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啊,但那是不可能的嘛。”
“没错,不可能的。像天狗般在天空飞翔,打死在树上坐禅的僧侣——这就像方才说过的,属于不可能的范畴。那么如果屋顶上有另一个人,也就是凶手呢?——这也不符合常识。不可能有那么多人在下雪的深夜里爬上屋顶。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他——小坂了稔和尚是以尸体的状态爬上屋顶的。”
“怎么可能!这才是不可能的事!”山下不屑地说,“哼!还以为总算听到一点人话了,没想到你也跟这些蠢蛋半斤八两。死人会爬上窗户吗?如果是飞上去还比较像幽灵!”
“死人当然不会活动。我的意思是,爬上屋顶的人与掉落下来的遗体是不同的两个人——换句话说,饭洼小姐在窗户目击到的和尚并不是小坂了稔和尚。”
“可是掉下来的就是了稔!”
“原来如此,我了解了……”鸟口旁边的今川拍了一下手,发言道,“亦即了稔和尚是以尸体的状态被搬上屋顶……不,凶手扛着了稔……不对,如果是扛着就没办法爬。对了,是背着尸体爬上屋顶的。你的意思是这样吧,中禅寺小姐?”
敦子露出高兴的神情。“今川先生,你说的没错。”
“背着?背得动吗?”
“我只是稍微瞄到一下,不敢断定,但了稔和尚个子小,而且清瘦。我想他的体重大约是十二三贯[注]吧。那么只要有扛得动一袋米的力气就成了。而且我想了稔和尚那个时候应该已经冻结了,搬运起来较为容易,这是刚才我看到摆在担椅上的遗体时想到的……”
注:一贯约三点七五公斤。
确实,若非冻结,想要让尸体好好地坐上那个奇妙的玩意儿是很困难的吧。但是如果没有冻结,也没有担椅出场的份了。感觉上只要有力气,比起柔软的状态,坚硬的东西会比较好处置。
“如果相信饭洼小姐所目击到的,那么从窗户看到的人双手都正忙着。因为若不使用双手,就没办法爬上屋顶。亦即如同今川先生说的,我想应该是用背架之类的东西背着遗体爬上去的。考虑到这一点,那个时候了稔和尚已经冻结……已经遭到杀害,才符合道理。”
山下低吟,他好像在思考。
敦子看我,微笑了一下,又继续说道:“而且如果死者是坐着遭到殴打而死,也不太可能是坐在树枝或积雪的屋顶上的时候。了稔和尚应该是在地面遭到杀害的——我认为这样的推测比较妥当,这应该也符合山下先生的常识才对。”
符合道理、符合常识这些措词可能说动了山下。
敦子是有些刻意地使用这些说法的吧。不愧是带有京极堂血统的女孩。警部补在常识与非常识的夹缝间摇摆,自问自答起来。
“虽然说人死后尸体会变重,可是体重并不会增加。确实,如果是那个小个子的和尚,魁梧的男性也不是搬不动……不,可是、可是,嗯,哎……”
益田开口了:“那样的话,也就是那不是在树上修行的和尚,而是被遗弃在树上的尸体喽?”
“是的。至于目的是为了藏尸,或是有其他理由,尚不清楚。可是这只是我们不了解而已,并非什么不可思议之事。若以查明动机或理由的角度来看,的确是毫无进展,但是各位不觉得与‘在暴风雪的夜晚爬上屋顶,再爬到树枝上坐禅的时候,遭人殴打致死’这种看法相比,‘在暴风雪的夜里,悄悄地将冻结的遗体弃尸在树上’这种推测更具有现实性吗?而且内容也符合实验结果与证词……”
山下嗤之以鼻地说:“什么弃尸在树上,要论现实性的话,根本是五十步笑百步!谁会把尸体扔在那种地方?对吧,益田?”
益田没有回答。
山下在常识与非常识的夹缝间来回摇摆了好几次,最后似乎还是停在最保守的地方。而他似乎更进一步失去了部下们的信任。
益田好像抛弃了山下,转向背后的辖区刑警说:“以弃尸场所来说,树上确实是个盲点。事实上若是没有下大雪的话,尸体应该不会掉下来,那样一来,或许到现在都还不会被发现,是个不错的藏匿场所。”
另一方面,刑警们似乎也决定忽视山下了。
“这么一来,杀害时间就必须更往前回溯,犯罪现场也有可能是在远处哪。要扩大到什么范围才好?”
