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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47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6:48

“首先有角经过,接着头经过,接下来身体经过,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只有尾巴没有经过。为什么呢?”

“什么?呃,为什么?牛一定是有尾巴的啊。就在背后的这个地方,如果看得到角的话,角度上应该也看得到尾巴吧。是看漏了吗?不对不对,这样讲应该不行吧。尽管实际上有,却看不到——得要是这种哲学的——不、机智的解答——”

“那样不行。”

“不行?哪里不行呢?”

“不可以想。”

“不想就回答不出来啊。”

“所以了稔师父和一休还有盘珪都讨厌公案哪。和尚们大半都会像现在的你一样,绞尽脑汁。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公案就像是文字游戏一样。最近叫什么来着?给……”

“Game?”

“对、对。就像动脑的Game一样,净是花工夫在想出机智的着语[注一]和下语[注二]——亦即解答。费尽心血,想的都是该如何漂亮地作出看似深奥的解答。据说有一段时期,到处横行着写有模范解答的行卷这种秘笈呢。这不是求道,是文字游戏,是禅的堕落。”

“只是语言表面上的技术罢了,是吧?”今川说。

注一:对公案的评语。

注二:对公案的感想及意见。

“是啊。今川先生,你说的没错。这样根本不成。原本公案并不是这样的东西。公案是不能想的,每个人都应该一开始就知道答案的。”

“一开始就知道答案?”

益田露出奇怪的表情。

“应该知道的。”老师说,“答案溜也似的脱口而出,才叫做大悟。不过像白隐,他想出新的公案,或重新编纂旧的公案,使得禅在日本落地生根,所以公案应该也不是那么糟糕的东西,但是了稔师父似乎就是不喜欢。他经常为此生气哪。他啊……”

老师闭上眼睛。

“就像不生禅的盘珪永琢——‘较之于成佛,做佛更简单’;也像疯狂禅的一休宗纯——‘他日君来如问我,鱼行酒肆又淫坊’。了稔师父就是这么样一个人。”

那可能是某种引用,但我当然不知道是什么,就连意思都只能依稀了解。不过益田似乎稍微恢复自我,开口问道:“被害人把卖掉那些古董得来的钱怎么处理?就算包养女人是假的,那个……私吞之类的……”

“私吞?或许有一些吧。我刚才也说过了,他在玩女人,多少也会花些钱吧。像老衲都这把年纪了,跟那种事无关喽。不过那也是战前的事了。”

“那所谓的侵占公款指的就是这件事喽?”

“侵占公款?什么叫侵占公款?老衲不甚明了哪。东西能够高价出售,靠的全是了稔师父的聪明才智。不过我想他应该只是用掉了利润——不过没有原价,也不晓得哪些才算是利润——用掉比预料中卖得更高价钱的差额罢了吧。而且他也把钱好好地交回寺里了。我已经说过好几次了,他不是那种会中饱私囊的人。因为了稔师父没有金钱欲这种东西。而且如果说侵占公款的话,那应该是窃取来自于教团的援助金这样的意思吧?这种话是谁说的?”

“常信和尚吗……是那个常信和尚说的呢。佑贤和尚说没有证据,持否定的态度。不过他也说慈行和尚正在调查。”

“常信师父?真是愚蠢。”老师小声而匆促地说。

“但是根据传闻,我听说被害人还投资事业……”

“事业?哦,那是在说了稔师父和箱根的环境保护团体有关系这件事吧。”

“环境保护?”

“没错。老衲没有下山,所以不太清楚,不过听说汽车还是铁路把山给切得乱七八糟。虽然交通变得方便,对当地人来说也是件好事,但是难得的美景……噢,了稔师父指的并非外观如何,而是说破坏这天然、自然的景观,实在太不像话了。所以他才和进行这些保护工作的团体有所联系。”

“这不算事业呢。”

“也算是一种事业吧。”敦子说。

“唔,中禅寺小姐说是的话,那应该就是吧。但是这么说的话,小坂了稔和尚这个人,虽然有些流氓——或者说豪放不羁——的地方,却非常热心修行,同时还投入自然保护工作,是个十分健全的人呢。在听到老师的话之前,我一直以为他是个黑幕重重、怪诞不经的和尚……噢,失礼了。我一直把他想成一个可疑人物。但是这么一来,反而难以想像会有什么人有杀害动机了呢。或许真的是感情纠纷也说不定。”

益田环起双臂,他好像很困惑。

“刑警先生,可是了稔师父事实上就是被杀的,所以还是有凶手吧。”

