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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然挑衅 杰瑞科顿
1
行李厢盖弹开来,一股刺鼻的气味涌进清晨凉爽的空气里。涂在烧蓝处理过的枪管上的武器油的味道数米外都能闻到。更何况不止是一件武器,而是整整一车。
我和菲尔像同事们一样将车子里装得满满的。现在是清晨7点钟。我们的四辆不显眼的汽车6点58分就悄悄驶上了铺着沥青的停车场。没有鸣警笛,车顶上也没有闪警灯。
肥壮的海鸥尖叫着在我们头顶盘旋,不信任地打量着我们。行李厢里武器油的气味令它们束手无策。在这一带,一旦汽车门打开来,散发的通常都是汉堡包、吉土汉堡、热狗和棉花糖的气味。
但我们看上去也不像那些通常在这里下车的人。我们不是不停地将香喷喷的甜食塞进肚子里的肥胖的孩子们,也不是他们叼着香烟、喝着柠檬汁的大腹便便的父母们。
我们身穿黑色野战军服,脚穿运动靴,背上的三个白色的大写字母很显眼。
FBI
到现在为止,除了海鸥没有人注意到我们。让那些盘旋的目光犀利的鸟感到迷惑的恐怕不是这些字母,而是我们的奇怪装束和我们带来的东西的气味。
当我从行李厢里取出冲锋枪时,第一批海鸥转身离去了。
它们估计是有经验了,肯定见过砰砰响的猎枪和羽毛纷飞地飘落向地面、再也没有飞起来的同类们。
这些饿坏的鸟使劲扑打着翅膀,远远地向哈得孙河飞去。尽管是一大早,水道上已经隐约可见第一批带船了。可那里可能也不会有什么可吃的。
港口警察局的同事们身穿便服,貌似些游手好闲者,从他们的快艇也看不出来他们属于著名的NYPD——纽约警察局,但在甲板下和船舱窗户后却有比我们的行李厢里的东西更厉害的家伙。除了冲锋枪、手榴弹等轻型武器,他们还配有轻机枪、火箭筒和迫击炮。
因此,他们能让目标浓烟滚滚或将它们炸成碎片,也可以用这些武器吓唬坏小子们,比如说目标准确地发射曳光弹,或准确无误地将门炸开。
要是想的话,我们可以在那下面的游艇码头里发动一场战争。
事实上是:我们不想要战争。
我们只想要那条住家用船上的人。
要是他们能自愿出来,我们就会不开一枪。但我觉得这实在是不可能。
行动计划里是这么写的:
需携带适当的武装,估计只有动用轻型武装才能完成逮捕计划。逮捕对象可能会武装抵抗。
美丽而不切实际的官腔。机关里坐在办公桌旁的那些人擅长于打官腔。联邦调查局里也有这些人,他们为我们料理文字杂务。他们什么都能用官腔表达出来。这样他们就不会受到意外惊吓了,办公时打瞌睡也不会受到打扰了。
歹徒们不会胡射一气。
他们不是朝所有活动的目标射击。
他们不以密集的炮火向我们乱扫。他们根本不是不可预料。
不,他们进行武装抵抗。完美的官腔就是这么打的。
因此听起来毫无危险,好像我们是一大早去曼哈顿的一个风景区散步似的。
我们的动作十分小心,以避免钢枪啪嗒啪嗒碰响。停车场位于乔治•华盛顿大桥北侧一座长长的绿化带里,我们不必担心好奇的人们围观。这里静悄悄的,大桥跟游艇码头的直线距离不足百米,桥上的汽车声只是隐约可闻,因为有一道斜坡横隔在我们跟河岸之间,实际距离估计有150米。
但水声不同于闹市区高楼大厦间的嘈杂声,它远比希望的传得远。
因此,我们若想取得意外效果,就得步步小心。
除了我和菲尔,参加这次突击行动的还有史蒂夫•迪拉吉奥、泽洛卡、乔•布兰登贝格、勒斯•贝德尔、弗洛伊德•温特尔和弗雷德•纳加拉。
我和菲尔驾驶的是辆联邦调查局车队的黑色别克车。这辆车笨头笨脑,酷似美洲豹。我将我的红色美洲豹牌汽车留在了家里,动用它执行任务实在是太贵了点。
当我周末驾着我的美洲豹兜风时,我的女朋友会心动不已,因为它是最昂贵的英国赛车之一,魅力无限。
更别说我的魅力了。
史蒂夫和泽洛卡开着一辆深蓝色的雪佛莱,乔和勒斯开着辆灰色福特,弗洛伊德和弗雷德开着一辆庞地亚克。