“这个看法也符合鉴识的见解呢。”
“也和我们侦讯到的情报一致,因为小坂在被发现的四天前就失踪了。”
“那是预定与这位今川先生会面的日子吧。”
结果除了山下以外的警察们,全都根据敦子的话来重新检讨搜查方针了。山下张着嘴巴,好一阵子闷闷不乐地看着他们,结果为了打入其中,准备开口出声。然而他的话却被益田的发言给打断了,没有说出口。
益田转向敦子说:“你刚才说明白了两项新事实,那是指……”
“是的。在这场实验当中能够得知的,首先是我刚才说过的,小坂了稔最迟是在昨天深夜数小时以前就遭到杀害。另外一点,则是凶手或共犯是僧侣,或者是作僧侣打扮的人物。”
“啊,对呀。这位小姐从窗户看到的和尚,不是被害人而是凶手嘛。意思是凶手也是和尚吗!”
“凶手……是和尚?”
刑警们大受动摇。
敦子对山下温和地说:“也有可能不是凶手,而是事后共犯,而且可能不是僧侣,而是乔扮成僧侣的人。因此我们依然是嫌疑犯。不过,至少有一个共犯是和尚,或者我们当中有人乔装成和尚。再者,就如同方才山下先生所说,大家串通的可能性也并未消失。接下来的判断就交给警部补了。”
遭到部下抛弃、被嫌疑犯要求下判断的充满悲剧性的警部补,对着敦子露出难以名状的苦涩表情,接着回望背后的刑警们。
结果山下被益田带到房间角落去了。接着,应该闹翻了的刑警们开始交头接耳,悄声协议起来。与山下的谬论和榎木津的谬举相较之下,敦子的话显然更有说服力。不管怎么样,这些刑警还是具备最基本的协调性,只要可以获得线索,即便是看不顺眼的对象也愿意合作。
山下回过头来,他的脸在痉挛。
“呃……你是中禅寺小姐吗?你的意思我大概了解了。不过被害人在数天前遭到杀害这件事,从鉴识的见解加上周边搜查,本来就已经大致确定了……呃,这件事就先算了。唉……接下来要进行搜查会议,在得到指示之前,不要外出。那个……采访是吗?在你们采访之前我们会决定方针。你们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待指示吧。”山F这么说。
听起来简直就是辩解。
敦子沉默半晌,总算走上檐廊。接着她说:“袜子湿掉了。”
虽然这不是胜败问题,但是不管怎么看都是山下落败。
刑警们在各处安排警官监视后,便到邻室去了。可能是要进行他们说的什么搜查会议吧。话说回来,哪一边才是合乎常识的判断,可以说昭然若揭。山下以外的搜查员似乎也几乎确定好方针了,如此一来,若是山下再继续坚持目击者全都是嫌犯说的话,他会遭到撤换也是显而易见之事。
敦子本人则蛮不在乎,只说着“光着脚好冷”,退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不愧是京极堂的妹妹,辩才无碍,一点都不像个黄毛丫头哟,小敦!”榎木津远远地称赞敦子。
经历了这些,也才到早上九点。
刑警们一走掉,大厅便突然变得一片空荡荡,感觉冷清。
饭洼站在入口附近,捂着嘴巴站着。她是在沉思吗?
今川随手取来坐垫,请我坐下。我们并排坐了下来。
此时,躺在檐廊的鸟口在久远寺老人的催促下,终于爬了起来,走进大厅。
“怎么,根本就毫发无伤嘛,年轻人振作点啊。”
“人家是受了精神上的创伤嘛。啊,好冷。啊,老师,太过分了。”
“鸟口,你还好吗?亏你特地把我找来,我却没能帮上忙。会痛吗?”
“屁股坏掉了。老师,为什么您不自告奋勇来代替我呢?要是敦子小姐不肯为我说句话,实验变成白费的话,我岂不是背到家了吗?”
“可是,那怎么看都是适合五万匹马力的鸟口你的苦力差事嘛。我是书斋派的,所以……”
敦子开始发言后,榎木津一直在附近晃来晃去,到处打量,此时他耳尖地听见我的声音,靠了过来。
“你说那什么大话啊,小关。你应该感谢小鸟才对啊,要是小鸟不在,那当然就是你的任务喽!”
“什么任务?”
“猴子就是要从树上摔下来的![注]”
注:正确的谚语是“猴子也会从树上摔下来”,有“马有失蹄”之意。
“哪有这种蠢事?”
“蠢的是你,这个没用的东西。小关,你在这里是为了什么?只会东跑西窜,至少也该从树上摔下来吧,猴子从树上摔下来!”榎木津以不可一世的H吻再次说道。
看样子,搞错谚语并不是鸟口的专利。
此时两名女佣过来,询问膳食该如何处理。
早已过了早膳的时间,现在再返回房间各自用餐也很怪,所以我们请旅馆人员在大厅准备膳食。
鸟口维持奇怪的姿势坐到我旁边来:“也要给警察准备早餐吗?那些人会付钱吗?还是吃白饭呢?”
