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低飞过我们头顶,飞向船头。
飞行员似乎知道我们不会伤害他们。托里尼一定对他们强调过这一点。
机身下面,枪声再一次猛烈地响起。那些小头目及其一小群还活着的手下知道,他们不得不孤注一掷了。如果他们真想爬进飞机的话,他们先得过我们这一关。
游艇码头里警船上的机关枪和冲锋枪的火力稀少了。果然不出所料,那里的同事们顾虑到了直升飞机的飞行员。
我决定控制住事态。为此我得接近些。
望菲尔一眼就够了。他马上就知道了我有什么打算,他清楚他阻止不了我这么做。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能阻止我这么做。
我向右挪,从隐蔽物后面探出身来。
菲尔的冲锋枪响了。
尽管有直升飞机,我还是听到了枪响。
我朝着船头方向爬去,我看到了躲在隐蔽物后面的歹徒的一双鞋和一对裤腿。
我当然也看得到直升飞机。
起落架对准船顶的钢箱落下来,相距只有一米高了。决定性的瞬间稍纵即逝。
我加快了向前爬的速度。
小头目们准备好了,准备跳了。
他们只等直升飞机挡住我方的射击。
他们寄希望于下面的船上也不会有人开枪。
直升飞机的起落架快落到船顶了,至多还有三十厘米。这下非行动不可了。如果他们现在还迟疑不决,那就没指望了。
我略微抬起头。
我本人跟盘旋的飞机相距三米,旋翼风吹得我简直透不过气来。
一名头发蓬乱的歹徒边后退边射击。突然,他发现了我,急忙转过身,用冲锋枪向我射击。
我别无选择,不得不开火,而且必须快过他。
我扣动扳机时,他的手指也在扣扳机。
我快了一点点,救了我的性命。
歹徒被打倒在地,一动不动了。
正想退到直升飞机另一边去的他的同伙们目睹了这一情形。
菲尔和史蒂夫这时也赶过来了。
其他同事们的枪声稀疏了。要想不危及飞行员,他们只能停止射击。
歹徒们发现了爬行的我。
我距直升飞机还有两米。
我认出了帕尔左尼,那位盛气凌人的光头。
一名保镖护着他,那也许是他最后一名保镖。
两人都在倒退着往后爬,都拿枪朝着我的方向射击。
明吉奥和加斯坦查估计已经到达直升飞机的另一侧了。
帕尔左尼和那名保镖还在飞机前面,疯狂地向我射击。我动作敏捷地跳到一边,子弹落在我刚才呆的地方。
我扔掉冲锋枪,两大步冲到飞机边,向上一跃,伸手抓住了机舱门的下沿。
帕尔左尼及其保镖又转过身来,端起枪——只要手指一弯我无疑就会死在直升飞机敞开的机舱门里了。
菲尔和史蒂夫跳起身来,无情地连发扫射,于千钧一发之际结果了对手。
我在驾驶舱里站起身,同时拨出了手枪。
加斯坦查和明吉奥跟我对峙着。
两人衣服都没穿全,裤腰里都插着贝雷塔手枪。
加斯坦查肩膀宽阔,体魄健壮,至多三十五岁。他的黑发剃得短短的,黑眼睛小而犀利。他穿着件红色的曼考尔牌衬衫和一条深灰色的西裤。
明吉奥比加斯坦查高出半头,是个肌肉强健的大块头。他还没能将那油腻腻的黑色鬈发重新梳好。他除了一条深蓝色的裤子,匆匆系了根裤带,上身什么也没穿。
我们互相盯视的这一秒永生难忘。我是忘不了的,他们一定也忘不了。
直升飞机起飞,像一架特快电梯升上天空,同时机身前倾,驶上航线——驶向哈得孙河方向。
我左手抓住门口上方的一个扶手。
小头目们全都照我的样子做,并伸手掏出了手枪。
我举起左轮手枪,冲他们喊道:
“放下武器!”
