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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4764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6:48

——你这一生,

——振作,

“振作一点啊,老爷。”

“啊,这里,这里好冷。”

“当然冷啦。在没有暖气的房间里连被子也不盖就躺下,会感冒的。那么一来,可就不是我们按摩的能够救得了的了。得请医生了。”

“按摩?哦,按摩师傅!你好。”

我跳了起来。看样子我似乎是等着等着,打起瞌睡来了。按摩师本来好像抓着我的肩膀摇晃,他双掌朝着我,说“哦,您醒了”。

接着他离开我身边,在榻榻米上灵巧地后退,把头顶在榻榻米上,恭恭敬敬地问候:“恕我失礼了。承蒙老爷指名,至为感激。”

我忍不住跟着端坐起来,半吊子地鞠躬。在旁人看来,这个场面一定相当滑稽吧。

“麻、麻烦你了。”

按摩师傅笑了。

他是个穿着白衣,肤色浅黑的男子,年纪应该不到四十。

“老爷,您紧张成那个样子,本来能够消除的僵硬也没办法消除了。我这是第一次被人跪坐着拜托按摩呢。不会弄痛老爷的,请放轻松吧。”

“哦,因为我实在不习惯。话说回来,按摩师傅,你怎么会……”

他怎么会知道我是跪坐的呢?既然知道,表示他还有一些视力吗?这种事不好开口询问,我的语尾变得有些含糊不清。

“不,小的看不见。不过小的还是知道。”

“果然还是靠着气息?”

“不,是声音的高度。如果老爷躺着的话,声音会在更下面,站起来的话会是更上面,但老爷的声音是从比盘坐更高一些的位置传来的,所以……来,请您趴下吧。”

“哦,原来如此……”

我照着师傅说的趴下。

“那么恕小的失礼了。”

手指贴上了我的手臂,开始使力。

我闭上眼睛。

——这么说来……

醒来之前,我好像在做梦。完全不记得是什么梦了。留下一种怀念的、不祥的、渺茫的余韵。看样子是个伴随着舒适感伤的不可解的梦境。

牢槛……

对了,京极堂他……

“老爷的身体很僵硬呢。”

男子说。那句话让我把原本快想起来的梦给忘个精光了。

“老爷,您是从事写作的吗?”

“看得出来吗?”

“看得出来。僵硬的程度不同,而且您的中指长出硬茧来了。”

“哎呀,不愧是按摩的,真是了如指掌呢,好厉害。而且真的很舒服。我活到这把年纪,都不知道原来按摩这么舒服呢。”

男子说“多谢夸奖”。

我似乎颇擅长给人揉肩,从学生时代起,就老是在帮别人按摩。

像学长榎木津,几乎每天晚上都命令我在宿舍帮他揉肩。有一段时期我甚至获颁“猴子按摩”这样一个屈辱的绰号,因为榎木津说我的外貌酷似猴子。那是榎木津在过去赐予我的无数过分的绰号当中,最令我沮丧的一个。

总而言之,因为有过这样的经历,至今为止我从未让别人帮我揉过肩膀。所以虽然对方以此为业,但是像这样请人帮忙按摩,我还是觉得有些歉疚。

“话说回来,那个……一时兴起,就突然把你请来,总觉得有点对不住呢。而且雪好像也下得很大,在这一带,夜路不会很危险吗?”

“不,只要客人需要,小的就有生意,不管是哪里小的都会立刻赶去。老爷这么客气,小的反倒不知该如何是好。而且对我们来说,白天和夜晚都是一样的。”

“啊……失礼了。”

说到白天与夜晚的差异,仅止于有无光线这一点。对于生活在黑暗世界的盲人来说,这是个毫无意义的问题吧。我担心男子会不会因此不悦,狼狈万分。但是男子以和先前没什么两样的口吻继续说:“不过这雪真令人伤脑筋呢。”

“咦?哦,我想也是。”

我无法判断男子是否为了做生意而故作平静。

“若是积了雪,原本熟悉的路也会变得陌生。我们原本走路就相当慎重,虽说不会跌倒,但脚还是会陷进雪地里,手杖也会被绊住。这很麻烦。”

“哦,那果然还是很辛苦呢。真对不起啊。你住在这附近吗?”

“是的,在汤本郊外。从这里的话……是啊,慢慢走的话,大约十五分钟路程吧。”

“那太辛苦了,要走好久呢。”

“无妨的,走惯的路了。老爷,听说您是笹原隐居老爷的客人是吗?”

“呃,算是吧。”

“那边的隐居老爷也经常照顾小的生意。比起那里,这里要近多了。”

“这样说的话,你也会去到那里喽?”

