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口,你不管是留下来还是离开都无所谓啦。小敦,你打算怎么办?”
“呃……”
“好像谈不拢呢。喏,要怎么做呢?”佑贤露出看好戏的表情,欣赏着俗人周章狼狈的模样说。
饭洼似乎心意已定,所以敦子回头看警察:“益田先生,我们留下来过夜可以吗?”
“什么?啊,菅原兄,怎么办?”
刑警们也商量起来了。敦子侧眼望着他们,转向我这里:“老师要怎么做呢?”
“我都可以啊,反正我只是随波逐流跟来这里的。”
“今川先生呢?”
对了,还有今川。我都忘了。
“我的目的没有达成,不能回去,而且我自己一个人也没有自信回得去。如此罢了。”
原本在角落仰望建筑物屋顶的今川用一种大舌头的声调说。可能是一直默不作声,舌头一时转不过来吧。这我很了解。
“和尚先生!”似乎商议完毕,益田用滑稽的称呼叫道,“只要等到九点,就可以进行约谈是吧?”
“没错。”
“在那之前,能不能先调查小坂先生居住的地方?”
“应该可以。”
“嗯……呃,各位。”益田转向我们,“想过夜的话也没有问题,我们能够配合。因为照目前的状况,搜查也毫无进展。”
“那么我们就在这里叨扰一晚。各位都同意吧?那么,佑贤师父……”
结果变成是敦子勉强统合了乌合之众,饭洼突兀的提议硬是通过了。佑贤再次露出豪爽的笑容,叫来在后面待命的僧侣。
“我立刻安排。英生。”
“在。”
“你带这几位到内律殿去,我随后就到。记得泡茶款待,别怠慢了。”
佑贤对随从的僧侣说完,转身离去。
年轻僧侣朝着佑贤背后深深行礼后,重新转向我们说:“贫僧名叫英生,请各位随我过来。”
没有半个人影,当然也没有任何声响。
这里应该住着三十名以上的僧侣才是,可是简直形同无人之境。完全不像是在寺院境内。不过我也不清楚从哪里到哪里才算是寺院境内。
我们被英生带领到更偏远的小殿堂去。我不知道是不是称做殿堂,总之是一栋相当小巧的建筑物。
刚才佑贤说这是方丈。
可是方丈的话,应该是十尺四方,也就是四张半榻榻米左右的大小,但这里虽然小,却也不止四张半榻榻米,当然里面好像也被隔成了几个房间。
“这里称为内律殿。直到去年夏天为止,是由一名知事所使用,但是现在由于某些原因,已无人使用。”
大部分的人听到这样的说明都能够接受,益田却很爱追究:“不好意思问这么多,不过你说的知事是……”
“所谓知事,就是主事职的僧侣,分担禅寺的庶务。监院、维那、典座、直岁为四知事,有些大寺院更将监院区分为都寺、监寺、副寺三者,为六知事。本寺则是设四知事。方才的慈行师父是监院,佑贤师父是维那,而过世的了稔师父则担任直岁。”
“哦,那个叫直岁的做些什么工作?”
“呃,请问……”
“啊,失礼了,我是国警神奈川本部的……”
益田正要从外套内侧取出警察手册,却被菅原一把抓住胳臂。
“小哥……不,益田老弟,这样一群人站在玄关前,人家和尚也很困扰吧。到里面去吧。”
益田“哦”了一声。
以此为契机,我们进入了内律殿里。
刚才也是这样,从纯白的雪地里突然进入昏暗的室内,我迟钝的虹膜完全机能失调,暂时失去了视觉。
这是一栋古老的建筑物。榻榻米几乎都已经褪色,柱子则泛黑到分不出是木制还是石制的地步。纸门上绘有图画,却暗淡模糊。再加上室内光线不足,完全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可能是出于占董商的习性,今川频频四处查看。鸟口则吵吵闹闹的:“看呀,关口老师,这比仙石楼还要古老。这种老臭味非比寻常啊。”
“什么叫老臭味?”
“就是古老的气味啊。”
鸟口说,但我觉得这根本是线香的味道。
英生送茶过来了。
“让各位久等了。贫僧人山以来,从未有过客人莅临,如有失礼之处,还请多见谅。”
“哦?那么也没有人来参拜喽?”菅原问。
“本寺并无檀家信徒。”
“没有檀家?”
