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要你喝茶?”
“嗯。他的态度很温和,又笑容可掬,却反而更让我觉得恐怖。我很快就告辞了。然后,我想接着去找哲童打听,不过又转念想到应该先确认来自镰仓的和尚叫什么名字,就去了慈行和尚那里。”
“哦,问松宫仁的事呢。然后呢?”
“知客寮里没有半个人,我去了三门一看,才发现东司那里出事了。”
“哦,过去一看,就碰上了那场骚动啊。唔……”
益田双手交握,按在后脑勺上,按压似的垂下头去。
“这不完全是因为睡眠不足呢,总觉得莫名其妙。是我太笨了吗?”
“不,益田先生,这起事件,没有任何人明白任何事。嗯,我们……不明白。”
敦子难得说出自暴自弃的话来。我以为敦子无论身陷什么样的困境,总是勇往直前,寻求微弱的光明而作出建设性的发言。
所以若说意外,是颇令人意外的。
“我想不止我们,这座寺院里的人也什么都不明白。毋宁说现在掌握最多情报的或许是我们。可是完全无法整理出轮廓,不管怎么样推理,无论做出多有整合性的结论,也只是觉得明白了而已。真正明白的或许只有凶手。”
“哎,这下麻烦了。”
益田放开交叉的双手,撑在身后,伸长了脚仰起身体。
此时突然传来开门的声音。
“喂!小哥,没时间休息啦,你在干吗?”
粗俗的声音。
菅原像狮子头般的脸从打开的纸门缝隙问伸出。
益田弹也似的恢复原来的姿势。
“我、我没在休息啊,菅原兄。”
“人手不足。这样下去,在底下的支援人员赶到之前,你的上司会先疯掉。过来帮忙。”
“哦,现在是什么状况?”
“正在侦讯当中。喏,都是那个调调,一点进展也没有。这里呢?”
“是的,我进行了讯问——或者说情报搜集,也有许多事得报告。”
“这里也是,还有今早在搜查会议决定的事。总之你一起过来吧。”
“可是这些人……”
“跟嫌疑犯客气什么?太麻烦了,你们过来跟和尚待在同一个房间吧。”
“这是不要紧,但……”敦子望向鸟口。
鸟口还在昏睡。
*
又是听来的事。
在借用明慧寺的知客寮作为箱根僧侣杀害事件临时搜查本部进行的搜查会议,真正是呈现蜩螗沸羹之景况。无用的空泛理论只是闹哄哄地从山下的右耳进左耳出。
支援人员在十八时三十分抵达。
不用说电话,明慧寺里连电和水都没有,再也没有比这里更不适合进行科学搜查的现场了。荒唐的凶案现场已经被夜幕覆盖,在反近代的环境下进行的现场勘验困难重重。遗体虽然已取出,但鉴识人员认为无法在黑暗中继续进行作业,将更进一步的勘查作业留待明早,于二十点暂时撤离了。
对僧侣们的侦讯也暂时告一段落,之后举行了会议。
益田刑警起头的报告相当耐人寻味。
上午开会时依然不明的事实逐渐被厘清。当然在每一个事实完成确认作业之前,益田的话并不能够尽信,即使如此,却也是有利于拟订搜查方针的情报。
此外,命案与据说发生在十三年前的杀人纵火事件之间的奇妙吻合也令人在意。
原本混沌不明的事件轮廓因此而……
——变得更加暧昧了。
山下感到轻微的偏头痛。
听着益田的报告,他开始觉得怀疑这座寺院的和尚是没有道理的了。那个姓松宫的行脚僧侣很可疑——不过还没有向和田确认,所以不能够断言那个僧侣就是松宫;叫饭洼的女人也很可疑;今川的行动更可疑。平常的话,今川就算用别的罪名加以逮捕并逼供也不奇怪,他就是可疑到这种地步。但是山下一方面又对明慧寺共谋说——尤其是桑田常信凶手说——感觉到毫无根据的强烈魅力。
“总之,我认为若要把握和尚们的行动,必须制作一览表。虽然他们的行动应该是一板一眼,但是要在这种状况下完全掌握是不可能的。什么时间谁在哪里看到了谁,完全无法掌握整体的状况。这样就算确定了犯罪时间,也……”
“这种事打一开始就知道了。就算做那种东西,掌握和尚的动向——不,警部补,那又怎么样呢?这种情况,和尚之间的证词是有效的吗?”
