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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48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6: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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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鼠之槛(上)

作者:[日]京极夏彦

我是满怀恚怒,绝食而终的僧侣。

亡灵化为千千万万铁牙石身之鼠。

我自愿堕入魔道,誓言啮尽佛像经典。

我以妄执为槛,无形无影、无边无际,

人心是我的禁脔,而且……插翅难逃!

独力揭起妖怪推理大旗的当代名家——京极夏彦

总导读/凌彻

日本推理文坛传奇

在一九九〇年代的日本推理界,京极夏彦的出现,为推理文坛带来了相当大的冲击。

书中大量且广泛的知识、怪异事件的诡谲真相、小说的巨篇与执笔的快速,这些特色都让他一出道就受到众人的激赏,至今不坠。

此外,京极夏彦对妖怪文化的造诣之深,也让他不同于一般的推理作家。除了小说以日本古来的妖怪为名,故事中不时出现的妖怪知识,也说明了他对于妖怪的热爱。

身为日本现代最重要的妖怪绘师水木茂的热烈支持者,更自称为水木茂的弟子,京极夏彦在妖怪的领域也具有无比的影响力。京极夏彦对于妖怪文化的大力推广,也绝对是造成日本近年来妖怪热潮的重要因素之一。

而这一切,或许都是京极夏彦当初在撰写出道作《姑获鸟之夏》时,所始料未及的吧。毕竟他以小说家之姿踏入推理界,进而在妖怪与推理的领域都占有一席之地,其实可说是无心插柳的结果。他出道的过程,早已成为读者之间津津乐道的传奇故事了。

京极夏彦是平面设计出身,就读设计学校,并曾在设计公司与广告代理店就职,之后与友人合开工作室。但由于遇上泡沫经济崩坏,工作量大减,为了打发时间,他写下了《姑获鸟之夏》这本小说,内容则是来自于十年前原本打算画成漫画的故事。而在《姑获鸟之夏》之前,他不但没写过小说,甚至连“写小说”这样的念头都不曾有过。

《姑获鸟之夏》完成后,因为篇幅超过像是江户川乱步奖与横沟正史奖这些新人奖的限制,所以他开始删减篇幅,但随后便放弃修改而没有投稿。之后他决定直接与出版社联络,询问是否愿意阅读小说原稿。会拨电话给讲谈社其实也是巧合,他当时只是翻阅手边的小说(据说是竹本健治的《匣中的失乐》),查询版权页的电话,之后便拨给出版这本小说的讲谈社。尽管当时正值黄金周(日本五月初法定的长假),出版社可能没有人在,但他仍然试着拨了电话。

没想到在连续假期中,讲谈社里正好有编辑在。编辑得知京极夏彦有小说原稿,尽管是新人,但仍请他寄到出版社来。京极夏彦原本以为千页稿纸的小说,编辑会花上许多时间阅读,之后还有评估的过程,得到回音应该会是半年之后的事,于是小说寄出之后便不再理会。结果回应来得出乎意料的快,在原稿寄出后的第三天,讲谈社编辑便回电,希望能够出版这本小说。

推理史上的不朽名著《姑获鸟之夏》,就这样在一九九四年出版了。京极夏彦的作家生涯,也就此展开。

相较于过去以得奖为出道契机的推理作家,京极夏彦并没有得奖光环的加持,只是凭借着小说的杰出表现才有出道的机会。但他的才能不但受到读者的支持,推理文坛也很快给予肯定的回应。一九九五年的《魍魉之匣》才只是他的第二部小说,就能够在翌年拿下第四十九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一出道就聚集了众人的目光,第二部作品更拿下重要的奖项,京极夏彦的实力,由此展露无疑。

而他初出道时奇快无比的写作速度,则是除了小说内容外更令人瞠目结舌的特点。《姑获鸟之夏》出版于一九九四年,接下来是一九九五年的《魍魉之匣》与《狂骨之梦》,一九九六年的《铁鼠之槛》与《络新妇之理》。表面上每年两本的出版速度或许不算惊人,但如果考虑到小说的篇幅与内容的艰深,应当就能了解他的执笔速度之快了。除了《姑获鸟之夏》不满五百页(日文单行本的页数),之后每一本的篇幅都超过五百页,后两本甚至超过八百页。如此的快笔,反映出的是他过去蓄积的雄厚知识与构筑故事的才能。

才华洋溢与全方位发展

虽然京极夏彦在日后的执笔速度已不再像初出道时那么的快速,但他发展的方向却更为多元。在小说的领域,京极夏彦笔下有两大系列作品,分别为京极堂系列与巷说百物语系列,此外还有一些非系列的小说。在小说之外,则包括妖怪研究、妖怪图的绘画、漫画创作、动画的原作脚本与配音、戏剧的客串演出、作品朗读会、各种访谈、书籍的装帧设计等,在许多领域都可以见到他的活跃,更让人惊讶于他多样的才能。

