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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4640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6:48

——是牛吗?

头上长着像是角的东西,可能是水牛之类的动物吧。不管如何,稍微懂画的人绝不会这么画。鸟口虽然不谙绘画,对于画面的构成却自有看法。光靠构图来判断的话,这肯定是门外汉画的。

——里面有什么含义吗?

鸟口不可能明白。就算有意义,反正也是源于中国或是哪里的典故,那他更是一窍不通了。鸟口连卧薪尝胆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至于他山之石,不晓得是哪里搞错了,他甚至一直以为那是多子多孙的意思。

即使如此,那幅挂轴依然静静地主张着本身非凡的价值。那果然还是因为……

——很古老吧。

看起来实在不像是战后的东西。不,在鸟口看来,完全就是文明开化[注]以前的东西。

注:一般指日本在明治初期吸取西洋近代文明、采取近代化政策而产生的社会风潮。

这种主张不仅适用于挂轴,也适用于整个房间。这个房间的价值,并不在于雕刻之精美或建材的质量、装饰品的昂贵,而是来自于漫长的历史、源自于古老的高级感。

所以虽然华丽而高级,这个房间终究还是腐朽老旧。鸟口将行李放到壁龛前,再次这么想。

他解开行李,确认器材有无受损。

他在搬运中十分细心注意,但是在打开察看之前,还是不能够保证平安无事。幸好里头没有任何异状,也没有忘了东西。

鸟口拿起照相机,忽地心生一念。

——去拍那个大厅吧。

那个构图——不知为何令人心动。

可是因为会增加行李重量,所以底片等其他东西并没有多带。如果用完,在这样的深山里可无法轻易取得。所以还是不要平白浪费为妙……

——一张而已的话,无妨吧。

照相机他带了禄莱(Rolteiflex)的双眼相机和莱卡(Leica)这两个机种。莱卡是社长的私人物品,因为他不断说服鸟口带来,所以他才带来的,但是鸟口到现在还不习惯连动测距式相机,所以把编辑部的对焦屏式相机也带来了。也不算没有余裕。

“去拍吧,去拍吧。”他说出口来。一旦下定决心,总觉得心情都雀跃了起来。

连昏暗的房间感觉都变明亮了。鸟口自从在雪径与和尚擦身而过之后,一直感到浑身不对劲。这下子总算恢复正常了。

大厅和刚才一样,几乎没变。纸门一样开着,老人和另一名男子仍坐在相同的位置。看样子他们正在对弈。

像这种时候,明明不是来当小偷的,却不知为何会蹑手蹑脚起来。鸟口靠近他们,两人也完全没有察觉。有点难以出声。

“抱歉打扰两位对弈,我是……”

“哦,你是跟中禅寺小姐一起的。”秃头老人瞥了鸟口一眼。“我是久远寺,这位是住宿在这里的古董商今川。”

老人的下棋对手看着鸟口点头致意。这个男人长相之怪异完全不逊于老人,令人印象深刻,感觉却相当和善。老人接着说:“我看小哥人长得满帅的,是那个——中禅寺小姐的男朋友——”

“没、没那回事。我是摄影师,只是跟着来帮忙采访而已。”

“看你极力否定的样子。别看中禅寺小姐那样,她可是个美人坯子呢。有什么不好呢?”

“这、这太可怕了,我可不敢了。”

“你怕的是她哥哥吗?被我猜中了吧?”

老人带着揶揄的眼神大笑起来。老人所言虽不中亦不远矣,所以鸟口也露出苦笑。叫今川的人当然是一头雾水,只是用一脸松弛的表情交互看着鸟口和老人。

“我叫鸟口守彦。”

鸟口总算报上姓名,接着请求两人允许他拍摄人镜。

“拍照?年轻女孩姑且不论,我这样一颗大光头,今川也像你看到的那副长相。没事何必来拍我这种老头子呢?”

“呃,因为我觉得可以拍到很棒的照片。”

“这我就不懂了。要拍庭院的话,只拍庭院就好了吧?那么美的院子,跟个秃子一起人镜,价值也跟着变低了。喏,今川,你说对不对?”

“哦……”今川以有些湿黏的声音说,“我也觉得自己不适合作为拍摄的对象,不过艺术家往往并非独好美丽的事物。我想这位先生不是想拍庭院,而是想拍摄包括这个大厅、我们和庭院的这个场景吧。”

“什么这个场景,今川,现在这个大厅的场景岂不是平凡无奇、随处可见吗?所谓照片写真,就如同字面所示,是如实拍摄真实。就算把这平凡无奇的景象给烙印到相片纸上,也既不有趣也不滑稽啊。”

今川用那双浑圆大眼仰望鸟口问道:“或许吧,那你认为呢?”

