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都一样——我心想。
我觉得不管是山下还是菅原,结果都只是在自我正当化。排除扰乱社会秩序的异物,是他们警官的责任。但是这里并非我们生活的社会——他们所应该保护的社会。在这里,异物毋宁是我们,是他们。
换句话说……
在这座寺院里,该被排除的是我们。
即使发生了杀人事件,这个事实也不会改变。
在这种状况下,若是想要贯彻正当性或自我意识,就必须将构成周遭环境的一切全数否定才行。所以山下警部补才会怀疑起仙石楼的所有客人,而菅原刑警则怀疑起明慧寺的全部僧侣。
但这样是不行的。
若因为难以理解,就将无法理解之事囫囵吞枣,自以为理解也没有用,遑论完全予以否定,更是什么都无法了解。若无视细节和微小的差异,将事相混为一谈地看待,就和无视每一棵树,把它们粗略地当成一片树林和山地的我没有两样了。
所以……
破案恐怕很困难吧——我如此狂妄地径自想像。
刚才的年轻僧侣出声之后,打开了纸门。
谈话就此中断。
刑警们——特别是菅原,似乎对僧侣们产生了明确的疑心。
——这就叫做先入为主。
我心想。
膳食很朴素。不是称得上怀石料理[注]的精致餐点,也几乎没有味道。一方面可能是因为照明很暗,而且东西吃起来口感很相似,再加上不知道吃进嘴里的究竟是什么,才会觉得味道都一样吧。听说禅寺很注重用餐的礼仪。虽然没有特别受到监视,但不知为何我们却远比平常守规矩,默默地用餐。
注:怀石原本指的是禅僧在修行时用来暖腹和忍耐饥饿时所使用的“温石”,和温石一样用来稍微解饿的料理就称为怀石料理,原先是指茶会饮茶前先享用的简单料理。但随着时代变迁,怀石料理逐渐演变成豪华的高级宴会料理。
即使如此,鸟口依然独自大口大口地吃着。
好像一点都不够吃。
这场短暂的用餐十五分钟就结束了。
用膳完毕后,菅原有条件地释放了我们。
他的条件是全员必须在九点以前回到这座内律殿。他会作出这样的判断,应该不是因为我们值得信任。而是比起我们,他现在更怀疑和尚罢了。
两名刑警在托雄的带领下,前往小坂了稔以前居住的建筑物。敦子、饭洼和鸟口则由英生带路,参观寺内。
而我——犹豫再三之后,决定和今川两个人留在内律殿。
因为既然没有警方监视,我也不必假意采访了。
寂静得教人吃惊。
外头已经暗下来了。
时间才刚过五点。
都市的话,这个时刻说是黄昏还太早。
然而这里却已经是夜晚了。
今川默默地坐着。
“真不可思议。”不一会儿,他看着我说,“这里……是哪里呢?”
“咦?这里是……”
显然,今川想要的并不是“箱根”这种愚蠢的答案。
我非常了解他这么问的心情。
尽管这里是现代日本,却非我们生活的现代,也非我们居住的日本。这是一座徒步数小时就能够抵达、土地相连的寺院,也有住址,连信都能够送达,然而这里……
“是山中异界啊,今川先生。”
穿过大门时,我下定决心绝不去这么想。
这完全是日常的延长。
这里只不过是与俗世土地相连的、平凡无奇的一座山。
我应该已经决定这么去想了。
可是,这里果然还是非日常。
今川说“原来如此”。
“在这种地方静静地生活是不是很不错呢?关口先生。远离丑陋忧愁的尘世,忘却时间的流逝……”
“唔……”
的确,仿佛连时间的流速都不同。
不,时间的速度改变这种事,在物理上是不可能的,这是主观的问题,换句话说,只是我们的肉体和心理受到了不熟悉的环境影响罢了。
无论置身何处,一小时就是一小时,一分钟就是一分钟。太阳同样落下,同样升起。并非不去计算,时间就会延长或缩短。
鸟儿啕啕啼叫。
好安静。
——啊。
——今日碎裂,
——明日也碎裂。
幻听吗?
歌?