“是的,没有。”
“那么寺院应该没办法经营下去吧?”益田说道。
今川接着问:“我听仙石楼的人说,战前这里有许多信徒……”
“呃,战前的事贫僧并不清楚。”英生歉疚地说。
的确就像益田说的,若是没有檀家信徒,寺院是不可能维持得下去的。
我在前些日子偶然有机会得知一座没有檀家的寺院,但是那里并不是什么正经地方。盂兰盆时节不拜访檀家、不经营墓地、不为人举行葬礼的和尚,似乎全都被视为不正常。
可是关于这一点,回到根本来看,也是件相当奇妙的事。仔细想想,僧侣原本就是求道者,与世俗隔绝是理所当然之事。
若是纯粹地潜心修行佛道,会与社会疏远也是无可奈何吧。然而这样的人在现代却往往被视为不正常。只有能够在社会中与世俗共存的求道者,才会被当做正常。
换言之,在现代若与世俗完全隔离,就无法求道。将它视为矛盾或当然,因人而异,但将寺院与经营这两个原本格格不入的词结合成一个词,而且满不在乎地加以使用的我们,仔细想想或许才是不正常的。
山下今早说和尚做的是在葬礼上给人诵经的生意,在某种层面上的确如此,现代就连当和尚也成了一门生意——或许。
尽管如此,若是完全将它视为生意,会被人说世俗味太重,但若是不把它当成生意来经营,又会被视为不正常,当和尚还真是吃亏。
明慧寺——依然是一座神秘的寺院。
似乎没有世俗味,好像也不正常。
菅原取出记事本,更进一步询问:“和尚,你看起来很年轻,几岁了?”
“贫僧今年十八。”
“十八?真年轻呢。你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贫僧才来四年而已,不久前还是暂到。贫僧在战争中失去了家人,这座寺院就是我的家。我是因为过世的了稔师父帮忙说情才得以入山的。在我之后,就没有人人山了,所以我是本寺资历最浅的。”
“这样啊,什么叫暂到?”
“就是新来的云水。”
“我听说入门的时候非常辛苦?”
敦子问道。我搞不清楚这是采访还是侦讯了,应该两者都有,可是总觉得很奇妙。
“是的。必须带着入山入堂的请愿文请求人山,但是一定会遭到拒绝。即使如此还是不能够死心,要在户外站上两天两夜,不断地请求,才总算被允许入山。这称为驻庭。得以入山之后,接下来是旦过闭关。要在一个叫做旦过寮的地方坐禅三天。不仅是动,连说话甚至是咳嗽都会遭到斥责。当时我的意识变得朦胧,好几次差点晕过去。”
“这简直是拷问嘛,一定很难受吧?”益田轻浮地问。他似乎就是这种个性。
“是的。有四个人和我同一天入山,但是其中两名在那个时候就离开了。姑且不论这些……那个,了稔师父他到底……”
“哦……”
除了了稔和尚已死之外,英生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菅原只回答说小坂了稔遭人殴打致死。英生倒抽了一口气,双手合掌。
“请问……”饭洼问道,“坐禅是面对墙壁吗?还是……”
这唐突的质问似乎把英生吓了一跳。他的双手依然合掌,眼睛睁了开来。仔细一看,他还是个少年。
“呃?我是面对墙壁的……”
“那么也有人不是面对墙壁坐禅是吗?例如说老师辈的……”
“不,这……”
“关于这一点啊,小姐,本寺是形形色色的。”佑贤再次无声无息地登场,打断英生的话。
“英生,辛苦了。已经可以了,你退下待命吧。”
“是。”
英生再次深深行礼,以伶俐的动作退到隔壁房间。佑贤以威风凛凛的态度来到我们面前,扫视众人之后坐下。
“小姐,方才的问题……”佑贤一坐下,就盯住饭洼,以洪亮的声音问道,“我可以视为是在询问本寺的宗派吗?”
饭洼似乎有些被对方的气势压倒,却以毅然的语气回答“是”。感觉她上山之后性格整个变了。我越发不了解这名看似软弱的女子了。
“你清楚佛事礼仪吗?”
“不,只是在决定采访贵寺之前,我曾经与不下数百处的禅寺丛林[注一]接触过。因此……”
“哦,正所谓门前小僧,不学自通是吗?”
“什么意思,饭洼姐?”
敦子询问。的确,我也听不懂。饭洼发问的意图,以及佑贤的反应,令我完全摸不着头绪。
佑贤回答了敦子的问题:“在王三昧[注二]之中,临济黄檗是背壁而坐。而在曹洞,师家宗家之类虽有不同,但自开祖道元禅师以来,云水皆面壁而坐。换句话说,这位女士想要以是否面壁而坐,来判断本寺之派别,是吧?”