即使今川这么问,鸟口也穷于回答。他缩起身体。

“那个……若是会给两位添麻烦,请不必勉强,只是那个……该怎么说……”

被对方如此深究,鸟口无从答起。一旦追根究底地去想,鸟口开始搞不懂自己为何想要拍摄这里了。确实,照片会如实拍下事物的模样,但若以这种角度来看,无论拍摄了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今川开口了:“老先生,依我之见,被拍摄的物体与照片之间的关系,并不是相等的。照片的确会如实拍下物体,但是并非只要拍摄美丽的东西,就必定会是一张好照片。一张照片的好坏不是取决于被拍摄的物体,而是取决于摄影师。我想这位先生应该是看到了什么不错的画面吧。”

“正是如此,你说得真好。”

鸟口开始欣赏起今川这个人了。

与那憨直的外表不符,这个人或许相当聪明伶俐。

结果可能是被今川的话给说动了,久远寺老人允诺鸟口摄影。真是今川万万岁。

鸟口首先请求两名模特儿不要意识到自己被拍摄这件事,继续对弈。因为鸟口想要他初来乍到时看见的那幅画面。

被这么吩咐,大多数人反而会变得更加紧张。就算被交代不要在意,也无法摆脱被注视的紧张感。或许什么都不说偷偷拍摄还比较好,而且从他们刚才专注于对弈的模样看来,不会被发现的可能性应该很高。但是也有人极端厌恶被拍照。鸟口担心万一拍完后才惹来对方不满就糟了,所以才向两人说明,不过现在想这些都为时已晚。

但鸟口是杞人忧天了。不知是理解力好,还是原本就不在意这种事,两人很快地恢复到最初埋首对弈的情景。好机会。鸟口快步折回纸门处,望进照相机。

在光线改变前拍摄才是上策。相同的状态是不会持久的。不。自然界里绝对不存在所谓相同的状态。所以除了在觉得的适当时机,在觉得的适当地点,拍下觉得适当的对象以外,是无法拍到好照片的。照相机会将那一刹那切割下来,固定在相纸上。所以今川方才说的是正确的。决定这一切的不是被拍摄的对象,而是摄影者。

很棒的构图。

调整焦距。前方的榻榻米纹路逐渐变得模糊,漆黑的人影鲜明地浮现出来。背景中自皙跃动的庭院散发光芒。继续移动焦距。

——巨木。

那棵巨木真正是这幅构图绝妙的关键。

鸟口将焦距对准树木,稍微抬高角度。

冬天御寒用的濡湿稻草,部分裸露而出的漆黑树干。

比第一眼见到的时候更加鲜明。

是因为阳光的关系吗?天空放晴了。

雪也开始融化了。

鸟口将焦距移回人物,按下快门。

调整曝光。室内摄影时若是这种光量,一般都会使用三脚架。但是鸟口是个自称人类三脚架的强壮男子,所以毫无问题。

改变设定,拍了三张。

“谢谢两位。”

久远寺老人又用奇怪的声音响应:“怎么,已经拍完啦?不用打那个什么——镁光灯吗?至少也开个灯怎么样?会拍得比较清楚喔。”

“呃,这……”

当然鸟口也带着同步闪光灯,但是那样一来,难得的一幅画会被硬生生地糟蹋。那才真的会拍成一张秃头佬与丑怪男的纪念照——鸟口差点脱口而出,赶忙咽了下去。

再怎么说都是初次见面,太失礼了。

就在鸟口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时候,敦子从背后出现了。对鸟口而言,正是救世主降临。

“鸟口先生,你到底在做什么啊?”

“哦,我刚才在请两位让我拍照。”

“拍医生?”

鸟口懒得再说明一遍,索性不回答,改变话题。“话说回来,饭洼小姐呢?”

“她的样子有些不对劲——明明本来那么起劲,却突然变得无精打采。”

“是感冒吧?”

“好像不是,也没有发烧,让人有点担心呢。”

“是食物中毒吗?”

“应该也不是。”

“没有拉肚子?”