两人不听劝告,试图拼死一搏,举枪向我射击。
我没有选择。手指一勾,手枪一晃,两个动作一气呵成。
我的手枪砰砰响了,我看到副飞行员吓得转过身来,好像直到这时他们才明白了后面正发生着什么事。
我第二次扣动扳机。
手枪又是一震,砰砰响了,打中了加斯坦查的右臂。子弹巨大的威力打得他的上身转了过去。当贝雷塔手枪从他的手里脱落时,条件反射促使他左手松开了扶手。
明吉奥仿佛呆呆地站在他身旁,眼盯着下面。
他的眼睛不相信地睁大了,眼见手枪从手里滑落而无法阻止,他的手指一丝力气也没有了。
加斯坦查的脸疼得扭歪了,伸手捂住受伤的胳膊。
他不得不弯下身子,同时失去了平衡,大叫一声,从直升飞机上跌了出去。
弗莱迪•明吉奥神情木然,仿佛根本没听到似的。他用愤怒的眼睛盯着我,缓缓地向我走来,像一只准备前扑的老虎。
我将手枪插进枪套。
明吉奥狞笑着。
我知道,他认为我是个可怜的疯子。他若处在我的位置,才不会在乎拿子弹将一个没有武器的人打个稀巴烂呢。这个大块头才不懂什么公平交易呢。他根本就想不通竟然有人会对他持有这种古怪的态度。
除了公平交易外我还考虑到第二个因素:
如果黎科•加斯坦查跌进河里被淹死了的话,弗莱迪•明吉奥就是我们剩下的惟一的托里尼的小头目。所以他对我们就十分重要。
他狞笑得更厉害了。
那神情好像他能看出我的念头似的。但我根本不相信他有这么聪明。
我准备迎战。
我从眼角瞟到我们正飞往乔治•华盛顿大桥。坐直升飞机环游的游客一定觉得这极其惊险。我也觉得如此。
弗莱迪•明吉奥大喊一声,挥舞着拳头,向我扑过来。
我听不到他的喊叫,只看到他的嘴在张。
他这是冒险,因为只要我一侧身就足以让他畅通无阻地从飞机上掉下去了。
我半转过身,提膝,同时用手抓住了他,将他摔倒在地。尽管机声隆隆,我还是听到了弗莱迪的惊呼声。当我抛下这家伙时,直升飞机机身一颤。
但飞行员控制住了飞机。
突然,一种类似铁爪的东西忽然箍住了我的脚踝,将我双腿抱起。
我脚下落空,再也站不稳了。我双臂徒劳地划动,想抓住什么东西。
我跌倒了。你咎由自取!我心里喊道。不错。我以为明吉奥差不多失去知觉了。联邦调查局学院里的每一位未来的情报人员都学过,不应相信自己的印象,永远不要。
但我没有选择。
弗莱迪•明吉奥的铁臂抓得那么快,我根本就来不及回避。
我“嗵”的一声摔倒在直升飞机机舱里,头撞在飞机员座位旁边的什么地方上。
我昏迷过去,跌进黑暗中。
不清楚时间过去了多久,我终于又睁开眼来了。
弗莱迪正狞笑着望着我。他离我很近,呼出的酒气像一团云包围着我。
他讲了句什么话,但我无法听清。从他的嘴唇动作上看,他好像是在说:“臭警察!你下地狱去吧,臭警察!”
他将枪口抵在我的脑门上。
我暗暗骂自己:见鬼,我干吗要这么急着苏醒过来?
失去知觉后死起来容易些。无论如何我这么猜测,虽然我没见过有关的体验报告。
明吉奥的狞笑是魔鬼式的。我看到的那狞笑像是特写。
他惟一的问题在于,他得用左手握枪射击。而他很难将食指穿过扳机护圈。
我猛一下转过头去。
枪口擦过我的左眉、太阳穴——险些蹭掉我的耳朵。
我料到会有震响,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张开嘴。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
在直升飞机的噪声中,我听到了明吉奥的诅咒。
我明白了。
他的食指被震得滑开了。他没能再及时按下扳机,吓得脸都歪了。
我曲起右腿,用力向他的膝盖端去。
他大叫一声,跌倒在地上,手枪也掉在地上。我跳起来,挥起拳头,猛击他的肋骨。
他疯牛似地吼起来。
涡轮和旋翼的声响突然发生了变化,紧接着是大声嚎叫。飞机侧转,右歪。
我使劲抓牢头上方的扶杆,抱紧。
怒吼的弗莱迪腾空了。他的手乱挥舞,似乎也想抓住什么东西,但是机舱中央没有什么好抓牢的——空空的,只有空气。
弗莱迪•明吉奥的吼叫停止了。他滑向右侧,从飞机上掉了下去。汹涌的银色波涛将他淹没了。
我被拽得转过了身,双脚滑向同一方向。我看到的不是天空,而只是房屋和新泽西的河岸绿化带。我的斜下方是灰蒙蒙的水面。
我的手枪从我头旁舱面的什么地方滑了出来。这是一支联邦调查局登记在册的武器,它将永远沉没在哈得孙河的淤泥里。
我的这一担忧算不了什么。
我面临的事要更严重。
直升飞机先是平飞,后又重新升起。天空在左右两边晃荡。
我好不容易转过身来,继续抓牢,半直起身。
副飞行员一见我,喊了句什么。
前面,透过副飞行员面前的挡板,我看到了乔治•华盛顿大桥的铁栅。这庞大的建筑物隔断了地平线。
飞行员似乎明白了,他立马将飞机左转,一个急转弯,
副飞行员从他的座位下抽出一根锯短的棒球棍,向我猛击。
第一击打歪了。
我不容他再有第二击的机会。
我松开手,瞅准机会,奋力跳了出去。
