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川有些同情掌柜。
“喏,猫才不会干出这种事。所以我就说了,这是老鼠干的。除此之外别无可能了嘛。到底还有什么会干出这种事?”
久远寺老人自信满满地说完,再次坐回膳食前。阿鹭确认料理大致用完,开始收拾。
掌柜好一阵子不知所措,最后转向今川:“不好意思惊动客人了。”
他说完这些就离开了。
阿鹭一副依旧无法释然的模样,只是好几次对今川投以歉疚的眼神。然后她悄声说了:“客人,真对不起。可是刚才的事……”
她想请今川保密。听说最近旅馆的卫生管理变得非常严格,若是孳生鼠害的传闻被保健所得知,一定会引来不少麻烦。而且不好的风评会让客人退避三舍。
“哦,我不会说出去的。你们招待得很好,而且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谢谢您。可是,您不觉得那个……有点诡异吗?”
久远寺老人开始大口抽起烟来:“哪里诡异了?”他一边瞥着阿鹭收拾的动作,一边说道。
“对不对,今川?我说阿鹭啊,你们女人动不动就爱把不可思议挂在嘴上,但是这个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什么东西消失,账本被咬,就像今川说的,根本是稀松平常的事。”
因为先前说了这不是什么大事,今川也只能点头同意,但其实他并不认为这是稀松平常的事。这算是离奇、奇异的怪事吧。
阿鹭收拾完餐具之后,大厅变得异常寂静。
老人露出有些沉浸在感慨中般意味深长的表情,再次眺望庭院。今川无法揣度老人的心情,一样望着庭院。
沙沙——积雪落下。
细雪飞散。
“你会下围棋吗?”老人唐突地问。
今川说也不是不会,久远寺老人厚实的一张脸便笑得皱成一团,一边说“很好,很好”,一边站了起来,片刻之后,不晓得从哪里拿了一个大棋盘回来了。
“那么,可以向你讨教一局吗?”
就这样不知怎么的,今川便在观赏风雅庭院的大厅里注视起棋盘来了。
今川并不喜欢围棋或将棋[注]之类的游戏。
即使如此,这几天的无聊生活还是让今川专注在棋局上。所以虽然功力不佳,却也下得颇为尽兴。
对局当中,老人频频呢喃“典当的东西是千两”、“鼬鼠堆土”等意义不明的谚语。今川觉得一一追问没完没了,便闭口不语,不过那似乎是围棋的术语。
中午以前下完了一局,今川输了。久远寺老人喜不自胜。
“噢,这是今年第一次认真下棋哪。老板住院以后,我就没了下棋的对象。女佣们没一个会下棋,厨子又忙,而且他是有班有点的,下班就回去了。掌柜的住在这里,晚上可以下个两三局,可是那家伙下的棋简直枯燥无味。啊,下得真是爽快极了。”注:以吃掉对方的王将为目的的棋盘游戏?源于印度,由遣唐使从中国传八日本。特点为可将吃掉的棋作为自军使用?
“可是以我为对手,老先生会觉得不过瘾吧?我是个门外汉。和棋艺笨拙的人下棋,岂不更加无趣?”
“没那回事。下围棋是有手筋[注一]的,是有布局定式这种玩意儿的。对方这么下,我就这么挡。被这么挡,就这么打回去。方法是一定的。所以要读到下下下一步棋路一不,还要再读到更进一步的棋路才行。能够读到哪里,便是分出胜负的关键。所以像掌柜那种只知道一点定式的半吊子下法,是最无趣的。看着范本,自己一个人练习是无妨啦。可是啊……”
注一:围棋术语,指棋局中最佳的下法。
“可是?”
“跟你这种门外汉下棋,我完全捉摸不出棋路。”
“因为我的下法不会跟定式一样。”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今川连半个围棋的定式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围棋是把对方围起来就赢了。
“没错,没错。我完全不了解你为什么会把棋下在这种地方。若说是因为你棋艺拙劣,也就这样了,不过一旦怀疑起或许你别有企图,就会变得深奥无比。所以我也得使出我所知道的一切招数来应付。顺道一问,你是用什么心态来放下棋子的?”
“把对方的棋子包围起来。”
“是吧。这样就好。嗯,我的确是拥有知识,但是那也全都是为了更有效率地包围棋子而累积的知识。小聪明的智慧,有时候是赢不了求胜的气势的。不,这也不能说是求胜的气势。该怎么说呢?” “可是我输了。” “嗯。但是啊今川,要是……”老人用手指抚摸着棋盘的四角形边缘。“要是这个棋盘的格子再各多一格,刚才的棋局就是你赢了。” “哪有这种事?” “怎么没有?十九格乘十九格,这只不过是个规矩罢了。刚才你的棋是二十乘二十,各多一格呢。”
“可是三百六十一格就是围棋的全世界啊。超过这个数目的话,不仅是违反规则,更是否定了围棋,不是吗?”