“你也是稀谭舍出钱住宿的吧?胡说些什么。”
“可是让人很不舒服呀,那个警部补。”
“嗯,不过警察也有警察的立场啦。而且那个人也被欺负得蛮惨的,甚至有点可怜不是吗?小敦也真是厉害呢。”
我望向庭院。玻璃落地窗关上了,不过还是看得见那棵巨木。那棵树的前面,原本坐着今早看到的和尚尸骸吧。我无法想像。同样看着庭院的久远寺老人自言自语似的问:“那姑娘几岁啦?关口。”
“你说敦子吗?我记得是二十三左右吧。怎么了吗?”
“没什么,嗯,那姑娘真能干呢。”
久远寺老人看起来还是有些寂寞。
饭洼女士不发一语,默默地坐着。她还在想事情吗?
我感到一种难以平静、如坐针毡的心情。
像要驱赶不安似的,鸟口以逗弄的声音说了:“话说回来啊,刚才的敦子小姐实在帅极了。真是大快人心。和她相比,我就逊毙了。”
听到鸟口的话,躁动不安地看着门框及雕花横楣的榎木津不知为何一本正经地说了:“没错。小鸟的掉法真是逊毙了。那要是小关的话,一定会更害怕地挣扎个老半天,发出‘咿呀呀’的悦耳悲鸣掉下来。小关,等一下你得好好指导小鸟正确的掉法和正确的害怕模样啊!”
“为什么我非得做那种事不可啊?倒是榎兄,你接下来要怎么办?”
“我?回去啊。学了一下京极,把我给累死了。”
“那太好了。你要回去了是吧?那就没我的事了吧?对吧,鸟口……”
恰好就在这个时候,敦子换好衣服回来了。
“不行的,关口老师。昨天才撒了那样的谎,今天您若是不和我们一起去采访,我的立场就难堪了。当然,我们会支付协助采访费。或者是真的委托您撰稿也可以。”
“这真是伤脑筋呢……”
“工作啊,猴子。”
榎木津说。鸟口接着说:“而且老师也完全是个嫌疑犯了。”
“这样吗……?”
不要涉入太深——我想起雪绘的叮咛。
而且京极堂也叫我不要深入——那是在说到什么事的时候被这么吩咐来着?
我已经完全深入了。
三四名女佣送来早膳。也有榎木津的份,侦探欣喜若狂。我们这群嫌疑犯也没有聊什么特别的话题,七个人围坐在餐桌旁。
仔细想想,事件并没有任何进展。
不仅没有进展,仿佛现在才正要开始。换句话说,我们现在依然身陷旋涡当中。由于榎木津的登场,我总有种一切都已经结束的错觉。置身于杀人事件中心,也不该其乐融融地用什么餐吧。
久远寺老人说了:“榎木津,你要回去吗?”
“当然要回去了,吃完饭后。”
“我啊,想要重新委托你。”
“委托什么?外遇调查我是敬谢不敏的喔。”
“不是的,这次是想拜托你找出真凶。”
我和敦子面面相觑。
鸟口大叫:“久远寺医生,这……还是不要比较好,榎木津大师非常忙的。”
“我一点都不忙。”
“咦?可是听说您得了感冒……”
“传染给和寅了……所以回去的话又会被传染。”
和寅是住在榎木津的事务所里的侦探助手。
“可是啊……”
榎木津半眯着眼睛看着饭洼,一副不甚起劲的样子。鸟口频频用眼神暗示敦子,他是在委婉地请求敦子协助阻止榎木津留下,但敦子似乎已经放弃了努力,没有反应。
“榎木津,你就答应又何妨呢?我姑且不论,连中禅寺小姐和关口都被怀疑了呢。”
我——果然也被怀疑了吗?
“找凶手呀,我没什么兴趣。小关不管是被判死刑还是上断头台,我都只会等着看好戏而已。不过要是小关死了,我就看不到精彩的害怕模样了哪。而且就算回去,也只有和寅一个人。哎,要我答应也是可以啦,而且这里的饭也很好吃。”
榎木津就要因为无聊的理由而答应委托了。鸟口察觉这一点,急忙发言。刚才被当成实验白老鼠的事似乎让他惊魂未定。
“大将!榎木津大师!和寅一定正哭泣着说他好寂寞呢!”