“这……”
“当然有效啦,菅原兄。就算是同一座寺院的和尚,也不是亲兄弟啊。”
“你是第一次来这里所以不知道,我觉得比起这里的和尚们说的话,亲属之间的证词还更可信。是啊,和尚之间的关系比起特殊关系人、姘妇要坚强得多了。这就叫做宗教的一体感吗?”
“禅宗不是跟念佛宗什么的不一样,是单独进行苦修吗?”
“不是吧?他们是大家一起坐的。共犯的嫌疑很大。”
“那是对僧侣的偏见,”益田打断争论不休的众人,“这种议论一点建设性也没有啊。”
“益田老弟,怎么,你睡了一晚就被洗脑啦?”
“才没那回事。就算对象是僧侣,进行这种没有建设性的争论也是没用的。不能有偏见。警部补不也说过不能够凭印象搜查吗?灵光一闪也是一种先入之见。”
“你干吗这么激动啊?不过说的也没错啦。怎么样,警部?”
“是警部补。可是益田,和尚之间很可能彼此包庇,或为了守护寺院的名誉而作伪证吧?”
其实不是有可能,而是希望如此——山下自己也有这种自觉。他只是在立场上无法这么说而已。
益田异于往常,干劲十足地回答。就像菅原说的,他看起来比平常更加精神抖擞。
“我想山下主任的意见是正确的,但是就像我方才报告的,这座明慧寺并非一教团一宗派的寺院,这类联系反倒很薄弱吧?例如说,了稔和泰全虽然同样是临济宗,派别也不同。”
“可是临济宗就是临济宗吧?那个,你是……”
“我是本部的益田。临济宗,呃……有十四派,每一派都不一样。”
“要说不一样的话,那是曹洞宗吧?临济宗跟曹洞宗的差别更大不是吗?”
“没错,曹洞宗与临济宗之间,比临济内部各派之间的差异更大。但我不是专家,所以没办法回答更深入的问题了。”
“根据你的报告,被杀害的小坂了稔和大西泰全都是临济宗的僧侣。”
“我是这么听说的。”
“那么益田,剩下的干部里面是临济宗的有谁?”
“和田慈行吧。”
“哦,慈行啊。例如说,凶手计划将慈行也加以杀害,把临济宗从这座寺院连根拔除——这样想如何?”
“怎么可能?阿菅,那种事不可能啦。”
“可是啊,铁兄……”
“喂,你们,不许用绰号称呼,现在可是在开会。都是这个蜡烛不好。”
山下极为厌恶这座知客寮里宛如山贼谋议般的气氛。
“益田。”
“是。”
“如果你的报告正确,那么这座明慧寺里就有数个宗派。这一点不会错吧。那么宗派之间的对立怎么样?刚才菅原说的那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吗?”
“我想是不可能。因为例如说,这里的僧侣全是从别处的教团派遣过来的,所以就算杀了慈行和尚,也马上会有后继者补充进来……应该。啊,虽然也不是马上啦。”
“那你的意思是也会有小坂跟大西的后继者过来喽?”
“这我不知道,也可能不替补吧。不过那是教团判断继续和明慧寺牵扯下去也没有益处的时候吧。事实上,根据泰全老师的话,现在各教团似乎是消极地和明慧寺保持关系。”
“那么不是我旧话重提,一宗派独裁支配明慧寺不是也有可能吗?”
“那种事是没有意义的,菅原兄。”益田吊起细眉,“这座寺院是仰赖来自各教团的援助金维持的。自明慧寺排除临济宗,让曹洞宗独裁,也就是斩断来自临济的援助吧?曹洞宗只有一个宗派,会变成要靠一宗支持全寺。这样太没有经济效益了。说起来,这种事不必靠杀人,只要坐下来谈谈就可以解决啦。”
“是吗?唔,或许是我对宗教有偏见啦。从昨天调查的感觉。我觉得这里的和尚们会做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
“所以说菅原兄,那应该视为不管做出什么事,都难以成为杀人动机、不可能成为杀人动机才对呀。”
“这……完全相反了哪……”菅原噘起厚厚的嘴唇。
“可是益田,你的意见根本是大西泰全的意见吧?那个泰全正是第二名被害人啊。”山下强硬地想要将话题转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
“怎么样?各位?可以视为大西的见解真的如同益田所报告的吗?老狯的僧侣也有可能为了隐蔽某些纷争,故意将虚伪的见解灌输给这个益田。再加上大西本人也遭到杀害,我认为不能够断定寺院里头是风平浪静的。所以访查时,我希望将重点放在这个部分来讯问……”
“主任,意思是要厘清这座寺院里有没有因为宗派不同而引发的纠纷或派阀抗争吗?”