“是的,隐居老爷吩咐小的每周去为他按摩一次。老爷的脚不太好。这阵子不太景气,不能够因为要走些远路,就埋怨什么哪。只要有客人惠顾,小的都会很感激。”

男子用力按上我的腰。

“呼……可是按摩师傅,这里的旅馆老板也说过,那一带好像有什么出没不是吗?你不怕吗?”

“出没?”

“孩童的幽灵之类的。”

“哈哈哈,幽灵的话,就算出现小的也看不到,一点都不怕的。”

“哦……”

说的也是。

意思是,他与视觉上的怪异无缘吗?可是男子接着这么说了:“可是,如果真的有什么出没,或许就是那个吧。”

“什么?”

我忍不住回头。

这类话题就是会挑起我的兴趣。

这种时候,我总是深深地感觉到自己真是个俗物。

“老爷,您把身体扭成那样,小的没法子按摩啊。”

“哦,抱歉。那个……”

我恢复姿势,再次问道:“发生了什么那一类的事吗?”

“不,应该是无聊的恶作剧吧——小的被老鼠给迷骗了。”男子说。

“老鼠?你说的是吱吱叫的那个老鼠吗?”

听到我幼稚的问题,按摩师“对对对”地愉快回应。

“那是大前天晚上的事了。小的前往笹原隐居老爷府上,事情就发生在回来的路上。从隐居老爷府上直通旧街道的路,是一条相当陡急的坡道。从那里稍微往旁边偏离一点,有一条野兽踩出来的小径,斜向通往街道。那条路虽然狭窄难行,坡度却平缓许多。小的已经走了五年,非常熟悉,而且距离也短一些,所以小的总是走那条路。”

的确,那条险径对健全者来说也不轻松。同样是路,坡度较小的也比较安全吧。

“大前天也下了一点雪,今年的雪下得似乎比往年多呢。然后小的慎重地走在那条兽径上,结果就像这样……”

男子从我身上放开按摩的手,我转过头来看他。

“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去路。”

“什么东西?”

“道路正中央有东西挡住了。小的以为是积雪,用拐杖戳它,但是不像。小的战战兢兢地拿脚去拨弄,感觉却像……”

“却像?”

“有个人蜷缩在那里。”

“人蜷缩在雪径正中央?”

“很奇怪吧?结果突然有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声音说:那是贫僧杀的尸体。”

“平生?平生是在说什么……?”

“就是和尚的自称。”

“哦,贫僧啊。咦?意思是有个僧侣……在、在路中问告白他杀了人?”

“是的。不过小的只听得见,并无法看见,所以也不晓得那是不是真的和尚。”

“那样的话,那物体是不是尸体也……”

“是的,其实小的并不确定。那个和尚……不,自称和尚的那位先生,喃喃自语地说了许多像是和尚会说的深奥话语,听得小的一头雾水。所以小的才会觉得自己被捉弄了。于是小的便对那位先生说:竟然捉弄盲人,恶作剧也该有个限度。”

“就是啊,开玩笑也该有个限度。可是,你刚才说被老鼠给迷骗……?”

“是的。不一会儿,那个和尚就说自己是老鼠,而死在那里的是牛。”

“牛?那个物体有那么大吗?”

“没有。看那个高度,体格恰好就像老爷这样吧。所以即使那真的是尸体,也一定是人。竟然说它是牛,这玩笑也开得太大了。可是,小的不禁有些毛骨悚然起来。”

“毛骨悚然?”

“如果那真的是人的尸体,而出声的人是杀人犯的话,就等于小的和杀人凶手两个人面对面了。而且当时是夜晚,又是在无人的山中小径。”

“这……”

的确,那或许是极为凶险的状况。

“和尚一边问着:‘你怕死吗?你怕死吗?’一边逼近过来。小的吓得魂飞魄散,一溜烟地逃跑了。”

“然后你怎么做呢?”

“小的叫醒派出所的警察先生,赶回去一看,却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小的被责骂又被嘲笑,凄惨极了。人家还说我大概是被狸子迷骗了。”

“所以你刚才才会说是被老鼠给迷骗了?”

“因为对方都这么自称了。可是这是真的,不是小的在做梦。那个老鼠和尚最后说的话还残留在小的耳底呢。”

“他说了什么?”