多此一举。鸟口的垂死挣扎似乎反而更坚定了榎木津的决心。
“你说寂寞?噢,真恶心!和寅那家伙不管怎么教,吉他就是弹不好。而且那家伙现在还感冒,我一点都不想看到那人的脸。我了解了。熊本先生,我就答应吧。”
熊本——久远寺老人说“谢谢”。
“虽然答应是答应了……”榎木津自言自语地说道,依序望向敦子和今川、我以及鸟口,最后盯着饭洼。
看得出榎木津从刚才开始就很在意饭洼。饭洼似乎没什么食欲,垂着头用筷子拨弄炖煮的食物,并有发现侦探在看她。
我到现在都还完全无法掌握敦子这名同事是个什么样的人。
榎木津不疾不徐地顿了一下,接着说道:“看样子和尚太多了,没办法区别。和尚巧妙地干掉了和尚,这实在不合我的兴趣哪。”
和尚干掉和尚?
——他说凶手是和尚?
——平生?哦,是贫僧啊。
——僧侣在路上杀人……
此时,我想了起来。
京极堂忠告我不要深入的,就是按摩师尾岛所说的“老鼠和尚”的事。那桩有如怪谈般的事件,不正是僧侣杀人的告白吗?
我感到胸口一阵悸动。
用完餐后,我被叫去了邻室,接受约谈。尽管清白,我却语无伦次,为了惟一的一个谎言——事前被委托采访——紧张到失语症几乎发作。但是幸好负责的不是山下警部补而是益田刑警,我仅止于面红耳赤、汗流浃背——虽然这样就够可疑了——就克服了这场难关。根据益田所说,山下向本部要求更多的支持人手,决定对包括屋顶和树上在内的地点进行缜密的大勘查。此外大平台方面的搜查也已经着手进行,还派遣了数名刑警到明慧寺去。
我略为踌躇之后,将尾岛的体验——“老鼠和尚”一事——告诉了益田。
益田表现得极为关注,说:“哎呀,不愧是关口老师,这个情报非常珍贵。”
我觉得表示谦逊也很奇怪,默默低下头去。益田询问我尾岛的住址,我只回答尾岛说是在汤本郊外。
约谈结束后,数名增派人员抵达,开始对屋顶和那个垃圾桶进行勘查。
据说是老板娘的妇人也到了现场,为了招待不周向我们恭敬地谢罪。
老板娘憔悴无比。
到了中午,午膳准备好了。可能是因为早餐用得很晚,全部吃完的只有鸟口一人。
听说明慧寺的采访原本是预定下午两点开始。因为昨天的美僧——和田慈行说了相当神经质的话,也为了不得罪他,包括我在内的采访小组必须立刻出发才行。前往寺院得花一个小时以上的时间。
将近一点的时候,我们获得了前往采访的许可。
条件是让搜查员同行。
结果益田与辖区一名叫菅原的壮硕刑警与我们同行。
此外,今川也说要一起去。他的理由是这样下去会有如身陷五里雾中。我听完他的经历之后,也觉得的确相当离奇。
我和鸟口、敦子、饭洼、两名刑警和今川共计七人,在约一点过十分的时刻从仙石楼出发,前往神秘的明慧寺。
京极堂前几天说箱根有一座他不知道的寺院,看样子明慧寺正是那座未知的寺院。说到京极堂不知道的寺院,就像不会被刊登在相扑选手顺位表的最下级选手,然而这个无名的下级选手却似乎拥有直逼横纲[注]的实力。
注:相扑力士中地位最高的选手,
路程漫长,而且艰险。
对于软弱的我而言,连大平台到仙石楼的兽径都觉得艰辛无比了,然而前往明慧寺的道路之难走根本不是前者所能够比拟的。不,这根本就等于没有道路。
走在前头的是菅原刑警。菅原昨天已经拜访过一次明慧寺,知道路的只有他。这名外貌有如野人般粗犷的刑警与其说是在带路,更像在披荆斩棘地开路。
绊到了。菅原停步,回过头来。
“小心,这坡道对女人小孩来说很辛苦。作家老师看起来弱不禁风,不小心可是会跌到山脚下去的。”菅原把那张严肃的脸绷得更紧,这么说道。
我身后的鸟口“唔”了一声,益田则在最后面发出“啊啊”的声音。我猜不出今川在想什么。他顶着一副可以看做什么都没在想,也像是深深烦恼着什么的奇怪表情默默爬着。相较之下,敦子看起来比较活泼一些。
饭洼女士则是一脸有如殉教者般的悲壮面容。
她还好吗?