“要询问每一个人,看看这样的看法在这座寺院里头究竟通不通用。俯瞰全体的话,看起来全都一样,但是和尚每个人都长得不同,脑袋里想的事也不同吧。若是有什么,就算和宗派无关也无所谓,要是能够找出两名被害人之间的共同点也算是赚了。这种细腻的工作,正是今后我们必须做的。”
山下自以为是地扭转了方向,没想到说出口来还颇头头是道。正当山下高兴着这或许意外地是不错的方针时,辖区刑警中最年长的一名姓次田的老刑警——也就是刚才菅原喊他铁兄的人,面露难色说:“我家代代都是曹洞宗,而且我还是檀家代表,这种事一时实在是难以……”
“你是……次田吗?确实就像本部的益田说的,和尚全都很可疑、不能信任这样的看法是一种偏见,但是因为是教徒就能够信任、信仰这种宗派的人不可能犯罪——这也算是一种先入之见、偏见。就算信徒中有人犯罪,也不等于否定信仰本身。你的信仰是你的信仰。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不会诽谤你家的寺院的。”
“也是啦……”次田露出一副颦眉蹙额的表情,“可是主任,我倒是认为外头的人更可疑呢。”
“外头的人,指的是采访的人吗?”
“例如那个卖旧货的,是叫今川吗?今川从以前就跟被害人有关系。了稔在约好和今川见面的日子失踪死亡了。不管他怎么说,只要溜出旅馆,还是有可能行凶的。而且这次他也和泰全单独会面了。一问之下,最后目击到被害人的也是今川,不是吗?”
“他没有看见,只是听到泰全的声音而已。”
“这个说词不能信哪,今川他……”年轻刑警发言了,“真的见到了泰全吗?我不是不信任益田的报告,只是什么领悟了明白了,我无法信服哪。目前还没有任何一个和尚提出的证词能够证明今川的话吧?”
“有几个和尚看到他在寺院里头乱晃。”
“那是八点以后的作务时间吧?没有人看见他往泰全所在的建筑物走去。”
“哲童吗?今川说了他碰到那个人吧?”
“哲童什么都没说啊。”
“他不是没说,是不会说。”
“总觉得太凑巧了呢。”
盲眼目击者、哑巴证人——另一方面,善辩的关系人的话又令人无法理解……
“还有……”次田接着说,“饭洼季世惠吗?也得查证她的话才行。十三年前确实有过那样的事件呢,虽然我只是听说而已……”
“铁兄那个时候就在当刑警了?”
“那个时候我还是警官。阿菅,那时候你才刚进警界吧?不记得吗?”
“是这样吗?我不记得有那种事件。”
“是吗?我记得那是个不干不脆的事件,不过当时正值国家重要时期,是否经过绵密的搜查也很难说。得重新调查才行哪。”
“重新调查那种时效已经快过的事件?”
山下认为这只是徒增麻烦,无法期待成果。
但是坚持己见的话,又会失去搜查员的信赖。
他认为这个时候应该同意次田的意见。
山下再也不愿重蹈仙石楼的覆辙了。
他最痛恨遭到孤立和轻蔑。
山下迅速地动脑。
前来明慧寺的时候,一开始他的脚步十分沉重。
但是……
从益田那里听到第二宗杀人事件的消息后,他的想法改变了。
这若是连环杀人事件,情况就不同了。功劳——会加倍。
原本已经萎缩的功名心又不自觉地茁壮起来。
山下怀着这次一定要成功的决心,勇猛地闯进明慧寺——到这里还好,然而山下才刚抵达,就大大地出了个糗。
但是,山下变得顽强了一些。
——我并没有错。
他完全不觉得自己失败了。
而且,幸好除了益田与菅原,其他增援人员并不知道山下在寺内丑态毕露的事。一定要趁此时洗刷在仙石楼的污名,挽回干练警部补的名誉。而且挽回名誉非快不可。
石井警部到任搜查主任——这种状况……
山下死也不愿意。
“我明白了,次田,你负责调查十三年前的事件。其他人接下来回镇里去,继续调查小坂在市井的生活,查证益田的报告——也就是确认大西所言是否为真。也不能要和尚全部下山,这里需要相当多的人手哪。所以,你,还有你……”
必须巧妙地分配。目前不论寺里的人和外来者都同样可疑。重要的是如何周到地分派人员,使无论凶手在哪一方,功劳都落在山下身上。
“剩下的五人继续留在这里进行寺院的搜查,各位觉得这样如何?”