自由落体的引力拽着我的战斗服。空气像十二级的大风在我耳朵里呼啸。
跟弗莱迪•明吉奥和黎科•加斯坦查相反,我是脚朝下垂直降落的。只要我双脚先落进水里,就不会有生命危险。
与此同时,直升飞机像一名玩童放飞的风筝,“咣”的一声撞在桥墩上。飞机被撞得粉身碎骨。
一个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碎片从火球里飞出,飘落向桥两边。
我“嗵”的一声落进水里,周围似乎形成了一个漏斗,水流很快就将我吞没了。
气泡泛涌,我沉向河底。
有一会儿我以为我会在这淤泥里沉下一米深。或者落到满是岩石的河底。
但后来我想起,这里的河水深得足够行驶大货轮。
没错。
只有水在阻止我。我张开双臂,阻力增强了。两秒钟后,我努力向水面划去。
我透不过气来。
但我的上方发亮了,我终于钻出水面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有碎片在从桥墩上雨点似地飞落。火球变成了一朵黑色的蘑菇云。浓烟从桥墩升向天空。
4
拉弗•奥德利斯科驾驶着一辆租来的八缸的黑色切诺基吉普车。在这野外,在长岛的最北端,开这么大一辆越野车是很适宜的。在这里,风暴袭来时会有树被吹倒,横在路上,那时就得驶下公路,从树丛中绕过去。
这里常有风暴,有时甚至有飓风从弗罗里达呼啸着冲上海岸来。
命运的风暴将拉弗•奥德利斯科这样的人冲到了长岛上。
每当他坐在吉普车里时,这位瘦瘦的、黑头发的男人就会像现在这样考虑他的命运。
他现在正在25号国道上由卡切奥格驶往南霍德方向,沿途经过葡萄园和蔬菜地。他对比今昔,浮想联翩。
汽车驶过一座高坡后,他已经能看见右边的小伯科尼克海湾。
海水呈浅灰色。
泡沫在海面上跳跃。
快下雨了。
他母亲是个吸毒成瘾的妓女,他父亲是个好吃懒做的酒鬼。
拉弗是在南方的布隆克斯长大的,那里的很多孩子从小就小偷小摸、打架斗殴,长大以后很多人就贩毒吸毒。
渐渐地拉弗•奥德利斯科就在当地出了名,并被黑帮头目卡洛•托里尼注意到,并收在麾下为他效力。
后来,拉弗结识了他梦寐以求的女人。珍尼特如痴如醉地爱上了他,当他接受任务押送一批外国豪华车去拉斯维加时,他们在那里秘密结了婚。但两年后,他们就又分手了。
现在,拉弗是卡洛•托里尼在曼哈顿的最重要的助手之一。
但托里尼黑帮内的权力分配一夜之间彻底变化了。
卡洛•托里尼手下的四名头目死后,托里尼黑帮需要新的领导力量。而他拉弗•奥德利斯科正受召前往!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会带给他本人什么。
拉弗昨天下午就动身了。他在曼哈顿租了这辆吉普,一直开到长岛的里弗海德。
他在大伯科尼克湾西头这座小城的一家酒店里开了个房间。进房间后,他很快就将明天要穿的黑西服、白衬衫和黑领带挂在了衣钩上。他还带来了黑袜子和黑鞋。他要留个好印像。这是至关重要的。
第二天早晨,他在饱吃了一顿丰盛的早餐之后,出发了。从里弗海德到南霍德的行程不超过三刻钟。
卡洛•托里尼的葡萄园地处南霍德郊外。在一个叉路口,一块橡木路牌上面是螺丝铆上去的黑色字母,箭头右指。
托里尼地产
葡萄园
乌云压顶,两座葡萄山看上去似乎不及阳光下富有田园色彩,两山之间,一条双车道的路通向东方,通向小伯科尼克湾和诺亚克湾之间的半岛。
拉弗从没来过这里。他多是跟安格罗•布兰卡托相约在曼哈顿谈生意,有时在昆斯。届时他从布兰卡托那里接受指示。
他还从没见过卡洛•托里尼本人。
葡萄园完全是南欧式的。这些建筑在风格和山势上类似于有关托斯卡纳的图片上见到的:平角屋顶、红瓦、白墙、房子高大。
在内院里,两个穿黑西服的人迎接拉弗•奥德利斯科。他们身着白衬衫,打着黑领带,脚上穿着黑袜、黑鞋。拉弗得意洋洋,衣着上面他的嗅觉是对了。
他们没有直接带他进屋。
他们沿一条沥青路来到连接主楼和相邻的车库之间的通道。后面有一座平缓起伏的小山包,绿草茵茵,整洁非常,让人想起高尔夫球场的草坪。
一条红色鹅卵石铺成的路翻过小山包。
小山包后面再没有其他山丘了,而是诺亚克湾海岸。那下面有一间木船坞,宽宽的、深褐色,浮在水上。
看不到邻居的地皮。目光所及,葡萄山和草地交织。
最近几年,长岛作为令人刮目相看的葡萄种植区赢得了名声。向世界出口美国葡萄酒的不再仅是加利福尼亚了。长岛的气候条件完全适宜向市场推出有竞争能力的葡萄酒。
“托里尼先生在那下面。”两位陪伴者中较大的那位说,他的鬓角有了第一缕灰发。
拉弗•奥德利斯科点点头。他没多问。那人指的肯定是船坞。
穿黑衣的两人转身离去,让他单独往前走。
拉弗•奥德利斯科向海岸走去。他膝盖发软。他对卡洛•托里尼崇拜得要命。约翰•戈提有可能永远不会从监狱里出来了,托里尼是继他之后东海岸最强大的黑帮老大。
受到此人的接见,这是多大的荣誉啊!