注一:此处的丛林为寺院道场之意。
注二:指三昧之王,三昧为梵文音译,是佛教谓修行者将心集中在一点的状况在这里三昧之王指的是坐禅。
饭洼点头说“对”。敦子问:“可是那样的话……这里的宗派是……”
“很遗憾,本寺既非曹洞,亦非临济。”
“可是……这里是禅寺吧?日本的禅寺不都是临济宗、曹洞宗、日本黄檗宗这三宗之一吗?”
“这有些不对。曹洞宗与日本黄檗宗的确是一宗一教团,但临济宗分为建长寺派、圆觉寺派、南禅寺派、东福寺派、相国寺派、建仁寺派、妙心寺派、天龙寺派、大德寺派、永源寺派、国泰寺派、佛通寺派、向岳寺派、方广寺派这大本山十四派,以及兴圣寺派。若论宗派,正确地说就有这样的差别。但本寺与其中任何一处皆无关联。”
“那么……难道这里并不是禅宗?”
“禅宗?没错,本寺并非禅宗。不仅如此,本山亦没有派别。”
“没有派别?”
刑警们呆住了,我当然也大感意外。饭洼抗议似的说:“我……不认为这里不是禅宗。”
“问日:三学之中有定学,六度之中有禅度,此皆一切菩萨初发心时所习者,不分利钝,悉皆修行。现今之坐禅,亦应为其一,据何以日当中集有如来之正法耶……小姐,你知道《正法眼藏》吗?”
饭洼回答:“我记得是……道元禅师所写的书吧?”
“正是,是永平道元所著的禅籍。方才所说,是其一《辨道话》之中的一段质疑。所谓三学,即持戒、禅定、智慧。加上布施、忍辱、精进,即为六度。此六度正是救人之德目。这段质疑的大意约是:禅定只不过是此六度当中的其中之一,怎么能够说这一个就是佛法的全部呢?”
“这么说的话,师父说这里不是禅宗,意思是因为也会修习那六项里面的其他五项吗?”
“完全不对。”
“咦?”
“对于这个疑问,道元自己如此回答:禅宗之号,兴于神丹以东,竺干尚不见闻——达摩大师于嵩山少林寺面壁九年之间,道俗尚不知佛法正道,以‘坐禅为宗之婆罗门’名之——愚昧俗家不知其实,概称其为坐禅宗——简坐字,仅称禅宗。”
“听不懂。”
“这也难怪……”佑贤说道,“简单地说就是这样:印度并没有禅。禅勃兴于中国。只是即使在中国,初祖达摩大师坐禅的真意也完全不被理解,被误解为是婆罗门的坐行。因为只是一径打坐,所以被称为坐禅宗,后来被简称为禅宗。换句话说,道元禅师的意思是,不能够把达摩的禅与六度中的禅定相提并论。禅宗这个称呼其实是错误的,只会招来误解。如果一定要说的话——佛法之全道,无一物可并称之。”
好像懂,又好像不懂——这是我坦率的感想。我只要听到这类言谈,就会想起京极堂。也就是会忍不住带着一种“这可能是诡辩”的偏见去听。
佑贤继续说道:“如同各位所知道的,道元被视为曹洞宗的开山祖师。的确,若是在道元身上追溯传递正法的天童如净的法脉,可以溯至中国曹洞宗的宗祖洞山良价,但这是不同的。道元生前从未称呼自己建立的宗派为曹洞宗。道元的禅是只属于道元的。同样地,本寺只要追溯法脉,应该也能够编人某个法系,但是即便冠上流派之名,也毫无意义。此外,为了夸示与其他宗派的不同而另兴一宗,自立门户,也同样没有意义。佛家不该议论教义之殊劣,而应不论道法之深浅,只管辨明修行之真伪。宗派不过是一种妨碍罢了。”
“哦……”
越听越像诡辩。其实或许并非如此,我陷入一片混乱。我以为与京极堂长久交往下来,已经非常习惯难解的用语和说法了,但是佑贤却欠缺一种京极堂独特的恶魔般的亲切。朋友的论调虽然艰涩,却会在不知不觉间钻进心房里,在不知不觉间怀柔对方;反观佑贤,他的口气却是充满了一种听不懂就揍死你的刚毅。两者的差异或许接近夜袭与正面交锋的不同。正面交锋虽然堂堂正正,事实上夜袭的成功率却比较高。
“呃……”益田战战兢兢地出声。佑贤看到他的模样,说道:“真是失礼了,我的说教癖又发作了。”
钟响了。
四点了。
纸门另一头传来声音。“佑贤师父,您在这里吗?”