没有异议。是坚若磐石的配置吗?
总之,威严保住了。
“关于分派我是没有意见,但是山下搜查主任……”
“怎么了,益田?”
“我们要住在这里吧?那么搜查员的饮食该怎么处理呢?总不能不吃不喝彻夜进行侦讯吧,山下主任?”
“啊?这个嘛……”
完全没想到。
“还有,僧侣之外的嫌疑犯也一直让他们待在这里吗?也不能这样吧?虽然我也觉得今川先生确实颇为可疑,可是又毫无证据。因为一开始说他们是嫌疑犯,才一直把他们当成嫌疑犯对待,但其实他们是目击者,顶多是关系人吧。这种待遇行吗?既然没有逮捕,就没有法律上的拘束力吧?”
“这……”
益田在心底瞧不起自己。
山下看出来了。就像山下轻蔑石井一样,益田开始轻蔑自己了。
再这样下去会被扯后腿。不,搜查员的步调会不一致。
——碍事。
一开始还以为他是惟一一个可以沟通的人,但现在似乎已经不同了。
尽管如此,益田的意见依然十分中肯。总不能就这样一直持续到早上。
“是啊,这里交通不便……啊,就好好活用仙石楼好了。各位,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要住在那里吗?”
“虽然路程得花上一小时左右,但总比下山要近得多了。而且那里有电话,发生状况时也比较方便。对了,益田,你就把这些辖区的明慧寺组还有那些……”
山下用下巴一比,全员转向那里。但因为不是采访小组所在的正确方向,有点可笑。
“嫌疑犯……不,采访小组那些人,把他们带回仙石楼去。”
“什么?”
“还有益田,今后你就留在仙石楼。”
“哦,意思是叫我不用回去了?”
“因为还得联络辖区和本部,你就待在那里吧。其他人在明天早上,鉴识人员抵达前回到明慧寺。对了,还有明天以后的粮食,就由仙石楼那里供应吧。益田,麻烦你安排了。仙石楼就由你指挥,你是负责人。”
益田露出一种肚子痛般的表情。
以山下来看,这是把益田与自己切割开来,给予他重责,满足他的自尊心,并且在发生问题时能够推诿塞责,真正是一石三鸟的绝妙处置,但是对益田来说,或许是徒增麻烦。益田以抗议般的口吻说:“山下主任呢?”
“我当然留在明慧寺这里啊,总不能只留下警官吧。是啊,啊,菅原。”
“什么?”菅原抬起粗犷的脸。
土气的长相、鄙俗的反应。
但是现在这名粗野的乡下刑警却成了山下惟一的依靠。
“你也跟我留在这里,你对寺院的情况很熟悉。益田,听好了,采访那些人基本上不必限制他们的行动,但是他们的嫌疑尚未洗清。可以让他们自由行动,但是要好好掌握他们的动向。今川和饭洼非常可疑,可别让他们跑了。拜托了。”
益田纳闷地偏着头。
但是山下没工夫听他反驳。
“那么就此散会。请各位以早日解决为目标,好好加油。要下山到山脚下的人千万小心。啊,菅原,过来一下。”
“什么?”
“我有话跟你说……”
山下故意留下菅原,但他也觉得这样的分派很奸诈。因为不想受人猜疑,山下留意其他刑警的动向。幸好其他刑警为了完成各自的职务,已经离开了房间,但……
那家伙在干吗?
只有益田一个人没有离开房间,站在原地,一脸咽下不平的表情,看着山下这里。山下别开视线,但益田似乎不死心,走了过来。
“请问……”
“干吗?益田,拜托你快去啊,行动要迅速确实。还是你对我的指挥有什么不满?”
我有什么疏忽吗?
——怎么可能。
在这种地方、这种环境下,还能作出比这更好的指挥吗?还是益田掌握了什么山下不知道的特殊情报?因为益田在一夕间,就在这座寺院里网罗到相当惊人的情报。那么……
——有那种可能性。
所以他才在嘲笑不明白状况的山下的疏漏吗?
那样的话……
但是益田一脸呆傻地说道:“哦,没那回事,只是有件事我忘了说。”
“什、什么事?”
他隐瞒了什么?
“哦,从刚才开始,我每次一提就被忽视,就是关于那个仁秀老人。”
“仁秀……那谁啊?喂!”