“好像没有。我拜托女佣准备餐点了。她好像从一早就粒米未进,所以才会这么虚弱。”

“哦,不吃饭是不行的。要是有食欲的话,应该就不是食物中毒吧。”

“与其说哪里不舒服,更像是在害怕些什么……可是,她知道我们抵达后,好像稍微平静些了。今晚起,她会和我同房休息,所以应该不要紧了吧。啊……”

说到这里,敦子隔着鸟口和老人打招呼。

久远寺老人坐着,高举右手回应。

此时,刚才的女佣边嚷着“哎呀哎呀”边走了出来。似乎是送来了说好的茶。

“有人送粥过去给另一位客人了,请不必担心。或许是因为看到同伴来了,放下心来,她的脸色似乎也好转了一些……啊,请进来。医生还有客人也歇息一下如何?我端茶过来了。”

女佣说着,小碎步走进大厅正中央,扫视了周遭两三次后,放下托盘,从隔壁房间搬来了矮桌。实在是相当健勇。

“你来得正巧,我正在沉思中哪。这个人下的棋路深奥极了,令人难以招架,几乎快输了。”老人说道,站了起来。

然后敦子和鸟口、久远寺老人与今川四人聚集在宽广的大厅正中央,围绕着矮桌坐下。

首先是今川,接着鸟口再次被介绍。

久远寺老人仿佛见到多年不见的女儿或孙女,用一种极为怀念的表情看着敦子,然后用他抑扬顿挫相当独特的口吻述说自己的近况。尽管并未直接提及半年前的事件,但老人说他最后还是因为那事件而离开了东京,从去年底就一直隐居在这家仙石楼。他说即使如此,每个月还是至少会被检察官或警察给找去问话一次。

“待一回神,不管是亲人还是一切,我全都失去了。认识的人和朋友也都离去了。这家仙石楼啊,我大概十二年没来了,这里的人却记得我,还允许我寄居在这里,哎,连我都觉得简直成了大爷。”

老人再次发出干涩的笑声。

不知今川究竟了解多少,他并未应和,而是用一种难以分辨是在笑还是在发呆的表情喝着茶。可是从方才的发言来看,鸟口认为不能光用那副松弛的外表去判断这个男人。

鸟口也没有任何可以插得上嘴的话题。默默坐着喝茶,这一点与今川无异。

鸟口冷到骨子里了,所以几乎要烫伤舌头的热茶喝起来分外甘美。同时他也大口大口地吃着像是佛坛供品的馒头茶点。食物就是要大口大口地吃——这是鸟口个人的信条。

当他恢复生气的时候,气氛已变得相当融洽了。

老人询问敦子:“话说回来,中禅寺小姐,听说你们是来采访的,来到交通这么不方便的地方,究竟是要采访什么呢?若是透露无妨,能否说来听听?刚才我听说是要采访寺院……”

“是的,我们是来采访这附近的明慧寺的。”

“什么?”

久远寺老人露出十分吃惊的表情,望向今川。然后他“呼”地吁了一口气。

“哎,明慧寺也终于要变成观光地,大肆宣传了吗?那样的话,比起宣传,更重要的是交通问题吧。只是这一带现在才想要筑路,也是不可能的吧。近来老是听到一些反对意见,说箱根的观光化造成了严重的环境破坏云云呢。”

老人送出寻求附议的视线,今川会意,出声发言:“可是老先生,对温泉旅馆来说,有没有道路和铁路,是攸关存亡的大问题啊。事实上铁路会通到这里,也都是因为当地居民的大力要求啊。”

“确实,交通方便与否对观光地而言是存亡问题,但是这一带除了像这家连工会都没有加入的乖僻旅馆,就只有明慧寺了。若非哪一方自掏腰包,否则筑路是不可能的。”

敦子边苦笑边插嘴:“不是那样的,不是宣传。”

“那是什么?日本的秘境探险吗?”

“晤,差不多。”

“哦?”

“这是说笑的。不过若要从头说起,这话就长了。其实,帝大的精神医学研究室的教授们有一项研究计划,想要从脑科学的角度对宗教加以解析。”

“哦?听起来颇有意思。可是要做些什么呢?”

“测定修行中的僧侣的脑波,与常人的脑波比较——计划从这方面着手。教授们认为应该从坐禅开始测定,因此询问了每一座禅宗寺院的意愿,却得不到任何善意的响应。计划迟迟无法顺利进行,研究几乎陷人停顿。”

“宗教与科学本来就形同水火嘛。”

“然而我们文艺部的社员得知这件事,认为这是个很有意思的主题,希望它能够实现。经过协商,稀谭舍决定支持协助这项研究。”

“支持协助?出钱了吗?”