“今川先生,刚才……”
——成为神子,无须置身此世,
——成为鬼子,无可置身此世,
——成为人子,被装进烦恼的……
是歌,是不会成长的迷路孩童的歌。
“今川先生!是歌,有人唱歌……”
“是的,我听见了。”
我冲出外面。
今川吓一跳似的后仰,跟了上来。
外头已经暗下来了。
“啊,那是……”
今川伸手指去,我慢慢地回头。
——在那里。
树影下站着一名穿着长袖和服的少女。
——燃烧于烦恼的炉灶间,化做飞灰……
少女在唱歌。
仿佛从景物中浮现出来。
四周是一片雪景的白,然而太阳已经西下了。
是一种不可思议的亮度。明明昏暗,却不阴暗。
只是失去了色彩,世界成了灰色调。
只有少女一个人色彩缤纷。
绯色花纹。绀青花纹。紫色花纹。
此时,少女轻巧地一跳。
齐剪的一整片刘海,
轻柔地,摇晃。
总觉得晃动得很慢。
——啊,主观的时间……
变得越来越慢了。
再这样下去,我的时间迟早会停住。
那样一来、那样一来,我就出不去了。
——如是佛子该如何。
——爹爹娘娘请原谅。
少女转向这里。
没有表情。
那是人偶吗?
瞳眸是两颗漆黑的、无底的洞孔。
有如被浇上一盆冷水似的,我浑身战栗。
“啊,果然是在这里。”
背后传来今川的声音。
我回过头去。
一片昏暗,我看不清楚今川的脸。
“就像……久远寺先生说的。”今川说道,走到我前面。
“今川先生,不可以去。”
我抓住今川的袖子。
“那、那……”
——那不可能是这个世上的东西。
——哎呀,真恐怖。
“总之不可以去。”
“可是……”
或许就像京极堂经常挂在嘴边的,这个世上没有不可思议的事。
她如果属于此世,就绝非不可思议。
可是,这里并非此世。
所以她也不属于此世。
如果她不属于此世,那么……
少女面朝我们这里,静止了片刻。
她的瞳眸没有光辉,脸上没有表情……
不对,少女在瞪我们。
用没有眸子的眼睛瞪着我们。
我的时间停止了短暂的一瞬间。
——不行,会离不开这里的。
我别开视线。
当我再次移回视线的时候,少女已经不见了。
“啊……”
——是妖怪。
——要把它当成妖怪。
原来如此,你说的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啊,京极堂。
我这么想道。
*
修行僧的早晨开始得很早。
凌晨三点半。
四周还是一片阴暗。振铃的声音响遍全境(照片1),僧侣们的一天开始了。
冬山的早晨冷冽刺骨。
负责振铃的僧侣必须冒着严寒,从法堂到方丈(禅师起居处)、旦过寮(新来僧侣的宿舍)、知客寮(接待宾客的设施)与境内之间奔驰过一巡,通告一天的开始。
山中充满了紧张感。紧接着各种音色的钟与太鼓响起,这便是禅寺的时钟。
禅寺的一天全都由这些“响器”来管理运行。
不仅是起床,报时的钟声、集合的信号等等,全都借由声音来通知。响器的种类有钟、太鼓,以及被称为巡照板和鱼板的木板等等,形形色色。关于敲打的次数和顺序,皆有极为详尽的规定,僧侣们必须对此完全知悉。一听便知其意自不必说,若是轮到自己负责敲打时,也绝不允许任何失误。时间彻底地受到严格遵守。
早上四点开门。此时法堂的蜡烛、烧香用的木炭等必须全部点燃,准备妥当。僧侣的动作不容许一丝多余。
配合贯首抵达的钟声,禅师们恭敬地进入本堂,开始早课(早晨的修行)。
全山的僧侣们齐聚一堂修行的景象(照片2)真是壮观无比。被称为殿行的僧侣们曳步前进,搬入教典和阅览台。
步幅、放置的位置、捧教典的角度到低头(敬礼)的角度,全部整齐划一。僧侣们的呼吸没有一丝紊乱,动作从头到脚都有严格规定。
这里——M寺,除了贯首以外,共有三十五名僧侣。全员齐声诵经。独特的发声法使得声音仿佛不是传进耳朵,而是直接震动腹部。整座堂内都在震动。
《大般若波罗密多经》的转读开始了。所谓转读,是将教典迅速流畅地翻过略读(照片3),来取代诵读一整卷经文。若不这么做,是无法读完全部六百卷以上的大教典的。转读是动态的,但这些全都是根据礼仪来进行,绝不草率鲁莽。