京极夏彦的成功,影响了日后许多的推理作家。讲谈社由此开始思考新人出道的另一种方式,不需要挤破头与大多数无名作家竞逐新人奖项,只要自认有实力,且经过编辑部的认可,作家就可以出道。一九九六年讲谈社“梅菲斯特奖”的出现,也正是将这种想法落实的结果。

倘若比较同时期的作家,从一九九四年的京极夏彦开始,出道于一九九五年的西泽保彦,与一九九六年的森博嗣,推理小说界在此时出现了不小的变动。当许多新本格作家的作品产量开始减少之际,前述的三位作家表现出截然不同的风格。他们出书速度快,短短数年内便累积了许多作品,而且又不会因为作品的量产而降低水准,反而都能维持着一定的口碑。此外,更吸引了许多过去不读推理小说的读者,将读者层拓展得更为宽广。

京极堂系列

京极夏彦的主要作品,是以《姑获鸟之夏》为首的京极堂系列。到二〇〇七年为止,这个系列总共出版了八部长篇与四本中短篇集,是京极夏彦创作生涯的主轴,也仍在持续执笔中。由于京极堂系列是他从出道开始就倾力发展的作品,配合上写作前几部作品时的快笔,因此作品数很快地累积,而其精彩的内容,也使得京极夏彦建立起妖怪推理的名声。

京极夏彦的作品特色,首推他将妖怪与推理的结合。或许也可以这么说,他是在写作妖怪小说时,采用了推理小说的形式,而这正表现在京极堂系列上。京极堂系列的核心在于“驱除附身妖怪”,原文为“凭物落し”。所谓的“凭物”,指的是附身在人身上的灵。在民俗社会中,人们的异常行为与现象,常会被认为是恶灵凭附在人身上的关系。因为有恶灵的附身,才使人们变得异常,因此,要使其恢复正常,就必须由祈祷师来驱除恶灵。

京极堂系列的概念类似于此。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心灵与想法,有些人的心中可能因为自己的出身或见闻而存在着恶意。扭曲人心的恶意凭附在人们身上,导致他们犯下罪行或是招致怪异举止,真相也从而隐藏在不可思议的表象中。京极夏彦让凭附的恶灵以妖怪的形象具体化,结果正如同妖怪的出现使得事件变得不可思议。阴阳师中禅寺秋彦藉由丰富的知识与无碍的辩才,解开事件的谜团,让真相水落石出。由于不可思议的怪事可以合理解释,也就形同异常状态已经回复正常。既然如此,那么造成怪异现象的妖怪,自然也就在真相解明的同时被阴阳师所驱除。

这样的过程,正符合推理小说中“谜与解谜”的形式。京极夏彦曾在访谈中提及,推理小说被称为是“秩序回复”的故事,而他想写的也是这种秩序回复的故事。在这样的概念下,妖怪与推理,这两项看似没有任何关联的类型,在京极夏彦的笔下精彩的结合,也成为他最大的特色。

而京极堂以丰富的知识驱除妖怪及解释真相,也让京极夏彦的小说里总是满载着大量的资讯。《姑获鸟之夏》中,京极堂所言“这世上没有不有趣的书,不管什么书都有趣”,事实上也正是京极夏彦本人的想法。对于书的爱好,让他的阅读量相当可观,因而得以累积丰富的知识,也随处表现在故事之中。

另一个特点,则在于人物的形塑。身兼古书店“京极堂”的店主、神社武藏晴明社的神主以及阴阳师这三重身份的中禅寺秋彦,担负起驱除妖怪与解释谜团的重任。玫瑰十字侦探社的侦探榎木津礼二郎,可以看见别人的记忆。此外包括刑警木场修太郎,小说家关口巽,《稀谭月报》的记者同时也是京极堂妹妹的中禅寺敦子等。小说中的人物有着各自独特的个性,不但得到读者的支持,更成为许多人阅读故事时的关注对象。

巷说百物语系列

京极夏彦的另一个系列作品是《巷说百物语》,这个系列开始发表于一九九七年,一九九九年出版第一本,到二〇〇七年为止共出了四本。本系列的第三本《后巷说百物语》更让京极夏彦拿下了第一三。届的直木奖,成为他作家生涯的重要里程碑。

此外,有两本小说与此系列相关,那就是《嗤笑伊右卫门》与《偷窥者小平次》。这两本其实是京极夏彦改写日本家喻户晓的怪谈,使其呈现新貌的作品。但由于人物的重叠,其实也等同于巷说系列的外传作品。而在京极夏彦的得奖史上,这两部作品同时都有得奖的表现,《嗤笑伊右卫门》拿下第二十五届泉镜花文学奖,《偷窥者小平次》则是获得第十六届山本周五郎奖。开创推理小说新纪元