“没有出资。我们提议由我们提供人力。与寺院之间的交涉及安排、器材的搬运,还有餐费、交通费由我们负责。相应的,研究有了成果之后,论文必须由我们出版社出版,还有研究的过程必须在《稀谭月报》上刊载……”

“贵出版社也真是古怪呢。那种东西会畅销吗?”

“不可能畅销吧。可是我们杂志擅长这类报道,社长也很有兴趣。所以就以现在在别馆休息的饭洼小姐为中心——其实也几乎只有她一个人——和寺院交涉,推动计划。不过却没有任何一座寺院首肯……”

“那么排斥啊?要是能够在医学上证明修行的成果,岂不是美事一桩吗?”

“可是如果无法证明,将会如何?”

“也有无法证明的可能性吗?”

“有吧。或许……那种事物是无法用机器加以测量的。”

“这样吗?不管哭、笑还是生气,就连那种程度的感情起伏都会对脑波造成影响不是吗?那样的话,进行修行这种重大行为的时候,应该会出现某些变化才合理吧?”

今川突然开口:“可是,所谓悟道和喜怒哀乐不一样吧?”

“悟道?”

“修行不是为了悟道才做的吗?”

“唔,是吧。”

“那样的话,我不太会说,不过我认为悟道不悟道,和医学上的脑的状态并没有关系。”

“没那回事吧?不管是什么样的状态,一切都只是脑中的变化。人因为有脑,才能够认识世界。太初有脑,知道吗?对吧,中禅寺小姐?”

敦子微微侧首,答道:“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是不尝试是不会知道的吧。例如说,很有可能还有许多以现在的技术无法测量的部分。不,关于脑这个领域,现代医学才刚开启了它的大门而已。所以极有可能什么都无法检测出来。然而若是没有任何成果,它就会被轻易否定掉了。”

“原来如此。也就是其实只是因为技术尚在发展而无法测定,却非常有可能被烙下毫无效果的证明。”

“不仅如此。若是真的测定出来,也有可能造成麻烦。”

“为什么?”

“就算不必修行,也能够制造出相同的状态——根据实验的结果,也有可能变成如此。”

“噢噢!原来如此。”

老人“啪”地击掌。

“就像为了测定民间偏方的效果而分析它的成分,再根据分析的结果制造出更有效的合成药一样,也有可能研究出科学的方法,以某种物理性的手段使人体的状态变得和已修行的人相同……”

“虽然我认为现实上这很困难,不过也不是不可能做到。”

“换句话说,对和尚来说几乎是有百害而无一利呢。这对寺院来说风险太大了。可是和尚们想到过这一层吗?”

“不,我想他们并没有考虑得这么深入。可是姑且不论这一点,这是场规模相当庞大的调查,必须搬进脑波测定器之类的东西,还得在坐禅中的和尚头上贴上电极,不管怎么样都会妨碍到修行。总之这对宗教家而言,是不必要的研究。无论结果为何,终究都与信仰无关啊。”

“说的倒也是。那,果然还是行不通吗?”

“其中似乎也有为了制造话题而主动找上门来的寺院,但是越是这种地方,就越是不正经。”

“不守清规吗?”

“是的。慷慨允诺的寺院,大多都是新兴宗派。说穿了就是想沽名钓誉。例如说,有一座明明是在战后才创立的寺院,与永平寺[注一]毫无瓜葛,却擅自宣称是曹洞宗。尽管如此,竞又索求高额的布施……”

“敛财寺呢。”

“嗯。若要进行调查,不寻找严格修行、来历正统的寺院就没有意义了。饭洼小姐千辛万苦不断地与本山[注二]交涉,就算是末寺,找的也都是渊源明确的寺院。结果公认最适合的一座禅寺就是……”

“明慧寺是吗?嗯,那里的话,确实和敛财什么的沾不上边吧。而且那里——我是不太清楚啦——来历似乎相当正统。寺院的等级好像也很高。可是连我都不太清楚了,亏那位小姐打听得到呢。其实刚才我才跟今川聊到,我到现在连那座明慧寺是什么宗派都不晓得呢。”

注一:永平寺为曹洞宗的大本山。一二四四年,由道元在豪族波多野义重的资助下创建。原名大佛寺。道元死后,曾因内部纷争而荒废,但寂圆守住门流,于江户时代成为大本山。

注二:本山(或本寺)指的是日本佛教宗派中的根本道场,隶属于此寺的寺院即称末寺。

“可是饭洼小姐是这附近的人吧?”鸟口总算能够插上一句话了。

“就算是这样,但是就连当地人都对那座寺院所知不多哪。知道的只有一部分宗教界的人士,还有不晓得究竟有没有的檀家而已。”

“这种事有可能吗?”