逮捕令塞在一只皮封套里,放在我的野战军服上衣口袋里。
四份逮捕令。
托里尼黑帮的四名小头目碰巧聚在一起了。
安格罗•布兰卡托。
黎科•加斯坦查。
弗莱迪•明吉奥。
南朵•帕尔左尼。
昨晚他们在船上欢庆了一个盛大的节日。我们的窃听和监视专家们真是喜出望外。很少有这么多黑帮名人聚在一块儿的。
应该将他们一网打尽。
一个星期前,我们就掌握了足够的录影带、照片和人证,足以逮捕托里尼手下的这些头目。区检察长和负责此案的预审法官支持我们。我们很容易地就拿到了逮捕令。
另外我还带有搜查那艘“美女唐娜”号船的搜查今。
那船高三层,属于卡洛•托里尼,他是同名的黑帮家庭的老大。“美女唐娜”号船的注册船主是个名叫拉弗•奥德利斯科的家伙,奥德利斯科是个傀儡,是个走卒,是黑帮里大人物们的脚蹬。
我准备好冲锋枪,装上两夹子弹、远程瞄准镜和激光瞄准仪。我们可以不用消音器。
我们将我们需要的其他东西背在肩上。这些装备同码头警察局的同事们所携带的一样,只是规模减小了。
冲锋枪的备用子弹。史密斯牌手枪的子弹装在袋子里,枪别在枪套里,随手就能拔出。另有手铐、各种榴弹、保护镜、多功能刀子、对讲机。
同事们向我们发出了信号。我们集中在黑色别克车旁对表。对完表后我打开对讲机,呼叫纽约警察局的行动负责人。
“鹰呼叫印第安人。”
马上就有了回音。
“印第安人呼叫鹰。”小喇叭里传来一个生硬的男人声音。
“4-1-0。”我回答说,这是约定的“开始行动”的暗号。
“4-1-0。明白”对方重复一遍。
我关上对讲机,插回皮套里。
快艇上的同事们熟悉该计划的详情。他们即刻起观察我们,看着我们前进到河岸,各就各位。余下的一切就取决于“武装抵抗”会有多强大——或者它会不会发生了。
“他们是不是已经将咖啡端上桌了?”菲尔朝游艇码头点一点头说。那艘白蓝两色的船像个大怪物,停泊在细长的白色摩托艇和冲浪艇之间。
“我们没通知他们说我们要来吃早餐。”我冷笑着回答道。我望望菲尔再看看其他人。“要是我没看错,我们会让他们倒胃口的。”
同事们窃窃低笑。
“他们昨夜滥饮了一夜,12点之前不会起床的。”斯蒂夫说。
“托里尼多大年纪了?”泽雷问道。
“50岁。”乔回答说。
“不然他不会跟全部人马连续庆贺两星期的,连最底层的人他都宴请了。”勒斯补充说。
“典型的黑帮分子摆阔气。”弗洛德挥挥手,评论道,“这些家伙想相互攀比。”
“这下戈提在马里恩要妒忌得脸色发白了。”腓特窃笑着说,“只要能做到这一步,托里尼就心满意足了。”
他这里指约翰•戈提,纽约有史以来最大的黑社会头子。1992年,他被判处多次终身监禁,现关在伊利诺伊州的马里恩国家监狱里。
托里尼属于那些一心想赢得比伟大的戈提更多荣誉的人。只是谁也不想蹲监狱。
“从今天起托里尼不会再想玩他的小把戏了。”菲尔预言道。
我们预感不到这位黑帮老大还准备玩什么花样,带给我们什么残酷的意外。
我们鱼贯而出,钻进停车场旁一人高的丛林中……
科拉松•孟得兹一觉醒来,迷迷糊糊地不知道她究竟身在何处,也不明白她怎么会醒过来的,惟一有所感觉的就是头,脑子里嗡嗡响,仿佛有数千魔鬼想从脑壳里蹦出来。
后来她渐渐地回想起来了。一晚加一夜——噢,天哪!香槟和鸡尾酒流成河。科拉松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安格罗•布兰卡托拉她上床之前,她在他的船舱里跟多少家伙干过了。
错了。是他让人叫她去的。
因为他没有点名要她,他只想随便要个按时收费的妓女,一个刚好还有空闲的妓女。他派他最喜欢的妓女特丽莎来找人。特丽莎•史雯森是位来自威斯康辛山林中的金发女郎。她是16岁那年来到纽约的。转眼10年就过去了。她已由一名离家出走的低龄女孩出落成了一个成熟的婊子,让所有跟托里尼黑帮有关的人进入她的双腿之间。
她就是这样发迹的。