京极夏彦的过人才华,发挥在许多的领域上,也让他有着非凡的成就。过去台湾曾经出版过京极夏彦的数本小说,读者们也已经对他有着一些认识。可惜的是,过去都未曾以作品集的形态来全面地引荐与介绍,因而对读者而言,期待度极高的京极夏彦作品,也始终都是传说中的名作,无缘一见。

如今,京极夏彦的小说再度引进,而且是他笔下最主轴的京极堂系列作品全集,读者们可以从完整的小说集中一睹这位作家的惊人实力。足以在日本推理史上留名的京极堂系列,其精彩的故事必然会让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妖怪推理的代名词,开创妖怪小说与推理小说新纪元的当代知名小说家京极夏彦,现在,就在眼前。

作者介绍

凌彻,一九七三年生,嗜读各类推理与评论,特别偏爱本格。

老贼入魔魅,恼乱人天无了时——

【铁鼠】

赖豪之灵化为鼠,为世人所知也。

——画图百鬼夜行·前篇·阳

【园城寺戒坛事】

(前略)

如是经年,于白河院治世,三井寺[注一]僧都[注二]赖豪,为江帅匡房之兄,其位显贵,受朝廷之召,奉命祈祷皇子降世。赖豪受命,殚精竭虑祈请,阴德乍现,承保元年十二月十六日,皇子诞生。帝甚为感念,下诏:“祈祷之赏,当依所愿。”赖豪夙愿,不求官禄,惟请应许园城寺设立三摩耶戒坛。山门[注三]闻此,持状诉请宫禁,援引前例,奏请撤废。然帝日:“君言出而不反。”未诺。三塔[注四]啅噪乖迕,停僧房之说法,闭寺院之门户,止护国之祈祷,朝廷亦难漠视,无已,撤建三摩耶戒坛之敕。

赖豪大怒,百日问不剃发修甲,沐炉坛烟,嗔忿之火焦骨,兴恶念云:“吾愿即身成大魔缘,嬲恼玉体,灭山门佛法。”竞于二十一日死于坛上。其怨灵果成邪毒,因赖豪祈请而降世之皇子,未离母后膝上即甍。

帝大悲。山门之乖迕,园城之效验,其得失历历。为雪山门之耻,保全继体嗣君,遂召延历寺座主良信大僧正,命祈请皇子降生。修法之问,生种种奇瑞,承历三年七月九日,皇子诞生。山门之护持无隙可趁,赖豪之怨灵亦无以为近,此宫玉体无恙,遂践祚即位。退位后有院号,为堀河院,即此二宫皇子。

而后,赖豪之亡灵化作铁牙石身之鼠八万四千,登比叡山,噬佛像经卷,无能防之,乃祀赖豪为一寺之神,以镇其怨。鼠之秃仓者是也。

尔来,三井寺积怨更深,动辄奏请兴立戒坛;山门亦循往乖迕,悍求撤废此请。如此,始于承历年中,至文保元年,因此戒坛故,园城寺遭祝融者七回。或因此故,近年不复提中立之事,而寺门昌蛊,亦得保全三宝之护持。然今将军[注五]妄自承迎众徒,不顾山门之怒,冒然令可。市井闻此,俱怪日:“真正天魔之业,佛法灭绝之根耶。”

——《太平记》卷十五[注六]

注一:园城寺俗称。

注二:僧都为统辖僧尼之官名,地位次于僧正。此为沿用自中国的官名,始于北魏孝明帝任慧光为僧都。

注三:指比叡山延历寺。

注四:指构成延历寺之东塔、西塔、横川,即延历寺所有的僧侣。

注五:指室町幕府初代将军足利尊氏(一三〇五~一三五八年)。

注六:《太平记》为描写南北朝时代动乱的军记物语,约成书于一三七一年,据传为小岛法师所撰,共四十卷。从镰仓幕府灭亡、南北朝对立写起,直至室町暮府成立,并对政治、时世加以批评,对后世的文学、思想影响甚巨。

“是贫僧杀的。”

声音响亮优雅,没有丝毫畏怯,同时语调极为平常,所以尾岛佑平认为对方八成是在开玩笑,慢吞吞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您说什么?”

“所以说,是贫僧杀的。”

“您说杀……意思是?”

“喏,就是倒在施主脚下的那具尸骸。”

“尸、尸骸?这个吗?”