鸟口因为难得的发言遭到反驳,不得已望向敦子。

敦子回应他说道:“就是这样啊,鸟口先生。其实刚才在山路的时候我也想要说,那座明慧寺……”

——不是寻常寺院,是吗?

“——是家兄也不知道的寺院。”

今川露出“那又如何”的表情。

既然他不认识敦子的哥哥,这便是理所当然的反应。

但是对于认识他——中禅寺秋彦的人而言,这就是有些难以接受的事实了。

中禅寺这个人熟悉全国各地大小神社佛刹,到了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境界。每一个认识他的人恐怕都认为这个世上没有一座寺院是他所不知道的。连这个中禅寺都不知道这座寺院的话……

“从规模或历史来看,这很奇怪吧?而且一问之下,听说那也是座相当古老的寺院,而且还相当大。”敦子说。

“哦哦,事有蹊跷。这的确不是寻常寺院呢。”

除此之外无法作他想了。

“咚沙”一声,八成是屋顶的积雪滑落了。

已经完全习惯了。

“总之不知道来龙去脉如何,饭洼小姐找到了明慧寺。可是那里连电话都没有,所以就写了信过去,没想到竟然获得了应允。”

“所以才会来采访啊。”

“原来是这样啊。”

这也是鸟口第一次听说决定采访的详细经过。

“调查团会在下个月入山,不过因为是没有人知道的寺院,不晓得里面情形如何,所以我们先一步进去,首先来为无人知晓的寺院写一篇现场报道。杂志方面也决定当做预告,以先行企划的形式刊载在刊头。”

“哦,可是明慧寺竟然肯答应这种事呢。而且那个……禅寺几乎都有女性禁制不是吗?”

“是的。由于明治五年颁布的政府法令,女人结界[注]算是被废除了,不过还是有许多寺院依循惯例,排挤女性。书简当中应该有特别注明负责人是女性,不过万一真的有什么状况,可能就得请他们派一名和尚出寺来,由我们采访他,之后再……”

“啊,总不会要叫我一个人进那种神秘的寺院里头拍照吧?”

“就是这样。真是的,从早上开始,我不是已经拜托过你好多次了吗?”

“呃,可是那个,我听得有点心不在焉嘛。这就叫做牛耳什么风吗?”注:灵场区域禁止女人进入的禁忌。

“那是……”

久远寺老人一句“马耳东风”。敦子一句“对牛弹琴”。两个人同时纠正。鸟口等于是出了双倍洋相,但是他已经习惯丢这种脸了。鸟口每次只要说出成语或谚语,总是错得离谱。虽然他并不是故意在耍宝,却总是引来捧腹大笑。

“我说啊……”

久远寺老人大笑一阵后,瞥了今川一眼,问道:“这位今川先生其实也有事要去明慧寺。中禅寺小姐,回信给你们的和尚叫什么名字呢?”

敦子立刻翻开记事本回答:“呃,是禅寺里的知客,一位叫和田慈行的和尚。”

“鹿?你是说那种头上有角的动物……?[注]”

注:日文中,知客(shika)与鹿(shika)的发音相同。

“不是啦。禅寺里负责接待宾客的和尚,就称为知客。”

“这下我就放心了。这要是个鹿和尚,那可吓人了。剃头又不能连角都一起剃光光……”

鸟口这么打诨,他的憨傻是天生的。虽然本人是一派正经,却经常惹人失笑。老人和敦子,这次连今川都再次笑了。

“这个青年真是有趣。这样啊,叫慈行啊。这也是和尚常有的名字,不过这下子就跟今川在等的和尚不同人了。你在等的和尚,是叫珍念还是了稔来着?”

“了稔。”

“喏,真可惜。”

“可惜吗?”

“可惜啊。不过既然他们明天要去寺院,虽然会有些劳累,你也可以一道过去。”

“哦,那真是求之不得。可以吗?”

敦子说“没问题”。

四人畅谈了约摸三四十分钟之久。敦子说她要去看看饭洼女士的情况,离开了座位。差不多是该用餐结束的时候了。鸟口想顺便让敦子引见一下,便站了起来。

鸟口的视点上移。

一路望过大厅,直达窗口。

占据鸟口视野的庭院面积增加了。

和刚才不一样。画面的构成要素变多了。怎么会?

