小船边,她回头对小林说:
“我先上,小文快跟上。”
“好的。”小林也急于想离开这条船。
“那我们先走了,Sir,有事再联系。”父亲在跟赵城告别。
谁也没想到,母亲的脚刚跨上小船,就听到“碰”地一声爆响,小林看见母亲后肩下方的衣服上突然冒出个燃着烟的小洞,然后,她母亲的身子摇晃了一下,朝后倒了下来。
“妈妈!”小林惊叫。
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一时没把母亲扶住,两人同时倒在了地上。
“小红!怎么啦!”父亲的声音几乎震破小林的耳膜,接着是赵城的声音:“妈的,她中弹了!”他大声命令一个匆匆赶来的小警察:
“快!有人受伤了,去找医生!快去。”
小警察匆匆而去。
赵城又拿起对讲机,声嘶力竭地吼道:“底层甲板有人中弹!全面封锁所有船舱,逐一盘查,每个人都要查!我就不信找不到他!”
“小红!你怎么样!”父亲跪倒在母亲的身边,扶起了她。
“妈妈。你好吗?”小林拉了下母亲的头发。
“我,我……没什么。”母亲的嘴唇哆嗦着,忽然睁大眼睛,猛然抓住了父亲的衣襟,声音颤抖,神情无比恐惧地说道,“快,快带小文离开这里,他,他终于来了,他,他来了,他没死,我知道他没死,天哪,他要把小文带走,我知道……”泪水从母亲的眼眶里滚落下来,可是小林完全听不懂母亲的话。
谁来了?谁要把我带走?为什么?
“你先别管这些。医生马上要来了,别说话,安静。”父亲努力安慰她。
可是不知是因为疼还是恐惧,母亲仍在索索发抖。
一些站在甲板上的记者似乎是准备挤过来拍照,有警察拦住了他们。“不许拍!退后!退后!”警察喝道。
赵城转了一圈又走到他们身边,问道:“她怎么样?”
“后肩中枪。应该不致命”林月山忧心忡忡站起身,朝船舱上沿望去,一队荷枪实弹的警察冲上了船舱走廊,开始进行例行搜查。
谷平提着一个沉沉的箱子朝他们快步走来,他身后跟着他的助手——一个跟他年龄相仿,神色凝重的年轻人。
“出什么事了?”谷平走到赵城面前,朝小林母亲瞄了一眼,问道。
“你看到了,她中了一枪。不过好像不致命。”赵城冷漠地回答了一句,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转头看着谷平,嚷道,“对了!谷平,你也是医生,快点给她看看!”
小林立刻抬起头,充满期待地望着谷平,但后者却脸色尴尬,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我这里没麻醉药。你们知道,需要我动手的人都不用麻药。”
对了,他是个法医!小林顿时泄气。
赵城又朝躺在地上的小林母亲扫了一眼,拿起了对讲机,大声命令道:“快!我记得船上有个姓张的医生,曾经给倪震做过手术,快去找他!……他应该在8号休息室,如果他不在,就到倪震的休息室去找找!或者餐厅!妈的!快点!”
赵城收起对讲机,对小林的父亲林月山道:“林先生,眼下我看你们还是得暂时留在船上吧。这是为了大家的安全着想。”
小林的心往下一沉。难道我真的要继续待在这条船上吗?她别过头想看看父亲的反应,期待父亲给出一个强硬的拒绝,但此刻父亲却阴沉着脸,一声不吭地低头注视着甲板,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厚厚的铁板,直达海底。他仿佛陷入了沉思。他在想什么?
“啊……”母亲发出一声呻吟。
小林看见母亲的额头上满是汗珠,连忙掏出纸巾替母亲擦汗,
“妈妈,疼吗?坚持一会儿,医生马上来了,他马上来了。”她一边安慰母亲,一边焦急地向船舱方向望,心里抱怨,为什么医生还不来?