昨晚,慈行和尚是以那身打扮走下这座山的吗?在我看来,他的装扮没有一丝凌乱,而且表情平静无比。令人难以置信。
“虽说和尚都已经走惯这路了,不过他们还真是健步如飞呢。那个像歌舞伎里反串女角的纤弱家伙,脚力也相当惊人呢。像我都爬得气喘吁吁,昨晚跌倒了好几次哪。”
仿佛看出了我的疑问,菅原刑警面朝前方说。
我早已浑身是雪了。僧侣们的好脚力,果然是修行的成果吗?
四周渐渐暗了下来。不是天气变坏,也不是太阳西下,而是走进深山里了。我记得这一带的山并没有多高,却开始呈现出深山幽谷的气氛。
鸟口仰望耸立的树林说:“啊,树木越来越高大了呢。咦?这是柏树吗?好大棵哟。比那座庭院的还要大吗?”
敦子停步回答:“鸟口先生,那是橡树。同样是山毛榉科,所以很像,不过那上面没有叶子吧?我从刚才就一直在观察,不过箱根的山里好像没什么柏树呢。”
“这样吗?那真是太好了。我已经受够柏树了,一想起它的叶子,我就害怕起端午节要吃的柏饼哪。”
鸟口摸着屁股打趣道。平常的话,他在这之后都还会再说上几句无聊的冷笑话,但是寂然的肃穆山林似乎让他自制了。
山鸟啼叫。
我有些感佩,继续前进。
雪与树……
对于熟悉黏菌和蕈类,却毫无一般植物学知识的我而言,树经常单纯地只是树。每一棵看起来都一样。我无视每一棵树的个性,只将它们视为森林或山林。所以鸟口的问题令我意外,敦子的回答也让我感到新鲜。而敦子在连步行都困难重重的这趟路程中,甚至连山中的植物分布都加以推理的观察力,更是令我脱帽致敬。
因为除了雪径以外,我什么都看不见。
我越过鸟口以及被敦子牵引的饭洼等三人,和今JIl并排在一起。
山——寒冷刺骨。
继续往上爬。
空气潮湿。
每当吸气,山中冰凉的空气便侵人体内。我觉得每呼吸一口气,黏稠的都市沉淀物就被驱赶到身体下方,逐渐净化而去,连身体都似乎轻盈了一些。看样子我的内部病得相当严重。
倦怠和疲劳都忘却了,不安与焦躁也消失了。寂寥感和失落感也云消雾散,就在这当中,一瞬间我甚至忘了是为了何事而置身此处。
为了何事……?
刑警们是为了调查杀人事件。
敦子和鸟口是为了杂志采访。
今川是为了追查死去的僧侣与自己的关系。
虽有公私之别,但同行者都各有其目的。只有我是为了贯彻一个鸡毛蒜皮、微不足道的谎言而共同行动。不过无可否认,我的目的意识原本就很薄弱。
或许是因为这样,烦杂的愚念才会在庄严的劳动之前消失无踪吧。我是为了达成目的而攀登?还是为了攀登而攀登?我已经完全搞不清楚了。
我什么都没在想。
只是攀登。
是我在动脚,还是脚在动我?是我在移动,还是世界在移动?——当我进入浑然一体的境地之时,声音响起了:“是那个,到了。”
是菅原的声音。
我的额头渗出薄薄一层汗水。
——是牢槛。
我这么感觉。
在那里,世俗终结了。
等间距地耸立着的树木正如同牢槛一般。
那个牢槛是明确的、眼睛看得见的结界。
另一头是寺院大门。
是——监狱的入口。
我不明白自己为何非要把清净的圣地比喻成监狱不可。
对我而言,烦嚣喧闹的都市才应该是监狱,那么这前方毋宁是完全相反的地方才对,不是吗?
即使如此,我还是这么觉得。
“现在几点?”敦子问。
遗憾的是,时间早已过了两点,不久后就三点了。
修行者只需要一个多小时的路程,我等俗人却得花上将近两倍的时间。这也是没办法的。
慈行会说什么吗?昨天他说比起杀人事件,他更重视恪守时间。或许我们会因为迟到而被拒绝采访。
穿过大门。
印象虽然迥然不同,景观本身却没有什么变化。
这里与其说是寺院境地,更像是山地的延续,树木同样绵延生长。
说到不同的地方,只有雪径被清理得很干净这一点。
原本潮湿的空气转为紧张。
当然这只是心理作用。
走上一阵子之后,我们看见两名穿着作务衣[注一]的僧侣正在铲雪。
僧侣注意到我们,默默地行礼。
看见三门[注二]了。
注一:作务衣,僧侣做事时穿着的衣服。主要是木棉材质,上身是前襟交叉的筒袖服,下身则是窄口长裤。
注二:三门为禅寺正门,象征空、无相、无愿(或无作)之意。也称“山门”。
一名僧侣走近过来。“请问是杂志社的人吗?”