“话是这样说没错,可是动机不太可能是宗教教义理解的歧异吧。但是饭洼小姐又看到了僧侣打扮的人物,僧侣还是很可疑……”

说到这里,益田望向饭洼。

饭洼被其他人挡住,我看不清楚。

“而且若是起因于一般动机的杀人,该怎么说明那异常的弃尸状况才好?感觉搜查像是回到了原点呢。”

益田更加困惑地这么作结,身体斜倾一边。老师也以略带困惑的口吻说道:“但是了稔师父究竟找到了什么呢?从这封信里无法知道得很清楚呢。信上虽说是神品,但是这座寺院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卖了。今川先生,你可有任何线索?”

“没有,我才想要请教老师呢。”

“了稔师父可能找到了什么吧。他……这么说来,那个似乎……嗯……”

老师思索着什么。敦子问道:“了稔和尚找到要卖给今川先生的神品,是去年接近年底的事呢。然后新年过去,在预定与今川先生约定见面的日子,了稔和尚遭人杀害——至少他在那一天失踪了。该说是最近吗?或是那段时间前后,了稔和尚有没有什么异于平常的地方?”

敦子的口气很像刑警。她习惯了。

“是啊,这么说来,他在失踪的前一天,曾经到老衲这里聊了一下。”

“他说了什么?”

“没什么哪。是啊,他说他豁然大悟了。”

“豁然大悟?”

每当出现艰涩难解的词汇,益田就会卡住。而每当这种时候,他就会追问,这与其说是热心,更应该是出于刑警的习性吧。像我总是从谈话前后的脉络朦胧地猜测意义,几乎都只是听过就算了,因此并不会打断对话,却也经常有了错误的认识。

这种时候,大多都是敦子在补充说明:“一切困惑烦恼消失而领悟的意思吧?”

“正是。”

“大悟——了稔和尚是这么说的吗?”

“说了。他是说了,不过或许是玩笑。”

老师沉默了一下。

鸟口低声说:“好厉害喔,悟道了啊。”

“那、那是那么厉害的事吗?只要悟道的话,修行就结束了吗?……”

在益田说完他的疑问之前,老师回答了:“不是只悟道一次就够的。”

“悟道不是就到达终点了吗?”

“这又不是双陆游戏[注]。悟后的修行——悟道之后的修行才是问题。而且悟道并不仅止一次。像白隐,据说他生涯大悟十八次,小悟无数次。我不知道了稔师父是怎么样地领悟了,但是小悟对他来说,或许根本是稀松平常之事……”

注:一种室内游戏,二人对坐,将自己的棋子依掷出的数字前进,先进入敌方阵地者获胜。于奈良时代自中国传入日本,称双六。

老师说得有点含糊其词。

“关于那个时候的事,请再说得详细一点。”

“也没有什么详细不详细的,是啊,他不见的前晚,忽然来到老衲这里,然后说:‘泰全师父啊,贫僧豁然大悟了。’”

“然后呢?”

“哦,老衲以为是玩笑。”

“你没有当真吗?”

“是啊,而且会那样说的和尚也不多。那个时候我并没有当成一回事。我以为他是在胡闹,所以……是啊,那个时候,老衲不知为何也顺势自比为华叟宗昙,问他:‘了稔师父啊,你那是罗汉的境界,还是作家的境界?’”

“什么意思?”

“华叟就是刚才多次提到的一休的师父。刚才的话,是学一休豁然大悟时华叟对他说的话。所谓罗汉,指的是小乘的觉者,而作家则是优秀的禅师。亦即我是在问他:你那是独善其身的觉悟,还是伟大禅者的觉悟?华叟是一口咬定一休是罗汉的觉悟,不予理会,而老衲则是特意追问——虽然老衲问得并不认真。”

“结果呢?”

“哦,了稔师父不愧是了稔师父,马上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回答说:这若是罗汉的境界,那么我愿做罗汉而弃作家。这也是那个时候一休所说的话。了稔师父你真是机智啊——老衲这么大笑,但是……”

“但是?”

“或许他……是认真的吗?”老师说到这里,沉默了。

所谓认真——指的是了稔真的大悟了吗?

益田探出身子:“然……然后呢?”