谷平低头在小林身边寻找了一番,不一会儿,他就在地上捡起一个东西。
“看。”他道。
“这是什么?”小林看到他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小圈。
“弹壳。”谷平把它放到口袋里,随后在小林身边蹲下,他一边检查小林母亲的伤口,一边问,“你妈妈中枪的时候,你在哪里?”
“我?”她别过头去看着谷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问。这个问题让她母亲的眼皮颤动起来。
“对,你在哪里?”谷平又问了一遍,神情异常认真。
“妈妈走在前面,我在中间,后面是爸爸。”小林道。
“你妈妈中枪的时候,你爸爸已经挡在你身后了吗?”
“我爸爸……”小林想了想后,道,“那时候他应该还没有站在我身后,他还在跟赵Sir说话。”
“也就是说,当时,其实是你挡住了你妈妈,你的后背是完全暴露在杀手的射击范围以内的。是不是?”谷平问道,小林觉得他眼镜片后的那两个黑色眼球就像围棋盘上的两颗黑子,静中有动。他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那么,为什么不射你?而要越过你朝你妈妈射击?”谷平回头看了一眼二层甲板假想中的射击地点,声音低沉地说。
似乎被他们的话题吸引,母亲的喘息慢慢弱了下来。
“你是想说,他本来的目标就不是小文,是不是?”她喘着粗气问道。
“如果目标是她,刚刚很容易得逞。”谷平道。
母亲惨然一笑道:“你很聪明,呵呵,他,他当然不会杀她,他只不过,只不过……”她仰头望着天空,没有再说下去。
“妈妈,你说的是谁?”小林迫不及待地问道。
可是母亲却闭上了眼睛,小林还想再问,只听到赵城在一旁叫了一声:“医生来了!”小林抬起头看见张启正医生正步履稳健地朝他们走来。
12幽灵船的故事
钟大林满头大汗,神色慌张,像一个无头苍蝇般一头撞进了倪震的休息室,一进门他就立刻重重关上了房门。倪震正在研究徐子倩的旧作《慢慢长大的船》,关门的巨大响声把他的手提电脑震得微微摇晃了两下,他不禁皱起了眉头。他很不喜欢在看书时被人打扰,尤其是现在,他还正看在兴头上。
“Steven!你有什么事?”他不客气地问道。
“先让我歇口气。”
“你的Mandy不过是早离开几个小时罢了!你犯得着这么激动吗?”倪震背对着好朋友,期望对方能明白,现在他要继续看书。可惜钟大林完全没留意他的暗示。
“少废话!快给我水!”钟大林躺到沙发上气不接下气。
周慧敏给他拿了一小瓶矿泉水。
“谢谢你。Vivian。还是你最好。”
“你怎么啦?”她笑着问道。
钟大林没有回答,一口气喝掉半瓶矿泉水。
“Steven,你流了好多汗,干什么去了?”周慧敏又问。
“我去追陈影了。”钟大林答道。
这句话让倪震浑身一惊。
“Steven,你说你去追陈影了?”他转过身来。
钟大林又喝了口矿泉水。
“先不说他,你们刚刚一直在这里吗?”
“是啊。”周慧敏跟倪震面面相觑。
“天!难道你们没听到枪声吗?”钟大林站起身,大声问道。
枪声?倪震十分困惑,他的确没听到任何声音,他一直都在专心致志看那本《慢慢长大的船》。
“我一直在看书,刚刚Vivian休息了一会儿,如果你不来的话,她还能继续休息……好吧,这次又是谁?”现在,在这条船上出任何事,他都不会感到惊奇的。
“Mandy那个凶神恶煞的老妈。我上二层甲板的时候,枪声正好响起,我看见她倒了下来,这时候,我的眼角忽然扫到走廊的尽头有个人影一晃,我认识那条裙子,紫红色的长裙,长头发,陈影就是这么打扮的,” 钟大林望着前方,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于是我就追了上去,完全是身不由己的,我想知道到底是不是她,她是不是还活着。如果她还活着,就证明那个法医的判断就是对的。”
Steven的这番话把倪震完全从船的故事里拉了出来。
“后来呢?”他问道。
“走廊是通往三层甲板的,当时旁边有不少人,她用围巾包住了大半边脸,没人认得她。这不奇怪,她不是什么大明星,我跟着她一路上了三层甲板,那里人少,我跟了她一段路后,就在后面叫她,妈的,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真的是陈影!”钟大林叫道,“她那张脸,烧成灰我也认识!”