“是啊。我以前也一直这么认为,现在依然这么想。只是,我一直在这个棋盘上度过我的人生。就像你说的,这个藩篱就是我的全世界。然而棋子却给下在这种地方,让我的人生一败涂地。”
老人把一颗棋子放在榻榻米上。
“什么?”
“这路棋没办法看出来吧?也是会有这种事的。”
今川无法想像老人究竟遭遇了什么样的事,不过他非常了解,那必定是大大撼动了他人生观的事件。的确,棋子被下在榻榻米上,任谁都无法招架。就算今川再怎么不谙围棋,也不会把棋子下在那种地方。
——榻榻米上的棋子。
今川想起了一个人。是他从军时代的长官。那个人聪明绝顶,同时也是怪人一个。
今川曾是海军,出征到南方战线。就是那时候的回忆。
——不过那是将棋。
不是围棋而是将棋。
战地里没有任何娱乐,所以将棋、花牌[注二]之类的游戏大受欢迎。
注二:一种纸牌游戏,纸牌上画有各种花卉,点数依图案不同,共有四十八张。
以军人而言,那名长官十分优秀,在各种比赛中也总是无往不利。尽管如此,他做事情却总是三分钟热度,对于既有的将棋也很快就厌倦了。他一玩腻,就会自行创造新的将棋规则。每到那种时候,部下就会被命令陪他玩,被当成实验台,来试验新规则的有效性。今川曾经被迫一起下“三人将棋”、“格数四倍将棋”,甚至是“王只能用王吃的将棋”等,悉数落败。明知道规则不一样,他就是会不由自主地用一般的常理去思考。是老人说的藩篱妨碍了他。
不过打听之下,今川才知道自己被迫参加的还算好的,其他好像还有简直不像是存在于这个世上的恐怖规则。不过无论如何,皆无人胜得过创始者。
——那个人现在怎么样了呢?
他是个没有藩篱的人吗?
仿佛发出“到此为止”的指示似的,雪落下了。
今川望向庭院。看起来比早上荒废了许多,因为雪一点一滴地开始融化了。太阳略微射入,外头的气温可能也稍微上升了一些。附着于玻璃窗上的雪几乎都消融了。惟有大树雄姿英发,丝毫未变。
“很大的一棵树吧?”
那是阿鹭的声音。
这也是听来的事。
——好像早晨。
据说这是他的第一印象。
空气清净无比。
冷得浑身瑟缩。
同时安静极了。
时刻早已过了正午,也就是下午。尽管如此,却给人一种恰如清晨的印象,大部分要归因于这座冬季山峰的清冽吧。
四周是一片如诗如画的雪景。
在这幅画中,两名与画景不太搭调的人踩着冻结的雪径,默默地走着。
其中一名是个青年。他手里提着一个大型且沉甸甸的硬铝合金箱子,同时背了一个巨大的三脚架,所以走在上坡的雪径上,是相当严酷的粗活。但是青年的表情并不痛苦,全身紧紧包裹着御寒服装,整个人神清气爽。
青年名叫鸟口守彦。
鸟口心情绝佳。
虽说是为了工作,但旅行能够散心。
单单远离都会的喧嚣,呼吸山里的空气,就让他觉得很棒了。原本担忧的坏天气也撑了过来,景色比想像中的更美丽,而且接下来没有工作。今天纯粹只是进行移动,工作明天才开始。再来只等着泡泡温泉,吃个酒足饭饱后倒头大睡就成。再加上他是为了工作而来,也不需要担心荷包。一想到可以在住宿的地方尽情享受,他就有如置身极乐天国。
但是,鸟口的好心情并不全是因为美景、天候或待遇所赐。当然也不是因为他戴着社长不晓得从哪里弄来的“治疗肩膀酸痛的念术首饰”。
好心情的理由就走在鸟口前方。
纤细娇小,乍看之下像个少年。但是这是由于服装与发型之故,仔细一看,那是个英气焕发的美人,当然是一名女子。
她名叫中禅寺敦子。
鸟口很喜欢她。
这与迷恋不同。若要说的话,是憧憬。