“还有警察。”益田回答。
僧人看到菅原,“啊啊”一声,低头说“辛苦了”,接着说“慈行师父恭候大驾已久”。
从三门延伸出去的回廊似乎延续到佛殿。
我们被领到距离那里有些远的其他建筑物里。
寺院的建筑物似乎散布于山中各处。
“这里——根据我不周全的常识判断,这是一座很奇妙的禅寺呢。与其说是默默无闻,更接近未被发现吧?信竟然寄得到这里呢,饭洼姐。”敦子自言自语般地说。
今川点头:“嗯,我也这么觉得。虽然我只是照着信封上的地址投递的……”
“这种地方有门牌号码吗?”
听到菅原这么说,益田回答:“菅原兄,可别小看邮政省哟。最近几乎哪里都寄得到的。”
“可是益田老弟,送信到这种地方来也太辛苦了。邮资都一样的话,岂不是太不合算了?邮差也是很拼命呢。”
我也这么认为。
事实上,这里简直就像出现在实录小说的秘境探险记中的场所。然而这里既不是无人魔境,也不是世外桃源,而是只要寄信就会确实送达的日本国土的一部分。我再次将这件事铭记在心。
这完全是日常的延续。
这里是与俗世土地相连的、区区一座山罢了。
不必要的钻牛角尖是受伤的原因。
这是一座古老的建筑物。
领路的僧人以设置在那里的木槌般的东西敲打垂挂在壁上的木板。
“喀、喀”的干燥声响响彻整座山间。
看样子那个东西似乎是用来通知的工具。昨晚的僧侣——慈行的随从——很快地走了出来。正稀奇地翻转木板观察的鸟口慌忙做出立正姿势。
我们被带往里面。
慈行跪坐着等待我们。
敦子正要开口,但饭洼女士伸手制止她,在我面前几乎是第一次发言:“初次见面。我是稀谭舍的编辑,敝姓饭洼。这次承蒙贵寺答应我们无理的要求,感激不尽。而且昨晚亦未招呼,真是三番两次失礼了。接下来还将叨扰贵寺,请多包涵指教。”
说完,饭洼恭敬地低下头来。
敦子也同时行礼。我和鸟口慌忙照做。
慈行说“我明白了”,同样恭敬地垂下头来。
我错失了抬头的机会,陷人困惑。
慈行静静地抬头说:“目前的状况有些棘手。现在这个时间也无法让各位慢慢地采访,而且看样子警方也随同前来了。”
除了嘴巴之外,全身纹丝不动。
连眨眼都没有。
慈行的视线盯住了两名刑警。
菅原一脸不悦的表情说:“我们是来搜查的。就像你昨天说的,小坂先生有可能是在遥远某处的什么地方被杀的,他搞不好就是在这座寺院遇害的。”
“所以呢?”
“什么所以?就说我们是来搜查的。昨天你不也说过,会不遗余力协助警方调查吗?”
“本寺当然会不遗余力协助调查。不过就如同昨晚所说,搜查切不能够妨碍到修行。本寺将于午后四时闭门。而且茶礼的时刻就要到了。”
“我说你啊,喝茶跟调查杀人事件,哪边比较重要?”
“这并非单纯的饮茶,是修行。”
“就算是这样,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没空吧?我们可以从那边打扫的人开始一一讯问。”
“本寺没有任何一名云水空闲无事,随时都在进行作务。无论打扫、用餐、睡眠,生活中一切皆是修行,活着即是修行。因此贫僧的意思是,吾等可以在这些修行间,在能够协助的范围之内协助警方,采访亦是如此。昨晚那般无礼之举,还请各位节制。”
“什、什么叫无礼之举!死了一个人,而且还是你们的人啊!无论是什么时间,都应该不顾一切立刻赶过来协助才……”
“所以贫僧提供协助了。自昨晚开始,贫僧便如此再三重申……”慈行维持正襟危坐的姿势,静静地威吓着。
“各位却还是无法明白吗?”
菅原立起单膝,益田慌忙制止他。
“我、我们了解,非常了解。唉,和田先生。或者该称呼你为和田和尚?呃、那个,这里的最高负责人——这样说怪怪的吗?唉,说住持的话,每一位都算是住持吗?那个……”
说到这里,益田不知为何求救似的看了敦子一眼,然后甩开这种念头似的说:“请让我见这里地位最高的人。”
“地位最高?您的意思是希望与贯首会面吗……?”