特丽莎•史雯森这样的女人再也没理由自以为高人一等了。也许她从未有过这样的理由。不管怎么说,她皮肤白皙,一头金发,来自中西部,曾经梦想过高人一等。
那时,她瞧不起科拉松•孟得兹这种黑皮肤的拉丁女孩。科拉松是个来自哥伦比亚的女孩子,她向纽约的黑帮分子出卖她的肉体,是个二流货色。
特丽莎和她的同类人自我感觉是一流的。
可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确切地说,这位人老珠黄、头发金黄的威斯康辛姑娘本不愿满足安格罗的愿望的,因为她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安格罗想跟两个女人同时干,干完还评论,说第二个比第一个好——在床上更富有激情更富有奇想。
就这么回事。
科拉松扑到安格罗身上,令他来不及多想。她不能放过这样的机会。她或许能让自己成为他的心上人。那他也许会将她接出那家水上妓院,让她永远陪伴在他左右。
她梦想着有一天艳阳高照,阳光灿烂,她坐在白色的奔驰汽车里,坐在安格罗身旁,在纽约招摇过市。
科拉松终于睁开了眼睛。
现实冷酷无情地告诉她,它跟梦还相距数公里。
冷……
没错,她右肩感觉冷。这该死的寒意像块冰凌,钻进她的身体,将她冻醒了。
安格罗和特丽莎竞相打着呼噜。
科拉松渐渐看清了阴暗的四周。曙色微明,船舱里朦朦胧胧。床上一片凌乱。房间里弥漫着烟酒味。床上躺着赤条条的身体。科拉松霍然清醒了。
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她的右肩搁在窗玻璃上。冷冰冰的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春天还要过上很久才会降临纽约。已有的几个晴天也掩盖不了这一事实。
在床上疯狂时,他们将枕头挨着舱壁堆得高高的。睡着后科拉松的身体一定上移了一点,大概是在某个她再也忍受不了那许多的肉体接触、只想睡觉的时刻吧。
她用力从窗前移开肩,将手表移到亮处,费劲地看着。
7点零5分。
我的天哪!
4点钟他们还在大搞,在垫子、沙发和地毯上折腾得精疲力竭。这就是说,她睡了不足三个时辰。
科拉松惊呆了。睡眠属于她生活中最重要的事情。
她身体下滑,躲开冷冷的窗户,又拉上一条皱巴巴的床单,抖抖索索地将身子裹进去。
她侧向一边,这下能够又暖和又舒服地眺望窗外了。特丽莎和安格罗的鼾声均匀,有着催眠作用。
科拉松微眯着眼,欣赏着哈得孙河水面的景象。惬意地躺着,知道大河冰冷的潮水就近在咫尺,那种感觉实在是奇妙。
她感觉昏昏欲睡了。头痛也减轻了。温柔的梦境袅袅升起。
一艘白船在灰黑色的波浪上轻荡,非常缓慢,几乎是静止不动。栏杆亮闪闪的,船上的人手持鱼杆,默默无语,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鱼杆?
科拉松在梦中常有这种经历,她认为是某种特定物的东西,眨眼间又变得无法辨认了。因此她就说不出那是什么,想不到那个概念,有时她就在梦中无意义地想办法为那些东西命名。
老天,不,那些不是鱼杆。虽然报刊和电视报道说哈得孙河的河水如今又清澈了,许多本以为业已死绝的鱼类又游回来了,但河边还是很少看得到有人钓鱼。
黑色鱼杆?
看上去像黑色棍子的鱼杆?
她猛然一惊,睁开眼睛。
这下她知道了。
枪!
那棍子是枪,是冲锋枪。
那白船当然不是梦中景象,而是真实存在。
科拉松心跳加剧。她翻转身,飞速爬向安格罗,抓住他的肩,摇晃他。
他的鼾声停止了,但也就仅此而已,仍没有醒来。
“安格罗!”科拉松使劲摇晃着健壮如牛的安格罗喊,“我的天,安格罗,你快醒醒啊!”
他睡得像个死人。他跟死人的惟一区别在于他在呼吸
特丽莎醒了,惊慌失措地睁开眼,哈欠连天地问:
“什么——出什么事了?”