简直像小孩子找借口似的,这种说法实在叫人难为情极了,但是除此之外找不到别的词了。都多大年纪了,装什么纯情?——鸟口经常被上司这么调侃,但是鸟口也只能说这是误会。
说起来,鸟口并没有那么晚熟,所以并非没有那一类的对象。只是对于敦子,他没办法有那种遐想。不,他觉得不可以有那种遐想。鸟口无法把敦子视为恋爱的对象。无论是什么样的感情,面对敦子都会以极为健康的形式显露出来,结果仅能形容为“对她有好感”,而且还会觉得这样就足够了。这也是敦子的魅力所在。
这世上存在着超越男女框架,依然能够惬意地相处的人。
敦子就是这种人。
此外,尽管敦子为人如此,但最让鸟口佩服得五体投地的,还是她对于工作的执着。
敦子是杂志《稀谭月报》的女记者,非常能干。与她天真浪漫的外貌相反,她是个聪明活泼的才女,{乜是个精明十练的编辑。
这趟不太适合画景的旅程,其实是一次采访旅行。
鸟口背着一整套照相器材这样的笨重行李,陪伴敦子同来——就足这样的场面。
但是鸟口并不是敦子的同事,也不是摄影师。说起来应该是同行才对。
鸟口原本是一本幸存至今的糟粕杂志[注]《实录犯罪》的编辑记者。
注:日本战后一时蔚为风潮的三流杂志类型,内容多以腥膻八卦的不实报道为主。由于杂志社经常遭取缔而倒闭,如同用糟粕酿造的劣酒般,几杯下肚即倒,故而名之。
使用“原本”这样过去式的说法,并不是因为他辞掉工作,或是公司倒了,而是因为杂志没有持续出版之故。然而杂志也并未废刊,包括经营者在内只有三个人,目前一致的见解是长期休刊。不过前景不看好,上一期出版之后,已经过了半年以上。
即使如此,还是没有人感到悲观。这是鸟口的公司——赤井书房的社风。
然而不管社风再怎么积极乐观,也不能无视倒闭、失业等悲观的未来。没有出版物的出版公司当然不会有收入。所以现在赤井书房等于是靠着出版编辑以外的业务在支撑着。其中之一便是照片摄影。鸟口原本就矢志成为一名摄影师,以往《实录犯罪》杂志当中刊登的照片,全都是社内自行取得的。如果自家出版社没有杂志,那么就帮其他出版社的杂志拍照片吧——他抱着这样的想法。
就在前天,敦子的公司——稀谭舍的专属摄影师由于过度操劳而病倒,仓促地向赤井书房请求援助。
鸟口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可是天气状况十分不凑巧。
大雪不止,出发延迟了一日。
雪似乎一直下到清晨时分。今早离开东京时,坏天气似乎总算过去,虽然仍旧乌云笼罩,但雪已经停了。
然而目的地是山上。虽说距离不是很远,但东京的天气状况并不能作为判断基准。加上山中天气易变,预定行程极有可能因天候不顺而变更。亦有可能为了等待放晴而延长逗留时日。若是那样,鸟口也不以为意,甚至反倒希望如此……
但是,据说他有那么一丝不好的预感。
不过眼前的景色丝毫不逊于登山电车车窗外的雪景,走出车站仰头一看,天空正徐徐恢复蓝天,这个时候,鸟口早上怀有的些许担忧已经烟消云散了。
——好像早晨。
因此这个时候,他有了这样的印象。
鸟口有些喜孜孜地跟在敦子后面走着。
鸟口早已习惯粗活了,而且他觉得在山里活动反倒舒服。
“冷得……”鸟口用没出息的声音说,“呼吸困难呢。”
每一吸气,鼻孔内侧就感到一阵冰冷。
敦子没有回头,略微仰望地回答:“可是空气很清新,头脑变得好清爽。”
呼出来的气一片雾白。
“哎,对于吸了满肚子都市漆黑空气的黑心肝的我来说,这种清凉令人呼吸困难呢。这种健全状态比较适合敦子小姐。”
“你在说些什么啊?如果鸟口先生是黑心肝的话,我哥哥该怎么办?那他不就是黑到无法形容了?”
