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里尼和我默然对峙着。谁都不再讲一句话。
只有波涛在咆哮。就连刚刚还在呼号的风也似乎静止了。
“好了!”过了片刻,托里尼突然双手一拍叫道,“我们迁回要塞去吧。”他又望向我。“我们走水道,科顿先生,因为水道更快更舒适。”
他们将我的手腕绑到背上,押进一条摩托艇。
破浪之行不超过十分钟。岛上的另一头有座岩石要塞。海湾两侧都有混凝土堆砌的码头堤岸。我们由码头前往托里尼称作要塞的废墟。
8
客厅里灯光朦胧。音箱里传出四十年代的摇摆舞曲。珍尼特的金发亮闪闪的。
她凭窗眺望着窗外独特的风景。
码头和相邻的城区灯光闪烁,一直延伸到地平线。
珍尼特•奥德利斯科的住房位于巴特利派克城里西泰姆斯街最顶头的一幢摩天大厦的22层,离哈得孙河岸只相隔几步。
单是这一风景就让巴特利派克城的公寓令人人梦寐以求——至少那些窗户朝南的公寓是这样。
珍尼特透过玻璃窗望向一簇闪亮的光圈。这是克林顿要塞的照明灯,这座古堡位于哈得孙河注入上海湾、上纽约湾的入口处。
再向右,自由女神像光芒四射。塑像前面,探照灯照亮着艾利斯岛的古建筑,从1892年到1954年,来自世界各地的入境者被关在那里面,等候办完一切官僚手续,获准踏上合众国的土地。
雅森•琼斯坐在这间豪华客厅的一张沙发椅里,感觉很不舒服。
他一直雷打不动,坚持只喝矿泉水,不肯受劝喝一杯香提酒,珍尼特手端香提酒杯,偶尔呷一口。
她放上CD、信步走向窗户的姿势,有点挑逗的意思。
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他只是她的保镖,她父母的保镖。但休和帕特丽霞•贝宁格下午就乘飞机去了佛罗里达。他们想在他们的冬日别墅里从所发事件的惊惧中恢复过来。
贝宁格先生有足够多的值得依赖的职员,他们会继续料理生意。珍尼特如今也经验老道,紧急情况下,父亲不在场她也能作出重要决定。
雅森事前已经请了几天假。十天之后他才须再去警察局上班。在那之前,他全天候地听从珍尼特支配。
他不得不向她的父母保证,他会像爱护自己的眼球一样保护她。
他干兼职保镖时日还不够长,还不能事事应付自如,尤其是社交事务。作为士兵和警察,他更熟悉生活中粗粝的一面。
“怎么也看不够,”珍尼特陶醉地说道,“是吗,雅森?”
“不够?”他问道,将矿泉水杯放到桌上。“什么不够?”
“那景色!”珍尼特低声一笑,但没转过身来。“我已经在这里住了八个月了,但我还是每天欣赏这景色。”
“这我非常理解。”雅森生硬地说道。有一会儿他自欺欺人地以为她好象不是想要他也站到她身旁的窗户前去。
他错了。
事情明摆着。
珍尼特又笑了。“您什么也无法想象!要这么做您得在这里住得跟我一样久。”她半转过身来。“您过来吧,您自己看看。这不是您想看就看得到的。”
“可是——我——我说……”
“什么?”珍尼特把身体完全转过来了,几乎是同情地望着他。“您以为作为保镖就得坐在门旁的折叠椅上动也不可以动吗?”
他忍不住微微一笑。“差不多是这样的。”他回答道,因为她说得一点不错。
“胡说。”她说,“我父母虽然不是请您来做客的,但这不必妨碍您放松些地看待某些事。”
“放松?”他吃惊地重复道。
“当然了。既然您必须一直呆在我身边,那您就不必表现得像个榆木脑袋似的。”珍尼特吸了口气。“您现在想不想看看这景色?”