“渐修悟入终归是件难事。小的目不识丁,完全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是指禅宗要悟道很难的意思吗[注一]?悟人指的是进入‘悟’的境地吧,禅宗则是那个要坐禅的禅宗吧。我想他的意思可能是禅宗行不通的话,就改信念佛宗[注二]之类的吗?不懂呢。可是……”

注一:日文中“渐修”与“禅宗”发音相同。

注二:指融通念佛宗、净土宗、净土真宗等。相信阿弥陀佛的救济,念颂其佛名,以期往生净土的佛教宗派。

如果这是真的,那就不是什么妖怪,而是对双眼不方便的人下手的低劣恶作剧了吧。背后有什么内情吗?或者只是单纯的玩笑?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件过分的事。比起恐怖,我更觉得生气。

“不过,如果说那一带有妖怪出没的话,那么前天小的遇到的那个,也是它们的同伴吧。”

男子悠哉地说道,接着道歉:“哦,不小心手停了。”再次揉起我的脚来。

因为舒服,我的话不知不觉间变少,接着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对话,按摩结束了。

我支付费用,想要送他到玄关口,却被恭敬地婉拒了。我完全是出于纯粹的感谢之意,但是这种态度或许真的很奇怪。无可奈何之下,我说我还想麻烦他来,询问他的名字。男子惶恐地回答:“敝姓尾岛。”

我读着带来的书,看了三十分钟左右,不知不觉间困了。当我再次打起瞌睡的时候,京极堂毫无先兆地回来了。

还是一样一脸不悦。

“京极堂,你……干吗?”

“什么干吗?我回来了。”

“这我知道。真是的,连个联络也没有,害我们都担心死了。”

“胡说,你不是在睡觉吗?”

“哪里是胡说了?就算担心,觉还是得睡啊。我正在想如果今天你再不回来,明天就要过去看看情况呢。而且千鹤夫人……对了,你快去给千鹤夫人……”

“不必了,隔壁好像已经睡了。”

才刚过十一点,但纸门另一头确实已是一片静默。我觉得在接受按摩治疗的时候好像还有话声,可能是睡着了吧。

京极堂总算解下行装。

“话说回来,你吃饭都怎么办的?而且昨天你住在哪儿了?笹原老翁那儿吗?工作能够进行吗?”

“不要一口气问那么多问题。总之我先去泡个温泉再回来。”

京极堂拿着更换衣物和手巾,离开了房间。

相反,老爷子抱着一组寝具走了进来。他似乎已经准备要睡了,一身奇怪的打扮。仔细想想,在这种时间突然回来,实在是给人平添麻烦。

“不好意思。客人,我来重新铺床。”

因为我盘踞在房间正中央的被窝上,若是不让开,老爷子当然无法铺床。我不甘愿地爬起来,披上棉袍,在角落的小茶几旁坐下。香烟扔在小茶几上,我抽出一根叼住。

抽上一根烟之后,我清醒了过来。

就在这当中,换上浴衣的京极堂回来了。

总是和服打扮的朋友就算穿了浴衣,外表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变化。

我再抽出一根香烟。我问京极堂要不要抽,他便也抽出一根,点火深吸一口气“呼”地大大地吐出烟来。

“啊,话说回来,雪也下得真是大。我想你这懒骨头今天一定睡了一整天吧?”

“我……呃,嗯,睡了一天。不管这个,你那边怎么样?”

“哦。今天从笹原老先生那里牵了电线过去,在里头装设了电灯。距离很远,工程浩大。然后搭了一座帐篷,用来暂时摆放搬出来的书籍。”

“怎么,原来工作还是可以进行啊。我还以为工作又因为下雪而中断,然后你遇难了呢。”

“真过分,随便想像别人冻死在荒郊野外,还说什么担心我。又不是去南极探险,待在室内怎么可能会遇难?”

“室内?”

“我的工作是鉴定书籍啊,我才不会去做那种电气工程类的事呢。我从十四岁的时候就打定主意,绝不做任何体力活。所以在电线牵好之前,我一直待在笹原老先生家,后来则是待在仓库里。”

“怎么,原来是这样啊,真像是你的作风。然后呢?宝藏怎么样了?看起来有赚头吗?”

“嗯……”

京极堂露出极为复杂的表情。

“不行吗?”

“不,关于这一点——那真是座伤脑筋的仓库。”

“伤脑筋的意思是……”

“里头或许有不能够存在的东西。”

我说“你那种说明我听不懂”,京极堂便说“无所谓”。他不想说。这个朋友性情乖僻,想说的事会说上十倍以上的量,但是对于不想说的事,却是惜字如金。

总觉得有点不甘心。虽说出于不甘心也挺奇怪的,不过我换了个话题。

首先我转述从老爷子那里听到的笹原某人的来历。但是京极堂似乎从雇主笹原某人的父亲隐居老爷那里听说了一些内容,反应冷淡。

接下来我说出“不会成长的迷路孩童”的事。

京极堂绷起脸来,说:“那个女孩是什么呢?”

