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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京极夏彦 当前章节:14655 字 更新时间:2026-6-17 06:48

“因为太过饥饿而啃食经典?他是堕入饿鬼道了吗?”

“没错,肤浅的欲望凝聚在一起了。于是比叡山的法师心生一计,建立鼠祠,也就是神社,加以祭祀,以镇压赖豪的愤怒。”

“我第一次听说呢,这事有名吗?”

“我觉得很有名啊。”京极堂纳闷地说,“相同的事《愚管抄》卷之四也有,当然《源平盛衰记》里也有记载。《太平记》卷十五《园城寺戒坛事》里提到过。《异说秘抄口卷传》当中也有祭祀鼠神的神社记述,所以这事在镰仓时代应该相当有名才对。《近江名所图绘》里不是也有狂怒的赖豪从口中喷出老鼠的图像吗?《菟玖波集》的神祗连歌也……”

“够了够了,都那么久以前的事了,我听了也不懂。可是……镰仓时代的流行啊……我想除了你以外,应该没有半个人知道吧。这种程度就叫有名的话,我根本是致命性地落伍了。”

“关口,就算你想要埋没于众多的愚人之中,好使自己的无知不那么醒目,也是没用的。”

说得真过分。

“你的意思是,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赖豪?”

“当然了。山东京传的读本[注]《昔话稻妻表纸》中有一个叫赖豪院的角色,是个使唤老鼠的妖术师。这本作品大受好评。换言之,不仅是平安时代,赖豪到了江户时代依然有名。它大受欢迎的证据是,山东的弟子泷泽兴邦——也就是曲亭马琴,紧接着写下了《赖豪阿阁梨怪鼠传》这部作品。可能是想要积极地抓住这波流行吧,因为很受欢迎啊。”

注:读本是江户时代的一种小说形式,相对于以插图为中心的草双子、绘草纸,是以文章为中心,故称读本。内容主要为历史传奇小说,有浓厚的因果报应、劝善惩恶等儒家及佛教思想。代表作品有上田秋成的《雨月物语》、曲亭马琴的《里见八犬传》等。

“马琴我知道,可是我没读过那篇作品呢。不过我明白了。那个老鼠妖怪——铁鼠吗?在以前很有名是吧,这没有问题。可是京极堂,那个叫赖豪的是实际上存在的人物吧?他啮咬比叡山经文的事件,是真的发生过的吗?”

“那当然不是史实了。说起来,敦文亲王早在赖豪死亡的七年前,就因为感染天花而病逝了。这故事本来就是编出来的。只是赖豪处心积虑想要设立戒坛应该是事实,那么他与比叡山的野和尚之间应该也有过激烈的争执吧。”

“什么,原来是编的啊。史实上根本没出现过半只老鼠嘛,而且是发生在三井寺啊,场所也不一样嘛。”

鼠和尚这种妖怪似乎的确存在,但是与尾岛所说的事好像无关。

京极堂露出讶异的表情说:“关口,说起来你为什么会突然说起这件事呢?我还以为你读了马琴的《赖豪阿阁梨怪鼠传》呢。”

“为什么?”

“因为里面提到箱根啊。在《怪鼠传》当中登场的赖豪,是一个操纵老鼠的妖术师。木曾义仲之子义高请求赖豪传授他妖鼠的秘法,欲使唤妖鼠除掉杀父仇人石田为久,而埋伏在此地——箱根。不过这是创作啦。”

“哦,所以箱根也不是毫无关系就是了。可是我要说的是完全不同的事。”

我说出方才听到的按摩师尾岛的体验。

京极堂不知为何露出更加恐怖的表情。

我开玩笑地这么作结:“怎么样?这也是妖怪吧?他说他被老鼠给迷骗了,不过这其实是狐狸之类干的好事吧。因为这比刚才的迷路孩童更加典型呢,是传说故事里经常听到的模式。可是竟然戏弄眼盲之人,这妖怪也真恶劣。怎么样,京极堂,你去教训教训它吧。”

反正不管我说什么,都会被他的三寸不烂之舌给蒙混过去。我觉得与其胡乱发言,倒不如直接断定是妖怪干的比较好。

“你在胡说什么?这不对劲。这不是什么妖怪……”然而京极堂却这么说,然后他沉默了半晌。

我听见了遗忘许久的流水声。

然后我发现自己的身体冷到骨子里了。房间里只有一个电灯泡,总觉得只有中央地带是明亮的。日期已经变换了。

“关口,你……”