此外,修行的时候也充分地利用锣和木鱼、手凿等响器。它们的音调十分庄严,让人有一种仿佛在聆听音乐的错觉,然而绝对不能够把它当做音乐来欣赏。
早课结束后,僧侣们便进行各自的公务。
所谓公务,就如同字面所示,是执行公共事务,但它与俗世所说的公务并不同。
僧侣们所进行的并非等同于经济活动中所谓的工作,他们并不会在工作中寻求工作以外的意义。因为这并非劳动,而是修行。就连清扫和炊事,在寺院中也被视为修行。僧侣们全员皆是构成寺院这个社会的成员,一定都负责某些职务。尽这些本分,也就等于修行。
例如法堂的清扫(照片4)当然也是修行的一环,不能留下一点灰尘。这些作务说起来就像动态的坐禅。
在此期间,典座(炊事负责人)的僧侣们会制作膳食,膳食是常听说的一汤一菜。早上是粥,中午和晚上是麦饭,非常简素。
配合云版这种响器的声音,僧侣们集合到食堂。默默无语,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唱颂偈文,开始粥座(早斋)。筷子的拿法、钵的捧法,甚至连萝卜干的咬法都有礼节规定(照片5)。没有人弯腰驼背,也没有人发出声音。用餐结束后,在钵里倒进一杯茶,以茶洗钵之后收起。以用餐而言,这种情景相当奇异,但这也是修行。
接下来终于开始坐禅。
坐禅在一栋称为禅堂的建筑物里早晚进行。禅堂与食堂、浴室并称“三默道场”,也就是不许发出任何声……
——中断——
04
这也是事后听闻的事。
仙石楼的大规模现场勘查在十六点结束了。
汇报与意见交流听说也在二十点结束了。
虽然并未发现指纹等能够锁定特定人物的证据,但是从垃圾桶和别馆一楼突出的屋瓦等处,找到了些许遗留物。
是稻草屑。这在本馆大屋顶以及柏树上也有发现,据分析皆为相同的东西。
警方推测,这可能是从草鞋上掉下来的。
此外还查出设置在别馆二楼墙面上方的排水管有不自然的变形,山下警部补认为那是鸟口爬上去时造成的,但是经过慎重的实验,发现排水管相当坚固,若非驮着相当沉重的东西——例如尸体——攀在上面,光一个人的体重是不会造成如此严重的变形。换句话说,那不是鸟口攀住时造成的弯曲。
不过这个判断的前提是鸟口这个人的体重并非异常沉重。
而决定性的证据,是柏树上残留有被害人的一部分衣服纤维。
榎木津的主张就此获得证明。
小坂了稔的尸骸确实是被某人遗弃到树上去的。
勘验之后,从树木的形状和残留在树干上的擦痕分析,也发现尸体与其说是掉下来的,不如说是滑落下来的比较正较。以坐禅的姿势冻结的遗体就像溜滑梯似的一路滑行到树干途中,然后以一副坐在那里的姿势落地了。这要是倒栽葱地落下,恐怕无法顺利地以坐姿着地,而且若是那样,遗体也有可能遭到损坏。
可是事到如今,这个问题已经无所谓了。无论它发生的机率是多么地微乎其微,无论它看在目击者的眼中有多么异样,这个问题都已经无所谓了。
只是在犯罪之后偶然地发生了这样的情形罢了,与犯罪无关。
问题在于凶手为何要做出这等荒谬之事?凶手非得在暴风雪之夜将冻结的尸体遗弃在树上的原因为何……?
山下警部补拼命地思考。
这种情况,最符合常识的结论是隐藏罪行。
只要尸体不被发现,杀人事件就不会被察觉。因此杀人犯都会费尽心机处理尸体。有时候埋进土中,有时候沉入水里,有时候加以焚烧,有时候予以肢解,来隐藏尸体。使用刀刃,使用药品,破坏、抹煞、隐藏。因为只要没有尸体,杀人事件就不会成立。
遗弃在树上这个方法有用吗?
——唔,算是有用吧。
山下这么觉得。从建筑物正面无法看到遗体,因为那个角度被屋顶遮住了。但是从饭洼住宿的寻牛之间可以看见。不,搞不好只是凶手不晓得这件事……
不行,不可能。说起来,只要走出庭院由下往上看,就绝对看得到尸体。而且从庭院另一头的山坡看下来怎么样?从山上应该看得到。
——有必要实际去看看吗?