“喏,就是住在这里的老头子。”菅原从旁提示。
“啊?哦,仁秀啊。他怎么了?”
“我认为若要说可疑,他是最可疑的一个。仁秀老人只因为不是僧侣,也不在仙石楼,现在完全置身嫌疑圈外。可是不能这样吧?应该把他跟和尚一视同仁。他若是与次田兄调查的十三年前的事件有关的话,那就更可疑了。”
“这、这我明白啦。”
其实,山下根本不明白。
若是办得到,他真希望不要再有更麻烦的登场人物加入事件了。因为山下觉得若是发展再复杂下去,就要超过自己的容许范围了。这种愿望化为意志,山下才会默默地将仁秀老人排除在话题之外吧。
“这事我很清楚,交给我吧。”
“哦,那样就好……”
益田无精打采地退场了。
真是出其不意,山下担心自己惊讶的心情被益田识破,悸动加速了一些。菅原担心地开口:“话说回来,警部补,你找我做什么?”
纸门和拉窗全部打开,搜查员们利落地开始行动。山下用手招来菅原,附耳过去悄声说:“菅原,我还是在意桑田。”
“嗯,他今天的模样也很不对劲哪。”
“所以,你和我趁着今晚把桑田给……”
“原来如此,所以你才把我留下。”
“是啊,真正的目标得由我们攻陷才行。可以吧?”
“当然了。逼他自白吧,自白。”
如果严厉地逼问,桑田就会照期望吐实的话,就不必麻烦了。菅原的兴趣似乎就是逼嫌犯自白,作为搭档是再适合不过的。
在这个阶段,山下还没有发现自己已经放弃了推理和搜查。他已经放弃了查明真相的努力,眼前只剩下预定的解决方法。
骚然不安的感觉怎么样都平复不下来。
门“喀啦喀啦”地开了又关,不久后就整个打开不管了。
“干吗干吗,真是不像话。外头冷成这样,把门关上啦。”
菅原嘴里抱怨着,走向玄关,但他很快就回来了。他的表情异样僵硬。
“警部补,不好了。”
“什么?怎么了?”
“桑田他……”
“桑田?”
“桑田在吵闹。”
“吵闹?”
“哦,他来了。”
山下出去一看,外头一片闹哄哄。
菅原用吵闹来形容,但是其实并没有声响,只是四处弥漫着令人坐立不安的气氛。
刑警们杵在各处看着事情发展。右边里侧的建筑物门户大开,微微透出的光亮前有数个人影。好像不是和尚,是益田和采访小组那些人吧。左侧的建筑物前有个清晰的僧形黑影——山下直觉那是和田慈行——巍然屹立着。后面还有疑似僧人的影子。以这些为背景,在两三名警官伴随下,桑田常信以稍微拱起有肩的独特姿势走过来。
桑田来到山下面前,停下脚步。
警官们代替侍从和尚似的站在两边。被月光、雪光及蜡烛的微光照亮的僧侣没有阴影。形姿一片平坦。
“您是山下先生吧?”
“有、有什么事?”
——自首吗?
“请保护贫僧。”
“保护?”
“没错,贫僧不能待在那里。”
“这是什么意思?”
“接下来就轮到贫僧了,贫僧……会被杀。”
“怎、怎么可能!”
山下踟蹰不前地窥看菅原。
若是仔细地观察,可以看出桑田常信在害怕。
他要求把他和其他和尚隔离开来,坚称他被人盯上了。
山下陷入困惑。或者说迎头受挫,干劲消失殆尽,陷入极度厌烦的心情。最有可能的凶手候选竟然自己找上门来要求保护。才正想逼他招供,怎么就来寻求保护呢?要是下一个被盯上的真的是桑田,那么桑田就不是凶手了。
不管是说服或听从,都十分尴尬。
但是桑田很顽固。
“我明白了。那你就在这栋建筑物——知客寮吧,待在这里。我跟菅原会和你在一起。”
“如果可能,请让贫僧下山。”
“下山?这不行啊,桑田先生,这么突然……”
“泰全老师是在寺院里被杀的,尽管警察就在寺内,这里也不安全。”
“可是小坂了稔是在寺外被杀的啊,在哪里都一样吧?”
“所以贫僧才像这样请求警方保护。就算是派出所……不,就算是拘留所也无妨。”
“那就说说你的根据吧。”
“不能在寺里说。”
“啊,真是的……”
为什么老是鸡同鸭讲呢?