“哈哈哈,京极师傅的确很黑。不过他是衣服黑,我是心肝黑……”
敦子有个年纪相差悬殊的哥哥,名叫秋彦,鸟口也曾经受到他诸多关照。
他在中野经营一家叫做“京极堂”的旧书店,鸟口称他为京极师傅,也是由于其店名。那位京极堂店东不仅是个旧书商,还是位神主[注];从事这两样工作之余,同时也是个替人驱鬼除魔的祈祷师,是个奇特的人物。当他进行这类特殊工作时,行头是一身时代错乱到了极点的漆黑便装和服。敦子揶揄的应该是他那身黑衣打扮。
注:原本专指神社中神职者之长,今用以泛指神职者。
“因为我老是拍摄一些残酷至极的犯罪照片呢。虽然衣服就如你看到的是白的,但是我的身心老早就染得一片漆黑了。”
敦子总算回过头来笑着说:“鸟口先生,虽然你这么说,但这次要请你拍摄的可是这片清新之地哟。而且是我推荐你的,请别忘了我的立场。别看中村总编辑那副模样,他对照片可是很挑剔的。”
“这点我非常明白。就算我的心肝是黑的,镜片也是透明的,不要紧的。而且照片也不是用念力来拍摄的,请放一百个心吧。”
这次的采访地点是一座寺院。鸟口为了满足敦子的期待,想尽可能拍出清净而庄严的照片。虽然他这么想,但是不管再怎么鼓足干劲,照片这玩意儿也只能拍出事物原有的模样。若是没办法拍出清净庄严的照片,那就是拍摄对象的问题了。
鸟口这么看开了。
鸟儿啕啕啼叫。
接着传来啪啪的振翅声。
树上的雪发出沙沙细响,落了下来。
鸟口踩着刚在雪地上形成的小脚印前进,那是敦子的脚印。放下脚时,身体便往下一沉。这条路并未被人踩实。敦子的前方可能甚至连被踩得模糊的脚印都没有。好像是一条无人行经的小径。
“不过这真是一条险路呢。我听说箱根的交通最近变得相当便利了,没想到也有未蒙受其惠的地方啊。这简直就是个险阻之地嘛。”
“什么险阻之地,鸟口先生,以前的人来这里也都是要走的啊。箱根被称做天下之险,就是那个时候的事。我们在大平台下车后,不是才走没多久吗?”
“走是没什么问题,我说的是这条路。就算那是家老字号旅馆,怎么能叫客人走这种兽径到温泉旅馆呢?我们来此之前也有不少还算可以的道路,而且不是听说老国道也开始修缮、整修了吗?”
“说的也是……”
敦子没有回头,仰望上方。
“前年小田急电铁直接延伸到箱根汤本,同一时间,骏豆巴士好像也开到小田原来了——各方为自身利益纠缠不清,现在好像甚至被称为第二次箱根山交通大战呢。可是观光据点还是沿着街道[注]发展的温泉旅馆跟芦之湖吧?除此之外这一带什么都没有,所以与纷争无关。”
注:这里的街道指的是箱根街道,是江户时代制定的五条交通要道之一。
“什么都没有?可是敦子小姐,听说那家叫什么仙石楼的,不是一家历史悠久的旅馆吗?那座寺院的规模不是也很大吗?就算成为观光景点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呀。”
“很困难,”敦子说,“仙石楼和其他的疗养所或旅馆不同,拥有独特的历史背景。它好像是在江户晚期建立的,但是与箱根的驿站相去甚远,也偏离了旧街道。而且距离箱根七汤和其他村落都很远不是吗?一直到大正时代左右,好像都只有一小部分的人知道这家旅馆。就连现在,知道仙石楼的人似乎也不多。”
“哦,就像大财主或特权阶级御用的会员制俱乐部吗?这么说来,他们也没有在马路边揽客呢。”
小田原车站的揽客活动非常惊人喔——上司妹尾不知对鸟口这么说了多少遍。
当然,这是为了招揽到箱根一带游览、泡温泉的客人。揽客者身穿呢绒外套,足蹬皮鞋,戴着宣传自家店名的醒目帽子和臂章,大声招呼,据说景象非常壮观。不过妹尾拜访箱根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横跨战时战后这贫穷的时代,现在状况已大幅改变了吧。鸟口下车的车站不在小田原,不过也没有看见那一类揽客者。
“而且现在时期也不对。”敦子说。的确,现在不是避暑的季节。“再说这两三天天气也不好。不过仙石楼似乎是只靠常客维持经营的旅馆,据说战争给他们带来了很大的打击。开战以后,就算是大财主,也不会想来休养吧。”
“唔,不愿意对老百姓广开门户,现在总算尝到苦果了吧。不过老百姓这几年来更加无法出门旅行什么的,也是一样吧。”
“而且……”
敦子说到这里,停下脚步右转。一直光看着脚底的鸟口慌忙停步。
“明天要去的寺院,不是寻常寺院哦。”
“啥?”
“那里似乎不是寻常寺院,所以才无法成为观光寺院吧。”
“不是寻常寺院——敦子小姐,这是什么意思?总不会是妖怪寺院之类的吧?”