不,没那个必要。高耸的树顶上有个和尚像伯劳鸟串在树枝上的虫饵似的挂在上头,从远方的高台肯定是看得见的。
当然,前提是那里有人的话。
——是了。
没错,这种隆冬的深山里才不会有什么人。事实上就是因为没有人,遗体才会直到落下之前都没有被发现。所以……
——没错,这么想就对了。
这一带是杳无人迹的深山。无论杀人现场在哪里,既然都能够把尸体搬运到这家仙石楼了,那么其他的弃尸地点要多少就有多少。不管遗弃在这一带的山里的任何一处,都能够拖延被发现的时间。可供藏尸的地点,就如同字面所说的漫山遍野……
不对,正好相反。在这一带,这家仙石楼是最容易被发现的地点。换句话说,凶手希望尸体被发现。
——就是这样。
凶手希望尸体早点被发现。换言之,犯罪在几天之内就被揭露,对凶手是有利的。可是弃尸的时候不能够被发现,所以他为了制造逃走的时间,把尸体放到树上。若是放在不安定的树上,尸体不久就会落下而被发现。而那个时候,凶手已身在遥远的彼方……
——为了什么?
山下觉得这个推测不错。不错是不错,但是接下来就不懂了,也觉得好像想错了。
例如这是为了制造不在场的证据……
不,在现阶段,连犯罪现场——甚至连犯罪时间都还无法厘清,凶手就算不做这种愚蠢的事,也可以轻易证明自己的不在场,而且无法锁定犯罪现场与犯罪时间的话,不在场证明是毫无意义的。
可是如果凶手缺乏法医学的知识呢?又或者凶手对警察的搜查行动毫无概念……
——那样的人才不会去伪造什么不在场证据。
不行,毫无意义。
不管从哪个角度切人,都看不出意义。连线索都抓不着。甚至觉得若不是因为什么差错,根本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差错吗?
例如说,尸体从树上掉落,对凶手来说是个意外——这样想如何?这并非为了隐藏尸体,也非制造不在场证据,凶手原本有着完全不同的意图,或有其他目的,却因为意想不到的坏天气和积雪而失败了……
这个想法不错。以精心策划的犯罪而言,这个结尾太过于粗糙,感觉手法非常草率。可是那样的话,所谓其他意图又是什么呢?所谓其他的目的……
——不行。
这根本不是什么好推测,结果山下的思考绕回比原点更前面的地方了。
“那个……”
阿部巡查探进头来,山下中断思考。
“干吗!有什么事!”
莫名地火大。
“那个,菅原刑警回来了。”
“菅原?哦,那个辖区的壮汉啊。”
山下看看时钟,二十三时四十分。
“好慢,太慢了。到底是在干什么啊,真是的!”
山下吼道,结果怒斥的对象从背后回答了:“不满意的话你自己去。”
“你、你这是什么口气!我可是搜查本部的……”
“好啦,要是我有失礼的地方,我道歉就是了。谈话一点进展也没有。”
菅原绕到山下前面坐下,倦怠地转着脖子,兴致索然地问道:“其他人呢?”
“他们暂时撤回了,搜查会议明天在辖区警署举行。我在等你和益田,因为我是负责人啊。”
“那真是多谢了。”
“益田呢?”
“在那里过夜。”
“过夜?什么意思?”
“嫌疑犯说要过夜,有什么办法?”
“这……把他们带回来不就得了?”
“允许他们采访的是警部补你自己吧?光是侦讯就搞到这么晚了,更别说采访了。我是不太清楚啦,不过那相当花时间,不是两三下就能搞定的。”
“可是……”
“哎,亏你特地等我,就听我说吧。虽然明天在会议上说也一样……啊,既然会议上也得说,还是明天再说好了。”
“现在就给我说。”
从菅原的口吻,山下马上就听出明慧寺是个极度不利于搜查的环境。和尚嘴上说会协助搜查,结果却似乎完全不肯配合。菅原说他们调查小坂的房间后,只侦讯了短短一个小时,然后就回来了。
借由菅原的陈述,小坂这个人总算在山下心中获得了“人格”。对山下而言原本只是个丑陋物体的那具尸体,现在终于被山下当成杀人事件的被害人看待了。
“被害人小坂了稔今年六十岁。根据记录,他是在昭和三年进入明慧寺的。人山时是三十五岁。之后二十五年之间,一直住在那座寺院里。至于入山以前的经历,目前尚不明朗。没有留下记录。不过现在的明慧寺贯首圆觉丹禅师也是在同一年入山,所以贯首应该知道这部分的情形才对。”
“可是因为无法约谈贯首,所以不知道详细情况。”菅原心有不甘地说。
“然后呢?”