“就这样了。翌日早晨的早课时,我们没有交谈。他看起来和平日没什么不同,老衲就这么再也没见到他了。”

“哦……只有这样啊。豁然还是大悟,究竟是怎样的感觉呢?我一点都不懂哪。”

益田频频搔着额头。

与其说是烦躁,他更感到心急吧。

鸟口瞥着这样的益田,以一如往常的口吻陈述意见:“益田先生,凶手一定是下界的俗人啦。和女人有关,再不然就是跟那个环境保护团体什么的有关。若是站在保护自然的团体那一边,或许就会和推动开发的人有所冲突,或是产生利害关系啊。”

很像是新闻记者会说的意见,鸟口似乎渐渐地恢复了自己的步调。

“可是啊……”

益田一脸可怜相,再次望向饭洼。他就是没办法撇开饭洼的证词吧。目前凶手是和尚这种说法的关键只有她的目击证词。

“我……”饭洼只说了这个字,便沉默了。

“饭洼小姐见到的人物,或许真的是为了扰乱搜查而变装的吧。”

听到益田的话,老师说道:“就是那位小姐见到疑似凶手的僧人样子的男子吗?可是刑警先生,说是和尚,可疑的也不只有本山的云水啊。这一带到处都是寺院。不,和尚自己有腿,所以不仅是附近寺院的僧侣,也有可能是行脚僧吧?”

“嗯,也是。”

“啊。”敦子轻声叫道。

她迅速地回望鸟口,说道:“我完全忘记了。鸟口先生,我们来到仙石楼的途中遇到的……”

“啊,那个和尚!让敦子小姐看得脸红心跳的美男子……”

“什么?这是在说什么?”益田回头,交互看着两人。

“哦,益田先生,那个俊美无比的和尚啊……”

“鸟口先生!真是的……”

“好啦,敦子小姐,我不说就是了。这么说来,记得那个人说他不是明慧寺的僧侣呢。”

“什么?还有什么事没有告诉警方吗?”

“不,就是……我们抵达仙石楼之后,因为一下子发生了太多事,结果完全把这件事给忘了。从大平台前往仙石楼的惟一一条路上,我们与一名行脚的和尚擦身而过。”

“在那条兽径吗?”

“是的。所以我满心以为那一定是明慧寺的和尚,开口询问,结果……”

“那个和尚装腔作势地说:贫僧是个居无定所的云水。”

鸟口用一种时代剧腔调说,好像是在模仿那个僧侣。

“从那里走下去的话,起点只可能是仙石楼或明慧寺呢。仙石楼里有这样一个和尚吗?”

益田转向今川。

“没有。不,至少我在停留的这段时间并没有看到那样的和尚。”

“我想也是吧。为了慎重起见,我们调阅了一星期左右的住宿旅客数据,但没看见那样的和尚呢。是发现尸体那天对吧?老师,呃……是昨天吗?有没有其他寺院的和尚来访?”

“好像……有吧。”

“真的吗?”

“问问知客就知道了。慈行师父可能判断与事件无关,所以没说,不过我记得是镰仓……是了,是从了稔师父以前待的寺院来的。我听说有一个云水会来,那应该是昨天还是前天的事吧。但隐居的老衲完全不晓得是为了何事而来。”

“就是那个人了!一定不会错的。那样的话……”

益田说到一半,饭洼突然发言打断他:“那位、那位和尚是来自镰仓吗?”

“似乎是哪。怎么了吗?”

“您、您知不知道他的名字?”

“很遗憾,老衲并不知道。名字只有慈行师父才知道吧。”

“这样吗?”

“饭洼小姐知道些什么吗?”

发言被打断的益田诧异地反问,饭洼却只是用几乎听不见的细微声音说:“不……”

她的言行举止可疑到了极点。一开始还以为她因为遭逢怪事,所以情绪不稳定,但似乎并非如此。

“真的吗?老师,那么只要询问慈行和尚,就可以知道那名客人的身份了吧?中禅寺小姐,鸟口先生,你们还记得那名僧侣的长相吗?”

“应该记得吧。因为那个雪中的黑衣和尚简直就像画里走出来的,是个俊美过头的美男子呢。对吧,敦子小姐?”

敦子对鸟口置若罔闻。

在雪中行走的黑衣僧侣?

昨天……不,前天早上,我也看到了那名僧侣。

我错认为是京极堂的雪中僧侣,会不会就是敦子等人所遇到的僧侣?

我的直觉这么告诉我。当然没有确证。而且只凭那点记忆,也无从确定起。更何况我只是从窗户看到而已,连是不是同一个人都不知道。

但是……

等一下该告诉益田吗?