他好像是第一次听说。

“怎么样?很不可思议吧?这里的老爷子说他曾经亲眼见过那个女孩,也听过她唱歌。然而同样的事情在十几年前也发生过,那位笹原的隐居老爷把它记录下来了。而且听说这事还不止一两次。”

“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那当然是妖怪或幽灵之类的喽。”

我故意说出违心之论。

当然我不是认真的,这是为了引诱乖僻的朋友高谈阔论些没用的大道理。

可是,我的算计落空了。

“关口,看样子你也学聪明了。没错,这么想就对了。”

“你在说些什么啊?你不是最痛恨这类虚浮不实的街谈巷议了吗?”

“我最喜欢了。你是不是根本就搞错了什么?我痛恨的是心灵科学、超能力这类荒诞不经的伪科学,或是以它们为前提的谬误的怪异认识,对于民间的口头传说和信仰,可是一点都不讨厌。”

的确,京极堂极度厌恶心灵科学与超能力。

然而他似乎承认妖怪幽灵迷信咒术之类,也敬爱宗教与科学。每次听他说明,我都觉得好像懂了,但是到现在却还是无法透彻地理解。我想要在今天彻底弄个明白,所以索性发问:“就是这里我不懂。究竟是哪里可以、哪里不行?把你的基准告诉我吧。”

“基准?”

京极堂露出嫌恶到了极点的表情。他捻灭烟灰缸中还在冒烟的烟蒂。

“你这人真是麻烦哪。假设那个身穿长袖和服的迷路孩童是幽灵好了,那么她就是心怀怨念而死的女孩的魂魄——到这里是可以的。所以人类有灵魂,死后也依然能够持续保有意识——这部分也当做没问题好了。问题是接下来:所以灵魂能够以科学加以证明,那个女孩就是证据——这就不行了。还有……不,这个世上是有科学无法说明的事物的,那个女孩就是证据——这也不行。这两种说法都一样,愚蠢透顶。我痛恨的就是这种。”

“那么怎么说呢,这种情况……”

“听好了。这一带的人看到那个女孩,或是听到歌声,理解为‘噢噢,好恐怖,这一定是妖怪’,对吧?这样不就结了?没有任何人困扰。”

“是不会困扰,可是结果还是一样啊。心灵科学与迷妄的风闻也没有什么差别。一个女孩好几年都不会成长,穿着同样的服装在山中徘徊,世上不可能有这种荒唐事。这如果是捏造出来的就算了……”

“喏……这才是你的真心话吧?”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我也实在没用,轻易地就中了他的诱导性问话。

“我的想法如何无关紧要吧?我的意思是,如果有那种不合常理、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上的东西四处徘徊的话,那一定是骗人的。或者你的意思是,那类幽灵妖怪真的存在?”

“听好了,关口。这个世上只发生可能发生的事,只存在可能存在的事物。所以那个老爷子说他看到的话,那就是有,以前曾经有其他人目击的话,就表示那个时候也曾经有。这不就得了?因为没有的东西是不可能看得见的。所以那是存在的。”

“存在?这我无法信服。十几年都不成长,迷失在同一个地方?你是说这也是有可能发生的事、应该有的事吗?不管怎么想都不可能嘛。”

“你这人领悟力实在够差呢,那种事本来就是不可能的嘛。这个世上不会发生不可能发生的,不存在不应该有的东西,所以也没有不会成长的生物。而且迷路的孩童也不可能迷失十年之久。”

“所以说……”

“所以怎样?听好了,在这个‘不会成长的迷路孩童’的例子当中,完全没有任何物理上或生物学上不可能发生的事,不是吗?”

“咦?”我愣了一下,发出错愕的声音。

“唉,关口,你似乎一天笨过一天哪……”京极堂说道,叹了一口气,捏住眉间。“女孩没有成长,以及迷失在同一个地方,这两点是根据她出没的时期很长此一事实所导出的推论,并非实际上发生的事啊。”

“哦,说的也是。”

“换句话说,把‘不会成长的迷路孩童’定义为不可能发生的事的依据,集中于出没时期的长度这个问题。只是长时期这个要素,正确地来说并非确定的要素。女孩并不是长时间不断地出没,而是分成十几年前与最近这两个区段。应该将它视为相隔一段时间的两个短期目击事件群才正确。而将第一次与第二次的迷路孩童假定为同一个个体时,才会感觉发生了不可能发生的事。”

“是啊,这不正是不可思议的关键吗?”