“小坂的风评很差,但也不完全都是负面评价。”
“真是不清不楚。”
“哎,普通人谁都是这样的。只是根据我们所听到的,小坂不管怎么想都是个腥膻和尚。”
“腥膻?他吃鱼吗?”
“你啊,唔,鱼好像也吃啦……”
菅原说,小坂似乎过着双重生活。
“他是直岁的知事,也就是干部。我不觉得是因为那个职位的关系,但是他每个月都会下山一次,然后外宿。好像从战前就这样了。也因为这样,有不少流言蜚语,说他在外面包养女人之类的。那个姓什么?那个古董商……”
“今川吗?”
“对。和他说的话……唔,也有些吻合。他们有生意往来不是吗?我是不太清楚啦。”
“嗯,如果全面相信那个怪脸古董商的话,是有些吻合。今川的身份现在已经向东京警视厅照会了,还有,我也委托他们查证今川的证词真伪。只是什么包养女人、生意买卖的,我看这部分有调查的必要。”
“确实有必要。所以小坂和其他和尚不同,经常不在寺院里。但是他每次外出都会规规矩矩地提出申请,得到许可之后才下山,所以过去从未有过不假外出的事。”
“可是怎么说,小坂有那么多钱让他如此为所欲为吗?现在要包养女人,花费可是非同小可呢。他又不是哪里的大富豪,只是个山和尚吧?”
“问题就在这里。”菅原露出心怀鬼胎的表情,“这部分非常可疑。”
“也是吧,和尚毕竟也是人啊。我老家的菩提寺[注一]的和尚,也是喝酒玩女人,搞到倾家荡产,结果说要把墓地的一部分卖掉,不久前才被檀家代表给狠狠地教训了一顿呢。小坂要是素行这么差,在寺里也……”
注一:一个家族所皈依的宗派的特定寺院,家族墓地设于此处,委任寺方进行丧礼或法事等等。
“不,小坂没有遭到挞伐。”
“为什么?有什么理由吗?”
“这我不知道。当然也有和尚把他骂得一文不值,像桑田常信——这是个地位相当高的和尚,这个常信就把小坂说得一无是处。可是好像也有和尚不觉得小坂不好。中岛佑贤——这也是个地位崇高的和尚,中岛就说:看看一休宗纯[注二]。”
注二:一休宗纯(一三九四~一四八一)为临济宗僧侣,据传为小松天皇的私生子。擅长诗、书、画,游历各地,不分贵贱,广为传教。性格洒脱狷介,留下许多轶闻。
“一休?你说的是那个机智的一休和尚吗?”说出口后,山下才觉得这个反应好像很幼稚。
可是菅原点头说“对对对”。
“就是那个一休。据说一休和尚是个会玩女人、吃肉喝酒的破戒和尚。可是他还是被人敬为高僧。中岛说,所以不可以只因为这样就纠弹小坂。”
“一休和尚不是个小和尚吗?”
“小和尚总有一天也会长大吧。没有人永远都是小孩子的。”
“也是。”
山下想像在女人服侍下喝酒的破戒僧模样,那张脸却是小孩子长相,山下忍不住对自己贫乏的想像力以及画面的愚蠢而苦笑。
“所以小坂并未被孤立?”
“没有。听说和小坂最合得来的,是一名最老资格的老僧。是一个名叫大西泰全、年近九十的老人。听说他比贯首更早来到明慧寺,不过我没能和他谈到话。中岛没有把小坂说得太糟,或许也是看在大西的面子上。”
“那个大西掌握大权吗?”
“他是个老人了,老头子。不过好像也有其他的年轻和尚仰慕小坂。说起来,战后入山的和尚好像都是经由小坂牵线的。”
“牵线?”
“没有和尚会来这种默默无闻的寺院吧。是小坂向亲属或其他寺院交涉后带来的。因为战争,年轻的和尚有一半都战死了。除了干部以外,好像只剩下十四人。”
“和尚也去打仗了吗?”
“我的部队就有个净土宗的新兵,每次揍他都给我念佛号,气死人了。”
“呃,没人在讲你的事。我的意思是,这种地方也收得到召集令吗?”