京极堂突然抬头,然后他低声说:“我撤回前言。这是妖怪,所以绝对不要深入。”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京极堂顶着一张臭脸,嘴角下撇得更厉害了:“没什么,不必深思。”

然后他无视一脸无法释然的我,站了起来。

“明天也要早起,我睡了。”说完他便钻进了被窝。

声音就此断绝。

我有一种被半途抛出,悬在半空中的感觉,却也完全想不到该出声说些什么才好,暂时沉默。

京极堂一动也不动。他背对我躺着,所以我连他是睡着了还是醒着都不晓得。

我从学生时代起,就从来没有听过这个人的鼾声。京极堂总是比别人晚睡,也总是比别人早起。他就是这种人。根据夫人所说,他的睡相会让人搞不清他是睡着了还是死掉了。所以或许他是睡了。

我的嘴里原本已经衔了一根烟,结果还是放弃点火,决定就寝。

“关口,不许打鼾啊。”

我站起来想要关灯的时候,朋友头也不回地说。

我做了个极为奇妙的梦。

矮小的僧人在房间里自由自在地四处奔跑。小和尚们踩出“哒哒哒”的脚步声,在我身旁朝气十足地跑跳,一碰到墙壁,就反弹似的改变方向。或许他们是想要出去。僧人脸上全都面无表情。

——吵死了,这个梦真不舒服哪。

明明是在睡梦中,我却这么想。

醒来的时候,京极堂已经不在了。

我出声招呼后拉开纸门,妻子们已经完全准备好要外出了。

她们似乎正要出门。京极堂夫人坐在简陋的镜台前,至于雪绘已经站了起来,才刚穿上和服外套。

京极堂夫人一看到我便说:“早安。”

“啊,好像也不算早了,京极堂那家伙……”

“哦,他七点前就出去了。连说句话的时间也没有。”

“这样啊。哎,我完全没注意到呢。”

倒映在镜子里的我,脸看起来有些肮脏。我才刚起床,胡子也没刮,连头发都翘得乱七八糟,而且浴衣前面还敞了开来,一副邋遢模样。妻子们则早已梳妆妥当,打扮整齐,也难怪我看起来更形污秽了。

“早膳帮你留在那里了,洗过脸之后快用吧。可是也已经超过九点了,再拖拖拉拉下去,一下子就到中午喽。”雪绘看见邋里邋遢的我,伤脑筋地说。

我忍不住伸手按头,遮住翘起来的头发。

“京极堂他……吃过早饭了吗?”

“他好像事先拜托旅馆老板帮他准备饭团了。其实书也不会跑掉,吃过饭后再去也不会遭报应呀。真是给旅馆老板添麻烦了。”

“可是中禅寺先生有正事要办吧。说到不能一起吃饭,这个人也是一样。真亏他每天都可以赖到那么晚才起床。”

“哎哟,雪绘,这有什么关系嘛。话说回来,你们已经要出门了吗?”

“嗯。幸好天气也似乎放晴了,我们想去搭乘登山电车。阿巽,你今天怎么安排呢?”

“对了,关口先生也一起去怎么样?”

“呃……”

夫人这是在客气。

我是有点想去,可是在我准备好出门之前,得要她们等我,这让我有些不好意思。我犹豫了片刻,结果被雪绘给抛弃了。她可能察觉了我在想什么。

“不行的,他好像还没睡醒。千鹤子姐,我们走吧。”

这也是情非得已的吧。

她们说会在晚饭前回来,出门了。

我有种松了一口气,却又有点寂寞的心情。

我打开纸窗,目送她们的背影。

雪似乎又积了不少。

仔细想想,从前天抵达旅馆后,我就一步也没踏出去过。就算出门,我也不像她们作好了观光计划和心理准备,连徒步能够抵达的范围内有些什么都不晓得。我对这块土地也不熟,所以绝对会走失,我只能想像自己在雪中惊惶失措的模样。而且外面那么冷。

懒骨头、邋遢鬼、消极——这似乎就是我所看不见的牢槛。

这样的话,就算从时间或社会这类绑手绑脚的监狱中解放,也根本毫无意义。

因为不管走到哪里、身在什么样的状态,都无法从我这个牢槛中挣脱。

换句话说,我处于作茧自缚的软禁状态。

尽管雪绘叮咛过了,我却连脸也不洗,就取用冷掉的饭,发了一会儿呆之后,不去洗脸,就跑去泡汤了。刷完牙,因为觉得自己实在邋遢得不成样子,所以明明没有要出门,却整齐地穿上了外出服。

于是我总算清醒了。而当我觉得完全清醒的时候,不出所料,已经中午了。因为才刚吃过饭,实在用不了午膳,我走到柜台去,想请老板把用餐时间挪后。

小熊老爷子在走廊上,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啊,怎么会这样?这到底是怎么啦?啊!客人!”