尾岛双手一挥,扔掉了手中的丁字拐,跳开似的远离了它。完全是大吃一惊的动作。因为如果就像出声的人所言,它真的是一具尸骸的话,那么尾岛之前等于是做出了极为冒渎的事。

在来人告知之前,尾岛用拐杖的尖端戳它,甚至用脚尖拨弄它,想要搞清楚阻挡去路的异物究竟是什么。

“不必惊讶……”声音说,“生命结束的话,人也不过是具肉块。即使触碰,死亡也不会像疾病般传染开来。不管是践踏还是踢踹,都不会因此遭到恶报。没有必要如此忌讳吧。”

“人?您刚才说人?那么这个——我刚才踏到的这个,是人的尸骸、人的尸体吗?”

“没错……”

说到这里,声音变得有些拙涩,然而不一会儿又恢复成原本的语调。

“施主眼睛不方便吗?那么请容贫僧再次说明吧。方才施主用脚拨动的东西,是人的尸骸。话虽如此,也无须如此畏惧。而且,它已经成佛了[注]。”声音如此述说。

注:在日文中,死者、尸体也讳称为“佛”。此一双关语在本作品中具有关键作用。

“就、就算您这么说,踩、踩了死者是会遭报应的。我、我……”

“何须如此畏惧?这不是往生者,只是具尸骸。不,即便它是往生者,若已真正往生成佛,不过是被脚踩踏而已,也不会为此发怒的。”

“您说的这是什么天打雷劈的话?”

“施主不信贫僧所言?”

“这么说的您,又是何人?”

“如施主所见,只是名乞丐和尚……噢,我忘了施主看不见贫僧。贫僧虽然这样,也是名云水僧。”

“您、您是个和尚?”

“没错。”

“那么,快来超度这个死者……”

“所以说,那是贫僧所杀。”

“师父的意思是,和尚杀了人吗?”

“杀了人。”

“怎么这么残忍……不、这、您……”

不知为何,尾岛仿佛苏醒过来似的放松双肩,微微仰起头向着僧人面孔的上方说:“您是在开玩笑的吧?”

僧人间不容发地回应:“施主为何作此想?”

“您说是和尚,那么您已皈依佛门了吧。”

“所言甚是,贫僧是佛门弟子。”

“那么杀生应该是个大戒。如果因为我看不见,您就想吓唬我的话,这个玩笑也过头了些。就算您是个和尚,也请不要这样捉弄人。”

“贫僧并未说笑。捉弄眼盲的施主,才是佛门弟子最不应为之事。在路况如此险恶的雪地里,施主的脚步却如此踏实,所以贫僧才未察觉。若是一开始就察觉,绝无此言。”

“可是……”

“若贫僧的话冒犯了施主,还请见谅。贫僧丝毫无意嘲弄施主双眼不便。得罪了。”

声音变得模糊,僧人垂下头来了。

“可、可是啊……”

“可否请施主见谅?”

“呃,不、不是这样的。这倒无关紧要。只、只是和尚杀人这种事,我一时实在无法相信。”

“诚如施主所言,不杀生是佛祖之教诲。不,论到杀人,不仅是僧人,遵循此戒也是人之常伦。” “那么为什么……” “在那里的确实是人的尸骸。然而贫僧所杀,却非人哉。” “什么?” “贫僧说,贫僧没有杀人。”

僧人说完,沉默了片刻。 “师父的意思是这不是人吗?死在这里的不是人,换句话说,师父您制裁了十恶不赦的恶人?”

“非也,非也。裁处世人,非僧人之职。况且那具尸骸并非什么恶人。正如方才施主所言,它是已往生成佛者。”

“那倒奇怪了。”

“它——没错,是牛。”

“牛?您是说牛?”

“没错。而它若是牛……”

“若是牛?”

“贫僧便是鼠。”

鼠,声音这么说。

“鼠?”

“贫僧的牛破槛而出,捉住了一看,却非牛而是鼠。不对,不是这样呢。打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有任何东西破槛而出。”

“您是说槛吗?”

“对,槛。牢牢紧闭的牢槛。不见、不闻、不语、不思,舍弃自我、舍弃所有、舍弃一切,俱皆成空,牢槛却依旧留存。槛中没有任何东西逃离,而且原本存在于槛中的,是鼠。”

“槛中……有鼠?”

“是鼠啊。”

“鼠……”

“施主明白吗?”

“不明白。”

“这么想想……”

僧人的口吻变得像在述怀。

“这么想想,贫僧离开故乡之后,行路迢远,却终究没能离开囚禁自己的牢槛。但是,那厮却轻易地破槛而出——轻而易举。逐牛、得牛、成牛,噢噢,对那厮而言,根本没有所谓的牢槛。贫僧是多么的不成熟啊。”

“师、师父在说些什么啊?”