总觉得在意。老鼠和尚也好,现在谈论的雪中僧侣也好,我总觉得发生在这一侧的事,不知为何竞与另一侧的事相呼应。这当然只是一种幻想。并没有任何事实确实地彼此对应,只不过是单纯的印象罢了。警方应该正在调查,不过尾岛说的事或许与这件事毫无关系。

就连现在说的僧侣也非常暧昧模糊。只是……

——那个身穿长袖和服的少女。

那是……

“请问,泰全老师……”

因为对话不知不觉间停顿,原本一直旁观的我第一次向老师开口。

“是。”

“我是那个,从事笔耕的,说起来算是局外人,没有任何直接关系……啊,敝姓关口。呃……”

我说话结结巴巴,口齿不清。虽说是口语,但文法乱七八糟,连自己都觉得听起来很笨。

“那个,我刚才在这里看到了那个……穿着长袖和服的女孩,呃……那个……”

我无论如何都想询问山中的长袖和服姑娘——不会成长的迷路孩童的事。我想要更确切一点的证词,来证明那个女孩是属于这世上的。

方才侦讯的时候,也提到了一些关于那女孩的事。据说她是住在这附近的老人的家人,但也只知道这样而已。光凭这一点情报,那个女孩在我心中仍旧是个魔物。

“哦,你说阿铃吗?”

“阿铃?”饭洼大声说道,“阿铃?穿着长袖和服的女孩?这究竟是……”

饭洼应该不知道长袖和服姑娘的事。侦讯提到她的时候也被菅原草草打断,所以应该没留下什么印象。菅原怀疑和尚,所以判断长袖和服姑娘和这件事无关。因为当时没什么时间,这无可奈何,不过饭洼这狼狈的模样,怎么想都反应过度了。

“这到底是在说什么?敦子还有你、大家……大家都知道这件事吗?那是……”

饭洼扫视众人,最后把脸转向老师,沉默下去。因为很暗,我完全看不见她的表情,只有一股令人战栗的气息传了过来。

“我想那应该是仁秀家的女儿,不过不是很清楚哪。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就在的呢?……”

“仁秀(jinsyuh)——这位也是和尚吗?”

“不,其实应该是念做仁秀(hitohide)吧。不过贫僧们都把名字音读,自然而然就这么叫了。”

“那位仁秀先生是个什么人?听说他是住在附近的老人,或是寺男……”

“这儿没有寺男。寺男的工作,老衲们当做修行在做。说他是住在附近的老人算是没错吧。他在这座寺院正后方耕田过活,不过那块田地现在已经跟寺院的田地没有区别了。老衲来到这座寺院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他,大为吃惊哪。至于老衲的师父知不知道他,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他好像在这座寺院被发现以前,就一直住在这里了。”

“那么他是在这样的山地里从事农业?”

“那称不上农业,只是勉勉强强栽种供自己吃的作物罢了。他过着仙人般的生活。”

仙人——那么那个女孩就是仙女了?那样的话,不会成长也是可以理解的。

“喏,你们没见到吗?那个大个子的,叫哲童的云水。”

“哦,只瞄到一下而已。听说他是那个仁秀先生的孙子?”

“孙子?仁秀才不是那种年纪,他还要更老。要是有血缘关系的话,应该是曾孙吧。不,他们不可能有血缘关系。总之,仁秀和哲童还有阿铃三个人一起生活。所以仁秀虽然年纪一大把了,却很硬朗,腰杆子也直挺挺的。他的年纪或许比老衲还大,却远比老衲更老当益壮哪。哎呀哎呀,老衲修行还不足哪。”

“那么大把年纪的老人住在这种深山里?是祖先代代就住在这里吗?”

“不清楚哪,那位老人完全不提自己的事。可是他似乎能读书写字,也有学识。或许是厌世隐遁的隐士也说不定。”

“那么,哲童和阿铃吗?你说那两人和仁秀先生没有血缘关系,这是什么意思?”

“在老衲入山的时候,还没有哲童……不,有吗?就算有,也还在襁褓中吧。哲童在不知不觉间开始帮忙种田,就这样出入寺里,注意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帮忙僧侣的作务,结果变成了僧侣。再怎么说都不可能是仁秀生的,所以我认为应该是弃婴之类的,被仁秀给捡到了。阿铃也一样。阿铃她……是啊,从什么时候开始在的呢?老衲看到她——是这三四年左右的事吧。”

“三四年?那么是战后的事喽?”

那么十三年前的目击证词——又该作何解释?