船坞门由两扇推拉门组成,跟仓库门一样,挂在滑轮上,滑轮滑行在一根轨道上。
拉弗敲门——不太胆怯,但也不是太鲁莽。
“谁?”一个听上去十分柔和的男人声音从船坞内应声问道。
“是我,长官!拉弗•奥德利斯科。”
“进来吧,拉弗。”
拉弗只将门拉到可以容他进去的地步。他眯起眼睛,以适应那幽暗和反光。朝向海湾的门全开着。
U形木跳板旁停着两只小艇,从其大小上来讲更得称它们为船。
这房子建在桩子上,桩子插在河岸边的泥里,听得到轻波的沙沙声,那是海水拍打桩子引起的。
跳板左边停着一艘游艇。拉弗一眼就看出来了,这艘游艇海上行驶能力非常强。
右边是一艘经过改造的捕鲸船,一个大家伙,类似于快艇。
这只旧船的优点在于,必要时可以坐着它们一直滑上河岸边的淤泥里。
卡洛•托里尼从捕鲸船后甲板上的一张凳子上站起来。
拉弗马上认出了他。他见过他的照片。
托里尼是个令人难忘的人物,虽然不认识他的人或许不会有此感觉。因为光从外表看不出是什么使这位黑帮老大这么出色,让他成了这么一个不同寻常的人物。
拉弗虔诚地肃立良久。
卡洛•托里尼微笑着望过来,但笑得严肃生硬。他似乎一点也没有感觉到他深受着钦佩。他穿着一件英国的地主们在较为凉爽的季节里喜欢穿的那种粗花呢夹克,衬衫领子敞开,里面的白丝巾也有点英国味道。
拉弗知道这是为什么。长岛这地方具有典型的新英格兰的风格,纽约从来没有这么典型过。
在这城外到处都能邂逅英国的老传统。而卡洛•托里尼本人是个有着意大利血统的纽约人,他染上了一些起源于英国的怪癖。
他50岁了,看上去却像45岁。他中等身高,身材瘦削,没有一点多余的脂肪。他的黑发略微鬈曲,一目了然是染过的,因为一根灰发都没有。
拉弗•奥德利斯科拉上滑轮门,走向木船。他感觉拘束,可能从他身上也看得出来。
“你来了,拉弗!”托里尼声调柔和地说,听上去没有不耐烦。“我要求我的下级指挥员们果断、无畏,还要能吃苦耐劳,做一名合格的指挥官。”
信心重如磐石,落回了拉弗的肚子里。他脚下加快。这么说这是真的了!哎呀,天哪!卡洛•托里尼召他来,可不是为了说些无关痛痒的话的。
“我来了,长官。”他说,努力做到听上去坚定有力。
“那上船来吧。”
拉弗跳过捕鲸船尾部的护拦,双脚稳稳地落住。
托里尼伸手问候他——那是一只细腻但有力的艺术家的手。
“祝您生日快乐。”拉弗略一鞠躬说。
“谢谢。”托里尼回答道,他的微笑现出一丝感动。
“我想向您表示我的慰问……”拉弗跟着说。
托里尼挥手打断了他的话。“我失去的那些人不是血亲,拉弗。因此我感受到的不是个人的悲哀,而是痛极生怒。您理解我这话是什么意思吗?”他指指沿后甲板内护拦排放的凳子。
“是的,长官。”拉弗回答说。他觉得对方喜欢明确的答复。他可能会将含糊不清的表达跟没有信心和犹豫联系起来。
托里尼也坐下了。拉弗坐下来接着说:“我最熟悉布兰卡托先生。跟他合作非常愉快。”
托里尼点点头。“我也想这么认为。只不过他在生命的最后几分钟里昏头了,采取了极不理智的行动。我没想到他会这样。”
托里尼推过来一张小橡木桌,踩一下脚踏,将它固定住。
拉弗看到桌子装在滑轮上,滑轮在轨道上移动。
“长官,我读过报上的报道,也看过电视转播。”
拉弗试图暗示,媒体一向都是不可全信的。
托里尼明白。“我懂的也多不了哪里去,拉弗。所有能证明这场悲剧事件的人都死了。”
他从桌下的一个抽屉里取出一只银罐。
“喝咖啡吗?”