“警部补,请过来一下。”菅原悄声呼唤。
山下紧盯着桑田后退,离开足够的距离后,将上半身转向菅原。菅原用气音说:“这不对劲哪。”
“是不对劲啊,我们想错了吗?”
“不,反倒是跟我们想的一样吧。”
“为什么?他不是怕成那样吗?”
“只有他一个人在害怕,这不是很奇怪吗?其他的和尚每一个都十足冷静。喏,他一定是认为在这种情况,只要摆出被害人的面孔就不会被怀疑吧。”
“喂,菅原,那你的意思是这是佯装?”
菅原竖起食指说:“小声一点。怎么样呢?就把桑田一个人移到仙石楼去如何?”
“移到仙石楼?”
“除了益田以外,今晚有三个刑警住在仙石楼。而且那里还有警官,说安全也是安全吧。桑田也可以接受,当然也不会让他逃了。”
“然后呢?”
“所以啊,喏,看看其他和尚,就知道桑田的模样很不对劲了。把桑田移到别处,趁着本人不在的时候,向其他人探听他的底细啊。本人不在的话,和尚们也比较好开口吧。”
“哦,从外围进攻啊。”
“没错没错,只要攻下外围,主城就会陷落了。在那之前,要益田好好地保护桑田……”
菅原瞥了一眼益田那边,山下也跟着看。益田等人因为突发状况而延后出发,聚在建筑物入口,无所事事地呆等着。
“是啊,就这么办吧。”
山下将视线移回桑田。
他像只蟾蜍般紧踏住地面。
“就这么办吧。益田!益田!”
益田小跑步过来。
“桑田先生,我想你也知道,这位是益田刑警。从今晚开始,你就暂且和这位益田一起到仙石楼,你知道那里吧?移到仙石楼去。不用担心,今晚有三名刑警跟着,也派驻了众多警官,很安全的。只是在我联络之前,请不要擅自行动。乖乖待在仙石楼。可以吗?明白了吗,益田?”
益田露出比刚才更诧异的表情。
益田与桑田、采访小组及其他刑警撤离,在二十二点过后,寺院——或者说山下——才总算恢复了平静。混乱过去后着实寂静,尽管还有许多和尚与警官留在这里,却感觉不到一丝人的气息。对僧侣们的限制暂时解除了,但他们完全没有要活动的样子。就算有警官在看守,这种寂静也太异常了。平常也是如此安静吗?
山下从未体验过如此的寂静。夜阑人静——指的就是这样的夜晚吗?
“山下先生。”
“哇啊!”
因为无声无息,山下被吓了一大跳。
入口的门开着,站着一名僧侣。
“你、你干吗啊?吓死人了。”
“虽然晚了许多,请问要用膳吗?粗茶淡饭无妨的话,贫僧立刻准备。”
“呃、哦,那太好了。”
“警备人员也需要吗?典座不在,或许会花些时间,但只要约半刻时辰即可备好。”
“麻烦你了。”
“那么……”
僧人就要离去,菅原叫住他。
“啊,英生,可以请你叫佑贤和尚过来吗?”
“遵命。”
“菅原,你记得真清楚呢。那个和尚叫英生吗?我根本都分不清楚。”
“他是中岛佑贤的侍从啊,听说才十八岁,是个很清秀的美少年呢。警部补,中岛究竟会怎么说桑田呢?”
“侦讯的顺序从中岛开始好吗?”
“可以吧,他是维那。要是桑田溜了,被骂的会是中岛。又会被拿棒子揍了。刚才的纠纷一开始也是发生在中岛跟桑田之间。咽不下这口气的中岛,一定会说些有的没的吧。”
“这样吗?……”
山下忽地心想,他自以为巧妙地操纵着菅原,但其实或许是被菅原给巧妙地摆布了。
中岛佑贤很快地现身了。
为了不被菅原抢先,山下连寒暄也草草略过,开始质问。
他再也受不了继续被乡下土包子掌握主导权了。
“中岛先生,状况似乎变得一团混乱,你站在维那的立场上,想必也相当辛苦,不过想借用你一些时间。可以吗?”
“听凭尊便,各位也是公务在身。发生不幸的是本寺的云水,且有贯首之吩咐,贫僧岂敢有任何怨言?”
“听到你这么说,我们也放心了。话说回来,桑田先生是怎么了呢?”
“令人费解哪。”
“那种就叫做被害妄想吗?”