——那是什么?

有一团黑块。

——那是什么人?

在理解到细部之前,它在鸟口心中已经是个人了。

是人。一个人坐在那里……裹着一身漆黑的外衣。那个身形是……

——僧侣。

一名僧侣正在巨木与檐廊之间坐禅……

这一定是幻觉,鸟口伸手指去。

“有、有、有和尚……”

正要离去的敦子停步,回过头来。

今川和久远寺老人也同样望向庭院。

“那、那里有一个和尚……”

说到这里,鸟口再也说不下去了。在感觉到奇异或恐怖之前,他更感到吃惊。

这不是错觉。

老人张大了嘴,“怎……”了一声,顿了半晌后,用变了调的声音继续喊道:“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人坐在那里?”

“究竟是什么时候……?”敦子以虚脱的声音接着说。

“怎么会?连一点声息也没有啊!”

就连看到身形的现在,也感觉不到半点气息。

鸟口徐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和早晨感觉到的漠然不安相去不远,是一种朦胧模糊的不快感,而它确确实实地涌了上来。

“今川,那会不会是了稔和尚?”老人半带怒意地说道,大步走近窗边。

“嗯?”老人出声之后,僵住了。

今川追了上去,鸟口也跟上前去。接着敦子也过来了,四个人在檐廊上一字排开,贴在落地窗上似的站着。

僧人的确就在那里。

从檐廊到巨木之间,距离约有四间[注]之遥,其间空无一物。

注:一间约为一点八米。

僧人恰好就坐在中间左右。

不是幻影,而是实像。

来到打开窗户就几乎伸手可即的距离后,僧人看起来益发鲜明,毋庸置疑,他确实存在于那里。

僧人略微俯首结跏趺坐。正好就是一副在坐禅途中打瞌睡的姿势。不知僧人从什么时候就在那里了,他的下半身大半沾了雪,肩膀和袖子也有雪花附着。濡湿的衣物或许冻结了,一团漆黑的黑色僧衣,无法判别出是湿的还是干的。不过在纯白的庭院里,漆黑的僧人看起来宛如飘浮在半空中般鲜明。

没有一丝动静。

僧人是庭院风景的一部分。

缓缓地,惊奇转为战栗。

“那……”

沙沙——雪落到僧人身上。 “是死的。” “那个和尚死了。” “什、什么?” “别看我这样,我还没秃头前就是个医生了。那不是和尚,是和尚的尸体!” “怎么会……” 鸟口打开窗玻璃。 不仅仅是冬季的寒意,冷冽的空气也猛地侵袭进来。 鸟口作势跑下庭院,却被敦子阻止了。 “不可以!” “可是……” “如果、如果那个人已经死了的话……”

“啊……”

她的意思是最好是维持原状吗?

——意思是可能演变成刑事案件……?

“敦子小姐,怎么会……”

“我去叫旅馆的人。”

敦子往柜台去了。

今川站在檐廊边,扫视庭院一周,左手按住松垮的嘴巴。圆滚滚的大眼睛有些充血。

“这、天哪、怎么会、啊……”

这宛如呜咽的声音是掌柜发出的。敦子带着掌柜和女佣回来了。

“噢,早坂掌柜。喏,快去叫警察。”

“警察?医生,这……”

“已经死了,离奇死亡。快点。就算叫了,抵达这里也得花上一个小时以上吧?”

“啊、呃,您说的没错……”

掌柜抱着头,嘴里嘟哝着“今天到底怎么搞的”,跑掉了。

“那个人怎么会在那种地方……?”

“阿鹭,你没有发现吗?”

“什么发现,我刚才送茶过来的时候,根本没有那个和尚啊。”

“你也看不见吗?”

“不是看不见,是根本没有吧?竟然随便跑进别人家的院子里,扰乱别人安宁……啊……”

“怎么了?”

“医生,那个人真的……那个……死掉了吗?”

“那样还是活着的话,要我切腹也行。”

女佣用一种看着怪东西的眼神凝视和尚。在这乱哄哄的时候又有数名旅馆员工赶来。久远寺老人一副工头姿态,举起双手,用倒嗓得格外严重的声音大叫:“喂,在座的各位,有没有人知道这名和尚的身份?”