“所以……”

“所以您才把他杀了?……”

“可以说是这样,也可以说不是这样。”

“我不懂,完全不懂。我这种人不可能明白师父说的大道理。双眼失明的我,连倒在这里的东西是什么都毫无头绪。师父说这是人的尸骸,还说杀了他的就是您自己。但是,师父又说您没有杀人,说您杀的是牛。如果师父杀的是牛,那么在这里的就应该是牛的尸骸;另外,这具尸骸若是人的尸体,那么就是师父杀了人。这是世间常理,不可歪曲之事。纵然变换再多的说法,事实就是事实。诡辩不可能扭曲真实。在这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虽说一眼就可以看出来,然而我却无法加以确定。这么一来,和受到嘲弄根本没有两样。”

“没什么,在那里的东西,就是施主所看到的东西。”

“又出此过分之戏言。”

“贫僧并未说笑。喏,施主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什么?”

“明眼之人所能够看见的,其程度有限。”

冷风穿过树林而来,拂上尾岛的后颈。

阴冷的空气徐徐笼罩住尾岛。

“世界就如同施主所见,那便是施主的世界。那么,无须介意贫僧之言。施主就这样接受自己所感觉到的即可。”

这……

这不是什么牛。

当然,这事打从一开始就再清楚不过了。

沙沙——声音响起。

枝桠上的积雪掉落了。

僧人道:“施主害怕死亡吗?”

“这……”

“贫僧在问,施主害怕死亡吗?”

“怕、怕啊。”

“何故?”

“嗯……”

感觉不到气息。

自己现在对话的对象……

真的是人吗?

就算是人——

也是……杀人凶手。

沙沙。

积雪落下了。

此时,尾岛总算客观地掌握到自己面对的不寻常状况。

他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脚往后挪了一步。丢掉拐杖真是失策。他在大惊之余扔掉了拐杖,现在完全不晓得仅次于性命的宝贝手杖掉到哪里去了。在这种状况下胡乱地鲁莽行动,根本是有勇无谋。尾岛一边后退,一边用脚尖摸索拐杖的所在。

找不到拐杖。

锵——声音响起。

“贫僧方才以这把锡杖挥到那人的头上,那人死了。只是这样。在那之前与之后,有任何改变吗?”

“杀、杀人凶手……”

锵——声音再度响起。

“杀人凶手!”尾岛尖叫。

接着他往后倒退了两三步。

僧人发出踏过雪地的声音,逼近尾岛。

锵、锵——锡杖发出声响。

尾岛的膝盖……软了。

他勉力支撑不瘫坐下去,右手往前伸出。

左手在背后摸索。然而手却只是抓过空气——背后什么都没有。

尾岛突地屈起身体,双手撑在雪地上,朝着僧人应在的方向伏首。

“饶、饶命,请饶命。小的只是个盲眼按摩师。这件事我没看到、没听到也不会说。请您饶了我这条小命吧。”

尾岛跪拜下去,一次又一次求饶。

冰冷的雪片沾在他的额头上。

但是尾岛求饶的方向,微妙地错开了僧人此时站立的实际位置。

沙沙——雪崩落了。

僧人“呵呵”笑了。

然后他说“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尾岛身体更加紧缩,像要把脸埋进雪中似的,抱住了头。

“用不着害怕,贫僧什么都不会做。喏,这样子身体会受寒着凉的。喏,快请起吧。”

僧人说着,走向尾岛,穿过他身旁,将插进原本似乎是草丛的雪堆里的拐杖拔出。

“虽云修证一等,吾尚未及。”

僧人无力地说。

“渐修悟入终归是件难事。”

他接着呢喃道。

然后,僧人把拐杖塞进蜷伏在地的尾岛手中。

“所以,我并非可受施主如此跪拜的高僧。喏,不管是警局还是哪里都好,去吧。”僧人毅然决然地说。

尾岛从僧人手中一把抢过拐杖,连滚带爬——事实上他真的跌倒了好几次——浑身沾满了雪,头也不回地逃走了。

僧人凝然不动。

01

这件事是事后听闻的。

那一天……

听说山已然一片雪白,虽然天气不甚晴朗,外头却颇为明亮。

或许是雪不规则地反射出微弱的日光之故。

山鸟啕啕啼叫。

值此寒冬,鸟依然会啼叫吗?今川雅澄坐在窗边一张相当舒适的椅子上,想着这类无关紧要的事。

窗户是落地式的玻璃窗,外头是一块类似平台的地方。今川原本打算一起床就去那里呼吸冰冷的户外空气,好驱赶睡意,但是因为太冷而作罢。而且光是坐在窗边冰冷彻骨的椅子上,眼睛就已经完全清醒了。

今川将视线从远方的群山移至前方的树林,然后转至平台。平台的地板和横木似乎因为长年暴露在风雪之中,已褪色发白,但或许是堆积在扶手上的雪太过亮白,这天看起来反而异样的漆黑。可能是因为濡湿的关系。