“贯首?是这么称呼吗?总之就是这座寺院的……”
“寺院的行持皆由身为监院的贫僧掌管,云水的纲纪则由维那司掌。即使会见贯首,贫僧也不认为会对搜查有所帮助。不过,如果是想向禅师求教的话……”
“是的,我想要求教。”
“乞求贯首回答,委实狂妄。应先潜心修行为是,本寺的门户随时开放。”
“我说你啊……”菅原立起了另一边的膝盖,益田又慌忙按住他的肩膀。
“不管怎么样,都、都不能够会见吗?”
慈行把头稍稍转向一旁。看见那若不仔细瞧就不会发现的细微动作,在后方待命的僧侣灵巧地靠上前来。慈行把头更偏一些,对那名僧侣耳语。
僧人立刻低头离开座位。
“我已派人询问禅师,请各位稍待。那么,警方姑且不论,采访的各位意下如何?”
敦子有些困扰地皱起眉头说:“如果四点就必须撤离的话——时间只剩下一个小时不到呢。”
说完她望向饭洼,饭洼开口了:“能不能让我们留宿在这里?我们不会妨碍修行。不只是采访各位,我们也想看看各位修行的情况。那样的话,不管是一天还是两天……”
“饭洼姐!”敦子好像吓了一跳。
“您的意思是要住宿在本寺内?”
饭洼的态度毅然决然。与其形容为毅然,或许更接近豁出性命。那是一种让人感觉到苦闷——没错,是痛下觉悟的表情。
慈行除了嘴巴之外的脸部五官第一次动了。
他皱起了眉头。一般来说,此时应该会面露吃惊或困惑的表情——事实上包括我在内,每一个人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然而慈行的表情看起来却是露骨地显现出嫌恶。
“这……”
“我们不会妨碍修行。”
“问题并不在此……”
“下个月起即将展开的脑波测定实验,前提是住宿在这里,进行一定时间的调查。关于这一部分,贵寺应该算是允诺了。而这次的采访是在那场调查之前……”
“且慢。关于实验的部分,本寺的确是已经答应了。答应是答应了……”
这一定是意料之外的发展,没有任何人预料得到。比其他人更重视秩序的慈行和尚会面露难色也是当然的吧。
慈行沉默了一瞬间。就在这个时候……
纸门开了。
外头站着一个趾高气扬的僧侣。
他的衣物和慈行和尚没有太大的不同,看起来却更富装饰性。像是袈裟的微妙色泽与带子的颜色,还有绑扎的形式,都与慈行有那么一点不同。只是这么一点细微的差异,似乎就能给人截然不同的印象。僧侣的年纪约莫四十五六岁,比慈行年长许多。
他的背后同样站着随从的僧侣。
僧人用粗犷的嗓音开口了:“我听到你们交谈了。慈行师父,你在那里唠唠叨叨些什么?”
慈行露出更加不愉快的表情。“佑贤师父,默不作声地进房,太无礼了。为何您会到这栋知客寮来?”
“慈行师父,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实在有点太神经质了。其实我刚才在外面和你慌慌张张的行者错身而过,我抓住他一问,原来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客人,要去请教觉丹禅师,然后又听到刚才的对话,于是我便担忧起来,因为照你的个性,可能会把难得迢迢远路而来的客人给赶了回去。”
“知客是我,请您不要擅加干涉。”
“让不喜世俗的你担任知客,原本就是个错误。所谓知客,应该是与外界沟通的窗口,不对吗?”
“如果您认为我不适任知客,请尽管提出申请,要求我转任。只是,接待宾客是重要的职役。本寺姑且不论,说到临济宗的知客,不仅司掌纲纪,甚至是管理全寺的重要职位。不似维那那般,只需挥舞警策[注一]便行的。”
注一:禅林中,禅师为了警醒坐禅时打瞌睡等不专注的僧侣,用来敲打肩膀的长约四尺余的扁平状棒子。
对于慈行这番话——这恐怕是讽刺——被称为佑贤的僧侣用傲慢的态度回嘴道:“转任之事,还不是监院的你在处理?不管怎么样,禅师已经严正交代过我了。即便是知事之一,了稔师父依然是本寺的修行僧。僧人的不幸,是身为维那的我的责任。更何况这是刑事事件。不仅是寺内,也为俗世带来极大的困扰。我有义务适切地应对并解明真相,向禅师报告。”
听到佑贤的话,刑警们的脸色稍微平复了一些。
慈行不为所动。
“这两件事并不相关吧?了稔师父的事,与这几位采访之事并无关联。再加上唐突地要求住宿,状况更是不同了。本寺并非接受一般民众住宿的宿坊。或者佑贤师父的意思是,要让这几位女士在旦过寮[注二]过夜吗?”