“问题就是这个关键。作为肯定她们是同一个个体这个假设的证据,被列举出来的有下列四个要素。首先是唱着疑似不为一般人所知的相同歌曲。其次,服装大致相同。再者,外表的年龄看起来差不多。出没在大略相同的地点。这些要素要拿来当做证据,实在是太不牢靠了。”

这我打从一开始就想到了,甚至也这么向老爷子指出了。可是我故意保密不说。拐弯抹角地说话,正是这个人的看家本领。

京极堂用一种兴味索然的表情继续说道:“这四个要素本身并不是特别不可能的现象。迷路的孩童爱穿什么是她的自由,歌的话谁都会唱。而且这四个要素之间并没有彼此矛盾。如果她只被目击过一次,或者即使多次被目击,也集中在某一段时期——也就是出没时间是短期的话,只会被当成怪异的迷路孩童。她并没有飘浮在半空中,所以不管被多少人目击到多少次,穿着多么突兀的服装,唱着多么奇怪的歌,也都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如果她在许多地方同时被人目击的话还另当别论,但是几乎都是在相同的场所被看到吧?”

“唔,是啊。”

“可是,因为加上了十几年间这个时间的要素,使得她的出没时期长期化,奇怪的迷路孩童遂成了不会成长的迷路孩童——也就是妖怪化了。”

“原来如此。嗯,可能就像你说的吧。”

“换言之——一边是只能判断为是同一个体的极度特殊要素,另一边则是绝不可能是同一个体的时间经过。两者之间有了矛盾,而为了解决这个矛盾,怪异这个说明体系获得了采纳,就是如此这种情况,如果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接纳怪异的话,只要消除这个矛盾就行了。解决的方法有好几种喔。”

说到这里,京极堂撩起刚洗好的头发,接着说道:“我再次强调,支持长时期这个部分的证据非常不可靠。孩童不是不成长,只是看起来没有成长吧?同样,穿的是相似的服装,而不是相同的服装。不是迷失了十几年,而是在大略相同的地方被目击到,如此而已不是吗?如果你无法把怪异视为怪异来接纳,就不能够擅自去捏造这些暧昧的部分。”

“我并没有擅自捏造……也就是过去被目击的女孩,和现在被目击的女孩,其实是不一样的两个人吗?”

“当然也可以把她们假设为不同的个体吧。这么一来,长时期出现这样的认识就是错误的,年龄的问题也得以解决了。歌曲的话,不同的人会唱相同的歌曲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因此不成问题;至于服装,是否毫无二致也令人存疑。这是有可能的。相反,就算那是同一个个体,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是吗?这不可能吧?”

“没那回事,”京极堂说得轻松,“如果是同一个个体的话。问题就更简单了。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不管是唱相同的歌还是穿一样的衣服,都不是问题。问题只剩下年龄。”

“年龄不就是最重要的吗?说没有生物不会成长的人可是你啊。”

“哪有生物不会成长的?只要活着,就一定会新陈代谢。生物是会成长衰老的。但是,也有可能只是看起来没有成长啊。”

“看起来?”

“外表没变,可不代表就没有成长。像你,这几十年来都是同样的一张脸。就算看到小时候的照片,也可以一眼就认出你来。”

要你多管闲事。

“就算是这样……十几年呢。”

“那也有可能是——例如看起来不会成长的障碍疾病之类的。像是荷尔蒙分泌失调的话,肉体有时候会停止生长。不只是先天的,似乎也有后天的病例。直到最近,也有因为缺乏爱情而停止成长的病例出现。”

“爱情?”

“是啊。人体的构造还有许多未知的部分。若是牵强附会地解释,没有什么是不可思议的。可能性要多少就有多少。不过完全是可能性啦。总而言之,解释要多少都有。换句话说,种种现象本身都并非不可能或是不可能发生的。”

“唔,你说的是没错,可是总觉得有点不能接受。”

“当然啦,”京极堂撇下嘴角,“因为并非不可能,所以实际上应该发生过;但是因为难以信服,所以才会变成怪异。要是每个人都能够接受的话,就不会产生怪异了。”

“就是这里我不懂。的确,发生的似乎只是可能发生的事,但是你的说明却是这种牵强附会的解释,教人难以苟同。我觉得反倒是拿超常现象、灵异现象之类来说明还比较有合理性。”

“就跟你说这样不行。千万不可以从什么超常现象、灵异现象这类愚蠢的观点来看待事物。原本这要是单纯的迷路孩童,最应该质疑的是她为何会穿着与深山格格不入的服装,以及为何会在那种地方,对吧?这并非不可思议之事,而是令人不解的事。”

的确是令人不解。

“因为我们不知道那个女孩为什么会那样。这根本无从查证,所以才不明白。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要摒弃怪异去理解这件事的话,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会留下暧昧之处。即使想要作更进一步的科学逻辑思考,信息也太少,无法得出结论。换句话说,想也是白想。”