“没错,是战后的事。不,或许从战前就在了,只是我没看过她小时候哪。对了,这么说来,仁秀说她一直体弱多病。现在虽然像那样活蹦乱跳的,但是还是有一点……嗯,所以她大概也是弃婴,要不然就是走失的孩子。”

益田立刻做出符合警官身份的反应:“可是如果真是如此,应该要通报警察,请警察代为保护才对吧?也得让他们接受教育才行呀。”

“嗯,你说的是没错,但是那对兄妹——虽然不是亲兄妹,不过两个人都有一点那个……智能不足,实在没办法去下界的学校。虽然这只足从旁观察,不知道程度究竟有多严重,不过老衲这么认为。但是他们俩在这儿过得很不错,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像哲童,虽然话说不好,却非常勤奋地进行作务。而且他不晓得是从谁那儿听来的,总是努力地思考着公案。”

“公案?就是刚才说的那个牛怎么样的、艰涩的玩意儿吗?”益田发出退避三舍的声音。

“是啊,是啊。哲童从别人那里听来公案,每天都在想。公案非常多,有数千则,不管怎么解,都永远解不完。”

“可是老师,你刚才不是说公案不可以想吗?”

“是这样没错,但是哲童并不是要想出机智的回答或强词夺理,而是正经地、认真地在思考。所以他偶尔会到老衲这儿来,结结巴巴地问我说,这我怎么想,老师觉得如何?有时候他也会说出一些相当稀奇古怪的意见来,却非常真诚。老衲也从他身上学到了不少东西。”

“哦……”

“那么……”饭洼开口了,她好像稍微冷静了一些,“那位叫阿铃的女孩——年纪大约多少?”

“是啊,大概十二三岁吧。”

“这……样啊。咦?十二三岁?那……可是……要是……”

语尾声音逐渐转小,终至消失。结束得极为含糊不清,让人感到疑惑。

她——知道些什么。

我望向饭洼。她依然被阴影笼罩,看不清楚。这名在白天已经失去色彩的女子,现在甚至连光芒都完全消失了。

饭洼对刚才的神秘僧侣和长袖和服女孩两者都表现出过度的反应。我怎么样都想不透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我观察她的模样。突然间,饭洼的影子、老师的影子、大家的影子一阵剧烈的晃动。

忽地,光线消失了。

漆黑包围了我们。

老师身处的方向,传来老师的声音。

“噢,蜡烛也烧完了哪。夜已经深了。喂,有人吗?有人在吗?”

现在到底几点了?

来到这里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半左右。我们应该聊了整整两个小时以上。那么日期应该也跳过一天了。距离凌晨三点半的起床时间只剩下三小时不到吗?

侍者迟迟不来,睡着了吗?

“怎么,真没办法。真是抱歉啊,我现在就点灯……”

纸门打开的气息。

那不是气息。

一名手持烛台的巨汉影子就在那里。

“噢,是哲童吗?哲童,为什么你会在这儿?其他人怎么了?”

“屎橛。”

“什么?”

异样,说不出的异样。

“何谓屎橛?”

语调毫无抑扬顿挫。躯体黝黑而巨大,只有脸部一带透着微亮。凝目望去,哲童身穿作务衣,头上绑着手巾,背上背着背架般的东西。

“你说的视觉,是指眼睛看到东西的视觉吗?这是在说什么?哎,罢了。把那个烛台拿过来。还有叫人来带路。连半个侍者也没有。”

“老师,万分抱歉……”

三名僧侣惊慌失措地从哲童背后出现。

“一不留神就……”

“啊,无妨,罚策就免了。是聊到这种时刻的老衲不对,这要是被慈行给知道,要被罚策的可是老衲哪。喏,领众人回去吧。噢,全都是老衲擅作主张,真是抱歉哪。各位,今天就到此为止,可以吗?”老师重新转向我们说。

“啊,好的。老师的一席话帮助良多,感谢您的协助。”

益田第一个道谢,我们也跟着一一低头鞠躬,站了起来。我的脚已经完全麻了,为了不被人看出而慢慢地起身,却踉跄了一下。

就这样,会见突兀地结束了。

哲童不知不觉消失了踪影,刚才的僧侣们鱼贯入室,带领我们。

“那个,老师……”

今川独自悄悄走近老师。

“若是方便,接下来能否稍微谈一下呢?呃,不会花上多久的。”

“噢……”

老师允诺他的请求时,房问里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今川当然请求我的谅解。

“关口先生,我等一下就跟上去,请各位先回房吧。”

“啊,哦……”