注二:禅寺中让行脚僧投宿过夜的寮舍称为旦过寮。
“不必让客人住宿在旦过寮,也有好几间未使用的方丈。寝具至少还能备妥。说起来,若是有女人在身边就无法修行的话,那种修行打一开始就是假的。”
慈行沉默了。然后他以冰冷得教人胆寒的视线盯住佑贤:“既然佑贤师父都这么说了,就委由您全权处置,我也无甚异议,但是……”
“我明白,这点小事我还清楚。”佑贤和尚说完,问候我们,“我是本寺维那,中岛佑贤。请各位随我过来。”
佑贤引导我们似的,右手向一旁伸出。
两名警官立刻站了起来。慈行沉默着。
我犹豫了一会儿,不知该不该听从佑贤之言。
敦子比起眼前的选择,似乎更对饭洼的态度骤变——应该可以这么形容——感到惊惶。她同样困惑无比。
鸟口好像尚未掌握状况。
此时,刚才的年轻僧侣回来了。
僧侣瞄了一眼站着的佑贤,别开视线,默默行礼后,穿过我们身后,走到慈行前面,恭敬地低头禀告着。
慈行再次瞪也似的望向佑贤,静静地说:“佑贤师父,您说的没错。禅师说一切都交由您处理。各位,今后就请几位与这位佑贤师父商量即可。还有诸位警察,禅师吩咐,视情况可以与僧众晤面无妨,关于这件事,也请佑贤师父代为安排。”
那完全是压抑、严肃的口吻。然而我却觉得从那双细长而硕大的眼中窥见了有如憎恨的肤浅感情。
发现此事,不知为何我放下心来,总算站了起来。脚全麻了,我踉跄了两三步。
我们来到外面。
佑贤与慈行呈强烈对比,长相犷悍。朝上扬起的三角眉与细眼酝酿出一股威严,体格也很健壮。但是动作和慈行一样敏捷,没有一丝破绽。
“让各位见笑了。同样都是入僧籍之人,应该早已斩断三不善根,然而合不来的怎么样就是合不来。众多烦恼当中,亦只有嗔恚难以斩断哪。忍不住就粗声粗气起来了。”
“三不善?那是什么?从刚才开始,听到的尽是些听不懂的话呢。”益田问道。
鸟口小声地问:“不是心脏衰竭[注]吗?”
注:日文中三不善(sanhuzen)与心脏衰竭(日语作“心不全”,sinhuzen)发音相近。
“所谓三不善根,指的是毒害众生善心最甚的三种烦恼。其一是贪欲,再来是嗔恚——亦即发怒,以及愚痴——即不明佛祖教诲。这贪嗔痴三者合称三毒。”
“哦,换句话说,你这个人容易动怒就是了。”
“没错,贫僧修行不足。”佑贤笑了。
“请问……”敦子发问,“就快要四点了,那个……”
“闭门——慈行师父是这么说的吧。虽然是会闭门,但也不是就出不去了。只是夜路危险,若要折返,须趁现在。当然若是各位要留宿的话亦无妨,只是就像慈行师父所说,四点开板之后,到接下来的开板——九点之间,无论是采访还是搜查,僧侣都无法配合,这是事实。接下来十点也有所谓的熄灯,各位意下如何呢?”
“那么,若我们明天再来叨扰的话……”
“起床是三点半。不过能够接受采访的时间,也只有午斋——午餐之后的三十分钟左右吧。”
“哦……”益田发出泄气般的声音,“从那么早就开始修行了吗?”
敦子抱住了头。“那么若是要采访早上的修行,就必须在三点半前来打扰了是吗?”
佑贤泰然自若地回答:“就是这样吧。”
“嗯,敦子小姐,我们还是像饭洼小姐说的,在这里过夜吧。要是就这样回去,我真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搬着这么重的器材,拖着痛得要死的屁股过来的了。而且如果要在那种三更半夜的时间过来,结果也根本睡不了觉啊。会死人的。”
鸟口诉起苦来。
“喂,鸟口,你或我根本就无所谓,但是小敦和那位饭洼小姐可是妇人呢。像是更换的衣物还是什么的……”
我还没全部说完,饭洼开口了:“我是准备好过来的。或者请各位先回去也可以,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早晨的修行的采访就由我……”
“小姐,这可不行啊。你也算是嫌疑犯之一。你要在这里过夜的话,我们也得留下来过夜才行。对吧,益田?”
“而且山下先生会很啰嗦啊。”
益田模仿敦子抱住了头。敦子说:“虽然我也是整袋行李都带来了……可是饭洼姐,你一个人留下来的话,照片该怎么办?而且这次是《稀谭月报》的采访,我还是……”
“我会留下来的,敦子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