“佛家说罪业本无形,如同妄想颠倒[注]。虽不知真伪究竟如何,却是修行僧不应有之妄言愚行。竞做出如斯愚昧之举,想必常信师父心中有其愧疚之处吧……”
注:妄想颠倒为佛家用语,意指由于内心的执着,致使人无法真实地认知事物萌生出谬误之分别。同于“妄念”、“妄执”。
“你觉得他很可疑吗?”
“可疑?所谓可疑,意何所指?警方认为常信师父是凶手吗?”
“没、没那回事。只是无法理解他为何怕成那样,而且完全不肯说出理由。他说不能待在寺里,他到底是在怕寺院里头的谁?”
“似乎……是慈行师父。”
“慈行?——他在害怕和田先生?”
“当然,这是无凭无据之事,这才是妄想。慈行不可能做出那样的事,只是常信师父这等人物竟会如此周章狼狈……”
“有什么理由吗?”
“我想各位也已经知道,慈行师父是临济僧。常信师父和我同样是曹洞和尚。常信师父他啊,和临济就是处不来。了稔、泰全逝后,现在临济僧只剩下慈行师父一位——虽然还有其他弟子——总之以常信师父的角度来看,若要怀疑,也只有慈行师父一个吧。”
“宗派不同,果然还是会引起纷争吗?”
“这并非纷争吧,只是有无法兼容之处。”
“无法兼容?也就是彼此不能相让吗?”
“没错。禅僧不会无益地诽谤他宗,然而事关禅定[注一],便会赌上生死一搏。常信师父有常信师父的禅,无法兼容,是无可奈何之事。”
注一:佛家语,指统一心性,平静烦恼散乱之心,致力于领悟真理。
“哦,可是为什么要害怕成那样呢?被害人只有小坂先生一人时,桑田先生不是那样的吧?感觉上他在大西先生遭到杀害后,整个人全变了。小坂、大西这两名临济僧接连遭到杀害,一般来想,接下来有可能受害的应该是和田先生吧?然而他却害怕下一个是他……”
——是报复吗?
“例如说——这只是举例——例如说桑田先生是杀害小坂与大西的真凶。所以他害怕来自惟一剩下的临济僧——和田先生的报复?……”
“这说法令人存疑哪,”中岛佑贤微微偏首,“下一个被盯上的是慈行师父这种看法,以及慈行师父试图复仇这种看法,都不太可能。慈行师父与泰全老师似乎处得不错,与了稔师父却是视同陌路。临济僧这样粗略的概括看法,贫僧难以苟同。”
“原来如此。可是连着小坂、大西,接着是桑田——这样的看法,我们也难以信服哪。这三个人更没有共同点了吧?”
“警方这么说,贫僧也无从答起……是啊,或许是因为我对常信师父对于修证[注二]的想法不甚理解。对了。”
注二:即修行与证悟。
“想到什么了吗?”
“常信师父与了稔师父间冰炭不相容,彼此对立很激烈。”
“哦?”
山下就是想听这种话。
“可以把他们想成是不共戴天吧?”
“唔……是啊。常信师父以前甚至提出请愿,要求放逐了稔师父。”
“放逐?”
“是的。剥夺法衣,自寺院放逐,毁坏其席,挖出其下七尺之土抛弃——这是道元对弟子玄明的惩罚,而常信师父主张这么做。常信师父对了稔师父就是如此情绪化。”
——就是这个。
菅原也曾经提过。桑田和小坂之间果然是反目成仇,对桑田的疑心的根基便在于此。
“也就是你所谓的无法兼容?”
“贫僧也认为这是有些过了头了。但是这座寺院的法脉多样,即便是贯首,也无法将并非弟子之人破门,当然也无剥夺其僧籍之权限。那样的请愿是太不合理了。只是有人赞成常信师父的请愿——那就是慈行。”
“慈行?可是就算视同陌路,和田先生和小坂先生也同样是临济宗吧?”
“方才我也说过了,并非同是临济,两者就相同。慈行师父与了稔师父之间的对立,比常信师父更严重。所以或许常信师父认定就是慈行师父杀害了了稔师父。”
教义上的对立、禅僧的破戒、奇行……
——这些成不了动机。
益田这么说,但山下不这么认为。至少在山下的常识中,激烈对立的两方中有一方得出抹杀另一方的结论,并没有什么不自然。以这种意义来看的话,应该视为桑田、和田皆有杀害小坂的动机才对。那么……
“大西泰全先生的立场——或者说他与桑田先生、小坂先生等人的关系如何?大西先生与和田先生的关系不错吧?”