“赤纸[注]管他是天涯海角都送得到的。”
注:即军方的入伍召集令,因为使用红色的纸张,故俗称赤纸。
“是啊……那个玩意儿……”
只要是日本国民——也就是只要拥有户籍,健康的成年男子都一定会收到。
应该是吧。纵然是位于深山、远离村里的寺院的僧侣,也是有户籍的。
“收得到吧。”山下告诉自己似的说。
“小坂好像蛮会照顾人的,只是也有许多人和他个性合不来。不过我不晓得造成他们对立的焦点是什么。刚才我也说过了,小坂和典座的知事桑田常信,这两个人特别水火不容。”
“典座?”
“算是炊事的负责人吧。”
“料理长吗?”
“差不多吧,他们就像天敌般彼此仇视。”
“那么小坂在那座寺院里是什么样的地位呢?不能一概而论说他遭到憎恨或厌恶是吗?”
“那当然啦,警部补。要是可以那么简单地断定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警察就不必这么辛苦了。”
“菅原,我的意思并没有这么单纯。寺院说起来也是一种组织吧。那么和尚就是组织的成员,而小坂应该也有所谓组织中的地位。这么一来,就会自动产生利害关系。如果小坂不是组织的末端而是中枢成员,那更是如此。”
“啊……噢。”菅原用力点头,“你说的没错,寺院也有派阀。这看得出来。依我的观察,干部的和尚们感觉上在建立各自的派阀。可是像昨天来到这里的和田慈行,从他之前的态度也可以看得出来,他对于小坂似乎颇有微词,是反小坂派。但是同样是反小坂派,和田和桑田这两个人却彼此交恶。相反,中岛是亲小坂派,和桑田却很要好。错综复杂。”
“不是主流反主流这样单纯的区分就是了。那个社……”山下差点要说“社长”,慌忙订正,“贯、贯首又怎么样?”
“贯首感觉上和每一个干部都保持一定的距离。不过我没有直接见到本人,不清楚呢。只是依我之见,权力最大的应该是和田。而在和田的势力兴起之前,坐在那个位置的似乎是小坂。”
“哦……?”
可是寺院和公司组织不同,并没有出人头地就能够掌握特权这种显而易见的好处。因为这些人是和尚。但不管怎么样,错综复杂是肯定的。
“然后呢……?”
“什么?”
“什么什么?那个小坂的行踪呢?”
“哦。小坂了稔是在五天前被人发现失踪,也就是尸体被发现的四天前。”
“这件事昨天的和尚——和田也说过了。”
“是啊。再说得更详细一点,五天前的早课——也就是和尚们每天早上集合念经,当天早课的时候,小坂人还在。南无南无地念完经之后,要进行打扫、洗濯之类的,这些事情都规定得清清楚楚,在时问上比一般公务员还要烦琐,总之就是处理那类杂事。接着是早餐。云水们集合到食堂吃饭,地位比较高的和尚则是在自己的房间吃。小坂住在一个叫雪窗殿的小建筑物,那里我们也调查过了。值班的和尚准时把斋饭送去那里,结果……”
“他不在吗?”
“不在。”
“时间呢?”
“五点半。”
“五点半?五点半吃早饭?真是够早的哪。最后看到被害人的是谁?”
“所以说,早上念经的时候,所有的和尚都看到了。”
“几点念完经?”
“五点。”
“那他是在五点到五点半之间不见的?”
“也不是这样。”
“那是怎样?快说。”
“有人作证说他入夜之后目击到小坂。而且小坂竟然在他的天敌桑田常信的房间里。看到的是常信的行者——也就是随从的小和尚。那个行者,呃……叫牧村托雄,他在夜里大概八点四十分到九点之间,看到小坂从桑田起居的建筑物里走出来。”
“目击的时间不确定吗?”
“晚上七点到九点是人浴或收拾整理的时间。因为澡堂不能一次容纳所有人,所以得排队。托雄算是比较新来的,所以排在后面,他从澡堂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忘了东西。”
“什么东西?”
“他说是经本。隔天早上念经的时候需要,所以他慌了。他在自己的房间里——也不是称得上房间的房间啦——没找到,所以他心想一定是忘在师父那里了,便脸色苍白地跑去看。”
“脸色苍白?”