“发生了什么事?”

“是老鼠啊!”

“老鼠……的什么?”

“还有什么,老鼠就是老鼠啊。”

理所当然。老鼠和尚的事还残留在我的脑中一隅。

“老鼠突然冒了出来。客人昨晚没被吵得睡不着吗?可是竟然被咬成这样,得去买石见银山[注一]来才成喽。”

注一:石见银山为一种老鼠药。江户时代,与石见银山同领国的笹之谷矿山不仅产铜,也出产砒石,里头含有剧毒砒霜。当地人将其制成灭鼠药,贩卖时使用全国知名的石见银山之名。称为“石见银山捕鼠剂”或简称“石见银山”。

“这里很多老鼠吗?”

“不不不。这一带没什么家鼠,几乎都是野鼠,这个季节一般都冬眠去了。特别是人说老鼠早早冬眠的那一年会降大雪,的确今年冬天老鼠冬眠得很早呢。”

此时老板娘掀起帘子探出脸来。然后她说:“可是老头子啊,俗话说老鼠一吵闹,天就要放晴。现在不就正像此话所说,天气放晴了吗?”

“笨蛋,俗话也说老鼠发起飙来,会下雪又下雨啊。甚至还说被咬了拇指会死掉哪。竟然会在这种时期叼走饭厅的食物,这绝不是一般老鼠。”

“俗话也说老鼠是大黑天大人[注二]的使者啊。还说要是没了老鼠,家运就会衰败呢。相反地跑出这么多,就当做是好兆头吧。”

“什么好兆头?我不晓得那是大黑天大人还是惠比寿大人,可是家里哪有那个闲钱连老鼠的三餐都照顾?”

注二:大黑天为佛教中掌管破坏与丰饶的神明,后来转化为司掌食物、财福之神。在日本与大国主信仰相糅合,成为七福神之一,也被称为“惠比寿”,作为厨房之神受到信奉。

“啊……”我发出奇怪的呻吟,打断夫妇间无谓的争吵。

“怎么了?啊,失礼,在客人面前争这些有的没的。”

“呃,不……”

我只是想到昨晚的梦境的原因而发出声音而已。哒哒哒的声音应该是老鼠在天花板里或某处奔跑的声音吧。睡梦中的我听到声响,才会做那种梦。

总之我交代了午饭的事,回到房间。老爷子说了类似“您每天都辛苦了”的话。看样子尽管我留在旅馆里,他却认为我也负责那份工作的一部分。

我特意不去否定,这样比较好。

老实招出我只是在睡觉,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觉得房间异常宽敞。不管是躺是坐都一样无聊。床铺已经收拾起来了,我也穿着白天的衣服,感觉更是浑身不对劲。即使如此,我还是提不起劲出门。我玩弄着坐垫,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莫名地想要找人说说话,甚至想到楼下去看看,可是既然老爷子以为我在工作,也不能去找他聊天。

动不动就厌烦与人见面,一点小事就会兴起离群索居念头的我,现在却渴望起别人的陪伴来了。甚至还觉得小熊般的老爷子这样的对象就可以妥协。这么一想,我觉得滑稽极了。

我出声大笑,顿时觉得轻松许多。

接着深深地陷入沮丧。

我握住忧郁的门把,放开,就这么重复了几次。

这副德性与其说是休养中的文豪,更像是隔离病房里的神经症病患。

当太阳西倾的时候,我总算得以进入我一直期望的状态——所谓的文豪气氛——也就是发呆的状态。

只要什么都不想,就等同于没有世界,也没有时间。

就连流水声也从我的耳中消失了。

经过了多久呢?

——啊啊,来了。

在相当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闹哄哄的。

从空无一物的无限彼方,有什么吵闹的东西冲了过来。

突然间,走廊侧的纸门被粗暴地拉开了。

“噢噢!在啊,老师您在啊!”

多么吵闹的妄想啊。

“老师,您怎么一脸猴子被子弹射中的表情?咦?只有您一个人吗?”

“你说猴子怎么了?”