“不是的。是一般的寺院,只是……”
敦子在这里顿了一下,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默不作声。圆睁的眼睛中透露出些许动摇之色。
“你怎么……”
锵——声音响起。
不是自然之声。
鸟口将注视敦子脸庞的视线焦点移向她的背后。敦子也同时慢慢转过身,把脸转向鸟口视线的方向——他们的去向。
锵——声音再度响起。
无法承受积雪重量的枝桠像拱桥般左右垂下,宛如白色的隧道。
一个人影,穿过那条隧道似的,出现在眼前。
不,那不是人影。是真正的影子,一团黑影。
它让人觉得那完全就是一条影子。
一团漆黑。
影子自积雪的兽径走了过来——至少在鸟口眼中看起来如此。
不是因为与雪的皓白对比才显得黑。当然它是纯白中的暗色,因此看起来格外漆黑,但是……
那其实是个黑衣人。
是个僧侣。
网代笠[注一]与袈裟行李[注二],络子[注三]与缁衣[注四]。
注一:一种以细竹编成的斗笠。现今多为禅僧或巡礼者所戴。
注二:云水僧行脚时,将袈裟、经文等装入箱中,以布巾包裹后用绳子绑扎,背于身上的行李。
注三:络子为禅宗所使用的一种单边有环的袈裟。
注四:僧侣所穿的黑色僧衣。
一名云水僧自山上踏雪而来。“锵”的声音,便是锡杖所发出来的声响。
那名僧人体格健壮,身材高大。虽看不见被斗笠遮住的脸,但是从他的动作和体格来判断,看得出是一名年轻的僧侣。
僧人注意到挡住去路的两名奇特旅人,停下脚步,稍微抬起深深覆在头上的斗笠。
“啊。”
敦子好像注意到僧人的动作,反射性地短呼一声,退开身子。鸟口慌忙避向左侧,但左边是一片积雪,让他踉跄了一下。所幸没有跌倒,但下半身大半都沾上了雪。
因为路面狭窄,有一方必须避开,才能继续往前进。鸟口轻拍仍在出神的敦子的肩膀,催促她同样移向左边。
看到两人的动作,僧人主动避往小径一旁,说:“失礼,两位先请。” 声音非常嘹亮,果然很年轻。 “啊。呃,谢谢。抱歉。”敦子说,略微点头致意后,小跑步穿过僧人旁边。鸟口也跟了上去。
但错身而过后,敦子立刻转向僧人,又让鸟口没了去路,再次一个踉跄到路边去,最后甚至像拨开堆积成山的雪似的绕到敦子背后。
僧人从斗笠底下望着这一幕,待鸟口站定后,深深行礼。
举手投足间高贵优雅,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修行者就是这样吗?鸟口莫名地佩服起来。
“请问……”敦子叫住抬起头来准备离去的僧人,“恕我冒昧,请问您是明慧寺的大师吗?”
僧人把斗笠抬得比方才更高,说道:“很遗憾,并不是。贫僧是个四处行脚的修行者,行云流水,居无定所。”
如同鸟口的推测,斗笠底下是一名气宇轩昂的年轻人。从他弹性的肌肤、紧实的嘴唇、神采奕奕的瞳眸来看,顶多年近三十——鸟口不必要地品评起对方来。
青年僧人再次行礼,循着鸟口及敦子踩出来的漫长足迹离去。
僧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野之前,敦子一动也不动。
鸟口也隔着敦子的肩膀目送僧人。
总觉得情况变得不大对劲。
“怎么了,突然发呆?”
“咦?哦,对不起。”
经鸟口这么问,敦子转过身来,钻过鸟口的视线似的再次走到他前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然后她用有些疲倦的口吻说:“我好像完全被周围的气氛给吞噬了,这场面好得太过分了。”
鸟口非常明白那种心情。云水僧完美地融入雪山,他们宛如在欣赏一幅挂轴,如此完美地融合在景色中。然而就算把这些因素考虑进去,敦子刚才的态度还是一点都不像她。鸟口有些在意。所以他一边像追着主人跑的忠犬似的跟在敦子后面,一边试着说些无聊的俏皮话。俏皮话是鸟口的拿手好戏。
“竟然对和尚看得着迷,一点都不像敦子小姐呢。不过那个和尚真是个美男子,害我担心起敦子小姐是不是对他一见钟情了。哥哥是神主,男朋友是和尚的话,这实在是太惨了。不过婚丧喜庆的时候倒是很方便啦。”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真是的。”
敦子头也不回,用一种受不了他的别扭口吻说道,甩头快步走去。
道歉也蛮奇怪的,于是鸟口默默地跟上去。
沙——沙——,传来积雪崩落的声音。
鸟口始终从敦子背后搭讪,所以无法连敦子的表情变化都掌握到。如果她像个小姑娘似的羞红了脸倒还好,但也可能真的动怒。玩笑话鸟口一年到头都在说,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敦子面前开这一类的玩笑。
结果,鸟口由于突然出现的和尚以及自己愚蠢的俏皮话,最后终究没能在路上探听到明天即将拜访的寺院为何不是寻常寺院。
两人暂时无声默默地前进。
只有踏雪的声音持续着。
沉默的旅程似乎不适合鸟口。
自我约束只持续了不到五分钟,他还是开口了。
“这么说来,听说那个叫什么的书籍部的人不是先到旅馆去了吗……”
鸟口记得在搭电车的时候,听说这次采访的发起人会早一步抵达当地。他到现在才想起来。
“你说饭洼编辑吗?昨天应该已经到了吧。”
敦子回过头来,看起来并没有生气。只听声音的话,感觉她反倒是很高兴。
“哦,我说的就是那个饭洼编辑。可是,为什么那个人得在昨天那种下大雪的日子赶来呢?在那样的大雪中能爬上这么险峻的小径吗?”