“等一下,我可不认为一切事物都能够以科学来加以阐明。”

“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事物是不能用科学解释的。”京极堂断言,“只是所谓科学的思考,在一切获得证明、清楚明白之前,是不能够作出结论的。迟早能够解释一切——这么陈述愿望是无妨,但如果对无法证明的部分都摆出了解一切的态度,那就是傲慢了。如果想要以科学的思考去理解事物,不狠下心来把现阶段不了解的事物就这么任其不了解地搁置不管,那就是虚伪。就算逻辑上正确,推论就是推论,而不是结论。如果你说这样感觉就是难以接受,那就只能暂时抛弃科学了。因此像这种无法补足欠缺信息的例子,最稳妥的理解方法就是将它视为妖魔鬼怪。所以说,这里的人选择了最贤明的一个做法。而你则是最愚蠢的。”

朋友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平常一样扬起单边眉毛,嘲弄似的看我。

“你无论如何都想把我说成蠢蛋是吧?灵异超常现象不行,妖魔鬼怪就没问题吗?它们哪里不一样了?我打从一开始问的就是这个问题。”

“妖魔鬼怪——怪异这玩意儿,一开始就是为了去理解无法理解的事物而产生的说明体系啊。说起来,它的功能就和科学一样。而这样的怪异,却要拿科学去加以考察,岂不是荒谬绝伦吗?拿说明机能去说明其他的说明机能,这根本是愚蠢而且不知趣,等于是把酱油浇在盐巴上吃嘛。”

“哦,原来如此。能够以科学说明的事物,就不必特地拿怪异去说明;相反,用科学只能够作出推论的事象,就惟有用怪异才能够完全解释,是吧?可是心灵科学这个玩意儿,等于是把科学无法说明而用怪异加以说明的事象,又拿科学再去解释关于此一事象的说明——亦即怪异——啊,好复杂。”

“你说的没错。科学与怪异原本是相辅相成,而不是彼此排斥的东西。尽管如此,却绝对无法彼此融合,可是现状却让人误以为两者是彼此排斥的。心灵科学有一部分就是建立在这种误会上,不仅如此,它甚至还想要统合无法融合的这两者。简直就是在空中楼阁上盖花园。”

虽然这比喻很妙,却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们自以为用模仿科学手法的伪科学解释了怪异而喜悦,其实却根本是在贬低怪异,使科学堕落罢了。别说是统合说明体系,他们根本就完全搞错了——你是这个意思吧?”

“关口,你也终于明白了嘛。最近这一类自以为聪明的蠢蛋增加,科学家和宗教家也深受其害。不过关于这件事,你一开始就说是妖魔鬼怪了呢。因为你比那些开口闭口就叫嚣着心灵啊超能力的蠢蛋们少了自以为是的小聪明,所以还算稍微有救。”

京极堂的眼神总算变得愉快。

“稍微有救而已吗?你真是欺人太甚。哎,我懂了。那就当做是妖怪好了。可是就算是妖怪,这类山怪不是也很稀奇吗?”

“哪里稀奇了?不老不死的怪异俯拾皆是呢。在被流放处喝了菊露而不老不死的菊慈童[注],还有吃了人鱼肉而获得千年寿命的八百比丘尼[注一],都以童稚的外表活过了同等于永恒的时光。这些不会成长的孩童,全都是被称做‘大秃’的妖怪。《百鬼夜行》里也有收录。”

注:中国菊水长生不老的故事与彭祖的故事流传至日本后相结合所形成的新的故事,谓周穆王之侍童慈童被流放到南阳后,饮菊露而长生不死。

注一:流传于日本各地的传说,不慎误食父亲带回的人鱼肉的少女维持着青春美貌活了数百年,却受到村人排挤,最后出家为尼,救助贫苦之人。

京极堂说的《百鬼夜行》是一位名叫鸟山石燕的江户时代画家所著的妖怪图录,是他的爱书。总共出版了四部十二卷,如果“大秃”收录在正篇或续篇的话,就可说是当时有名的妖怪了。

“关口,说起来妖怪是不会老化的,所以诧异妖怪没有成长反而奇怪呢。”

“嗯,这么说来,我的确是没听说过一目小僧[注二]会从小朋友变成大人,成为一目爷爷呢。可是歌呢?唱歌的妖怪多吗?”