“你看看窗外吧。”科拉松简短地回答说,仍在不停地摇晃安格罗。这时她意识到,她的机会来了。如果她能及时唤醒安格罗,向他报警,他会为她救了他的命而感激她。这样,她做他的心爱女人的梦就可以实现了,比她想像的还要快。
可外面的情形看上去像是遇上了一场突然袭击。对手们一定侦察到昨晚在“美女唐娜”号船上都发生什么事了。现在这些杂种想一下子干掉托里尼手下的四名头目。
看来是这样,而且相当明显。科拉松给黑帮当了这么长时间的婊子,足以看出这些事。
特丽莎眨眨眼,望向窗外。她很快就彻底吓醒了,尖叫一声,转身帮助她的情敌科拉松摇醒了酣睡的安格罗。
他咕哝了几句,推开两个女人,伸展四肢继续睡。但她们很快就又回到他身边,抓住他。她们的固执令他烦死了。
“别烦我!”他冲她们嚷道,“我想……”
“有人偷袭!”科拉松冲他喊道,“我们被包围了!”
“别胡说!”安格罗呢喃一声,还想侧过身再睡。
“是有人偷袭!”特丽莎怕得要命地证实说。
她们一起将他拉转过身来,迫使他重新看着她们。
他明白她们脸上的惊骇不是装出来的。
他皱起眉头,眯起眼睛,一步窜到窗前。
两个女人眼见他的背肌绷起,但只持续了瞬间。
安格罗•布兰卡托转过身来,眼中燃烧着那复苏的精力和巨大的求生欲,让两个女人不由得想起他的性欲来。但眼下危在旦夕。
“我们得出去!”他低声说,“离开这里!”
“可是……”特丽莎想反驳。
“我的衣服!”他喊道。
他冲向衣橱,上船后他就将枪放在衣橱里了。
科拉松跳起来,抓起安格罗的裤子。
“我们赶快。”她利索地将他的裤子扔给他。她从他眼里看出来,他很欣赏她的这个决定。
她因此激情高涨。她从床上拉起犹豫的特丽莎,榜样似地率先就走,边走边套她的黑色紧身衣。她转眼间就做好了出发的准备,比安格罗还要快。
她帮他系好贝雷塔手枪的护套,系好他背后的枪带搭扣。
此时,特丽莎浑身筛糠似的,睡衣怎么脱也脱不下来。她想从头上拽下睡衣,但胳膊又给缠住了。
安格罗轻蔑地看着这一幕。他命令科拉松:“快,快走!”然后将她推向门。
他埋怨特丽莎:“你留在这儿。你是只蜗牛,在床上也是这样。”
没有什么比这一刻更令科拉松开心的了。
她抓住门把,悄悄地打开门,向过道里窥看。
特丽莎在抽泣。
“看不到有谁。”科拉松说。
“我俩都出去!”安格罗端着冲锋枪,紧跟在她身后。
他们将可怜的特丽莎留在了船舱里。科拉松高兴得真想欢呼。
危急关头,尤其是她的勇敢举动,让安格罗睁开了眼睛。这下他知道他到底属于谁了。
科拉松光着脚奔跑,她觉得船舱过道里的地毯好像变成了棉花一样软的云团。
2
“有人逃跑。”警察少尉大卫•吉尔逊在对讲机里说,“还带着个女人,已经上了后甲板,正解开小艇。那人是——布兰卡托!全副武装。”
“我们从这里看不到他。”我回答说,“您随他怎么做去吧,大卫。他逃得脱你们吗?”
“逃不脱。他的小艇只够兜兜风而已。”
“好,那你们就别用喇叭呼喊,不要鸣枪警告。请你们等一切结束后再抓他。”
我和吉尔逊少尉是在我们赶来游艇码头途中通过对讲机联络时才相互认识的。吉尔逊是码头警察局的行动负责人。
我向他说明了我们的位置。
我和菲尔蹲在一个两米宽、一米高和一米厚的混凝土桶后。桶里装满了土,土里长着光秃秃的小树。春天来临后,这个不起眼的东西将长成一株漂亮的观赏植物。
眼下这个填满泥的混凝土桶权当我们的避弹器。再没有比这更好的避弹器了。
我们位于U形内码头的陆地一侧,身后满是常青的灌木丛,一直延伸到河坡上。我们爬出来。面前的河岸上铺着沥青,放有座椅和桌子。
那艘船相距我们约20米远。
没有什么在动,听不到一点声息,大多数窗户的百叶窗都关上了。周围的游艇上也没有任何动静。
跟游艇一样,那艘船斜泊在河岸上,这样,后甲板的窗户就朝向内码头,朝向河了。
乔、勒斯、弗洛伊德和弗雷德进入了我们右边的位置,藏在堤尾的灌木丛后,面对停满白色度假船的码头,它同时将这座内码头跟另一座隔开了。
左边不是码头而是条人工堆起的堤坝,坝上长满植物。史蒂夫和泽洛卡人不知鬼不觉地潜到了那里,连我和菲尔都没看到他们。估计他们此刻是蹲在坝尾,在一簇密集的阔叶树后面的什么地方。