于是我走出房间,离开了理致殿。

内律殿里准备了非常简素——或者说简陋——的被褥。因为冷得要命,我立刻盖上被子,却没有半个人睡着。

时间比我想像的更晚,早已过了凌晨一点。距离起床时间连两小时都不到。鸟口只要睡着,不过十几个小时是不会醒来的,所以他根本不敢就寝。

今川真的不到十分钟就回来了。

在东摸西摸当中,早晨很快地造访了。

听见喧嚣但肃穆的铃声,逐渐松懈的我不得不振作起来。

早上的采访似乎已经事先决定好摄影地点和顺序,敦子和饭洼的行动没有一丝多余。鸟口也异于平常,机敏地行动。我和益田只是愚笨地跟在后头东奔西跑。

然后……

然后,我现在完全瘫了。

“啊,怎么样都写不好。”

敦子说道,坐着高举双手,“嗯”的伸了个懒腰。

“关于坐禅,我们没有听到任何说明呢。昨天也是……”

我想要回答“嗯”,却混在哈欠里,成了“呼啊”的声音。

“要不要再去请教泰全老师呢?”

“呼啊……小敦,这想法不错啊。那个人感觉最能够沟通。”

又混进哈欠了。

“老师,您要不要一道去呢?”

“我?去是可以啦……不过你最好不要太勉强自己哟。”

“可是照片拍了,要是事后忘记拍的是什么就不好了,而且我觉得趁着身在这种环境下,先把稿子写好比较好。”

“拍照的时候我也在场,而且还有鸟口在啊。再说,要是怎么样都不懂的话,去问京极堂就好了。他大概都知道的。”

“我不想麻烦哥哥。”

“这样啊。但是我们还算是嫌疑犯,不把这位益田刑警叫起来,其实是不能任意行动的。”

“可是今川先生和饭洼姐都擅自出去了啊。”

“可是啊……”

“我、我醒着!”

益田硬是睁开充血的眼睛,猛地坐起来。

“中、中禅寺小姐,那个,去老师那里吧。我也还有些事想请教老师,不问清楚之前,不能下山。”

口齿不清。益田似乎相当勉强自己。或许因为是在敦子面前,他才逞强耍帅。相反,鸟口已经呼呼大睡,连嘴巴都张开了。我不免担心起他会不会流下口水来,鸟口也不想被敦子看见他那种样子吧。

敦子则似乎完全没看见那种东西,精力充沛地说“那我们走吧”,灵活地站了起来。益田睁着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摇摇晃晃地跟在她后面。我受情势所逼,无可奈何,刻意慵懒万分地站起来。

外头还是一样寒冷,却格外明亮。

敦子眯起眼睛说:“这么说来,今天早课的时候,泰全老师在吗?我好像没看见他呢。”

“不清楚呢。和尚每个都是光头,从背后看也看不出来哪。被你这么一说,我也好像没看见。”

老实说,我回想不起泰全这个人的长相。

除了浮现在黑暗中的皱纹阴影外,没有任何印象。

益田说道:“会不会是因为他年事已高,所以早上的念经可以免除?”

“可是昨晚老师说他潜心在修行啊。”

“那就是睡过头了吧。”

“有可能吗……?”

敦子稍微偏头眨了几下眼睛,她看起来有一点困倦。

此时,响起了一道撕裂空气般的声音。

几名僧侣把手交叉在胸前——这似乎叫做叉手——从旁边的回廊飞快地奔驰而过。虽然速度很快,却没有脚步声。跑法很独特。

“怎么了呢?发生了什么事吗?”

“啊,是慈行和尚。”

同样叉手放在胸前,疾行如风的慈行出现了。后面跟着两名侍者。法衣的袖子因吹饱了风而浑圆地鼓胀起来。

慈行看到我们,登时停步。

随从也说好似的停了下来。

慈行人偶般的脸转向这里。

一片惨白。

“您是……益田先生吧?”

“啊?是啊。”

“请随我来。”

“嘿?”

慈行狠狠地瞪了我和敦子一眼,以响亮的声音说:“请随我前往东司。”

“冬斯?冬斯是什么?”