“好的,长官。”
托里尼将银罐和一只杯子推给拉弗,让他自己倒。
“他们全都喝了酒,”当拉弗为自己倒咖啡。将方块糖放进杯子里时,托里尼说。“我自己当天晚上也去那里了。喝得很多,船上有许多非常媚人的女人。我不得不说,组织这场宴会是我的主意。因此我对我的最棒的手下的死负有责任。”
“长官!”拉弗不相信地表示异议说。
“没错,是这样的。”托里尼点点头。“我没料到联邦调查局会这么残忍。他们背后当然有司法部那些想让我们日子难过的清剿人员在支持。如果我和我的朋友们将我们的钱从我们投资的所有公共项目中撤回的话,他们就会明白,他们这样做会自食其果的。您明白我的意思吗,拉弗?”
“明白,长官。”拉弗端起热腾腾的咖啡杯说道,“我读到过这方面的报道。如果您给他们投资,这世界上的许多政府都会热爱您的亿万美金的。但他们对外装得好像您是他们的最大的敌人似的。”
“就是这么回事,拉弗。”托里尼又点点头。“这一矛盾产生了恶果。再加上那些非常灵敏的狗——那些杀手痞子,他们一直想将最惨重的损失加害于我们,视此为他们终生的使命。”
“您是讲科顿?”拉弗呷一口滚烫的咖啡问。
“正是。”托里尼赞许地回答。“我看得出,您不是个韬光养晦的人,拉弗。您懂的东西比您应该懂的还多。不要故作谦虚,我的亲爱的。”
拉弗尴尬地垂下头。“说到情报……”他犹疑地说,“最初还有人说,黎科•加斯坦查和弗莱迪•明吉奥也许有可能活了下来。由于没有找到他们的尸体,有几位狡猾透顶的记者还真相信那是一场阴谋呢。”
“是的,他们大概真是这么想。”托里尼承认说,“可如今谁还会玩这种老把戏?假装死亡,换个假名继续生活—一在基因技术的时代这真是开玩笑。好吧……”他靠回去。“虽然我很想,但我无法将黎科和弗莱迪从一个藏身处变出来。联邦调查局的这帮杂种干掉了他们。全部。我称这是违法报复。如果谁想破坏某个人的生意,他不必当场开枪打死他啊!”他将双手叠放在腰带扣上面。“您看到了等着您的是什么,拉弗。”
拉弗忍住了。他不想指出,安格罗•布兰卡托不是被联邦调查局或警察打死的。他同样也不想指出,在警方还没来得及讲出“逮捕令”这个词之前,小头目们及其保镖就出手抵抗了。
“长官——我……”拉弗结结巴巴。
托里尼打手势拒绝了。“我们长话短说,我亲爱的。我在此任命你为指挥员——从现在开始。享有一切权利——尤其——义务。”
拉弗站起来。“谢谢您,长官。我深感荣幸。我……”
“坐下吧。”托里尼低声命令道,“别再难为情了。从今以后你就叫我卡尔吧,我的小老弟。”
他伸出手来。拉弗感激地抓住它。
“卡尔……”他小声叫道,拖得长长的,好像他先得习惯这个名字的声调。
托里尼点点头,变严肃了。“我们马上言归正传。我要交给你第一批任务。往后你要渐渐地独立工作——尽可能自己作决定。你要做我的副手。我想,你过上半年就能得心应手了。我们到时候还要再任命两三名指挥员,让他们听你指挥——其他的所有人也是。”
拉弗感觉到心跳加速。
一夜之间就窜到了顶尖层!