我们包围了“美女唐娜”号船。
我们以为包围得严严实实。
但至少安格罗•布兰卡托有一种我们没料到的触角。
一切照旧。我作出了决定。我们照原计划行事。由我和菲尔去叫出逮捕令上的那些人。
现在只剩下三位了。
我望望表。
7点12分。
“好,”我说,“我们进去吧。”
“不敲门吗?”菲尔问。
我点点头,因为这不是开玩笑。在进入一座房子、一个住处或其他什么封闭区执行逮捕令时,“敲门通报,”是我国对警察工作这个特别危险的领域的一个铁的规定。
人们正在讨论“敲门通报”的原则,大概永远不会有结果。有关这个内容的法律程序也没有最终的说法。多数同事认为,假如你袋子里除了逮捕令还有搜查令的话,那就既不必敲门也不必出声。
我也是这观点。
我和菲尔绕道穿过起保护作用的灌木,掩身于树枝后面观察了一会儿。还是毫无动静,船甲板上也没有。清晨灰蒙蒙的,空气凉飕飕的。
安格罗•布兰卡托似乎只顾自己逃命,没有想到他的同伙们。不可能光是因为这只小艇只装得下两个人。
我们已经从情报人员那儿获悉,托里尼黑帮里相互倾轧,关系恶劣。
我用对讲机发布完行动命令后,将对讲机收了起来,然后端着冲锋枪,冲菲尔点一点头,冲出掩蔽物。
同事们知道怎么做。有两种情况要求他们迅速增援:一是形势发生变化,二是我或菲尔从船里报警呼叫。
我大步接近舷梯,躬着身体,接近连接岸边和“美女唐娜”号前甲板的宽宽的木跳板。
菲尔紧随着我。
前甲板30平方米左右。昨夜以来还没人来得及收拾过。
满甲板的空啤酒罐和空香槟瓶子,烟盒和烟蒂洒落一地。
天还太冷,无法在室外开舞会。不过托里尼的寿宴一定气氛非常热烈,有些客人在室外纳凉了。
我蹑脚走向后甲板,一步一步,小心翼翼,以防踩上啤酒灌或踢倒瓶子。
大门在前面,跟住宅一样,门有两扇。船头低矮,高有三层,它泊在河边,说什么也不像一艘船,更像一幢楼房。
我悄悄进入外舱壁和船舱之间的狭长通道,略微侧转身。
菲尔上到舷梯了。
乔和两位同事可以从他们的藏身处看到我和菲尔,必要时他们会尽快赶到现场。
我背靠着船壁往前。开始的三扇窗户百叶窗都关着。第四扇的窗玻璃后面亮着灯。
我蹲到窗下。
这时我看到了她。
先是那长长的金发,后是鼻子。她小女孩似地将鼻子抵在窗户上,然后是大睁的眼睛。
我感觉自己像个令人一见就会昏倒的魔鬼。
乔和其他人大概早就看到了这里发生的一切。他们要么早就上路了,要么已经做好了跳出来的准备。
我举起左手,向金发女郎打一个友好的手势。没用。她还是将我当成了敌人。这一定是因为我的军人装束。我不能怪她。
见我直起身,她脸上的惊讶变成了惶恐。她张大嘴巴,我根本来不及阻止她喊出声。
但犹疑还是会造成灾难的。
我掉转右手里的冲锋枪,将枪托转朝前。
金发女郎一边从窗前后退,一边伸出双手,手指大张,想阻止我。
我看到菲尔到了那座类似楼房的船角落里。
我迅速给他一个手势。他马上明白了,退了回去。
前门是他的新目标。同事们现在一定也上路了。
金发女郎叫开了。
我冲上去,用冲锋枪的枪托砸碎了窗户上的玻璃,然后从窗户跳了进去。
那个金发女郎已经快到门口了。她中止了喊叫,似乎呛着了,脸色通红,透不过气来。
我冲上前去,紧紧地抱住她。
我将她拉近我的那股力量也将门拉开了。
她喊不出声了,气喘吁吁。
船里传来沉闷的响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明显地是来自上层。
前面猛地“砰”一声响。菲尔打开了门。
那个金发女郎吓坏了。她被我抓在手里,没有力气反抗。
“安静!”我低声向她说,“没您什么事。我是联邦调查局的。这是联邦调查局的一次行动。”我拿冲锋枪一指床。
她顺从地趴到地上,钻到床下。
我赶到打开的门边,冒险向过道里望了一眼。我周围黑乎乎的。前面较亮。
咚咚的脚步声越来越大,但底层的过道里空无一人。
我看到了门边菲尔的身影。踢破的门歪在门轴里。
外面,同事们冲上甲板,分散开来。
我离开船舱,带上门。
与此同时,我听到了一架直升飞机的嗡嗡声。
“你下来!”