从妄想的彼方粗暴地冲过来的,既非感伤也非作品的构想。

而是我再熟悉不过的人——青年编辑鸟口守彦。

我一瞬间就被拉回了俗世。

“怎么啦老师?您脑震荡了吗?”

“脑、脑震荡的人是你。突、突然干吗啊?你、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吓、吓了我一大跳。还有你刚才的比喻说错了,那种情况应该说是鸽子被子弹射中般的表情才对吧?”

“可是老师的脸又不像鸽子。除此之外的问题我晚点再回答,请老师先回答我的问题。京极师傅怎么了?还有夫人们去哪里了?”

“怎么净是你的问题?到底是怎么啦?京极堂去工作了,老婆们去观光了。”

“而老师脑震荡了对吧。这样啊,那么师傅什么时候会回来?”

“他不会回来啦。那家伙说他想要死在书的环伺之中,而现场似乎有着成千上万的书,我不晓得他会不会活着回来。话说回来,鸟口,你也回答我的问题吧。你从谁那里听说我在这里的?你又是来干吗的?约稿的话我可不干。”

“唔,老师,您自以为是流行作家吗?可是您猜错了。我才不会跑到这种地方来委托您工作呢。消息当然是从敦子小姐那里听来的喽。”

“小敦?对了,我听说她因为工作而到箱根来了……”

“是的。不瞒您说,她这次工作的助手就是我哟。而这件事竟然出现了不得了的发展。所以……嗯,我才会上气不接下气地赶到这里来。”

“我听得一头雾水呢。照顺序说好吗?越听越混乱了。”

鸟口可能是赶得相当急,此时紧张一口气松懈下来,一屁股瘫坐在榻榻米上。

“啊,喘死我了。我是跑来的,肚子都饿了。”

“你根本是一天到晚肚子饿吧?好啦,快说理由吧。”

“是是是,其实啊……”

和尚死在庭院的事件。

太荒唐了。

这是我的感想。

实际上死了一个人,说荒唐也过分了些,不过我想我是在不知不觉间把它和这几个月以来发生在周遭的阴惨而悲怆的事件相比较了。

惨绝人寰的事件太多了。

我觉得一个人要是习惯这种事问题就大了,而且我这一生恐怕都无法习惯这类事件。尽管这么想,但是就像罹患重病之后的小感冒一样,还是会情不自禁地去小觑。虽然即使是感冒,小看它也是有可能死人的。

鸟口的说明方式也有问题。

他不管说什么都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这是鸟口的特色,不过对爱开玩笑的他而言,这次脱线并不多,我算是相当快速地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这也不好。

我只得到了和前天听到的“不会成长的迷路孩童”以及昨天听到的“老鼠和尚”完全相同的印象。就像怪谈一样。

只是,我隐约感到一丝不安的情绪。

有什么东西触动了我的心弦。

那究竟是什么……?

“老师,您怎么一脸厌恶呢?”鸟口难得地露出一本正经的表情。

“咦?呃,没有啊。”

“这样吗?那就好。那老师有什么看法呢?”

“什么看法?”

“您在听吗?”

“有啊,就是那个……”

——什么去了?

——这个青年刚才说了些什么?

“呃,就那个,有和尚死在庭院里对吧?那、那真是糟糕啊。”

我一瞬间游离于现实,但很快就回来了。明明很冷,却冒出汗。

鸟口皱起眉头:“什么真是糟糕,简直是糟糕透顶。是现在进行式。而且和尚死在庭院虽然是事实,可是这个情况,问题是……”

“我知道,我在听,听得一清二楚。死人的侵入路线不明——也就是没有脚印……”

——侦探小说当中的密室。

“对,是侦探小说当中的密室吧?”

我回溯前天听到的伦敦堂店东的话。

“那的确算是一种密室……老师,您怎么了?脸色很苍白呢。”

“不,我不要紧。那真的很不可思议呢,一定是妖怪干的。所以……”

——帮我除掉附身妖怪。

——帮我解除诅咒。

怎么回事?我体内的什么东西在反应。

“老师,您在说什么梦话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鸟口望向我的脸。我别开视线,觉得还不够,背过脸去。

鸟口一脸奇怪地看着我的动作,说:“不是身体不适呢。”

“咦?”

“老师,其实……”

“不,我不要紧。这几天我好像整个人完全恍惚了。可是啊,鸟口……”

“是?”