“后来怎么样?”
“她看见我后就拼命逃,我在后面追,现在才发现这条船大得出奇,她在三层甲板跟我捉迷藏,我们转了好几圈,最后她下到二层甲板,进了最大的船舱,就是我们举行记者招待会的大堂。她拐弯进了茶水间,等我追过去的时候,人就不见了,茶水室空空如也。”钟大林神情困惑地注视着前方,目光向倪震投来时,语速不由地减慢了,“有意思的是,通往走廊的门是锁着的,是从里面锁着的。所以她不可能从茶水室逃往走廊。她是在茶水室那间8平方米左右的小空间里突然离奇失踪的。”
倪震微笑。他想到了在他和钟大林面前突然消失的另一个人,小林。这艘船的确是有秘密通道的,小林知道,陈影知道——现在他也知道了。
“你想知道我怎么想吗?”钟大林把小瓶矿泉水放在他的电脑边。
“你怎么想?”倪震道。
“我觉得这条船有秘密。否则陈影不可能突然消失,还记得小林那次吗?她跟陈影一样,也是突然不见的,后来是Vivian在厨房看到了她。——这条船有问题。”钟大林意味深长地回头看了一眼周慧敏。
“这么说来,从我们原来的休息室到厨房,应该有一条秘道。”周慧敏兴奋地小声说。
“不止,从大堂也有一条秘道可以出去。我记得Mandy那时候说过一句话,我本来没把她的话当真,可现在由不得不信她。她说,假如这条船是幽灵船的话,每个房间都有第二道门。”钟大林的目光在休息室的各个角落搜寻起来。
倪震想,现在该轮到他说话了。
“是有第二道门。”他道,“船主把每个舱室的第二道门称为‘侧宫’,他说侧宫之门犹如空中之桥,可通往梦境中的黄金宝殿。——我说的船主可不是现在的杜嘉祥,而是它真正的主人左量,就是Mandy父亲的哥哥,是他改造了这艘船。”倪震很高兴此刻能有机会卖弄一下他刚刚从书里看到的内容。
“侧宫?黄金宝殿?”钟大林重新拿起了那小瓶矿泉水,这次他似乎不是为了喝水,而是为了把玩那个瓶子。
“是不是觉得像神话?”倪震回头朝他一笑。
“你信吗?”钟大林问道。
“我以前不信。”倪震想了想说。
钟大林笑了笑,朝沙发上一靠,说道:
“Joe,你还知道些什么?”
“Steven,你不觉得你现在应该跟赵城探长说一说你的发现吗?我是说陈影的事。”倪震提醒道,他料想这位性格浮躁的警探现在一定焦头烂额了。
“不急,我等会儿再去找他。陈影在船上跑不了。我现在想先听听你说这艘船的事。”钟大林看见桌上有日式小鱼干,便拣了两根丢在嘴里,“我真的好奇死了,Vivian也一样吧?”