科拉松顺从了。一股幸福的暖流流过她全身。他关心她!他一边射击还一边操心着她的幸福。
她以前从未有过这种幸福感受。
她听从他的话,蹲坐在小船的后座板上。
噢,她真想执行他的所有命令,不管他要求什么,她都会为他去做。因为像他这样的男人一个女人一生中肯定只能遇到一次。
科拉松侧转头,抬眼望着他。他双腿稳稳地叉立在船上,一见他的这种姿势她就不由得心生钦佩。
他右膝顶着舵,晃都不晃一下,这样他们就能顺着航道逆流而上了。
这是惟一的逃跑方向。
那些全副武装的警方船只在内码头外留下了一个漏洞。显然,他们不相信还有谁会想逃跑。
虽然形势万分危急,科拉松还是忍俊不禁。白船上的那些人正是没料到会有安格罗•布兰卡托这样的亡命之徒。
因此他们得自食其果,看看人家是怎么带着一位惟一适合他的女人逃走的。
安格罗将冲锋枪挎在肩上。
科拉松对他的肌肉的活动感到惊讶。她没想到男人背上的肌肉会是如此健美。
安格罗扣动扳机。
冲锋枪哒哒响起。科拉松吓得捂住耳朵。她从前听过几回枪响,但这回比她听过的所有的枪响都要响得多,一定是因为火力太猛了。
后坐力令安格罗全身一震。换成别人准会被撂倒的。
但安格罗像一棵栎树迎风而立——威武强壮,不可动摇。
她要跟他同甘共苦。
天哪!一刻钟前她还只是在梦想有一天成为他身旁的那个女人!现在他们已经在共同对付一场十分危险的形势了。
科拉松不理解他为什么冲那些船开火,因为没有子弹从那里射过来。
好了,他会有他的理由的。不应该怀疑他这样经验丰富的男人。
有可能他是想要吓唬他们,让他们明白,他们挡不了他,如果他们想阻拦他,他们中得有几人付出生命的代价。
但回击声骤起,科拉松惊骇地睁大眼睛。
那些砰砰声低沉、激烈,夹杂在冲锋枪的哒哒声中。
冲锋枪的后坐力似乎变大了,因为安格罗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拳头猛击了一下,突然前后摇晃起来。
直到这时,科拉松才看到了他背上深色的渍印,越来越大——一个深红色的圆。他晃得更厉害了。
科拉松叫起来。
枪伤!
子弹击中了他。
她跳起来,想将他拉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掩护他。
什么东西打在她的背上。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救这个男人,他是她的生命追求。
她连中两三枪。这时她已经将安格罗抱在怀里了。
直到此时她才意识到,子弹不是来自前面那些船上,而是从后面射来的,击中了安格罗的背,也打中了她。
科拉松用尽全力拥抱安格罗。
她跟他一起倒在船面上。她感觉不到疼。一定是因为她决心跟他——她梦中的男人——一道去死。
即使活着时共有的时间只有几分钟,科拉松却知道一点:只有非常、非常少的伴侣有幸同时相拥着死去。
没有比这更美丽的了。
有个楼梯间,但没有电梯。我和菲尔首先冲上去,在铺着地毯的台阶上一跨两三级。同事们都已经赶到了,包括史蒂夫和泽洛卡。他们紧跟在我们身后。
低沉的枪声越来越清晰了。直升飞机也近了。
走廊里空空如也。所有的门都关着。没有谁还敢钻出船舱来。但我们想找的那些人早已经上了船顶。
我们在通向上面去的门底下停下来。那上面等待我们的,有可能是名副其实的地狱。但我们已作好最坏的打算,必要时会冒着最猛烈的火力上去追那些家伙。
我从皮套里取出对讲机。
吉尔逊少尉马上就回话了。我将我们的位置告诉他,向他了解形势。
我听到吉尔逊少尉呼吸急促。
“他们打死了布兰卡托和那个女人!”他低声说。
“他的同伙吗?”