“你为什么要这么急忙赶过来?那是短短数小时前才发生的事吧?你也算是第一发现者之一吧?可以这样随便离开现场吗?警察呢?这部分的状况你根本没有说明嘛。”

“我接下来正要说明啊。明明就在发呆,却那么急性子。可是老师,您的模样真的有那么一点不对劲……真的不要紧吗?”

“已跟你说不要紧了,怎么,我一点事都没有啊。我看起来有那么怪吗?”

鸟口抱起双臂,扫视我的全身之后说:“唔,既然老师都说不要紧了……”

他从容不迫地停顿了一下,继续接着说:“那,我先按照时间依序说明。呃,我们抵达旅馆是一点半,发现尸体大概是三点左右,大平台的警察在四点左右抵达。来的是一个不牢靠的派出所警察,这个老伯从来没看过离奇死亡的尸体,根本派不上用场。他连现场勘验的方法都不知道,只是一个劲儿地着慌。所以老伯赶紧联络辖区和本部,请求支持。我跟敦子小姐商量后,在支持的刑警和警官抵达前,偷偷溜出旅馆,火速赶来这里。同样是在箱根,距离也实在够远了。从大平台到汤本,搭个登山电车一下子就到了,可是从现场到大平台车站非常远。我从汤本车站到这里,也走了有三十分钟吧。平常的话要花三小时以上的。”

看看时间,才刚过七点左右。换句话说,鸟口似乎是在这举步维艰的雪径上硬是强行军赶来的。

“哦……我非常明白你是多么匆促地赶到这里了,然后呢?你想要我做什么?”

“呃,所以说……”

“有言在先,我再也不想被扯进奇怪的事件里了。从上次发生在横滨的事件,你应该也明白了吧?我可不是有的街谈巷议中所说的那种人啊。我既没有解决事件的能力,在警界也吃不开。打死我都不干那种模仿侦探的事了。而且说起来,那类事件……”

——应该当成妖魔鬼怪所为。

“没错,把那类事件想成妖魔鬼怪所为才比较稳当。不要胡搞比较好。”这次我回想起京极堂昨晚的话。

鸟口说了声“唔”,搔了搔头。

“上次的事件,我已经深切地了解到老师您没有侦探的资质,也没有半点搜查能力与推理能力了,请尽管放心。”

“说得真过分。那你是来拜托京极堂的吗?他可不行啊。基本上那个人不喜欢行动,遇到这种事,不到最后关头是不会出马的。之前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把他给请出来。明明早点插手解决就好了,可是他就是觉得别人的事件怎么样都无所谓。他就是这样的人。”

“呃,这我听说了,是年底发生在逗子的事件吧。不过这件事应该没有师傅出马的机会,没有人涉人事件到需要请师傅除妖的地步。”

“那是怎样?”

“哎,其实老师或师傅哪边都可以啦。而且不必涉人事件也没关系,因为我也不想和事件扯上关系啊。毋宁说,正因为不想再继续牵扯下去,我才会跑来拜托的。”

“不懂你在说什么,那是为了其他的什么事吗?”

例如说,要我在鸟口遭警方拘禁时,代替他进行采访之类的?鸟口露出半哭半笑似的、以他而言相当稀奇的表情。

“差不多是这样。目前最重大的问题是,事件曝光后到警察抵达之前,有将近一个小时的空当。”

“这怎么了吗?”

“其实啊,好死不死地,在这个空白的一个小时间……有人叫了侦探。”

“侦探?难道……”

我有不好的预感。

“没错。就是有那么糊涂的人,好死不死竟然请来了那位榎木津礼二郎大师。”

猜中了。

“榎木津!”我忍不住厉声叫了出来。

“这、这真的是个大纰漏。什么人不叫,竟偏偏叫来了那种人……”

虽然榎木津以侦探为业,但仔细想想,他却是全日本最不适合当侦探的人。不管是搜查还是推理,凡是解决事件所必需的一切工作,他全数放弃。是侦探中的败类。他赖以办案的工具只有一个——隐约能够看到别人过去的这种灵媒般的可疑体质而已。

尽管如此,榎木津却深信自己应该是全世界最伟大的侦探。他深信自己不是名侦探,而是伟大的侦探,更教人束手无策。

“被那种荒唐的怪人给闯入的话,显而易见,现场绝对会遭到扰乱,与警方的磨擦倍增,搜查也会陷入困境,本来解决得了的事情都解决不了了。但是……鸟口,我记得京极堂说榎木津感冒,正卧床休息啊?”

“不幸的是听说痊愈了。”

“真是祸不单行呢。所以你是来抱怨的吗?”