“当然会脸色苍白啊。要是丢了那么重要的东西,会被臭骂一顿的,还会被拿棒子殴打,就像军队里一样。我以前也经常揍新兵呢。”
“没人在问你的事。”
“唔,反正似乎会遭到很严厉的惩罚,所以托雄偷偷跑过去找。那是一栋叫觉证殿的建筑物,结果小坂忽然从里面走了出来。”
“哦?所以他还在寺院里?”
“是啊。但是从早上念经以后到那个时候,其间行踪不明。完全不见踪影。没有任何人看到。”
“他会不会一直待在那里?”
“不,白天的时候,桑田进出那栋觉证殿好几次。那是他自己的房间,这是当然的。托雄也有进出,因为他是桑田的随从。而且托雄说他把经本忘在那里,也是晚上七点前后的事。”
“连忘掉经本的时间都记得吗?”
“没错。黄昏六点开始,会各自进行修行。_托雄好像在练习诵经。练习时会用到经本,所以那个时候经本还在。后来托雄被桑田叫去觉证殿,经本好像就忘在那里了。那么就是过七点左右,所以小坂是在那之后进入觉证殿的。”
“那么小坂在早上五点过后就如同烟雾般消失无踪,一直不知去向,然后二十点四十分左右,突然从那栋建筑物里走出来。然后呢?”
“就这样。”
“那个小和尚没有出声叫小坂吗?”
“好像没有。托雄当时是掩人耳目过去的。他是偷偷折回去的,才不敢出声叫人呢。听他的口气,当时反而躲起来了。”
“那个……是叫桑田吗?建筑物的主人。他说那个时候在做什么?”
“夜坐。”
“什么?夜漏?”
“夜坐,晚上坐禅。他说他在禅堂里。”
“有人看见吗?”
“没有呢。嗯……?不,有吗?”
“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夜坐是自主性的坐禅,时间并不固定。常信算是地位相当高的和尚,所以可以在自己喜欢的时间坐禅吧?这我是没问啦。那个时候禅堂里……”
“没人?”
“有人,就是那个和田慈行。他说他也在夜坐,还有慈行随从的小和尚,两个都在。他们三个人一起去夜坐。”
“那不就看到了吗?”
“没看到呢,桑田常信是面壁而坐。所以后来进入禅堂的和田等三个人,说他们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是桑田本人。”
“会认不出来吗?”山下纳闷地说,“不,应该认得出来吧?他们至少会打个招呼吧?入室的时候,说句晚安还是打扰了……”
“不会打招呼的,禅堂这种地方是不可以出声的。”
“像是咳嗽或是从姿势……”
“咳嗽也禁止。而且和尚每一个姿势都很端正,再加上几乎没有灯光,一片昏暗。所以虽然确实有个和尚坐在那里,却不晓得那是不是桑田。而且和尚的发型每一个都一样嘛。”
“这我知道啦。没办法从袈裟还是体型之类的判别吗?”
“就算你这么说,证人都说不知道了,我有什么办法?不问清三十几个和尚每一个人的证词,确认彼此的所在和时间,是没办法知道的。”
“你问了吗?”
“怎么可能嘛!侦讯的时间只有短短一个小时。光是问出这些,就不知道费了我多少工夫了。你还吼我说什么回来得太晚不是吗?”
“等一下,等一下,我们两个对骂也没用。我了解你那边的情况了。明白了。”
山下说,菅原不高兴地交换盘腿而坐的双脚。
“话说回来,警部补,新闻发布呢?”
“哦,由本部那里发布。只说箱根山中发现僧侣的他杀尸体……”
“明智之举,这起事件的内情看来很不单纯。”
“菅原,意思是关于凶手……”不知不觉间,山下放低了姿态。山下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屈辱,硬是咽了下去:“你已经有什么想法了吗?”
“凶手应该是明慧寺的和尚。”
“这是根据那个女人的证词推测出来的吗?”
“当然有一部分是。被目击到的疑似凶手的人是个和尚,而距离这里最近的寺院就是那里嘛。而且那里的和尚每一个都健步如飞。我得花上一个半小时的路程,他们一个小时就能够走完。我想到大平台那里,也只要两个小时半就可以到达了吧。换句话说,他们的行动范围比我们想像的还要广。而且他们有体力,区区尸体,可以轻而易举地搬运。凶手就在明慧寺的和尚当中,这一点错不了。”
“你、你掌握到什么证据了吗?”
“证据接下来才要掌握,其实我已经有眉目了。主犯……不,实行犯是桑田常信,但是整座寺院都想要隐瞒这个事实。换句话说,那座寺院的和尚全部都是共犯。这是整座明慧寺串通进行的犯罪!”