“是的。他们全聚在船顶上。加斯坦查、明吉奥、帕尔左尼及其保镖们。我们正逼得他们直躲。”
我果然听到机关枪扫射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但这一点没有减轻那些流氓的危害性。附近沉闷的枪声停了。
“直升飞机呢?”我大声问道。
“从这里还看不到飞机。它可能是从陆地方向飞来的。”
“好吧。”我回答说,“怎么样?我们可以出去吗?”
“还要等会儿。那里还有什么在动。好了,我下令停止射击了。需要支援时请您通知我。”
“行。”我回答说,“我们走了。”
我收起对讲机,给菲尔打个手势。与此同时,外面静下来了,只有直升飞机还在嗡嗡响。
我将冲锋枪紧贴身体,猛地朝门撞去。门“砰”地一声被撞开了。
菲尔迅即赶到,端起冲锋枪就扫。
我随惯性一滚身,扑向右边。
菲尔的一梭梭子弹打在排气管和烟囱的钢板上。跳弹嗖嗖掠过。什么地方传来一声喊叫。
船顶上满是钢箱,我掩身在一只后面,将冲锋枪从钢箱后面伸出,但射击范围有限。
我站起身从箱子上方射击。子弹钻进铁箱,将它打得稀巴烂。
谁也不敢露出他的鼻尖来。
菲尔随后出来了,接着开火。
但歹徒们还是渐渐地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开始向我们还击。子弹从我们上方呼啸而过。
但我还是冒险换了个位置。我从低矮的钢箱后出来,滚到一只排气管后。
与此同时,我的同事们相互掩护,不到十秒钟就有计划地分散在了船顶上。
敌方的还击越来越猛烈。
敌我双方不停地对射,冲锋枪声震耳欲聋,连直升飞机的声音都盖过了。但我肯定飞机还在监视着我们。托里尼会不惜一切代价将其手下的头目们接应出去的。
托里尼肯定已经知道只剩三名小头目及保镖了,他会给飞行人员相应指示的。在手机的时代里,迅速传递信息早已不成问题。
我看到菲尔在我左边的一个烟囱管道后面向前爬。他望了我一眼,指指他枪上的激光瞄准器。
我点点头。我们若想采取行动,就需要有更猛烈的掩护。战斗眼下看来像是进入胶着状态了。
我们是八个人,我们要对付的可能也是八名保镖另加三名小头目。
有可能在我现身之前,那位金发女郎就给他们报了警。他们无情地处决了数小时之前还是自家同伙的布兰卡托。
布兰卡托的保镖们理所当然地马上加入到了加斯坦查、明吉奥和帕尔左尼一边,他们可不想跟头儿一样送命。
菲尔打开了激光瞄准器,我照他的样子做。
我打到点射上,双方陷入了僵持状态,我觉得点射似乎更有效。
史蒂夫、泽洛卡和其他人同样也在前行。他们也在利用激光瞄准器寻找目标。
歹徒们虽然在数目上超过了我们,但他们并不占有优势。
他们是从睡眠中被惊醒的,慌慌张张地套上衣服,抓起武器。他们的竞技状态不可能很出色。
我移动激光瞄准器,看到有人在动——就在我前面,最多相距十米。
这些家伙想学我们——迅速交换位置,猛烈扫射。
水箱后的那人还没隐蔽好就端起了冲锋枪。
我的激光瞄准器瞄准到他的闪光的枪口了。
我毫不留情地射击。
我闻到了从我头顶掠过的子弹的焦味,眼见那人被击中了,从他的不起作用的隐蔽物后现出身来,双臂一伸,扔掉武器,仰面跌倒了。
这时,他附近传来一声尖叫。
一名个子低矮、只穿着短裤的黑发男人怒吼着从他的隐蔽物后面挺身站起,将冲锋枪驾在腰部,朝我们这边猛扫。
一定是同伴的死令他怒不可遏,才盲目地作出了这一疯狂举动的。
船顶另一侧的两发子弹很快就将他了结了。
一定是乔•布兰登贝格或勒斯•贝德尔除掉了这个祸害。
我思考着这些歹徒的弹药何时会打光。但我们不能指望这个。他们在这方面完全有可能胜过我们。
我给菲尔打了个手势,在隐蔽物后面蹲下来。
菲尔点点头,打手势表示他明白了。
我们要活捉托里尼的小头目们。如果我们迫不得已将这群人全部击毙,对我们一点帮助都没有。
因此我们得想办法改变现状。
另外,我还是猜不透他们动用直升飞机目的何在。
双方继续对射。我掏出对讲机,呼叫吉尔逊少尉。在我跟码头警察局的这位行动负责人谈话时,痛叫声不绝于耳。每次我都希望这喊声不是来自我们这一边。
“我们需要支援。”我捂住有耳,这样就听不到枪声了。我不必向少尉解释原因。
“已经出发了!”吉尔逊少尉喊道,震得我耳膜嗡嗡响。“两条船正驶进内码头,分别从船尾的左、右舷进行夹击。您看行吗?”