“想,对,想,当然。”他回答说,丝毫也不像个军人了。
但他的上司们至今也没有谁是女人。军队中也没有过珍尼特这样迷人的女子。
确切地说,他还从没碰到过像珍尼特这样的女人。
她年长他十岁,但这从她身上看不出来。24岁的他显得要大得多,虽然他作为海湾战争的老兵没法跟越战老兵比。越战老兵地狱里走过一遭。但沙漠战争并非有些人常以为的那样只是一场高科技的散步。
雅森•琼斯在海湾战争那里邂逅了死神。他经历过死亡最恐怖的形式。
那时候他内心里有什么破碎了。某种无法重新恢复的东西。
战后那些年他绞尽脑汁想弄清那会是什么。许多人为这种现象找到了许多解释。
青春被夺走了。
对人类和人性失去了信仰。
一直面对致命的暴力和一直强迫自己行使致命的暴力,让人变成了动物和没有感情的战争机器。
从战争的特殊状态回返日常生活的普通状态成了大多数战争参与者战胜不了的负担。
雅森熟悉所有的这些解释,他知道。它们全都只说中了真相的一部分。
对于他心里被毁掉的那东西,他的母语里没有一个词来表达——正如人类的语言无法表达那无限多的感情一样。
他内心里被毁掉的东西跟他如何对待他周围的人有关——包括动物和物体。
一切都失去了意义。没有什么还富有价值,因为他经历过人能多么迅速无条件地杀死和毁灭一切在那之前还让他们觉得有点意义的东西。
只有跟珍尼特在一起他才感觉到,这被毁灭物的一部分残余又在他心里复苏了。这残余有可能会复苏为新的生命。
可他不想承认,因为他不可以承认。
珍尼特•奥德利斯科是位年轻的女企业家。一旦其父母将生意交给了她,她很快就会成为一位富有的独立的年轻女子。
而雅森只是一位前海军陆战兵,一名警察,一名保镖。他父亲在爱迪生公司从事强电流电工的工作,他的母亲在一家面包店做计时工、卖面包——哪里需要临时工就去哪里。
不,他跟珍尼特门不当户不对。他的岗位事实上就是门旁的折叠椅,或者是驾车兜风时豪华车的踏板。
“嗨!”珍尼特在窗前叫道。“您别做梦了!那样您还怎么保护我呀,保镖先生?”
雅森吓了一跳。
他从沙发椅里跳起来,脚步笨拙地走近她。
“对不起。”他说道。
她举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下来。
“硬汉不做梦。”她莞尔一笑说,“您不知道这话吗,雅森?”
他在她前面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硬汉不跳舞。”他回答说,“我只知道这句话。但这句话不是我发明的,而是……”
“诺曼•梅勒。”珍尼特笑着说,“那本书里面这位老沙文主义者可是呕心沥血的了。您读过这部长篇小说吗?”
“读过。”雅森对她的腔调感到惊讶。他从没听她这么讲过话。
“怎么样?”
珍尼特的目光掠过他迷惘的脸,直视他的眼睛——带着一种他几乎肉体能感觉到的温暖。
“什么怎么样啊?”他反问道,真想立即给她屁股上来一脚。她还真将他当成个大傻瓜了呢。
“您是个硬汉吗?”
他没有把握地微微一笑。“也许我曾经是的。”
“哈哈!”珍尼特叫道,“现在我逮着您了!如果您不是硬汉,您就必然会跳舞。”
这下她的意图昭然若揭了。
他的理智抗拒承认这一事实,但一股感情的潮水辗过这一反抗的理智,将它压扁了。
他开玩笑地回答说:“但保镖也不跳舞。”他成功地微笑了。“诺曼•梅勒只是忘了讲这句话而已。”
珍尼特摇着头,伸出双臂。“自从有了惠特妮•休斯顿和凯文•科斯特纳,这话就被驳倒了。”
雅森战胜了他的踌躇。
“我再也想不起什么反驳的论据了。”他承认说,走近一步,直接站在她面前了。
老天,要是沙漠战争帐篷里他的战友们现在能看到他的话多好啊!如果他最终能征服她的话,他们会为他狂呼乱叫、兴奋地鼓掌的。
实际上是她征服了他。这无关紧要。一个男人最终总是可以将这种成果算作自己的功劳的。
音响里传出格伦•米勒轻细甜美的“月光小夜曲”。这大概是最适宜眼下这一刻的魔力的音乐了。
双手触摸到珍尼特苗条、健康、挺直的身体,真是令人激动。她柔软的胳膊搭在雅森的肩和脖子上。
她对他耳语道:“你知道我们的祖父们是在这音乐声中开赴进战争的吗?”