“整座寺院的和尚都是共犯?这……”
“太荒诞了是吗?可是今早你不是才断定这是整家旅馆串通进行的犯罪吗?”
“呃,也是啦。但是根据呢?”
菅原不怀好意地一笑,那是一副土里土气的表情。
“动机呀。那些家伙有动机。小坂是直岁,也就是负责建设及修缮的人物。这很花钱,所以他掌控了财务的一部分。那是一座古老的寺院,修缮应该也特别花钱。小坂会动不动找理由下山外宿,表面上好像也是说去筹措物资。”
“这哪里是动机了?难道你的意思是其他的和尚嫉妒可恶的小坂自己一个人独享甜头吗?”
“不是的。小坂好像侵占了寺院的公款,甚至有流言说他除了包养女人之外,还投资了事业。”
“侵占啊……原来如此。那是怎么样?挪用了寺院金钱的坏和尚遭到了天谴吗?”
菅原再次鄙俗地笑了。
然后他打开记事本,结结巴巴地说明寺院本身就很可疑这件事。山下只能够听懂一半左右,不过他将之理解为近似于未经登记的公司行号。宗教的事他不懂,但是他暖昧地想,如果违反法律的话,就应该加以取缔。
“就像我刚才说明的,明慧寺没有檀家。没有檀家的寺院竟然有可以侵占的钱财,这就够奇怪的了。所以有什么不能公之于世的秘密的,是寺院啊。”
“寺院有秘密?”
“财源呀,财源。没有檀家的话,就没有法事可做。明明没有任何收入来源,那里却有多达三十六人的和尚。就算是住在深山里,和尚也不是仙人,总不能喝西北风过活吧,需要维持费。一定有什么钱财的出处。”
“换句话说,小坂掌握了这个秘密财源?”
“没错。所以小坂也趁此之便,中饱私囊。此事败露后,他遭到抨击。但是寺院没办法将小坂所犯的罪公之于世。小坂利用这一点,纠缠不休。最后小坂豁出去了,暗示他要揭露秘密,于是……”
“被杀人灭口了吗……?可是菅原,这实在不怎么合乎现实啊。又不是武打电影,会有那种邪恶秘密结社般的寺院吗?”
“总比秘密结社般的温泉旅馆合乎现实多了。”
这个乡下刑警真是够惹人厌的。山下气愤地思考要怎么反驳,他很快就想到反证了。
“唔……我撤销今早的见解。可是啊,菅原,我认为凶手应该就是和尚,但是整座寺院串通这样的看法我实在不能苟同。”
“为什么?”
“首先是犯罪现场。你应该还不知道,但现场有可能是奥汤本再过去一带。当然还未确定。”
“奥汤本?怎么会突然冒出这个地方?那根本是在河岸另一边了。”
“嗯,有人提供情报,证人也确认过了。说起来令人吃惊,有人在路边碰到了尸体。而且那个时候凶手还留在现场,甚至还向那个人自白是自己杀害的。”
“什么?这太厉害了,根本就是一级目击证词啊。一口气解决了。然后呢?”
“遗憾的是,证人并未目击。作证的那个人——是个双眼失明的人。”
山下自己说着,失望地叹了口气。对山下而言,否定菅原的意见也等于是自断仅存的一条活路。山下在失望之余,隐约心想就算这是全寺串通的犯罪也无所谓了。所以他在脑袋一隅期待着菅原的反驳。
“那么警部补,那个人看到……不,遇到的尸体,也不晓得究竟是不是小坂了稔吗?”
“不晓得啊。至于自白的凶手,当然也只听到他的声音而已啊,菅原。人的记忆是不可靠的,非常不可靠。更何况只有声音,证人肯定已经认不出来了吧。但是,菅原,这要是在寺内被杀害的也就算了,奥汤本的话,场所距离太远了。要当做是全寺串通实在是……”
“那根本无关吧。而且那种证词,别说是不是小坂了,连是不是尸体都很难说呢。就算万一真的是尸体,也有可能是别的事件。”
“不过,据说凶手自称和尚。听好了,在这么狭小的箱根,再一次冒出和尚来,和尚喔。而且……”
“而且?”
“那件事发生的时间,正好是尸体被发现的四天前的夜晚,吻合小坂失踪当天的日期。这应该不是偶然吧。”
“晚上几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