“哦,我在,我在。请进。”
纸门无声无息地打开,另一名僧侣站在那里。
来人穿着华丽的袈裟,仿佛强调他与其他朴素的僧侣大不相同。年龄与佑贤大致相同。
后面一样跟着随从的僧侣。
“库院[注]那里……”
注:库院为禅寺的厨房。
“不必担心。”
僧人略微拱起右肩,流畅地穿过我们面前,坐到佑贤左侧。
“哦,这位是典座的知事——桑田常信师父。”
常信双手合掌,朝我们行礼。
“那么,我们来决定今后事宜。首先请各位介绍姓名和身份。”
一开始是刑警们,接下来以饭洼为首,我们依序报上名字,最后今川自我介绍,说明来意。
重新从正面望去,常信是个肌肤黝黑、感觉难以捉摸的男子。
佑贤说:“首先由我们回答各位的问题三十分钟。接下来会分派僧侣陪同警察与杂志社的人员,由他们为各位带路。无论要在哪里调查或取材都可以,悉听尊便。我已经吩咐其他僧侣予以配合了。只是对于僧侣的质问,请留待九点过后再进行。”
“可以吗?”——被这么一问,益田像个下人般回答“是”。可能是被氛围给压倒了吧。菅原看到他那个样子,叹了一口气,说道:“怎么说呢,呃,中岛先生,感谢你的配合,不过以杀人事件来说,这实在太欠缺紧迫感了。”
“不,我们非常严肃地看待这起事件。在来到这里之前,我已经和常信师父商量过了。虽然对稀谭舍的各位过意不去,不过在采访的时候,请以警方的搜查为优先。我们也是抱着这种想法来协助各位的。因为现在是非常情况,还请多多见谅。”
“这才是正确的态度。”菅原不满地说,打开记事本,“那么我先来发问。呃,在这之前,我有言在先,我们毫无信仰,虽然是会拜佛祖啦,不过不懂太难的事。你之前的话有一半以上我们都听不懂。被你刚才说的……三毒吗?被那个最后的毒给毒到了。对吧,益田老弟?”
“是啊,我们一点才学也没有,所以请你们尽量说得浅显易懂一点。例如说那个……知事是吗?呃,方才的和田先生,他是负责总务人事的,而你——中岛先生,是负责风纪教育。是这样的吗?剩下的,呃……桑田先生,你则是典座……吗?”
“所谓典座,是负责炊事,也就是管厨房的。煮粥做料理。”常信回答。他的发音很清晰。
“哦,和尚做料理啊——负责厨房的,记下来。那么过世的小坂了稔是……呃,直岁……吗?”
“直岁就像是负责建设的,监督建筑物的修缮与作务。”
“原来如此。直、岁……记下来了。”
益田写在记事本上。
“那么我可以把身为知事的四位——现在是三位——视为这座寺院的干部吗?啊,干部这个称呼只是个比喻。”
“无妨。可以吧,佑贤师父?”
“当然可以了,常信师父。只是在一般的寺院,知事的任期是一年。每年都会更换职务。而这里原本也应该这么做的。”
“但是本寺人手不足,所以就这么一直连任下去。虽然能够熟悉工作,却也有其弊害。典座直到去年都是由其他人担任的,但是原本的负责人害了病,所以由贫僧仓促接任。”
“原来如此。也就是除了各位以外的其他僧侣并非全都是年轻僧侣,也有着相当于干部的大人物——或者说重要人物?”
“大人物这种说法我并不认同,不过的确是有几名资历很深、上了年纪的僧侣。他们拥有各自的草堂。”
“准确地说,包括我们以及慈行师父与过世的了稔师父在内,总共有六名……”
“不对,常信师父,是五名。”
“啊,五名。是五名。”
“地位高于这五人,最大的是……”
“是觉丹禅师。”
“觉、丹、禅、师,记起来了。有这样一位觉丹禅师啊。觉丹禅师不包括在这五人当中吧?”
“不包括,剩下的都是些年轻的云水。”
“云水的数目呢?”
“三十名。”
“这么一来,总计共有三十六名和尚……”
“和昨天说的一样呢。”菅原说,他是指慈行说的人数吧。
“好,接下来是正式质问。”
“请问……”敦子窥看刑警们似的说,“不好意思打断你们的话,不过这是侦讯吧?我们需不需要离席?”
益田摆出戏谑的表情,当下回答:“咦?没什么关系吧?菅原兄?”