“太好了!”我回答说。
“我们将布兰卡托和那个女人捞上来了。两人都死了。”
“该死的黑帮规矩。”我骂道,“你们现在看得见直升飞机吗,大卫?”
“还看不到。可它在空中盘旋。我估计它正在陆地方向的树林上空等待良机。警察局的同事们可能很快就会告诉我们详情了。”
“怎么……”
“没错。我要求局里增援了。我们可不想因为你们被拴在了那顶上,就让下面船里的这帮家伙从我们手里逃脱!”
“真该嘉奖您,大卫!”
“几句好话我就满足了。”
我关掉对讲机,收起来。
菲尔和同事们在不停地开火。那群歹徒聚在一起,互相掩护。显然他们打算战斗到最后一颗子弹。或者他们将全部的希望寄托在那架直升飞机上。
我往枪膛里重新装上双发子弹。我将新的情况尤其是那两艘将从内码头加入战斗的船的事打手势告诉了菲尔,他再将这消息传下去。
枪声不绝,子弹打在钢板上,跳弹在空中呼啸。
透过船顶的迷宫我看到弗雷德•纳加拉在船顶的另一边。他蹲在隐蔽物后面,正用一块黑布包扎右下腿。
他觉察到了我的目光,马上挥挥手,摇摇头,淡淡地一笑。
这意思是说:不用惊慌,杰瑞,擦伤而已。
我放心地点点头。当我重新投入战斗时,弗雷德也已经加入进来了。其他人也是。
我们集聚的火力像一道雷霆炸响在歹徒们头顶。
他们的抵抗开始崩溃了。
我方的火力重新密集起来,而对方的枪声时断时续。
接着码头里传来枪声。
两挺机关枪将弹雨洒向船脊,冲锋枪也加入进来配合猛扫的机关枪。
又响起尖厉的喊叫声。
没多久,两名歹徒胳膊一扬,身子一挺,仰身倒毙了。紧接着第三位也被击中了。
小头目们的隐蔽物后面传来怒吼声。
菲尔给我打手势,先是举起两根后举起三根手指。我明白了。只剩二三名保镖还活着。
小头目们进退两难。
如今只有一样东西能帮他们。
就是那架直升飞机
3
高高的河岸,晨光洒落在绿化带上。直升飞机钻出了朝晖。
它突然从岸边的绿化带上空朝我们冲来。
歹徒们在隐蔽物后面发出胜利的欢叫。
我们继续开火。警船上的同事们也不停地将他们的一梭梭子弹扫上来。
我一边朝歹徒们的隐蔽物后点射,一边不停地抬头上望。
飞机快飞到我们头顶了,那是一架贝尔喷气式飞机。
机身下体白色、两边漆着深红、深蓝和米色的线条。文字写在米色区域里。
穆雷,卡尔翰父子
租赁公司
我刚明白这是打的什么鬼主意时,机身两侧的机舱门突然打开了。
我敏捷地仰面躺下,上身半仰,举枪架在肩上瞄准。
菲尔和泽洛卡也照我这样做,其他的同事不容歹徒们有一分钟的安宁。
我刚瞄准直升飞机的左侧,两个家伙就钻了出来,手里还握着枪,不断向我们射击。但由于距离太远了,对我们构不成威胁。与此同时,我们也向飞机发动猛烈射击。
先是歹徒的冲锋枪掉落了下来,然后两名枪手也从机舱里跌了出来,“嗵”的一声摔在楼梯间前的船上,再也动弹不了啦。
直升飞机另一边的两名歹徒也被码头警察局的人打了下来,落进水里。白浪滔滔,吞没了他们。
直升飞机上只剩下正、副飞行员了。
我们谁也不会冲驾驶舱里的这两人开枪。
我们不知道他们是不是托里尼黑帮的。他们有可能是租赁公司的雇员。
可就算我们百分之百肯定他们是两名黑帮分子,我们也不会将他们从空中打下来的。因为栽落的飞机会砸在我们自己头上——或者落在跟敌船相邻的游艇上。有可能会死很多人。正因为此,托里尼才派来了一架穆莱•卡尔翰父子租赁公司的飞机。
这位黑帮头目肯定知道,无论是联邦调查局的我们还是城巾警察局的同事们都不会危及无关人员。那是我们铁定的原则。
直升飞机的嗡嗡声越来越响,几乎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