有卡洛•托里尼这样的强者撑腰,就谁也怎么不了他啦。
“我实在不知道该讲什么好。”他自己声音古怪地说。
托里尼笑了。“你不要为此伤脑筋了,拉弗。生活照常发展,死亡随时存在,我们尽可能离它远点就行了。”
“这原则好。”拉弗深吸一口气说。
“好了,现在谈任务。”托里尼给自己倒上咖啡,喝了一口。“你能忍受面对你的前妻吗?”
“珍尼特吗?”
“你还有更多的这种人吗?”
拉弗低声笑了。“没有,当然没有。”
“是吗?”
“我已经跟她断绝关系了。”拉弗耸耸肩说,“我从没想过让她回来。”
“好吧。或许你根本就不会碰上她。”
托里尼放开咖啡杯,重新靠回去。“另外,你的前岳夫雇了一名保镖,不过是按小时雇的,业余的。有可能,这家伙也负责保护珍尼特。”
“他有什么特别的吗?”拉弗皱着眉问道。
“哎呀,你的嗅觉真灵!”托里尼手指一戳拉弗说道,“每当我有所指时,你都能预先觉察到。这样好。很好。我期望我的指挥员有这样的本事。看来我没看错你。”
“这家伙有什么特别的呢?”拉弗自信心大增地问。
“他是个警察。”
“什么?”
“对,你没听错。”托里尼点点头说,“那家伙名叫雅森•琼斯。他当过海军。”
“那就是个海军陆战兵了。”
“非常确切。而且他还是名参加过海湾战争的老兵,获得过一大批奖章和荣誉勋章,退役后进了警察局。警方对这种人求之不得。”
“我知道。”拉弗回答说。“他获准附带从事保镖工作吗?”
“他获准了。”托里尼证实说。“你听说过那个计划吧?警察可以附带从事保镖工作。比起付他们更多的薪水,市政府觉得这样要便宜些。”
“真聪明。”拉弗附和说,“说到这些海军陆战兵——你给我讲这个,是因为我们又在跟休做交易吗?”
“我们从来没断过。”托里尼意味深长地笑笑。“你千万不能让你的前岳夫得知所有的底细。”
拉弗吃惊地望着这位黑帮老大。
随后他俩哈哈大笑。隔膜冰消云散了。
拉弗这下真感到是面对着一项重要的大任务。他知道,他会竭尽全力去做的。
“你刚才说是第一批任务。”拉弗提醒托里尼——他现在已经是托里尼的副手了——说,“也就是说还有更多的任务?”
“对。最重要的任务我还提都没提呢。”
“我在听着。”拉弗坚定地说道,他心里燃烧着一团熊熊的火焰。
“我要你干掉那个狗杂种。”
“科顿吗?”
托里尼莞尔一笑。“我们越来越心有灵犀了。”
“你想将他的头放在一只银托盘上端来吗?”
“我觉得这样太不雅观了。有一张他的尸体的照片就够了。或者是一张水下拍摄的他被浇在混凝土鞋里竖在群鱼旁边的照片。”
“没问题。”拉弗•奥德利斯科答应说。
他俩再一次开怀大笑。
这次外勤行动,上司约翰•德•海陪伴着我们。这回几乎称不上是行动,而只是一次象征性的任务。我和菲尔是这么想的,估计海先生同样也是这么看的。反正我们没有问他,因为估计他会向我们解释,说工作再无聊也要认真对待。
我们后来将以最残酷的方式体验到,他说的真他妈的对极了。
那是一场开业典礼。联邦调查局纽约分局收到了一封正式邀请。上司的女秘书海伦通知我们三人前去参加。
在44街和45街之间的第十林荫大道上,那有一层楼高的蓝白色字母非常醒目,簇新簇新,背景是桔色的灯光,暮色降临时它们自动亮起来。
BBAT
布鲁克林•巴伐利亚汽车贸易公司
公司的玻璃宫殿占据了整座楼的一半。在这个星期六上午,本来是用作顾客停车场的大空地上停满了贵宾们的汽车。
主楼是一幢全玻璃的展览厅,大约有两个足球场大。出席开幕式的来宾们站在大厅里锃亮的欧洲豪华车之间。
我、约翰•德•海和菲尔站在第七排的一辆黑色宝马车旁边。车尾挂着的那块不显眼的标牌表明这是辆十二缸的车子。
从大厅里有路直通车间、清洗间、加油站以及六层楼的办公大楼,共有近百名商人在那里面从事着批发、零售和进出口生意。
我们端着倒满橙汁的高脚香槟杯子,兴趣索然地听着公司老板胡伯特•“休”•贝宁格向他的客人作史诗般冗长的演说。
他讲的一切,多多少少详细地写在他们公司为新开的曼哈顿分店印制的宣传手册里。
他妻子帕特丽霞是位娴雅的女性,灰发,56岁,是个地地道道的美国人,祖籍是我们的邻州新泽西州。