鼻头开始冰冷了。今川缓慢地起身,从铺木板的房间回到榻榻米的客房。

客房也冷得很。女佣方才已将暖和的床铺收拾妥当了,房间看起来空荡荡的。矮桌上放着泡好的茶,但是茶应该也凉了。

今川缩起肩膀,望进火盆,炭火熊熊地奋力燃烧着。

无奈这个房间以单人房来说,实在太过宽敞了。

为了让炭火烧得旺一点,今川把隔开两个房间的纸门也关上了。

亮度暗了下来。

即使如此,还是知道现在是早上,这让今川觉得很不可思议。

他坐上矮桌旁的和式椅,绢制的厚坐垫柔软极了。

“啊,好棒的椅子。”今川伸展双手,轻轻挥舞,自言自语地说。

当然没有人响应。

但是今川是明白这一点才出声的,他的声调完全是在打趣。

因为他很无聊。

——今天可能也无事可做。

不,也有可能不会这样。尽管这么希望,但昨天就这么期待过了,与其最后落得一场空,倒不如一开始就死了心比较好。今川觉得不抱希望地等待,等着等着对方就出现的话,那就再好也不过了。

他已经空等了五天。

虽然这是家老字号的旅馆,却地处遭大雪封闭的深山僻野,无法随意外出,就算离开旅馆,附近也没有可以寻访的名胜古迹。在此状况下,真正是无所事事。顶多只能泡泡温泉,享用料理,晚餐时喝喝小酒,然后就寝而已。旅馆的服务是一流的,当地所酿造的酒也有相当的水平,虽说是佳肴美酒,却也一成不变,吃个三天就腻了。澡堂以桧木打造,十分豪华,听说原本是个什么名泉,但是今川的目的并非泡汤疗养,总不能老是泡在温泉里。

今川是来做生意的。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住宿费与日俱增,利润也日渐减少了。

——那个大概值多少钱呢?

今川看着壁龛里的挂轴,在心中估算。

只是以漆黑而强劲的笔触画上一个大大的圆罢了。今川难以判断这是墨迹[注一]还是画赞[注二]。

注一:书画真迹,在日本特别指镰仓时代(一一八五~一三三三)至室町时代(一三三六~一五七三)的禅僧所留下的书画。

注二:中国的画赞指的是为人物画所做的文章,但在日本则不限人物画,绘画余白处的诗文皆称画赞,与禅宗一起自中国传入。

——是禅画吗?

今川对书画类的东西不太擅长,对于书画的时代和主题也不甚明了。如果留有署名的收藏盒还好,但光是看,他完全无法判断其价值,顶多只能看出装裱的好坏。挂轴的侧边虽然有些脏污,但整体应该算是相当精致。可是不了解最重要的一点,即画本身的价值,也是枉然。今川又不是裱褙师,对裱褙估价也没有用。

今川托着腮帮子,更进一步注视挂轴。

思考的时候,今川会露出一种着实奇怪的表情。

在旁人看来,那完全就是忘我的状态。

即便不作此表情,今川这个人原本就生着一张独特的脸。

所有认识他的人,皆异口同声说只要见过他一次,就绝对不会忘记。他的长相就是如此奇特。

今川绝不肥胖,但是乍看之下却觉得他又矮又胖,说好听便是威严十足。最能够象征他的威严的,就是那个雄伟的酒桶鼻。鼻子上是一对硕大浑圆的眼睛,更上头则是有如蚰蜒[注三]般粗浓的眉毛。嘴唇略微松垮而厚实,围绕着它的胡须也同样浓密。但今川几乎没有下巴,而是从嘴唇下方画出平缓的曲线,就这样一路延伸到颈子。脸上的每一个部位都过度宏伟,形成了一种十分夸张的长相。若是年逾不惑,应该会变成一副极为沉稳、韵味十足的大商人容貌,但是现在却只显得青涩。

在沉思当中,这张脸孔变得更加松弛了。

今川就这样过了十分钟。

注三:一种节足动物,与蜈蚣同类,有十五对脚,呈黄黑色。

然而,终究还是看不出价钱。

今川接着给壁龛中的壶和眼前的矮桌之类的物品估价,却都无法作出确实的判断,最后他对这徒劳的游戏感到厌倦,走出了房间。

走廊被擦拭得光亮无比,窗外可以看见前庭。虽然还无法掌握旅馆的整体构造,但是他知道这座庭院并非楼下大厅面对的风雅中庭。景观完全不同。抵达旅馆的时候,今川应该经过前庭,却只对巨大的垃圾筒留下了印象。