“就算我叫鸟口,老师叫关口,我也不会这么辛苦地大老远跑来只为满口埋怨[注]。其实……唔,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请两位当中的一位——其实本来是想请京极师傅啦——来顾着榎木津大将。”

注:日文中的“口”字发音与埋怨相同。鸟口这是在讲同音异义的冷笑话:

“顾着?”

“嗯。为了让警方的搜查能够迅速无碍地进行,限制住榎木津大将的行动是最好的方法吧?如果是师傅的话,榎木津大将多少也会听吧?”

“别说梦话了。叫京极堂去看顾榎木津,他肯定是死也不愿意的。我也一样。再说要叫我驾驭那个怪人,根本是痴人说梦嘛。”

“怎么会?如果要拜托老师的话,状况就不一样了。我不奢望老师有办法驾驭那个侦探王。老师的话,只要您来就绰绰有余了。只要老师在场,榎木津先生就会绞尽脑汁去欺负您,没有闲工夫去管其他事了。”

“喂,你给我差不多一点。你说的欺负是什么意思?”

说得真是太过分了。

话虽如此,我大部分时间都处在忧郁状态,榎木津则相反地身陷狂躁症之中,一般来说和他相处,我看起来就像是遭到他欺负一般。

“可是那不就是欺负吗?总而言之,我现在是十万火急。不赶快回去,警察就要到了。那么我会被怀疑是畏罪逃亡,蒙受不白之冤。就算现在赶回去,抵达现场也超过十点了。另一方面,榎木津大将去到新宿的话,搭乘小田急的急行列车到汤本这里只要一小时三十一分。搞不好他已经差不多要抵达现场了。没时间了。”

鸟口说榎木津是在警察抵达前被请来,所以是四点前的事吧。榎木津总是要花很多时间作外出准备,不一定立刻就会离开事务所,不过现在也已经过了三小时以上了。

“可是那可不关我们的事,因为这根本是自作自受嘛。竟然叫那家伙来,你也真是笨到家了。是一时鬼迷心窍吗?”

“呃,又不是我叫的。”鸟口一副打从心底颓丧的表情。

“总不可能是小敦叫的吧?那女孩很明辨是非。”

“敦子小姐当然不可能想出那种下下之策。”

“你讲话怎么这么不干不脆的,那到底是谁叫的?”

“哦,是久远寺先生。”

“咦……”

——他刚才说什么?

“是久远寺先生叫的,他好像知道电话号码。真是疏忽了。”

“你说的那个秃头老人,就是……久远寺医院的……”

“是的,没错。”

“久远寺……久远寺嘉亲先生吗?”

“老师,您早就注意到了吧?久远寺先生是仙石楼的常客,这件事从以前就是众所周知的事了,不是吗?据说老先生从去年起就一直留宿在那里。”

“仙石楼?你、你说的那家旅馆,就是仙、仙石楼吗?”

——触动我的心弦的事物。

“我一开始不就说了吗?是啊。”

“你一开始……就说了?”

“是的。我不是说了吗?就是仙石楼。唔……我是没说出久远寺先生的名字啦,可是老师就是注意到了,脸色才会变得那么苍白吧?”

鸟口微微蹙眉。

然后他过意不去似的继续说:“久远寺先生一开始似乎也还气势高昂,可是当他发现尸体是没有脚印也没有声息地凭空出现,样子就变得有点不对劲,说警察没办法处理,跑去打了电话。听到他说‘我已经请来那位侦探,大家可以放心了’的时候,我真是大吃一惊。根本就不可能放心嘛。所以我和敦子小姐都……”

我感觉到鸟口的话声逐渐离我远去。我可以理解他说的意思,却无法有任何想法。若问为什么……

若问为什么,因为那是……

——被切割下来的现实。

“……的啊。所以老师,我说老师啊。”

“啊,哦。”

“老师,您真的完全没发现吗?那个……久远寺先生。”

“咦?”

我应该注意到了吧。

只是我没注意到自己注意到了。如果鸟口从一开始就提到仙石楼这个名字,我不可能没有注意到。

因为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关键词。

仙石楼。久远寺嘉亲。密室。那个雨天。

那件事,那件事我……

“老师。”

我不可能……

“老师,半年前的那起事件……”

“鸟、鸟口你……”

鸟口再也无法忍耐地突然站起。

然后他低下头来。“对不起,是我思虑不周。我不该对老师说这些的。”

我第一次看到鸟口表现出这种态度。

我大为狼狈。

鸟口低着头继续说:“虽然老师什么也没说,但是我从敦子小姐那里听说了一些内情。我对此感到担忧,但是敦子小姐说不要紧,所以我忍不住就……对老师说了。其实我打从一开始就想要找师傅商量,而不是老师,但是因为事情紧急……我去师傅那里好了,请告诉我他在哪里。”

我往前探出身体,阻止他的行动。

“等一下,不要紧的,事件早已结束了。我不晓得你听说了些什么,不过那件事在我心中已经解决了。而且要是你就这样把我抛下,岂不太过分了?”