“知道。”他轻声回答说,声调怪怪的,令他自己都感到惊奇。“可是我想,我们应该停止谈战争之类的事。”
“你说的对。我们现在停止所有谈话。现在语言是多余的。”说完,她含情脉脉地望着他。他胳膊抱紧她,不再羞于让她感觉到他的力量他的坚强了。他意识到,他的强大是她寻找的一部分。
但这不可能是一切。
他沉落进她的吻带给他的梦幻状态,内心里不再反抗那个认识:她在他身上找到了什么他本人还没有发现的东西。
或者她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够真正唤醒了他心里被毁的那个东西。
许久之后,他们的唇才分开来。
他们手挽手走向窗户。
“现在你终于得欣赏这景色了。”珍尼特紧偎在他的怀里。温柔地说。
“我相信这下我能做到了。”他笑着回答道,凝神观看码头的灯光。巴特利派克城的汽车住房的销售广告连续数年宣传它们。
一个长方形的大影子从上面落下来。
珍尼特呆住了。
雅森松开珍尼特,飞快地从挂在腰带上的枪套里抽出他的赛格•索尔手枪。
在窗玻璃外面,那个影子滑下来,挡住了灿烂的灯光……
当吊筐停在她的窗外时,珍尼特吓得叫了起来。
雅森拔出手枪,拉着珍尼特向后倒退了两三步。
吊筐里伸出来一个人头,长着黑发,脸型狭长,皮肤粗糙,咧嘴狞笑着。
“我的天!”珍尼特双手捂住脸喊道。
“他是谁?”雅森低声问道。
“我的前夫!”
珍尼特放下双手,睁大眼睛,呆望着外面的那人,好像她还想冉证实一下这不可思议的事似的。然后她又惊叫一声,往回退缩。
“拉弗•奥德利斯科?”雅森问道。
“对!”珍尼特抽噎着说,“我的天,是他!”
窗外,拉弗胳膊搁在筐帮上,狞笑得更厉害了。后来他大笑起来。
雅森飞快地将珍尼特拉到沙发后面,蹲在她身旁,指着通向吃饭间和厨房的过道说:
“我一给你手势,你就跑进厨房里去,”他向珍尼特耳语道,“越快越好。你呆在那里等我回来,千万别动。明白吗?”
珍尼特勇敢地点点头。她在克制着她的眼泪、愤怒和害怕。
“你肯定会这么做吗?”
她再次点点头,声音哆嗦地问:“你想怎么做?”
“我先要看他怎么做再作反应。他要是太过分,我就让他从22层摔下去。”
珍尼特抓起他的双手使劲握握。“当心你自己,雅森。他是个魔鬼。”
雅森信心十足地笑笑。“我也会很凶的。”
他再次冲她点一点头,爬回窗前。
拉弗•奥德利斯科还在那里。他笑出了眼泪花,几乎没法停下来,双于一个劲地拍打筐帮,渐渐地笑得喘不上气来了。
为了不让拉弗看到,雅森退回两步,给珍尼特打了个手势。厨房是屋子里惟一没有窗户的房间,因此雅森认为,他的保护对象躺在那里会最安全。
当他持枪瞄准拉弗时,“保护对象”这个词在他心里回响。
保护对象……
五分钟前开始她就已经不仅是他的“保护对象”了。
窗外那家伙被粗俗的开心乐歪的嘴脸破坏了雅森满是爱情和柔情的思绪。
雅森将枪口瞄准对方的眉心。
拉弗马上就觉察到了,他做了个鬼脸,同时用拇指勾住嘴角,将嘴拉得很大,其余的手指抓向耳后,然后又将大拇指插进耳朵里,张开的手指在头旁乱动。
雅森简直不敢相信他所看到的。拉弗在取笑他,而不是严肃对待他。见鬼,他自以为有什么理由这么做呢?
他对他所做的事情一定有相当的把握。
那是一桩什么事情呢?
雅森怎么也猜不透拉弗•奥德利斯科的愚蠢举止目的何在。他只是想吓唬吓唬珍尼特吗?如果是,为什么?
这该死的家伙究竟想干什么?