今川蓦地回头。他看见装饰在走廊尽头处的壶,看起来年代相当久远,而且昂贵。就算远远地看也知道。

——信乐烧[注一]吧?不,是常滑烧[注二]。

注一:信乐烧是滋贺县信乐地方生产的陶器,质地粗糙,以赤褐色为多。室町时代以烧制茶器闻名。

注二:常滑烧指爱知县常滑市附近出产的陶器,于平安末期开窑,在镰仓时代达

与书画相比,陶瓷类算是今川比较擅长的。只是他无法估价。光是说“好像很古旧”、“好像很贵”,门外汉也办得到。就算明白它的好,可无法换算成金钱就没有意义了。

今川雅澄是个初出茅庐的古董商,到现在都还无法信心十足地估价。

——不过这应该是很不错的东西。

总而言之,这家旅馆——仙石楼中的一切什器,都是价值不菲的古董。今川虽然不懂,却这么判断。说起来,建筑物本身几乎就是个古物了。

今川走下楼梯,穿过走廊来到大厅。面对庭院的宽阔大厅里,一个老人孤零零地坐着。

景象与昨日简直如出一辙。这几天来已完全熟悉的老人,似乎依然和昨天一样,茫茫然地眺望着庭院。老人头顶完全光秃,轮廓是一团浑圆,所以若是逆光看去,真的无从分辨老人正面对着哪里。不过今川认为既然老人昨天是在看庭院,今天应该也是如此。

“早安。”

“噢,是你啊。”

不出所料,老人正在看庭院。他看见今川,高兴地破颜微笑。

从外表看来,老人感觉已近七十,但是他似乎出人意表的年轻。硕果仅存的一些鬓发几乎全白了,与此相对,老人的容颜丰厚而且红润。

今川对这名老人很感兴趣。他看起来不像客人,却也不是旅馆员工。从他的口吻判断,也不像是旅馆老板。他只在日用浴衣上穿了一件棉袍,无所事事,就这么悠闲地待着。

“你……”老人突然用倒了嗓的声音说,“你看起来不像是来泡温泉疗养的客人呢。恕我冒昧,你是来做什么的呢?”

老人用独特的腔调问道。看样子,就像今川对老人抱有疑问一样,老人也对今川感到疑惑。

“哦,我是来做生意的,约好的客户却迟迟未现身。”

“生意?何必约在这种箱根的深山里头谈生意呢?同样是箱根,也有许多交通方便的地方啊。像元箱根或是汤本——不,这一带的话,山脚下也有许多温泉旅馆啊。”

“不,这里是对方指定的。他吩咐我在这里等待,所以像这样等了五天之久。”

“干等了五天啊。指定这种地方作为商谈场所的客人虽然奇怪,到鼎盛。风格朴拙,多生产大型生活用品。跟那种人做生意的你也是半斤八两哪。反正不是什么寻常生意吧?”

“不寻常,极不寻常。吩咐我在这里等的,可是位和尚呢。”

“和尚?”

“我在等一个和尚。如此罢了。”

“如此罢了?”

“如此罢了。哈哈哈。”

今川以无意义的笑声结束话题,告诉老人自己的姓名与职业。老人知道今川是个古董商后,有些不可思议地侧了侧头,报上名来:“我啊,名叫久远寺嘉亲。”

久远寺老人说他是这家旅馆的常客,战前几乎每年都来造访。但若问他现在是否也还是客人,情况又有些不同了。他现在似乎是以“旅馆食客”这种奇妙的身份待在这里。

“说好听一点,是抛弃了都市的生活,但说穿了就是在东京待不下去了,形同放逐。与其说是隐居避世,更像是出奔京城,落荒而逃哪。”老人说着空虚地笑了。

然后他转向今川问道:“你没听说过我吗?”

今川回答没听说过,老人便说“这样啊”,偏着头缩起下巴,简单地述说自己的身世。

久远寺老人原本是丰岛的一个开业医师,在某起事件中失去了家人,也无法再继续执业,于是将医院及财产悉数处理掉,几乎是被驱离似的离开了东京。久远寺老人不知何去何从,结果在此落脚,如今已经过了两个月。

“说是场骚动,那的确是一场大骚动。话虽如此,也只占了报纸一小片篇幅。即使是影响我人生的重大事件,对世人来说也不过是起小事件罢了。不知道的人也很多吧。嗯,应该很多吧。”

老人呻吟似的说完,明白了似的点点头,更加缩起下巴,这次用吟诗般的口吻问:“你是个古董商啊?做很久了吗?”