“也不是没关系吧?他们是嫌疑犯啊。”
“何必学我们山下先生说那种话呢?我们谈的事被听到了也没有什么不方便,而且我们也得盯着他们才行啊。那也只能要他们待在这里了。对了,中禅寺小姐,干脆连采访也一起进行好了。我想你们要问的内容大概也差不多吧?”
“呃、嗯,是啊……”
敦子和饭洼面面相觑。然后敦子从皮包里拿出记事本,又望向我。我也无话可答。
“益田老弟,那个警部补不在,你倒是变得生龙活虎起来了呢。”菅原目瞪口呆地说,接着询问两名僧侣:“这样可以吗?”
僧侣们没有意见。
“呃,那么关于过世的小坂先生,我来请教一些问题。昨天和田先生也说过,据说小坂先生资历非常深,他在这里已经很久了是吗?”
“了稔师父在这里已经待了三十年左右了吧。常信师父,这你比较清楚吧。”
“了稔师父今年应该六十岁了,我记得他是昭和三年(一九二八年)入山的。是和觉丹禅师一起入山的。”
“和觉丹禅师一起?觉丹禅师不是最大的吗?小坂先生和他是同期吗?”
“同期?哦,以你们易懂的说法来说就是这样。是相当老资格的僧侣了。”
“那就是次席了呢。如果觉丹禅师不在的话,小坂先生就有可能成为领导人是吗?”
“开、开什么玩笑!”常信露出诧异的表情,“他从一开始就是那个位置了。现在反倒是被慈行师父给取代……”
“常信师父。”
佑贤劝谏。常信似乎对了稔观感不佳,提到了稔的时候,语气尖酸刻薄。
“真教人搞不懂呢。那么他是个怎么样的人呢?”
“那个人……”
“难道他有什么问题吗?借用和田先生的话,他与俗世多所牵涉是吗?”
“嗯,慈行师父还是老样子,说话拐弯抹角的。与其说是与俗世多所牵涉,那个人根本就是个俗物。”
“俗物?你是说俗人吗?”
“没错,俗人。充满欲念,不是个禅师。”语气充满不屑。
“但是常信师父,了稔师父似乎想要彻底改变这座禅寺。不,虽然他可能只是嘴巴说说而已。”
听到佑贤这么说,常信翻起三白眼瞪他:“佑贤师父,你这话是真心的吗?真教贫僧怀疑自己的耳朵。那个人利用自己的职务之便,投资事业,不仅如此,还侵占公款,在花街包养女人,极尽奢侈之能事,耽溺于游兴——是个净会破夏[注]的……”
注:僧侣不守清规,出法界游玩,即称“破夏”。
佑贤眯起眼睛打断常信的话。“这事并没有证据。那个人总是说寺院应向外界敞开大门,再继续固守现状,迟早会无法维持。那么寺院就应该在经济上独立,宗派也必须……不、不,我当然也是反对。”
“当然了,那只不过是虚言罢了。那种事不可能做得到!说起来您和我又是为了什么来到这种……”
“请等一下。”菅原用手势制止,“如果内容再复杂下去,还是改天再慢慢听你们说吧。我们想要先知道小坂先生这个人的为人。”
菅原一脸厌倦。
佑贤和常信同样不悦,望着乡下刑警的脸。
就我所知,警官与宗教家似乎天生就合不来。
“呃……不过关于投资事业这一部分,我们想知道得更详细些。还有侵占公款的部分,身为警官也不能置若罔闻。即使只是流言,也有这样的迹象是吗?”
“不,我没有办法给你任何明确的信息。关于此事,慈行师父正在监查当中。”
佑贤制止想要开口的常信,中断了这个话题。
“刑警先生,了稔师父这个人的确在许多地方遭人误解,但是就这么一口咬定他是坏人,也有失妥当。了稔师父并非一般人所说的花和尚、破戒僧之类。唔……”
佑贤瞥了一眼常信。“他与这位常信师父有些想法上的分歧。两人虽然经常起冲突,不过那也是热心修行佛道的结果。是教义解释不同,以及修行方法有所差异。切勿以俗世的常识标准来判断。”
“就算你这么说……”菅原用铅笔搔头。
此时纸门打开,英生探出头来。
“佑贤师父,常信师父,差不多……”
“明白。”
已经过了三十分钟了吗?
“药石已经准备妥当了。”
“药石?那是什么修行吗?”