周慧敏抱着胳膊在床边坐下,笑哲说:“我当然也很好奇,但我更想快点离开这里。我想回家。”
“Vivian,他们不会永远把我们困在这里的,总会有解决的方法。”倪震明白女友的心情,其实他也一样。
“我也这么想,长期扣留是不可能的。”钟大林也安慰周慧敏,随后又催促倪震,“说吧,到底这艘船有什么秘密?等你说完,我就去找那个姓赵的。”他现在已经完全从追捕陈影的兴奋中平静了下来。
“爸爸,你说什么?卓云来找过你?”小林很意外。现在对她而言,卓云这个名字绝不仅仅只是过去邻居的名字。
枪击发生后,他们一家三口被暂时安置在11号休息室。张医生就在这里给小林的母亲动手术取出了子弹,现在,因为麻醉剂的关系,母亲已经沉沉睡去。张医生走后,赵城留在休息室继续跟父亲林月山商讨他们去留的问题。父亲坚持要走,但赵城却举棋不定,两人争执了很久,后来父亲就突然提到了卓云。
“两个月前,卓云来过我们家,她不知道你已经跟我们分开了,她以为你跟我们还住在一起。”父亲林月山在一张椅子上坐下,给自己点起了一支烟。
“卓云这个女人,在两年前出狱后就不知所踪。她怎么会来找你?”赵城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他看上去十分疲倦。
“她突然在我家门口出现,我也很吃惊。之前,我遇到过她父亲,只知道她婚后日子过得并不如意,后来还坐过牢。”林月山把烟盒递给赵城,后者从里面抽了一支。
林月山给他点上了烟。
“她找你干吗?”赵城吸了口烟问道。
“她是为了小文才来的。”
“为了我?”坐在床边的小林微微蹙眉,她已经知道自己是所有事件的中心了,但她一点都不喜欢这种“主角感受”。
“她想来提醒我们,有人在打听你。”父亲道。
“她都说了些什么?”赵城问道。
“她说有人要害小文。”
“具体点,我要知道她到底跟你说了什么。”赵城闷头抽烟。
林月山轻轻咳了一下道:
“事情发生在一年多前,那时她出狱快10个月了,因为有前科,一直找不到工作,只能四处打零工为生。”
“我记得卓云姐姐的爸爸是开茶室的,她可以去她爸爸的茶室工作啊。”小林插嘴道。
“他们父女倆哪像我们关系那么好?”林月山笑道,“她出狱后不久,她父亲就一个人搬到茶室楼上去住了,根本不愿意见她,他们平时也很少有往来。我看卓老头跟我说的话,比跟他女儿说的多得多。”
“林先生……”赵城催道。
“其实事情并不复杂,我说简短些。”林月山朝床上的妻子望了一眼,道,“卓云坐过牢,出狱后就搬回到了原来的住处。那时候我们已经搬家了,但房子还没出售,因为一直有房客。我太太喜欢置产,收点租金补贴家用,不管怎么说,那里看上去仍有人住。有一天,她收到一封寄给林信文的信,信肯定是邮递员错投到她的信箱里的。她拆了信,发现里面是一张法国化妆品公司的提货券,大概凭那张券可以领3000块左右的化妆品。她经济拮据,几乎不假思索就打算据为己有。可是,当她拿着那张券来到那家化妆品公司的办公地点时,却遭到了袭击。她的头被打破了,后来还被人扔进了海里,要不是她擅长游泳,她早就死了。”
“有这种事!可是……”小林忽然想到一点,“一年前的事,为什么四个月前,她才会来找你?”
“她游回来后,生怕被害,很快就离开了原来的住处,找了个男人同居了,对方好像是在菜市场卖肉的,有点势力,她之所以来找我,是因为她男友的肉摊想扩大店铺,她需要钱。”
小林无法相信,从小跟她一起长大,曾经跟她亲密无间,还曾经手把手教她游泳的卓云会变得如此现实。
“卓云姐姐怎么会这样!她如果真的关心我,应该早就跟我说!应该早就来找我们,如果我早知道……”
“小文,人都会变的。她再也不是你过去认识的那个人了。”林月山叹了口气,回头对赵城说,“我给了她一些钱,她才把她知道的都说了出来,我还把她的话都录了音,以后可以提供给警方。”
“她还说了什么?”赵城望着地面,问道。
“她告诉我,袭击她的应该是一男一女,她隐约听到他们说话,袭击她后,那个女的说,这不是林信文。后来,她就被捆起来丢在后车箱里,最后被扔进了海里,幸亏捆她的绳子突然断了,她又会游泳,不然早没命了。”
“那家化妆品公司在哪里?”