益田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般,露出没出息的表情向一旁的敦子求救。

“东司指的是盥洗间啊,益田先生。”

“厕所吗?为什么我要跟他去厕所……”

“请快。”

慈行刀斩般地厉声一喝,再次快步离去。益田心头有些烦乱,结果还是从回廊外陪跑似的赶上慈行等人。我和敦子面面相觑,也追了上去。

因为不晓得该从哪里进入建筑物,结果益田也迟了许多,我们三个人同时抵达了那里。今川和饭洼也在。

此外还有佑贤及常信。穿着作务衣及法衣的僧侣们杵在各处,一脸茫然。

没有哪里不对劲,眼前的情景却十分异样。完全不像是戒律森严的禅寺景象。这里没有今早所见到的举手投足、全身上下皆自律甚严的僧侣们。总觉得被掏了个空,空气紊乱,无形的秩序已然崩坏。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益田问佑贤。

“唔……”佑贤有如岩石般的脸变得更加僵硬,只是紧紧蹙眉。

“怎么了?”我跟在今川旁边悄声问。

今川只是缓缓摇头,一双有如橡果的眼睛睁得更圆。饭洼则像幽魂般伫立原地。我没办法,只好转开视线。

走廊上并排着木门。这里就是东司——也就是厕所吗?内律殿里设有独立的厕所,所以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毕竟采访的范围并不包括厕所。

最里面的门开着,慈行从里面走了出来。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慈行在发抖。

益田推开两名僧侣,跑向慈行。

“慈行师父,究竟怎么了?”

慈行用冷彻得令人几乎背脊发凉的眼神俯视益田,然后比他的眼神更凌厉地说了:“不可饶恕。如此无秩序、无节操之事……都、都是因为你们……”

我走上前去,敦子也跟上来。

“都是因为你们扰乱了这里,才会发生这种事!”

慈行歇斯底里地叫道,粗暴地捶打开了一半的门,将之完全打开。

有如时代剧里出现的木制茅房。

那里,长出了两条腿。

一个人头下脚上地从头被倒插进去。

衣服翻卷过来,完全软趴趴的两根棒子毫无意志地、邋遢地左右张开。青黑浮肿的皮肤简直就像假的。

我不懂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这不是人体能够自然摆出的姿势。

换言之……

这是一具尸体。尸体的头部被狠狠地插进茅厕里,身体反折,使其维持平衡。

地板有些破损,是因为被强硬插入至肩膀处的关系吧。

仔细一看,还可以看见不自然地弯折的双手。

好像是个老人。

“这……”益田总算挤出这点声音。

敦子喃喃说:“泰、泰全……老师?”

“咦?这是泰全老师?”

益田吓一跳似的一蹬,再踏出一步,做出屈身观察的姿势。

“啊?啊,这……”益田挤出声音似的说道,站了起来,转回身子望向众人。“现、现场维持着发现当时的状况吗?”

声音变调了。

“发、发现者是……呃、这……”

没有任何人回答。没有人发出只字片语,益田孤立无援。

“益田先生,这里交给我,快、快去请求支援……”敦子说。

“是、是啊,拜、拜托你了。要、要确保维持现、现场状况。我马上回来。”

“愚蠢!”慈行大声说道。

益田连滚带爬地跑掉了。

而我只是凝视着昨天我还称呼为老师的两条腿。

*

消防团生活三十六年间的回忆

大正六年,我加入温泉村消防组第二部,尔来三十五年余,皆担任持筒小队长,此次退团在即,笹原翁邀请我为文以兹纪念,因而有此疏陋之文。

今年,我们消防团终于配备了运送消防手的小型卡车。如此一来,可大幅缩短赶赴现场的时间,应该能够更确实地进行灭火与救援行动。

战前,消防团被称为消防组,消防员的打扮也是法被[注]加上缠腰布,宛如武打戏剧照上的打火兄弟般英勇帅气。战争期间,消防组改名为警防团,负责后方村落的安全。当时正值国家非常时期,服装也变得较为朴素,但装备依旧,令人甚感不安。

注:一种日式短外衣。

与当时相比,现今已有长足进步,实令人欣喜万分。

虽不愿归咎于装备之故,但是山里与山脚下的城镇不同,难以迅速移动。不仅如此,也有许多地区无法确保水源充足。

因为以往所使用的都是大板车。将唧筒放在大板车上,奔走于崎岖不平的箱根町村,需要极大的劳力。上坡时须以绳索在前方牵引,人在后方推行,困难重重,然而更棘手的是下坡时,必须反过来用绳子从后面拉住,小心不使其滑落,缓缓地下山。若是慌了手脚,使车子滑下山坡,不仅会弄坏唧筒,更会使拉、推车子的团员受伤。

不仅辛苦万分,更是危险重重。

抵达现场之后,团员便轮流压唧筒喷水。到了战后,消防团配置了TOHATSU唧筒[注一],但当我还执行现场勤务时,使用的仍是手动唧筒。这也是一件苦差事。即使在冬天,也会累得满身大汗。大家都非常拼命,但是在这种恶劣的条件下,有时候仍然无法顺利地进行灭火行动,令人懊恼。