益田露出极端不愿意的表情。佑贤笑了。
“药石就是晚斋。”
“哦,是饭啊。”鸟口小声地但很高兴地说。
“要招待客人,总不能和僧人一样一汤一菜,因此典座也费了一番苦心。不过毕竟是山寺的斋饭,实在称不上丰盛。”
常信还是一样机敏地说。接着佑贤像在挑选什么似的扫视我们,最后视线停留在饭洼身上,开口了:“稀谭舍的各位,饭后这位英生会带领各位参观。山内各处皆可自由行动无妨。摄影也请随意。只是要拍摄修行中的僧人时,请先告知英生一声。”
“请多指教。”英生把头贴在榻榻米上行礼。
常信朝纸门外出声:“托雄。”
“在。”
纸门再次打开,那里有一名方才跟在常信背后的随从僧侣。一样很年轻。
“你照着警察先生的吩咐,带他们参观寺内。菅原先生、益田先生,这位是贫僧的行者托雄,有事请尽管吩咐。首先要去了稔师父的草堂是吗?”
“是啊。”
“托雄。粥罢之后,带这几位到雪窗殿去。”
“是,遵命。”
托雄同样行礼。
“那么稍后见。”
两名僧人静静地起身,穿过跪坐在邻室的两名年轻僧侣之间,头也不回地退出了。益田像要挽留似的伸出手去,对方却毫无响应。菅原看着他们的背影,接着视线落向一直打开的记事本,大大地叹了一口气。英生与托雄异口同声地说“请稍候”,再次垂下头去,关上纸门。
就在这一瞬间,鸟口躺倒下去。
“啊,完全无法理解。我的屁股也到极限了。前途堪虑。”
“我有同感。结果除了被害人的年龄之外,什么都不明白。虽然我已经习惯被别人打迷糊仗了,但是被说得那么斩钉截铁,到头来竟然什么都没搞清楚!”
菅原同意鸟口的话。
“是因为我们对宗教太无知了吗?我们是笨蛋吗?关口老师明白吗?”
益田把话锋转向我,我慌了手脚:“我、我不行。这种情况,饭、饭洼小姐跟敦子比较……”
饭洼低垂着头,正在沉思。
同样正在思考的敦子说了:“这里有点……奇怪。”
奇怪。
这是最恰当的形容。
这座寺院……不,这次的事件当中,没有任何不可思议之事。既没有发生违反物理的事,也没有超越人类智识的不可解之谜。
但是就是有些不谐调。
有什么东西不足,有哪里错位了。
因为没有任何不可思议的事,所以才不安定。
亦即……
不能将之归咎为妖魔鬼怪所为了。
尽管如此,却又无法用科学的思考加以理解。
若问为什么,因为我无知。
因为我对宗教一无所知,或因为我站在目的意识稀薄的局外人这种不负责任的立场,所以无法用科学的思考来处理这起事件。
若要以科学的思考去理解世界,就必须有所觉悟,得将不明白的事就这么不明白地搁置下来——京极堂这么说。
这次——我想只是不知道的事太多了。因为不知道,所以连明不明白都不明白了。
就像看到高等数学的算式,就算这个算式错了,也不明白哪里不对,当然更别说纠正错误。不,别说是指出错误了,就连它是错的都不晓得。就像益田刑警说的,是笨蛋。
只能放弃思考了。
这种情况,即使那道算式是正确的,无知的人也只能够经常心存疑念,怀疑它可能是错的。而这是只要无知一天,就永远摆脱不了的暖昧不明。看样子,无知的我早已在根本的地方遭到科学思考的舍弃了。
虽然如此,应该是这次惟一的依靠的怪异,也在很早的阶段就几乎被全数否定了。
所以才会觉得不安定。
硬要说的话,就是——奇怪。
“很奇怪,有哪里不对劲……”敦子继续说,“饭洼姐,你是怎么知道这座明慧寺的?”
“是在交涉采访的时候,从几家寺院那里听到的。”
“听到的?知道这里的寺院有好几家吗?几家是有多少家呢?”
“记得是……四家。准确地说,连名称都知道的只有一家,其他的连名字都记得模糊不清,感觉他们只知道大略的地点而已。只是……”
“只是?”
“其实我从以前就知道这座明慧寺了。虽然我没有来过这里,也不知道它的名字。”
“这样啊,那么知道这里的那四家寺院的宗派是……”
“咦?呃……曹洞宗和临济宗,两边都有。”
“这样吗?”
敦子抚摸下巴,这个动作很像她哥哥。益田望了她的动作一会儿后,开口问:“中禅寺小姐,请问这座寺院有什么可疑之处吗?”
今早的那场推理之后,敦子似乎受到信任了。
“嗯……要是这时候家兄在就好了……只是我想这与犯罪并没有关系。”
“是什么呢?”