注二:脸上只有一颗大眼睛的儿童型妖怪,不会危害世人,至多现身吓人。

“我没听到那是什么样的歌,所以无法断言,不过唱歌的妖怪也同样数不胜数。你不知道吗?例如说岛根那里有个传说,叙述一个十九岁时遭到杀害的纺织娘在遇害现场附近一边舞蹈一边歌唱‘去年十九,今年也十九,哼嗯哼嗯’。和那个有点相似。”

“哦,有无数个先例啊……”

京极堂说“是啊”,冷淡地回答。

竟然能够一个接一个想出那么刚好的例子来。我觉得知道这种事的人才叫异常,不过既然京极堂这么说,那就是这样了吧。可是,这也更说明了“不会成长的迷路孩童”非常接近传统妖怪。它并不特殊,只不过是流传在全国各地的怪异形式的其中一种罢了。

——可是,那样的话……

我想起刚才的事。

“对了,京极堂,换个话题,我听到一件奇妙的事。老鼠和尚怎么样呢?没有这种妖怪吧?”

这肯定不寻常了吧。

我怎么样都想挫挫这个爱好妖怪的朋友的锐气。

“你是说赖豪吗?”朋友却当场这样回答。

“什么?连老鼠和尚都有吗!”

“你真的是日本人吗?说到老鼠的妖术就是和尚,和尚的妖术就是老鼠。远从平安时代起就是这样了啊。”

“那就是那个叫做赖豪的?”

“啊,真是的,没完没了的,你这个人真是麻烦哪。才不过一两天没见,你倒是从哪儿弄来这么多无聊的话题?而且无知也该有个限度啊。”

京极堂说完,慵懒地起身,从他放在窗边的皮包里取出什么东西,回到原位。

看样子似乎是线装书。

“用嘴巴说你也不懂吧,喏……”

京极堂把书递给我。

古书特有的香味倏地扑鼻而来。

那本线装书我曾经看过。

“怎么,这不就是你说的《百鬼夜行》吗?你都把这种东西随身携带吗?就算再怎么喜欢,这书也不适合带来旅行吧?真受不了你啊。”

“喂,看仔细点。这可不是你平常看的我自己的那本,是要拿来卖的。从今天来帮忙的小田原的高濑书店那里买来的。他好像在当地弄到了两本,打算卖到我这里来。喏,在书的中间左右。呃……这个,是这里。”

因为我一直找不到,京极堂似乎不耐烦起来,伸手亲自翻页,指给我看。

“铁、鼠,这念TESSO吗?你刚才说赖豪什么的……哦,上面也写着赖豪呢。”

这是……寺院吗?

背景的柱子上布满寺院风格的装饰。有着看似须弥坛或放置经文的几案之类的东西,上头也描画了经典。无论是几案还是柱子……

放眼所及——充满了跋扈恣肆的肥滋滋的老鼠。

老鼠拖出经典,将之咬破……

这幅画似乎是描绘这样的情景。

但是妖怪的本体应该是四平八稳地盘踞在这些老鼠正中央的大鼠。

四散在周围的鼠群,看起来像是这只大鼠的手下。

大鼠比爪牙鼠大上好几倍,而且穿着衣服。

它的四肢从卷起的衣物伸出,上面密密麻麻地长满了体毛。爪子也尖锐修长,半开的嘴巴露出啮齿动物的尖细门牙。瞳眸没有知性的光辉,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双野兽的眼睛。

可是——这头大鼠似乎不是老鼠,而是人类,而且还是个僧人。他的脸和头顶光秃无毛,乍看之下像是尾巴的东西,其实是松掉的衣带。

应该比任何人都更富知性且禁欲自持的僧侣,正赤裸裸显露出愚昧而且鄙俗的兽I生。不管是言语还是情绪,都再也无法与人相通了。

一如往例,这画并不恐怖或骇人。

越看越嫌恶,太肤浅了。

强烈的闭塞感,无以名状的压迫感。

这是我自己。

多么令人厌恶的……

“怎么了?你在发什么呆?这是老鼠妖术的开山祖师——天台宗园城寺派的高僧,实相房阿阁梨赖豪。”

“啊,哦……”

我忍不住……看得出神了。

“这是人吗,还是老鼠?唔,那个叫赖豪的是个什么样的和尚?”

“赖豪是平安末期的人,是藤原宇合的末裔长门守藤原有家之子。他年幼出家,拜在长等山园城寺的权僧正[注一]心誉门下。在显教和密教两方都修习有成,是个被誉为硕学通儒的高僧,不仅如此,据说他还拥有灵验无比的法力。”

“听起来是个很了不起的和尚嘛。说到园城寺,我记得那是座很有名的寺院吧?”