10分钟前休才开始讲话,谈他父母在德国巴伐利亚老家如何作出移民美国的决定的。当时二次大战刚刚结束,他本人年仅14岁。
曼哈顿他所有的生意场上的朋友都称他休,他不厌其烦地描述了他父亲如何抛弃他祖父在加米施一帕藤基兴的汽车厂、来这个机会无限的国家里寻找幸福的。他的父母带着他这个独生儿子先前往不来梅港,从那里登上了前往美利坚合众国的客轮。
在其庆典演讲的第11分钟里,休•贝宁格讲到了南汉普顿,接着在爱尔兰海里遭遇了一场大风暴,当然包括晕海等。一路上笑料不断,最后客轮停靠爱尔兰的科克港,他们终于踏上横渡大洋之旅。
由于贝宁格先生今年58岁,我约略速算了一下,他的全部讲话至少需要四个小时——前提是他能将其生活中的每十一年压缩成一个小时的讲话长度。
不管怎样,他讲的是一口标准的带纽约口音的美国英语,没有一点点德国口音。但这并不能使他的讲话更有趣。
半小时后,听众们开始窃窃私语声。
注意力大减。
人们开始来回走动,观看汽车。
休•贝宁格在最近几年发现了一个真正的被忽视了的市场。他经营旧的欧洲豪华车,绝大多数是来自德国的。大部分是租用二三年后被退回的商务用车。
休是个成功非凡的汽车进口商,专门经营这类旧车。谁想买辆欧洲名牌车,又只想花比买一辆新车明显少得多的钱,他找休•贝宁格就是找对人了。
他父亲移民进来后在布鲁克林创办了一家小型汽车修理厂,厂门上写着他跟家乡巴伐利亚的联系:“布鲁克林•巴伐利亚汽车店”。父子俩使劲地于活,才有了今天的“布鲁克林•巴伐利亚汽车贸易公司”。休的父亲8年前去世了。
过去发生过几起案子,在这些案子里,我们不得不调查休•贝宁格和他的汽车生意。
因为,根据联邦法律,一旦被盗的车辆被偷运过了联邦边界,就归联邦调查局负责调查了。
但在BBAT公司卷进倒卖汽车的那五六起案子里,休最终都能可信地向我们保证,被盗车之事是瞒着他干的。骗子团伙不知用了什么诡计,将非法车混进了合法的车辆里运输。
在大多数案子里,这些在欧洲被盗、用船运来纽约港的汽车就这样转道进入了美国南部各州,再从那里运往中美洲和南美洲。
我们相信了休•贝宁格,他一点责任没有地被卷进了这些案子里。
他一生从未触犯过法律,现在想防患于未然,跟我们合作,这符合其坦率。诚实的性格。
我们受到邀请也不仅因为这个。休也想向社会显示他跟联邦调查局的合作,他将他的牌摊开在桌面上。对于他来说,正派汽车商的声誉远比迅速地弄几个非法美金重要得多。
在实际行动中,这意味着我们将定期审阅他的生意材料。尤其是我们的专门对付经济犯罪的同事们,肯定非常乐意利用这种合作机会。
我们主要是期望查到有组织犯罪的线索。黑帮当然染指了被盗豪华车的生意,而且非常厉害。
我们想明确表明我们接受休•贝宁格的邀请,让他知道,我们高度评价他的合作热忱。
突袭“美女唐娜”号船以来的喧嚣的日子结束了。托里尼黑帮的四名小头目在我们想逮捕他们时未能活下命来,这一事实连续数天都是轰动性新闻。
出席宴会的其他客人和水上运动俱乐部的妓女们已经又在自由走动了。新闻界和电视台将我们的行动称赞为约翰•戈提被判刑之后对黑帮家庭最沉重的打击。
如果托里尼同样也这么看的话,他必然会想出什么办法来弥补这一损失的。
没办法一夜之间找到人取代四名小头目。黑帮里也很缺资深人才。
一辆深蓝色的美洲豹大轿车滑上公司大院,八缸的新型号。透过展览厅正面的玻璃,我们能看到这辆大轿车缓缓滑进大门附近空着的停车位。
驾驶那辆大美洲豹车的是个女人,她下车时,我们看到她了。
从副驾驶位置上钻下来一个男人。他身材魁梧,肩膀宽厚,深蓝色的西服下,一疙瘩一疙瘩的肌肉明显可见,他的淡黄色的头发跟军人一样剪得短短的。
那女人是珍尼特•奥德利斯科,贝宁格夫妇的女儿。
我们认识珍尼特。她34岁,离过婚,但离婚没能影响她的美丽。
珍尼特身材高挑,有运动员风度,黄里发红的短发跟那十分合身的灰色服装形成了迷人的对比。
珍尼特属于那类女人,作为女经纪人,她们会笑吟吟地出现在电视广告里,为牙刷、防臭剂、发胶和一个女人为了在事业上富有成就所需要的其他一切东西做广告。
海先生向我和菲尔转过身来,小声地问:
“奥德利斯科夫人带来的那个男的是谁?”