“这座寺院没有檀家,同时又是不受本末制度统制的独立寺院,却又相当古老,而且还藉藉无名,位于箱根——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是因为无法经营下去吗?”
“不是的。”
“还是刚才和尚的讲解在教义上有误?”
“我想应该也没有。我对教义也不清楚,不过那种说法在曹洞宗的寺院常听到。我也曾经从家兄那里听过。”
“那么是哪里不对呢?”
“是的。首先这个地方——很古老对吧?今川先生,你认为呢?”
今川睁大了眼睛,嘴巴稍微松开,仰望天花板说:“很古老。例如说那座三解脱门,那是五间三户二重门,这与五山的样式相同。五山之外的寺院三门规模较小,都只有三间门左右。还有那道回廊,以回廊连接三门与佛殿这样的样式,是临济宗系的寺院中所没有的特征,因此一般都认为禅宗寺院没有回廊,不过这好像是个错误的看法,原本似乎是有的。现在有些曹洞宗的寺院还保留有回廊。而且那座佛殿的规模大到令人难以置信。虽然不华丽,却极为宏伟。简直就像五山——而且还不是现在的五山,而是古图上的五山寺院的伽蓝。这座寺院位于这种深山僻野,而且也没有移建的迹象。此外山间似乎也散布着塔头[注]——我想至少这不是近世的建筑物,是中世的。”
注:原本指禅宗中高僧居住之塔,在日本禅宗中则特指大寺院内的小寺、别寺。
“不愧是古董商,真详细哪。”菅原惊讶地说。
“可是我只会赞叹,并不懂它学术上的意义,也无法切确地估算出年代。所以搞不好我完全看错了。而且我连随便一个壶都没办法好好地估价,以一个古董商来说是不及格的。”
“可是,这里很古老是错不了的吧。我已经说了好几次了,这里真的有股老臭味呢。”鸟口用手指抚摸榻榻米的边缘说。
敦子继续说:“我也认为这座寺院相当古老,它所在的位置就让人这么认为。这里的交通现在虽然极为不便,但是这是以现在所使用的道路为基准来看,才会这么觉得吧?”
“可是啊,小姐,这里离旧东海道也很远,而且也偏离了巡回箱根七汤的道路。”
“可是如果是从旧镰仓街道来的话——虽然称不上便利,但也还容易过来吧。俗称箱根八里的东海道的一部分,是江户初期所制定的。在那之前,应该都是利用一条名叫汤坂道的道路才对。虽然只是推测,不过我想从那条路前往这里的话,应该还算方便。”
“那样的话,你的意思是这座寺院是江户时代以前就建立的吗?”
敦子再次把手摆到下巴上说:“嗯,我是这么想。可是若是这样,而这里又是不属于任何法系的独立寺院,那么明慧寺就等于是逃过了幕府的宗教统治。因为自元和时期颁布寺院法度之后,幕府便开始制作末寺账,积极地管理寺院并掌握宗派……”
“什么意思?”
“幕府认为只要弄清楚本山与末寺的关系,那么仅须控制少数的几座本山,就能够掌控全国的寺院了。所以一些敷衍的寺院也被迫转宗或转派,编入组织当中,同时幕府限制荒废的寺院重新复兴,禁止新寺建立——就这样不断地统合废除到最后,据说到了元禄时代,全国寺院的本末关系几乎都已经整顿好了。在那个时间点,已经没有无名寺这种东西了。每一座寺院都可以查出是哪座山系的第几号寺院。能够维持独立寺院身份的,只有官刹、名刹等势力庞大的寺院而已。”
“这里会不会也是那样?”
“但是这里藉藉无名啊。既非官刹也非名刹,没有留在记录上。”
“会不会是做出虚伪的申报,只在表面上宣称是属于哪座本山的末寺?”今川提出尖锐的疑问。
“嗯,事实上好像真有那种寺院。实际上并不改宗,而在契约上与法系上毫无关系的本山缔结本末关系——确实曾有这样的寺院。”
“那就是那个了。”
“可是那样的话,应该会登记在某个时代的末寺账上才对。但是这里并没有登记。”
“你怎么知道?”
“家兄调查的,他拿出现存的宽永寺院本末账之类的来查。”
“你哥哥是什么人啊?”
菅原露出诧异的表情。
“那个人到底是什么人啊?”