“听说她的老家在箱根,我记得好像是在仙石原附近吧,所以会直接从那里过去的。”
“哦——仙石原的话我知道。热心工作、循规蹈矩的我,昨天事先勘查过地图了。原本我还以为既然叫做仙石楼,那一定是在仙石原不会错——结果并不是。”
“是啊。饭洼姐说过,旅馆的创立者好像是仙石原出生的。”
“饭洼姐?饭洼编辑是女的吗?”
“嗯,是女的。她的名字叫做季世惠。我没告诉你吗?”
“我没听说呢。可是那样的话,那我接下来好一阵子都处在左拥右抱、双手捧花的幸福境地喽?”
“你说的双手捧花,其中一边是我吗?”
“当然喽。”
敦子笑得像个孩子一样。
“可是我刚才已经知道比起美女,鸟口先生更喜欢美食了。听说仙石楼的料理也很不错哟。啊,看见了。是那个吧?”
树木的缝隙间可以看到仙石楼。
敦子跑上坡道,在坡度变得平缓的地方停了下来。
鸟口也喘了一口气,来到她身旁,眺望总算现身的古老建筑物。
这栋建筑物与其说是旅馆,氛围更像是料亭。有一种将赤坂一带摇摇欲坠的料亭移建到山中来的奇妙印象。它的样式与周围的山峡格格不入。尽管如此,却又落落大方,而且气势堂堂,不可思议。或许是因为在漫长的岁月里置身于这片景色当中,使得景色接纳了这个异物也说不定。
屋顶后面看得见雄伟的枝桠。
那应该是种植在庭院里的树木,却大得异常。是一棵巨木,比屋顶高出许多。
不过料亭的部分是平房,所以屋顶并不高,但是那棵树比后方延续的二楼建筑物更高耸。
两层楼的屋舍外观比较像是疗养所。可能是后来增建的,它比平房的部分略新,不过还是很旧,都褪色了。
两处的屋顶以及巨木都积满了雪。
“该说是气势堂堂还是古意盎然,保有旧态还是摇摇欲坠……”
“这……你说得太夸张喽,鸟口先生。”
“可是看起来好旧。不,是真的很旧。”
走近玄关一看,上面挂着一块写着“仙石楼”的匾额,这也是老东西了。
字迹流丽,却模糊不清,难以辨识出写的是什么字。
“喏,这实在旧过头了。这旅馆一副令兄会喜欢的风格呢。应该跟他一道来的。师傅的话,一定比较喜欢这里。这建筑物一看就很古怪。”
如果鸟口没记错,敦子的哥哥现在应该也来到了箱根。听说好像是有什么棘手的工作,不过鸟口觉得既然都要到同一处旅行,又何必兵分两路呢?
“这里很贵的。要不是公司出钱,根本住不起。要自掏腰包连日住宿是不可能的。”敦子边说边开门。
“很贵?这么旧还那么贵吗?”
“鸟口先生。”
敦子戳戳鸟口的侧腹。
“唔,这真是失礼了。”
女佣已经等在玄关了。
因为她跪坐在地上俯首,所以并没有进入鸟口的视野。
“请问是中禅寺小姐吗?”