没有人回答。太过于日常,却又极度脱离常识的状况,确实地搅乱了每个人的心智。一言以蔽之,只是有个和尚坐在庭院里罢了。虽然是个很奇妙的情景,但是以命案现场而言太过于普通了。再加上和尚头顶积雪,就这么枯坐原地,作为一具尸体也滑稽极了。更何况现在是大白天。太阳高挂,景色鲜明,没有任何诡谲的舞台装置。

——即使如此,还是让人有些背脊发凉。

鸟口依然有此感觉。

说起来,这个和尚何必跑进旅馆的庭院坐什么禅——而且还是偷偷摸摸地溜进来……不对,问题不在这里——对,这是……

“鸟口先生,你不觉得有些奇怪吗?”仿佛看透了鸟口内心的动摇,敦子向他问道。

“说奇怪是奇怪,但是我不晓得哪里奇怪。现在这个状况虽然古怪,但是如果那个和尚突然伸了个懒腰站起来……”

“我说的不是这个……”

“你是说完全没有声息这件事?”

“这也是其中之一,可是……”

“明明有四个人在场,却没有任何人发现?”

“不,那……”

“他……”今川唐突地开口。“他是从哪里进来的?”

“咦?”

“这种庭院,从哪儿都可以进来啊。”

“可是……”

今川指了庭院的周围一圈。

在这个范围当中……

一片雪景的庭院当中,没有留下任何像是脚印的痕迹。

“哦,这就是所谓的……”

“没错。这名僧人是凭空出现在这个地方的吗?或者是以结跏趺坐的姿势,就这样自空中飘浮而来?若说有哪里奇怪,如此罢了。”

“如此罢了?”

“如此罢了。”

的确,不管在场的有四人还是十人,有些事情依然不会被注意到。但是要不留下任何足迹,在雪地当中移动是不可能的。久远寺老人回过头来。然后他缩起下巴,说道:“的确没有侵入的形迹呢。但是……如果说这名和尚从一开始就一直在这里的话,怎么样呢?”

“一直在这里?”

“虽然我不晓得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不过他在下雪之前,或者是下雪时,侵入了这座庭院,然后开始修行。”

“医生的意思是,他是冻死的?”敦子一脸讶异地反问。

“只是假设。”

今川弯腰后站了起来,提出反驳:“可是老先生,我和你从今天早上就一直看着庭院。就在这里,坐在这个地方,直到开始下棋之前都一直观赏着庭院。但是……”

“还是有可能没注意到,今川。而且……对,或许和尚完全被雪给埋住了。下午太阳露脸后,雪融化才出现的。”

“之前有那么大的雪堆吗?”

“是一片雪白。不是说雪中白鹭,暗夜乌鸦吗?没有注意到雪堆,也是情有可原。”

这……

有可能吗?鸟口离开檐廊,避开员工,移动到大厅后,再一次来到室内走廊。是他第一次看到这个房间的视点。

“可是医生……”刚才的女佣的声音传来,“再怎么说这都太恐怖了吧?要是就像医生说的,岂不等于我在尸体面前运送膳食,医生你们也边眺望着尸体边用餐吗?医生是这个意思吗?我倒是没看见那么大的雪人呢。”

员工喧嚷起来。发言的女佣也苍白了几分,双手按住了脸颊。

鸟口望向相机。

久远寺老人的嘴巴瘪成“乁”字形答道:“阿鹭,这个世上并非看得见的就是一切。人类的眼睛啊……”

“医生的高见很有道理,不过还是不对。”

“啊?”

镜头中的人们同时回过头来。

中央是巨木,前面露出和尚的上半身。

久远寺老人用一脸奇妙的表情质问:“你、你……叫鸟口是吧?你刚才说什么?”

“哦,我刚才在这里拍了照片对吧?我现在站在相同的地方,以相同的姿势看着相机……”

“噢,然后呢?”

“从这里的话,不管怎么样都会看到和尚的头。换句话说,和尚会被拍进照片里。但是我刚才可以完整看见那棵大树的御冬用稻草,而现在树的侧面却被那个和尚遮去了大半。再说,如果当时的积雪盖住了那个和尚,树干应该也会有一半被遮住看不见才对。”

“噢噢,这样啊。那……”

久远寺老人和女佣一样,用双手按住脸颊,然后“啪”地拍了一下额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就算人的眼睛不能够信任,也无法瞒过机械。镜片是透明的。这不是念力摄影,所以不会拍到不存在的东西,存在的东西就一定会被拍到。总之只要显像就可以知道,至少拍摄的时候是没有和尚的。”

“可是,但是……”

“那样的话……”

“啊啊——”

突如其来地,鸟口的右后方传来裂帛般的尖叫。转头一看,一名娇小的女子僵立在原地凝视着庭院里的和尚。小个子的女子穿着令人错以为是丧服的黑色上衣和黑裙。或许是在那片黑色映衬下。她的脸色苍白得犹如白蜡。

“呃,你是……饭洼小姐?”