感觉好像变成我在哀求对方。

鸟口抬起头来,露出一副饥肠辘辘的孩童表情。

然后他这么说了:“经历了之前横滨的那起事件,我觉得人生大受影响。可是对老师而言,之前……发生在杂司谷的事件,一定是更重大的事件吧。那会不会是……老师不愿意想起的事?”

“没那回事。别说是不愿想起了,我一刻都没有忘记过。因为我已经决心不能够忘掉它了。只是啊……”

半年前,我遭遇了一桩极为凄惨的事件。

也就是鸟口所说的杂司谷事件,久远寺嘉亲是当时的当事人之一。而仙石楼这家旅馆的名字,也是我在那起事件发生之际知晓的。

以那起事件为开端,我涉入了几桩悲惨的事件,经历了难以置信的体验。每一个事件都是那么令人难以承受、无以排遣。但是如果先前我没有经历过杂司谷事件,我虚弱的神经一定会在其后的事件中遭受到严重的打击,不安定的精神肯定早已崩坏了。我在岌岌可危之处克服了这些——或者说是蜷起身体承受过去——而现在也像这样蛮不在乎地活着。所以现在的我,完全是经历了最初的事件才有可能存在的我。

那个事件对我来说,真像是一种仪式。

事件终结时,我杀害了我心中的某个我。所以才有现在的我。

对于这件事,我现在既无迷妄的执着,也不感到悲哀。只是已经死去的某个我的幽灵,偶尔会来去我的心中罢了。

可是,我不能惧怕这个幽灵。

这是我已经决定的事。

因为已经死过一次,我现在才能够活着。

那个夏日,我已经这么决定了。

自己的幽灵有什么好怕的?所以我开口:“不,我不要紧的。”

“可是老师……”鸟口在犹豫,“还是不要吧。榎木津先生的事就算了。我会想办法的。”

“不,如果久远寺先生在的话,我更非去不可。榎木津那家伙怎么样都无所谓,而且我也不愿意涉入事件,可是我非得向久远寺先生打个招呼才行。自从那天以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了。”

“哦……”

这若是以前的我,一定会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去面对。

可是就算捂住耳朵、闭上眼睛,那些东西还是会毫不留情地钻入我的心。

那么,没什么好怕的。

鸟口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

“我要去。内子她们应该也快回来了,不过,也没时间等她们了吧。”

“嗯,可是还是……”

“不,请老爷子帮我传话好了。已经是晚餐时间了,不过应该无妨吧。喏,带路吧。”

我站了起来。

就这样……

我再次陷入深渊。

——所以千万不要深入。

不知为何,脑袋一隅响起了京极堂的声音。

我从衣架上取下外套。

外头已经暗下来了。

我的脑袋有些昏沉。

*

是我杀的。

铃子哭着逃进山里了。

然后再也不回来了,一定是死在山里了。

红色的火焰,蓝色的火焰。熊熊燃烧的火焰。

铃子盛装打扮,穿着华丽的和服。

红色,蓝色。好美,好羡慕。

时代这么艰苦,其实这是不应该的行为。

不应该的行为。每个大人都在背地里这么说。

铃子穿着长袖和服死了。

雪花纷飞。

老鼠啾啾叫着逃进山里。

宅子隆隆地崩塌,喏,明明是夜晚,却如此明亮。山和天空都是一片赤红。

这种东西,烧了吧。

烧了吧……

——这种东西是什么东西?

对,是信。

好寂寞。

所以我好伤心……

所以那天晚上,我……

我完全没想到竟然会变成这样……

铃子也喜欢哥哥。

可是……过分、过分、太过分了。

我看到了。

我知道的。

所以这种信……

肮脏,肮脏死了。

才不是我害的。

要好的铃子不在了,虽然有点伤心,可是我也喜欢他的。

所以……

——信?信……

那种事……

我醒了。

似乎睡不着。会做梦。

被噩梦惊醒,可是也不愿意睁开眼皮。

一想起当时的事就心烦意乱,怎么样都睡不着。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而且昨晚开始我就有些错乱,这也是无可奈何的吧。可是身体不听使唤。头痛和恶寒不止。这不是感冒,是心理作用使然。异样兴奋的情绪窜遍全身各处,止不住地发抖。头晕目眩。没办法好好说话。耳鸣不止。

——信?