“麻烦你们了。请问,我的朋友……”
“是的,关于另一位客人……”
女佣说,早一步抵达的饭洼女士今早起就身体不适,卧床不起,可能患了感冒。她是在下雪的时候到达的,鸟口与敦子方才走过的路途对她来说一定格外艰辛。女佣接着说明旅馆老板现正因病疗养,不在此处,恭敬地致歉。不久后掌柜出现,再次为了同样的事赔罪,带领两人进入里面。女佣和掌柜立刻想要接过鸟口的行李,鸟口却婉拒了。 他不习惯被人服务。 女佣有些困惑,说着“那么……”,只拿了敦子的皮包。 “我们准备了新馆的三间房间……” “啊,麻烦你们了。饭洼姐究竟是怎么了呢?” “我们请她在本馆这边的别馆休息。请问两位要先到房间去呢,还是……”
“先放下行李,再去看看情况好了。”
敦子瞄了一眼鸟口身上的大包小包后说。
“那么请两位随我过来。”
女佣领路,敦子跟在后面,鸟口也跟了上去。
年代久远的走廊擦拭得光可鉴人,陈设的摆饰物看起来也都古老而昂贵。原来如此,从这些地方看得出是老字号呢——鸟口独自恍然大悟。
走过一小段走廊后,出现一道敞开的纸门。鸟口只要看到开着的门都一定要往里头瞧瞧,所以这回他也若无其事地往里面看。
里面是一间相当宽敞的大厅。榻榻米绵延不断,尽头处有两个像是男人的身影隔着将棋盘或围棋盘对坐。另一头靠檐廊的纸门也敞开着,透过落地玻璃窗,可以看见分外明亮的庭院。也看得见那棵巨木。巨大的树干中段将庭院的景致切割开来。可能是因为外头明亮,里面显得阴暗。
鸟口忍不住看得入迷了。
是一幅画。被黑色框起来的纯白庭院,在庭院前对弈的两道剪影。很棒的构图。鸟口的视线不知不觉间变成了摄影师的眼神。
注意到鸟口的模样,敦子也折返回来,望进里面。
“很大的一棵树吧?”
女佣忽然这么说。听到她的声音,其中一个影子有了反应,以倒嗓的声音朝这里问:“阿鹭,那几位是客人吗?”
“哎呀,两位还在这里啊。没有人通知午膳已经准备好了吗?”
“噢,好像有人来说了。不过我们下得太专心了。对不对,今川?”
“久远寺医生?这不是久远寺医生吗?”
耳边传来这样的叫声。鸟口一瞬间无法判断是谁的声音,反射性地窥看敦子的脸。敦子露出一副相当吃惊的表情。看样子,刚才的叫声是她发出来的。
“我是中禅寺,中禅寺敦子。”
“噢?噢噢!你是那个时候的……”
光秃秃的影子徐缓地站起,走近他们。另一道影子则盯着他的动作。女佣露出比敦子更加讶异的表情,出声问道:“客人,您认识这位医生吗?”
“啊,是的。我知道久远寺医生从以前就是这家旅馆的常客,可是没想到本人竟然就留宿在这里……”
“阿鹭、阿鹭,这位小姐算是我的那个……就像恩人一样。喏,之前我曾经跟你提到过一些吧?”
被称为医生的男子皮肤厚实,顶着一颗秃头,是个气势十足的老人。
老人一边笑着,一边以完全倒了嗓的声音问敦子:“呀,那个时候真是承蒙你照顾了。好巧,真是奇遇。那个……令兄,还有那位奇怪的侦探,呃……还有另一位,他们怎么样了?过得好吗?”
老人说的侦探,应该是指鸟口也认识的榎木津。榎木津是个职业侦探,在敦子的朋友圈当中,也算是个特别奇怪、不折不扣的奇人。说到敦子认识的侦探,也只有榎木津一个人了。至于另一位说的是谁,鸟口就不晓得了。
敦子低头鞠躬后回答:“遗憾的是,大家都还是老样子,生龙活虎的,教人气结。医生是否别来无恙……”
“哦。哎,其实后来真是惨到家了。被警方侦讯、书面起诉什么的,医院再也没有办法继续经营下去。我抛弃了一切,总算获得了解脱。现在就像你看到的,是个举目无亲、逍遥自在的老人。”
老人说完,豪爽地笑了。
他的笑声很干。听在鸟口的耳里,总觉得格外干涩。
此时,鸟口突然悟出了老人的身份。他想到这名老人正是去年夏天震惊社会的某起事件的当事人。
那么老人说的那一位,指的就是某位作家了。
再来,如果鸟口的推理是正确的,那么与敦子的邂逅,肯定唤起了老人心中极为复杂的感情。因为敦子与那起事件的终结有着密切的关系。
鸟口本身虽然并未涉入那起事件,却也从相关者口中听闻了那哀伤的始末。
老人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但是饭洼女士还卧病在床,总之先到房间放下行李之后,再慢慢叙旧——这么决定后,两人被带往房间。
在走廊拐了几次弯,来到颇宽阔的木板地房间后,有一道相当突兀的楼梯,不仅坡度奇特,上头还有像桥梁栏杆般的扶手。那似乎是通往新馆——外观比较像是疗养所的两层楼建筑——的连系通道。
根据女佣的说明,新馆是在明治二十一年(一八八八年)增建的建筑物,在那之前,那里似乎是别馆的大浴场。原来的建筑物由于山崩而半毁,重建时,便将它改造为以前就计划好准备招待一般温泉客的两层楼住宿设施。
“说是开放给一般客人,但是当时我们是不收生客的,全都是通过介绍来的客人。只是那个时候箱根经过一连串开发,已成为疗养胜地——这是我出生前的事了,我当然没经历过,不过听说除了前来避暑或疗养的客人外,观光客也大为增加,我们旅馆当然也不能就这么默默地置身事外。”
“这么说来,兴建马路,交通变得方便,也是在明治中期的时候呢。除了达官贵人和外国旅客之外的一般客人,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增加的吧。”
敦子应对如流,让鸟口佩服不已。
像鸟口,几乎都只是听而已。
“可是这一带还是很不方便呢。听说当时通往这里的路途艰辛极了,所以尽管增建了新馆,客人的数量还是未见增加。当时的干线铁路不是绕过箱根了吗?说都是因为这样才会没有客人上门,还为此起了纠纷,不过这跟我们旅馆也没有关系。”
“哦,你是说现在的东海道线吧?可是我记得相反的,不是有马车铁道直通到汤本吗?”