“老师他……是啊,他对了稔师父似乎表示理解。老师他自己的风貌亦有如大愚良宽,特别向往盘珪、正三、一休那类所谓异流的禅师。”
“我只听过一休。”
山下不认为这是无知,自己始终是基本。他认为自己不知道的事,一般人也不会知道。
“这样啊。大法正眼盘珪永琢是江户初期的临济宗师,他提倡所谓的不生禅,一切以不生整顿。盘珪痛恨公案,就连心存疑问都加以否定。他以通俗的语言讲道,并用假名[注]予以记述。铃木正三说二王禅,提倡在家佛法,生涯未曾嗣法。”
注:此指日文中表音的假名文字。
“请……请等一下。我问个基本的问题,首先临济宗跟曹洞宗是怎么个不一样?无法兼容的部分是什么?我完全不懂。”
——这种事与杀人事件的搜查无关。
所以完全没有必要知道。山下这么想,也丝毫没有兴趣。但是他觉得如果这与动机有关系的话,知道一下也无妨。
佑贤似乎对于这个太过于基本的问题感到困惑,有些欲言又止。仔细想想,这就像对刑警询问何谓警察一样吧。
“禅以菩提达摩为祖,自中国传来,其后由二祖慧可、三祖僧璨、四祖道信、五祖弘忍代代嗣承,于六祖慧能集大成。禅的法系于六祖分歧,自青原分出曹洞、云门、法眼三宗,自南岳分出临济、沩仰二宗,是为五叶。传至我国的便是其中的临济与曹洞两派。临济宗始于临济义玄,这是对参禅者提出公案,使其参透修行,即所谓看话禅。相对于此,始于洞山良价的曹洞宗被称为默照禅,只须打坐。”
“哦?只要坐就行了吗?”
“只要坐就行了。”
“那么,那个叫盘珪还有正三的呢?”
“盘珪尽管是临济宗,却厌恶公案。他认为就算绞尽脑汁想出石破天惊的解答也毫无益处。就算什么都不做,佛还是佛。修习道元的我对这种想法感到亲近,但对当时的临济和尚来说,应该是一种陌生的见解吧。不过盘珪伟大的地方,在于他连疑团——怀疑这件事都加以否定。”
“意思是不可以怀疑吗?”
“不只是禅,在佛教当中,怀疑是基本。怀疑自己是什么人,怀疑何谓人类,打破这些疑问的时候,便能够悟道。”
“悟道啊……”
不太懂。不过至少在警察这个行业里,不怀疑就干不下去。
“但是盘珪认为在无疑团之物上加诸疑团,将佛心代换为疑团是一种错误,加以否定。铃木正三是曹洞的僧侣,却责难开祖道元未达佛境界,斥责柔和敬虔无欲的僧侣们毫无霸气,认为萎靡而死气沉沉的悟道境地根本是疯狂,是个勇猛果敢的禅师。”
“哦?小坂先生也是那样吗?”
“是啊。不过无论是盘珪、正三或是一休,他们若是活在现代,也会被众人视为毒蛇猛兽,所以了稔师父会受到排斥,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吧。像常信师父就不认同正三,慈行师父也不认同盘珪。所以他们会和了稔师父合不来,也是没有办法的。”
“不过大西先生和每一位都处得不错吧?”
“嗯,泰全老师基本上是五山系的禅风。若要说的话——虽然措词或许不太恰当——无可无不可,即便受到批判,也逆来顺受,就如同老师之名,泰然自若地持续自己的禅[注]。再加上可能是出于为人,老师不会做出树敌的行动。不过不知为何,老师与常信师父似乎不太亲近。”
注:“泰全”之名在日文中发音与“泰然”相同。
“他和桑田先生感情不好?”
“但也不到对立的地步。”
“这样啊……”
山下思考。这表示就算桑田、和田都有杀害小坂的动机,但没有杀害大西的强烈动机。但是小坂命案与大西命案极有可能是连环杀人。亦即应是同一人所为。那么这两个人有可能是共犯吗?硬要说的话,桑田和大西比较处不来,所以凶手果然还是桑田吧。
例如说,大西掌握了某些能够锁定凶手的证据,所以才被杀人灭口。这种情形很有可能发生。
——那么桑田为何要害怕?
如果那是装出来的,凶手果然还是桑田。
他是不是佯装自己是被害人,企图将罪行推到和田头上?和田也有杀害小坂的充足动机,所以若要嫁祸,和田是绝佳的人选。
——但是大西命案又如何?
和田与大西并无宿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