女子崩溃似的倒在走廊。

根据传闻,这便是只有知情者才知晓的“箱根山连续僧侣杀害事件”的开端。

据传若迷失于其山,时罕遇魔物。其形为妖冶童女,以清冽歌声吟唱。

“檐廊边缘碎裂处

以观音赐予之指

轻轻触摸

数千佛陀碎裂处

十万亿土寂宵时

微微扎刺

成为猴儿,去往山间

成为蟹儿,去到河间

成为人子,燃烧于烦恼的炉灶间

化做飞灰

泪涟涟复过今日

如是佛子该如何

爹爹娘娘请原谅

今日碎裂,明日也碎裂”

有时仅闻其声。歌声不知来自何处,回荡不知所去。有时立时歇止,长则续歌如下:

“洗手处旁蕺草叶

蜗牛缓缓啖地藏

西方净土简素晨

光头小僧裂两方

成为神子,无须置身此世

成为鬼子,无可置身此世

成为人子,被装进烦恼的皮囊里

抛入水流

雾茫茫夜也将明

如是佛子该如何

爹爹娘娘请原谅

今日蜗牛,明日也蜗牛”

据传其歌听似童谣,亦似和赞[注一],听似古旧,亦有新意。虽如胡唱,却绝非如此。大抵以此曲终结,然听至末尾者无几。

“错弄释迦堂教示

涌现千千万佛陀

千千万佛陀

涌自那碎裂尖刺

蜗牛之职不过是

今明之职俱皆是

闭入壳中佯不知,佯不知”

亦云此歌尚有续,其内容漠然无所定,非余所能知晓者。

告余此事者,以仙石原村川村某人为首,不下十余人。起至昭和十五年,至本年昭和廿七年,前后历经约十二载。

过去曾闻数人谈及此事,姑且记之,中隔大战,忘却已久。近年复闻众多相同之体验谈,时隔虽久,其内容几无二致,令人惊奇,故重记于此处也。

岁月流转,听闻山怪之姿未老,仍为垂发童女。此若非所谓大秃[注二]耶?又,逢怪者所闻妖异之曲,其词其音,时隔已久,犹与过往同,知悉此事时,因其不可思议,惟惊叹无语。经此长久,仍有多人遭遇相同之山怪,究竟何故?世间虽有众多怪谈奇谭之类,余确信此乃真奇谈也。

昭和廿七年十月十四日

笹原樱山人记

注一:一种佛教歌曲,以和语赞颂佛祖、菩萨、教法等的偈颂。

注二:大秃为日本传说妖怪之一,其身形犹如年幼童女,身着和服,留着刘海平齐的短发。

大秃——今昔画图续百鬼·卷之下·明

世有彭祖,岁七百余犹有稚龄之相,人以慈童称之。此非大秃也。

那智、高野山中有寿高面恶之辈,名作大秃,以其头秃齿豁故。

02

我自孩提时就喜欢过年,一近年终,便会毫无来由地兴高采烈起来。

年长之后,自然不再如此。然而最近不知为何,或许是多少感染了这股脱离日常的氛围,我时常注意到自己的心情有些乐陶陶的,每到这种时候,我就会感到既怀念又难为情。

是以等待过年的十二月心情,现在已经近似引颈期盼与老友再会的心境。只是,即使是与朋友的邂逅,无论阔别多久,一旦真正聚首,几乎也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慨;而新年这玩意儿也像这样,真正到了过年这一天,也只不过是个和往年一样、一如既往的普通早晨。

即使如此,过年就是过年。

在无意义的喧嚣中,穿着和平常不太一样的衣裳、吃着和平常不太一样的食物,然后总算有那么一点过节的心情。其实只是这样,就足以让我兴奋好久。今年也不例外,在我还没有脱离所谓新年喜庆的余韵时,门松[注]早已收了下来,我被独自遗留在社会之外。

注:日本在新年为了迎岁神而装饰于家门口的松枝。

上班族的话,有收假上班这种巧妙的区隔,还不必担心;但是从事写作这种醉生梦死的工作,就不会有规律或戒律这类外来的规范,无论经过多久,就是等不到一个段落。当然我自己也明白,这与其说是因为我从事的工作,不如说出于我自甘堕落性格的成分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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