鸟口戳戳我。
“是个书痴,有病的书痴。”
竟然有自己不知道的寺院,京极堂想必相当不甘心吧。但是也亏他弄得到那种古书。我一问,敦子说就:“好像是拜托明石老师的。”
明石老师据传是中央区最潇洒的男子,相当于京极堂的师傅。我这么说明,鸟口便说:“唔,师傅的师傅啊。”
“总之,江户时期的记录当中,并没有箱根山明慧寺这样的寺院。这若是离岛或边境还可以理解。可是这里与当时的交通要冲——箱根驿站只有咫尺之遥。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敦子说,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这次的事件当中,目前尚未发生任何物理上不可能的事。然而却似乎在不同的意义上有着不可能的事。
——或许有不能够存在的东西。
京极堂说过这样的话。我身在不能够存在的场所。
敦子继续说道:“而且到了明治,寺院益加组织化了。首先有废佛毁释的影响。经营困难的寺院,除了废寺或合并之外,别无选择。而随着明治五年神祗省[注一]废止,明治政府颁布了一宗一管长制。禅宗被统一算为一宗,我记得天龙寺的贯首应该是第一代管长。之后曹洞宗独立,成为临济、曹洞两宗,临济宗再分出各派,而黄檗宗独立,直到现在。在这个阶段,哪个宗派有哪些末寺已经非常明确了。但是其中似乎也找不到明慧寺的名字。”
注一:神祗省为明治初年的政府神道教机关。于一八七一年延续神祗官设置,负责推动大教宣布(明治政府的神道国教化政策),但随着神道国教主义的退潮,于一八七二年遭废止。
“哦哦,彻头彻尾的地下寺院哪。”
鸟口玩笑似的说。
“嗯。不过这是记录上,也有可能发生登记遗漏之类的事——可是有一点还是让我觉得很纳闷——”
“哪一点?”
“也就是——这里是一座无檀家寺院。明治四年,全国的寺院除了墓地和宗教上需要的设施以外的土地——也就是寺领,全都被府藩县给征收了。在那之前,版籍奉还[注二]的时候朱印地[注三]也已经遭到没收,所以当时寺院的经营就已经产生了根本上的变化。寺院失去了生产的手段,若不完全依靠檀家,就只能另觅财源了。”
注二:一八六九年,萨摩、长州、土佐、肥前四藩主主动将领土及领民奉还给中央朝廷,其他藩主亦跟进,达成形式上的中央集权,也是其后废藩置县的契机。
注三:江户幕府发给朱印状,政府认可寺院、神社之领地。可免除年贡、课役,但禁止买卖、租赁。
“所以没有檀家的寺院不可能存续到现在?”
“不是的。那个时候,明治政府命令无住持、无檀家的寺院必须废寺。”
“消灭没有檀家的寺院?”
仔细一看,益田正把敦子的话抄在记事本上。
“是的。所以如果这里是无檀家寺院,能够存续到现在是很奇怪的。”
“可是……”今川插口道,“会不会是那个时候有檀家,而现在没有了?我听仙石楼的女佣说,战前有像是檀家信徒的团体客拜访这里。虽然现在好像已经没有了。”
相当敏锐的指摘。敦子立刻回答:“你说的那些团体客,如果他们是住宿在仙石楼的话,就表示他们是来自远方喽?”
“应该吧。住在附近的话,就会直接过来了吧。”
“既无本山也无末寺的独立寺院的檀家,为何会住在那么遥远的地方?而且还是团体?”
“对喔……”
“檀家信徒——我想还是没有的吧。说起来,明治政府因为难以决定寺社领地、墓地以及该征收的土地标准,当时还对全国的寺院进行了寺领的详细调查。在那个时候,这里究竟是如何应对的?这座明慧寺的寺领没有被没收,而且还无檀家,尽管如此,却没有遭受到任何处分。”
我佩服不已。我老早就放弃了思考,敦子却未如此。她明确地抓住我所感觉到的暖昧不明,将它具体说了出来。
“真奇怪呢,”菅原总算明了了,“的确很奇怪。里头有什么黑幕,这是刑警的第六感。”
“可是,这与这次的事件无关吧?”
“这可难说哟,益田老弟。要是有什么秘密的话,就有可能成为动机。而且凶手很有可能是和尚啊。可是啊,那些和尚看起来口风很紧,而且他们讲的话几乎都莫名其妙,我们说的话他们也听不懂,就算逼供也没用吧。好,我下山去查个清楚。说起来,这些家伙一定也没缴税金。用了这么一大片日本的土地,得要他们付钱才行。”
“菅原兄,你干吗突然管起逃漏税来啦?而且要是说山里的和尚全部都是嫌疑犯,就跟我们那里的山下没有两样了。”
“别把我跟他混为一谈。我可是在现场干了十年,经验比他老道太多了。”菅原盛气凌人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