“哦,客人知道得真清楚。还有一种叫担椅的,就是担在肩上,像轿子般的交通工具,听说也是在那个时候出现的。全都是些奇怪的交通工具呢。”
“马车铁道——是马在铁轨上拉车吗?”鸟口终于再也跟不上话题,发出疑问。
“是的。不过现在已经看不到了。听说箱根以前还有叫做人车铁道的哟。”女佣说。
“啊,人拉电车前进吗?”
鸟口打从心底吃惊,但敦子笑了。
“鸟口先生,人不拉电车的。电车的话,不用人拉也会前进,所以才叫做电车呀。因为是用人力拉的车,所以叫做人车,马的话就叫马车。”
女佣也笑了。
“听说拉的只是像小矿车般的箱车罢了。算是有铁轨的人力车吧。”
“噢噢!说的也是呢。电车撞人的事我是听过,但是颠倒过来人拉电车,话就说不通了。简直就像人咬狗一样嘛。”
“客人,房间到了。”
玩笑话讲太多,差点又过头了。
呈一直线的走廊上并排着八个拉门。鸟口的房间是左边数来第三间,敦子的房间就在左邻。
“我马上准备,请先进去歇息吧。”
女佣开门,对鸟口这么说完,先陪伴敦子进入隔壁房间了。可能是要帮她把行李送进房间里吧。凡事都是女性优先,这很不错。
鸟口暂时将沉重的行李放在走廊上,将脖子转了一圈。正当他这么做的时候,两人很快地出来了。
“鸟口先生,我先去看看饭洼姐的情况,行李放好之后,可以请你到刚才的大厅等我吗?或者如果你累了的话……”
“不,我不累。我们走吧。”
鸟口回想起方才那有如一幅画的构图。
“我带这位客人过去之后,马上送茶到大厅那里,请您稍候。真的很抱歉啊。”
女佣一副万分歉疚的表情道歉说。鸟口目送两人走下楼梯后,重新转向房间门口。
——见牛之间?
令人猜不透意思的名称。说到旅馆的房间名,一般不是都使用花的名字吗?像桔梗之间、蔌之间这类的就经常看见。或许只是鸟口不知道,其实有种花就叫做“见牛”,又或者鸟口知道那种花,只是不知道汉字写做见牛罢了。
鸟口边想着这些事,边踏进房间。
他打开里面隔间的纸门。
房间——
——腐朽了。
这是鸟口进入房间后的第一个印象。
横木与雕花横楣的木材都已经干燥到泛白。至于门槛,甚至都龟裂了。榻榻米也被阳光晒到变色,相反的,柱子的表面磨损,呈现出一种难以形容的饴黄色色泽。虽然打扫得很干净,却有种灰蒙蒙的味道。
——不是灰尘的味道。
是老臭味。或者说,这是时代的气味。
鸟口缺乏建筑装潢的知识,虽然不是很清楚,但这肯定是一间讲究的房间。装点在四处的雕刻非常细致,所使用的木材看起来也很高级。装饰在壁龛里那不知是瓮还是壶的东西既黝黑又粗犷,不过一定是大有来头的物品。
挂轴同样古老。
上头是一幅莫名其妙的画,是老东西了。
——好奇怪的画。
图案画在一个圆圈当中。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人孤零零地站在圆圈的右侧。
中间隔着一条像河川的水流,左侧只有一颗像黑色野兽的头伸了出来。
毫无构图可言。例如说,如果要画野兽,应该再多画一点,连身体也画进去才对。这样实在太半吊子了,而且连是什么动物都看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