“很短。”

今川自知这是个奇怪的回答,他一边难为情地笑着,一边坐到老人身旁。

老人拿起堆在身旁的柔软坐垫,在榻榻米上滑也似的推向今川。

今川跪坐在坐垫上,顿了一下后,开始述说自己的来历。

因为今川感觉老人的眼神在要求自己述说。

说到今川的老家,是代代制作莳绘[注一]的画师家族,而且是相当有来历的名门世家。父亲名唤十三代泉右卫门,而今川若是长男的话,将会继承十四代泉右卫门的名号。然而不知该说是幸还是不幸,今川因为是次男,没有继承这个古老的名号。 今川首先说明这件事。 要述说他成为古董商的时日尚浅,以及他成为古董商的经过,这是不可或缺的前言。但是今川完全没有加以说明,这话就显得极为唐突了。然而老人却没有吃惊的样子,反问:“十三代的话,相当古老了呢。”

“呃,听说追本溯源的话,可以追溯到今川义元公[注二]。”

注一:莳绘是以漆描绘图案,再用金、银粉或色粉固定后加以研磨而成的工艺品,是日本的传统漆工艺。起源于奈良时代(七一〇~七九四)。

注二:今川义元(一五一九~一五六〇)为战国时代的武将,为骏河、远江、三河三国之守护诸侯,势力称霸东海。与武田信玄、北条氏康缔结姻亲关系,巩固其势力。在一五六。年率军前往京都途中遭织田信长突袭而战死。

今川经常从祖父那里听说这件事。

今川的祖父当然就是十二代泉右卫门。但是今川总是不认真听,所以并不是记得很清楚。因为并非继承人,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处于无须负责的立场,使得今川对于自己的家世毫无自觉;又或许是反正不会继承家业,即便听了也没有用的这种别扭的想法,使得他捂住了耳朵不愿去听。虽然不清楚究竟为何,总之无论祖先是今川义元还是武田信玄[注一],对今川而言都无所谓。只是论长相的话,流传于世的信玄像和自己还更像一点——今川的感想仅止于此。

注一:武田信玄(一五二一~一五七三)为战国时代武将,于一五四一年放逐其父,成为甲斐国国主,致力于内政,并侵略邻近诸国,与上杉谦信数度交战于川中岛在西进途中,一五七二年于三方原之战大胜德川家康,却病逝于军中。

无论如何,今川毫无疑问是与这个家族相关一族之成员。当然,今川本身认为这类所谓家世门第的怪物,在现代社会中除了形成障碍,并不会带来任何利益。事实上华族或士族[注二]之类的家族,现在也几乎都穷困潦倒,所以今川认为这番私见也未必是错的。

只是,今川的老家情况有些特殊。今川家身负传承技术与维护传统的使命。或许是拜此之赐,今川家才得以免于潦倒,延续至今;但是说到分家,情况又不同了。分家并没有基于历史及传统的使命感,完全丧失了志气,所以分家的人毫不例外地只知道仗势弄权,全都没了体统。分家的叔父似乎正是这种人,据说他无论如何都不肯屈就于别人底下做事。而这若在旧幕府时代也就罢了,在昭和时代,这种心态是不可能行得通的。结果搞得生计窘迫,正应了“人穷志短”这句话,转眼间便一败涂地,终于到了一文不名的地步。完全就是个典型的斜阳族。

注二:明治以后,将旧有的武士阶级重编为华族、士族、卒族,于一九四七年新宪法实行时废止。

那名叔父的儿子,也就是今川的堂兄弟或远房兄弟,为了东山再起而投入的行业,就是古董商。

尽管落魄,原本也是个望族,所以仓库里有堆积如山的古老宝物。堂兄弟一开始似乎是为了处理掉这些东西而将之出售,没想到这带来了相当丰厚的利益,堂兄弟食髓知味,最后便以此为业了。

或许也因为出身名门,堂兄弟对于古董似乎有着极为精确的鉴赏力。不仅如此,他还有做生意的天分,不多时便以鉴赏家的身份闯出了名号。一开始虽然只是个没有店面的投机商人,但两三年后,他便在青山开了一家很大的店铺。店名就叫“古董今川”。

本家大家族中的嫡系家庭——也就是今川的老家,当时似乎将堂兄弟的这个职业视如敝屣。因此为了该如何处置分家,在家族间引发了一场不小的纠纷。然而就在这期间,太平洋战争爆发,结果便不了了之,“古董今川”留了下来。

然后……

堂兄弟在战场受了重伤复员回国,三年前过世了。分家的血脉断绝,只留下古董店,家族间再度引发了火爆的争执。今川厌恶那样的争执,于是毛遂自荐,要求由身为本家次男的自己继承那家店。

今川原以为众亲戚一定会群起围攻,大力反对,然而不可思议的是,竟然没有任何反对声浪,没有一个人敢正面驳斥本家次男的提议。这是因为今川的父亲爽快应允之故,而今川并不了解父亲的想法究竟为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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