“是天台宗寺门派的总本山,俗称三井寺。”

“哦,是那个有费诺罗萨[注二]之墓的寺院吧。”

注一:僧正为最高级的僧官,当中又分为大僧正、僧正及权僧正。

注二:费诺罗萨(Ernest Francisco Fenollosa,一八五三~一九〇八),美国哲学家、美术研究家。于一八七八年渡日,在东京大学教授哲学、经济学,并研究日本美术,致力于复兴日本画。与冈仓天心共同创设东京美术学校。一八九〇年归国后,任波士顿美术馆东洋馆长,不遗余力地宣扬日本美术。

我这么一说,京极堂便露出厌恶的表情:“你为什么老是知道一些不知道也无所谓的事?寺院又不是观光地,记点别的好吗?”

“何必这么说呢?我还知道其他的喔。我记得园城寺是近江八景之一,有个叫‘三井晚钟’的钟吧?”

“不要用那种博物学的观点来看待日本文化好吗?你又不是外国人,至少也说它是和比叡山敌对的寺院吧。”

“比叡山?可是那座园城寺也是天台宗的吧?说到比叡山就是延历寺,延历寺的宗派也同样是天台宗……喂,天台宗的话,比叡山才是本山不是吗?天台宗是最澄[注一]创立的,所以比叡山才是元祖吧?”

“你这个小说家真够无知。三井寺原本是天武时代[注二]所建立的古寺,是大伴氏的氏寺[注三],但是随着大伴氏式微而荒废,经过约两百年左右,才由天台宗的学僧智证大师圆珍将其作为延历寺的别院来复兴。之后它就成为天台宗的根本道场,也以三井修验道的发祥寺闻名。可是这名圆珍的弟子与比敏山的圆仁的门人……唔,以你能够了解的说法来说的话,就是不和。比叡山被称为山门,三井寺称做寺门,两者持续抗争了近五百年。”

注一:最澄(七六七~八二二)为日本天台宗之祖。于七八五年入比叡山修行,八〇四年与空海等人入唐,在天台山修习圆、密、禅、戒诸教后回国,于八〇六年创立天台宗。

注二:指飞鸟时代的天皇——天武天皇的时代,六七三年~六八六年间在位。

注三:由氏族建立、使其子孙皈依并维护的寺院。寺院则为氏族的现世利益及死后安宁而祈祷。起源于飞鸟时代豪族兴建的代替古坟的佛教寺院。圣德太子所建的法隆寺、苏我氏所建的飞鸟寺等都属于氏寺。

“明明是同一个宗派吗?是因为经典的解释不同而引发了异端审判之类的……?”

“是如同字面所说的抗争。”京极堂说。

“你是说,不仅彼此反目,更诉诸武力斗争吗?”

“就跟你说是抗争了。他们会彼此火攻之类的,当时的和尚是很粗野的。”

“那简直就是流氓了嘛。他们是和尚吧?而且还是同门不是吗?”

“有时候正因为是同一宗派,才会引发纷争。上下同心,坚若磐石的宗派反倒少见。总之,山门派与寺门派明争暗斗,而赖豪是寺门派的高僧。话说回来,你读过《平家物语》吗?”

“好像有,又好像没有。”

我并未精读到连细节都记得的地步,却也不是一无所知。

“真是没出息哪。《平家物语》的异本之一《延庆本平家物语》第三之十二当中,有一段关于赖豪的记述。篇名叫‘白河院请三井寺赖豪祈得皇子之事’,梗概是这样的:白河院委托赖豪祈祷,让中宫贤子产下皇子,条件是答应赖豪所求的恩赏。赖豪这个和尚就像之前说的,也擅长咒术,所以祈祷一回,立即见效,敦文亲王诞生了。因为已经说好了,所以白河院要赖豪尽管说出他的愿望,没想到赖豪竟然请求皇上允许建立三摩耶戒坛。”

“哦哦,想要成为政府公认的宗教是吧。”

“你这是哪门子形容?这可是平安时代的事。总而言之,戒坛的建立原本就是引发山门、寺门抗争的关键问题。山门大为紧张。这种情况,白河院哪边都不想帮。他对赖豪说,金钱或地位、名声的话,尽管要求没问题,惟有设戒坛这事不成。白河院不想得罪比叡山,这个大骗子……结果赖豪怒上心头,宣誓要堕入魔道,绝食之后,活活气死了。出生的亲王也在四岁突然夭折。人们说因为他是赖豪祈祷得来的皇子,所以被赖豪带回另一个世界去了。”

“喂,那老鼠呢?”

“这件事还有下文。据说饿死的赖豪转生为大批老鼠,涌入比叡山的经藏,啮咬经典。根据《本朝语园》记载,其数目高达八万四千只——就是这张图的内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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