珍尼特和她的陪伴者这时正向门口走去。
“雅森•琼斯,”菲尔回答说,“这家人的新保镖。主要职业是局里的警官。”
“他从前在海军里干过,”我补充说,“是名沙漠风暴老兵。”
海印象很深地皱皱眉。“听起来像是警察在飞黄腾达。”
我和菲尔点点头。
“我们跟雅森谈过。”我说,“他有很多计划。他想用他作保镖挣来的钱在工作之余上大学。是啊,然后他想成为联邦探员。”
“他会成功的。”菲尔预言道。
海只是赞许地点点头。
我们看着珍尼特和琼斯走进厅来,悄悄地加入听众群中。
“我们来到的是天堂,”休•贝宁格正在说,“这你们能想像到的,我的女士们先生们:五十年代初——从被炸烂的德国来到纽约城!没有什么比得上这进入天堂的旅行更征服人心的了。尤其对我这种年龄的男孩更是没有。我来到了摇滚音乐的诞生地!在德国我们只能从电影院里闪跳的黑白影片和昂贵的唱片里认识摇滚音乐。如今我跟父母来到了这个可爱的国家里……”
他忽然中断演讲,说道:“噢,这是怎么回事?”
5
一开始只听到发动机声。
好像是有谁在大厅里的什么地方或那边的车间里打开了一台电视机。
为了让客人们能随意参观,通向车间的门全都开着。
如果是台电视机的话,里面播放的一定是部货车影片。
因为那是柴油机的轰隆声。
它像是传自遥远的地方,但迅速大起来。
休•贝宁格和他的妻子扫兴地向左望向车间的方向。
站在最前面的出席开幕式的客人们纷纷后退,形成一个通道,这下我们也能看得见了。在门口空出来的大块大理石地面上,两辆S级高档梅赛德斯轿车锃亮耀眼。
乍一听像是轿车的发动机盖下突然有柴油机发动起来了。
我、海先生和菲尔扫兴地观看着正在发生的事情。
帕特丽霞•贝宁格突然兴奋地团起双手。
“哇,这主意太妙了!”她喊道。
她丈夫皱起的眉头也舒展了。
听众群中叽叽喳喳。
随后我们看到那辆货车了。
它从两辆梅赛德斯大轿车之间突突地驶上前来,在空出的大理石地面上旋转一圈。
是一辆模型货车。
这辆车车头和车厢加起来仅有一米半长,也只有半米高。驾驶室两侧的排气管里排出深灰色的烟雾,闻上去像是真正的柴油废气。
我们熟悉曼哈顿街道上的这种混有旧油箱的汽油废气的味道。自从几乎到处禁止吸烟以来——吸烟叶无妨——我们纽约人终于学会了区分柴油、汽油和各种工业废气的气味了。
让帕特丽霞和休•贝宁格如此开心的,是那辆臭味扑鼻、隆隆作响的模型车拖厢两侧的字母:
BBAT
“布鲁克林•巴伐利亚汽车贸易公司”虽然不是用封闭式牵引车运输它的豪华车,但不必事事都这么准确。另外,在这么一个封闭的拖厢上那蓝白两色的大写字母要效果显著得多。
那辆模型货车又荣耀地转了一圈,停了下来。
牵引车是火红的。从前倾的长形发动机盖能认出来,那是一辆肯沃斯公司生产的“食蚁兽”牌车。
柴油发动机声音低下来,空转着。
拖厢里估计在放录音。遥控器显然是通过驾驶舱顶上的小天线遥控的。
我回头张望。
那个玩笑鬼手持遥控器坐在哪个楼座或高处的其他什么地方吗?我脑子里想到。大厅里烟雾弥漫,我前转身,头后仰,当我看到街道另一边的高楼和五六层的旧建筑时,一种不详的预感向我袭来。
从那里至少有千种可能性控制这辆模型货车。当事的无线电怪才恐怕只需要配备一架好望远镜就行了。
一阵咯吱声盖过了柴油机的突突声。拖厢里大概还安装有一只喇叭。
一声轻咳,接着传出一个男人声音。
“女士们、先生们!我恳请你们注意!对,是我,你们面前看到的小小的肯沃斯食蚁兽。你们肯定注意到了,我仿造那庞大的原型仿造得多么完美。现在,跟原型一样,我也要运送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