丢失的信,是怎么回事?

——那种事是哪种事?

不懂,好急。同时漠然地觉得恐怖。

情景的话,可以历历在目地重现出来。这十三年间,我没有一天淡忘。然而我却忘掉了什么。

这诡异的触感,无以名状的不安。

不,是焦躁吗?不对。是罪恶感吗?

为了看清这不明究竟的感情真面目——我才主动来到这里的不是吗?那么我应该有所觉悟了。然而……然而我现在却是这副德性。

——是那个僧侣。

那个人、那个僧侣……

好可怕,可怕得让我迷失了自己。

为什么?

——那是他吗?

不对,那是幻觉。不可能是他。

而且就算那真的是他,我也没有理由招致他的怨恨。所以我根本无须害怕。那么,这遍布全身的恐怖又是什么?

——那是幻影,是我累了。

一切都是幻觉,只是十三年间一直怀抱在心中的妄想化成了形体。

这不过是愚蠢的心理作用让我看见的幻影罢了。

——可是,那具尸体又该如何说明?

那是……

03

同样是听人转述的事。

当时,山下德一郎警部补[注]暴躁无比。

注:日本警察位阶共分九等,由上而下分别是警视总监、警视监、警视长、警视正、警视、警部、警部补、巡查部长及巡查。

在有高手云集美誉的国家警察神奈川县本部搜查一课的刑警当中,山下警部补也被视为一匹年轻的黑马,名号格外响亮,然而他却在微不足道的小事上遭遇挫折,从此以后,所作所为尽皆失利,简直就像被幸运女神给抛弃了似的。

成为他的挫折开端的无聊小事,就是去年夏季震惊社会的“武藏野连续分尸杀人事件”。这桩案件最后发展成跨越一都三县的重大事件,于初始阶段担任搜查主任的不是别人,正是山下警部补其人。

原本应该指挥搜查的上司石井警部恰好负责别的案件,山下才有机会担任此一重大任务。

山下对于精英官僚的石井颇为欣赏,石井也对拥有相同资质的山下特别关照。因此山下经常留心讨好石井,而他的努力也有了回报,获得了这次大提拔。

无懈可击的现场勘察,有如典范的完美初期搜查。

山下对自己的指挥信心十足。

然而,结果却是一败涂地。搜查触礁,不但发展成屈辱的共同搜查,最后嫌犯还被东京警视厅给锁定了。换言之,山下没能立下半点功劳。不仅如此,石井在其他事件中犯错失势,身为石井心腹的山下受到牵连,在课内的立场跟着一落千丈。

背到底了。

山下认为警察机构是一种企业。

他把法律视为做生意所必须知道的条款,伦理和正义则是支撑它的商业道德。这么认定虽然会留下巨大的疑问,不过的确无论什么样的生意都建立在约定之上,而这些约定则是由商业道德这种道德观念所支撑,就像违反商业道德的商人会被唾弃为奸商一样,言行举止违背伦理正义的警察也不会被容许。这么想的话,倒也不会偏离得太远。

即使如此,只要心底存有这种想法,就绝对不会萌生出真挚的心情,认为无论是谁破的案,只要事件获得解决就好,或是只要犯罪减少,建立市民能够安居乐业的社会,就感到心满意足。

不管是其他人立下功劳,还是其他部署业绩提升,更别说被其他公司抢去生意,都只会教人懊恨不已,一点都不会让人开心。

竞争意识这种东西,每个人多少都有,所以也不能一概而论,去纠弹这样的意识。话虽如此,山下的竞争意识还是有些异常。

山下自从被派任到一课以后,之所以一直和石井警部密切往来,也是因为他敏感地嗅到了飞黄腾达的气味。对山下而言,石井是他出人头地与建功立业的门路。可是到了这步田地,山下对石井的评价变了。一方面当然是因为他在署内的待遇连锁性地恶化而引发的私怨,但是更准确地说,是山下对石井的将来感到绝望。他看到石井愚蠢的作为,明白了自己有能力超越这个蠢蛋。

石井失去了作为门路的资格,沦为一介竞争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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