“那家化妆品公司在A区万宝大楼右翼22楼F室,后来她没再敢去那栋大楼,她有前科,本能地对警察有敌意,所以她也没报警。她就知道这些,她来找我的时候,事情已经过去半年,有些她已经想不起来了。”林月山深吸了一口烟道,“但是,阿Sir,针对小文的阴谋早就开始了,这是千真万确的,从对付卓云的手段看,他们就想加害小文,所以我必须带她下船,她只有跟我们在一起,才会安全。这也是她妈妈的意思。”
赵城没有回应林月山的请求,却问道:
“这个卓云现在在哪里?”
“在某个菜市场当肉摊的老板娘,她没告诉我她在哪个菜市场,她口风很紧。Sir?你想找她?”
“当然要找她,通过她或许能找到那对男女。”赵城阴沉沉地说。
倪震给自己泡了杯浓浓的咖啡,又打电话通知餐厅送来了新烤的小甜饼,等他舒舒服服地把自己安顿好,他才开始讲故事。
“幽灵船的事应该发生在1992年。不过我想还是从幽灵船的主人左量的经历开始说起吧。从现有的情况看,他是你那个小女朋友的伯伯。”倪震指出。
“是的。”钟大林点头。
“可我觉得她更有可能是左量的亲生女儿。”倪震抛出这句话后,很高兴地从钟大林的脸上看到了混杂着震惊、怀疑和兴奋的神情。
“Joe,你说什么?!”他道。
倪震指着电脑上的一行说道:“Steven,念念这一句。”
钟大林念出声来:
“1984年2月4日晚上,我梦见自己坐在海边,一个小女孩坐在我膝上玩耍,无忧无虑。我认为那是神的暗示,我将有个女儿。两个月后,4月22日下午,上天果然给我带来一个小天使。”
“再看这一段。”倪震滑动鼠标,把页面翻到下面几行。
钟大林念道:
“她四岁,小手搭在我腿上,问我是谁,当我想开口时,一阵狂风吹开了房门,一个男人冲进来带走了她。那时我正在发烧,无力追赶。但我知道谁曾经来过。”
倪震等待钟大林的反应。
“他是在说Mandy吗?”钟大林困惑看着他。
“Mandy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1984年4月22日。”钟大林道。
房间里静了一秒钟。
“假如,他说的小女孩就是Mandy,那么那个带走她的男人会不会就是她现在的父亲林月山?”最后是钟大林打破了沉默。
“书里没有点明这个男人的名字,但他一直叫这个人鹰。我记得杜嘉祥说过,林月山以前就叫魔法师鹰。另外还有一点颇为符合,左量在书里说,女孩的母亲善于骑马,性格像火一样热烈。小林的母亲身材不错,她是马戏团的演员,不排除她也会马术。”
“这本书是左量写的?”钟大林注视着电脑问道。
“看来是吧。不过,这事有点奇怪,我在加拿大图书馆借阅这本书的时候,作者名是左量,但现在我看的中文简体版,作者居然是你的女朋友之一徐子倩。”
“啊?徐子倩?”钟大林大为吃惊,想动手抢鼠标被倪震挡开了。
“这本书是登在她的旧博客里的。”倪震迅速点开收藏夹,翻到了徐子倩的旧博客,那上面虽然没徐子倩的照片,但旁边的作者小传里,就有徐子倩的自我介绍。
“真的是她?”钟大林一脸难以置信。
“我也觉得有点奇怪,所以,麻烦你有空的时候帮我问问她,这本书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样?”倪震道。
钟大林却摇摇头。
“我不想见她,我已经跟她分手了,不想再沾到她。还是让Vivian去吧,女人之间说话更容易。”钟大林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周慧敏。
周慧敏耸耸肩。
“这没问题,我跟子倩还算谈得来,她应该会说的。”
“到时候她说了什么,别忘记告诉我。”钟大林感激地说。
周慧敏朝他笑了笑,对倪震道:“Joe,你还是说下去吧,到底幽灵船是怎么回事,我现在真的很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