注一:TOHATSU株式会社是生产船外机、各式唧筒等设备的制造公司。在一九四九年首次生产可搬运式消防唧筒,大受好评。

前后横跨三十六年的消防团生活中,最令人悔恨、一生难以忘怀的一场火灾,发生在昭和十五年正月三日。

大家都还沉浸在新年屠苏酒[注二]的气氛里,所以松懈了吗?不,我想绝无此事。无论是喝醉了还是睡着了,只要听到一声火灾,我们总是会立刻抖擞精神,酒气和倦意也会马上全消。这就是消防员。

注二:日本习俗里,过年会喝屠苏酒,据传是华佗创始的药方,在平安时代从中国传入日本。

只是那一年降雪比往年要来得多,路况也变得更为险恶。

不幸的事故总是接踵而至。

发生火灾的地点是小涌谷再过去的一座小山村。爬上山路的途中,拉大板车的绳索断了。当时我正在后面推车,突然感觉车子变得沉重无比,随即和车子一同滑落到山坡底下。一起推车的另两人中有一人手指被压断,受了重伤,另一个则重重地撞伤了腰,无法行走了。

幸好唧筒平安无事。我只受了擦伤,所以和剩下的团员同心协力,抱着必死的决心爬上山坡,抵达时间却大幅延迟了。

不幸的是,屋子早已付之一炬。

罹难者五人之多。

地震或台风等巨大天灾姑且不论,火灾中烧死这么多人,在我的经验里是绝无仅有的一次。这是我长年的消防生涯当中最屈辱的一件事。我们因为太不甘心,回去之后全都抱头痛哭。

一想到要是再早个五分钟……不,再早个一分钟抵达的话,或许就能够拯救一条性命,我现在依然感觉到无法排遣的悔意。

在警察赶到前,我们巨细靡遗地勘查了现场,却发现诸多疑点。虽然我们的确抵达得晚了,但是火势实在延烧得太快了。感觉起火点不止一处。

屋主夫妇陈尸在内宅大厅,起火点应该是那里,但是从建筑物燃烧的情况来看,是玄关、厨房后门先烧起来的。以延烧情形来说,相当奇特。而且用人房火势也极为猛烈,那里死了三个人。所以我们再三告诉警方这是纵火,却终究没有听到纵火犯被逮捕归案的消息。

这也是令我感到遗憾的原因之一。

想到由于车辆的配备与技术的进步,能够减少如此心酸痛苦的经历,我就有无比感慨。各位后辈,今后也请为了箱根的安全,继续努力不懈。

昭和二十八年元旦

记于最后的出团式之前

箱根消防团底仓分团堀越牧藏

05

约莫三十分钟后,益田伴同山下警部补、菅原刑警及两名警官回来了。

往返仙石楼的路程需要花上三小时,再怎么说都回来得太快了。看样子山下等人早已出发前来明慧寺,而前往请求支持的益田在途中碰上了他们。

山下还是一样混乱。

不过我也丝毫冷静不下来,只是连混乱都放弃了。这一点其他人也是一样,当然僧侣们也不例外。

山下一抵达,也不自报姓名,就这么直接前往现场,安排两名警官监视现场后,强制所有僧侣包括我们全部离开。他似乎已经安排好要鉴识人员与搜查员前来支持了。

山下扫视全员,大叫:“总、总之把全部的人集合到一个房间里!在支持的人到达之前,不许任何人离开一步!”

慈行理所当然地反驳:“这会造成困扰,碍难从命。”

“困扰?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你们全部都是重要关系人……不,是嫌疑犯!不许你们擅自妄为!日本可是个法治国家,你们要是日本国民,就有义务遵守法律!不服从我的命令的人全部视为妨碍搜查,当场逮捕!”

山下气势汹汹地破口大骂。

面对那样的山下,慈行不屑地应对:“啊,多么蛮横无理的说辞!即便凶手就在当中,也不会愚蠢到在这种状况下拔腿逃跑吧!况且本寺的云水当中不可能有犯下杀生戒的不法之徒。此等恶行必是外人所为。尽管警官就在此监视,却依然发生了眼前的惨事,您究竟打算怎么负起这个责任?吾等是受害者。这般无礼的态度根本是侵害人权!”

“等一下,慈行师父,你最好看看状况,现在还是听从警方的指示才是上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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