拉弗似乎对瞄准着他眉心的手枪满不在乎。
雅森再也找不出什么原因,更别说弄明白对方接下来会做什么了。
卧室里突然传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就像是家俱搬运工将一台冰箱放了下来。
雅森不由得浑身一颤,他猛地急转过身来,又有些犹豫不决。
卧室里发生的事,意味着珍尼特面临着危险。但那也可能是个声东击西的诡计。
拉弗•奥德利斯科幸灾乐祸地格格直笑——虽然声音很轻,但从他脸上看得出来。他在吊筐里上窜下跳,开心地拍打着大腿。那筐子约二米宽、一米高,直晃荡。
卧室里又传来响声——这回是持续性的,伴有回声。
雅森不禁想到了汽车展销厅里的炸药。
当他听到玻璃的叮当响声时,窜了出去。
他相信听到拉弗的笑声尾随着他。
不过这当然只是想象而已。
他对这套房子的结构了如指掌。所以他知道,卧室位于大楼的西侧,窗户朝向哈得孙河和泽西市。
雅森冲进卧室,只见满地都是碎玻璃,被灯光映照得亮闪闪的。
雅森跑过时扬手摁亮了顶灯。
他没有时间诅咒,因为大楼的西侧也吊着一只吊筐。
随着玻璃的破碎声跳进来四个人,其中一个人又接着跳上床。碎玻璃在他的靴底和彩色花纹被罩间沙沙响。那人迅速举起他的贝雷塔枪。
雅森一边开火,一边将身体隐藏进床和梳妆橱之间。枪声在房间里引起巨大的回音。
那家伙还没来得及射击,就被击中,倒在床上。
与此同时,床的另一边的几个家伙向雅森开枪射击。
子弹从雅森头上飞过,打碎了橱镜,嵌进了墙里。
雅森倒在丝绒地毯上,转过身,举枪开火。
床和地毯之间距离20厘米。他迅速冲过去,从床底下射击。
这是对方始料不及的。枪声中夹杂着他们的尖声喊叫。
雅森好像听到隔壁传来沉闷的击打声,但不敢肯定。
他枪膛里打空了,闪电般地将腰带上的弹夹换上。
客厅里悄无声息。
雅森感到自己心跳在加剧。他得离开这个该死的陷阱。白白浪费掉的每一秒钟都令他的心情倍增沉重。
可是,如果他试图跳起身冲出去、中上一弹,那又有什么用呢?那样一来,珍尼特的危险就更大了。
不,他得先解决这里。
他转过身去,听见窗户一侧传来痛苦的呻吟声。他双手一撑,猛地站了起来,发现一个家伙躺在床前,离他一米远。
雅森本可以一脚踩得他血流满面的,但对方有武器挡着。
受伤的那家伙绝望地想举枪射击。
“你算了吧,”雅森说道,“把枪扔掉。”
那坏蛋不这么想。他知道,就算他现在放弃,他同样是一死,既然他失败了,他就别无选择。
雅森射出了愤怒的子弹。一颗将那坏蛋的枪打落在他自己的脸上。另一颗结果了他的性命。
房子里又恢复了静寂,这是种神秘莫测的静谧。
雅森的不安在加剧。但他再清楚不过了,不安只会导致失误,因此他强迫自己镇静。
他小心谨慎地来到床的另一侧。
窗前的碎玻璃中躺着另一名歹徒,也已经被击毙,不再痛叫了。
雅森小心地直起身。
床上的那人还活着,但他动作滞缓,像慢动作似的。
他试图伸右手够取他的贝雷塔手枪。
雅森将它从他面前拿开了。
他收集起剩余的枪支,快步跑向窗尸,扔进吊筐,然后又转过身向卧室跑去。
他在通往卧室的过道里收住脚,小心前挪,直到能看清房间为止。
这里的窗户也打碎了。
吊筐里空了,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雅森冲出去,几大步穿过卧室,冲到厨房门口。
厨房里铺着地砖,这里没有可藏身的地方。到处是昂贵的壁式家俱和用具。桌椅放在中间。通风口在顶上。
通向储藏室的过道也是空空如也。
只有一只大冰箱和一个橱柜,里面放满了罐头及大大小小的包包。
看来珍尼特对烹饪兴趣浓厚。她的父母肯定常来作客。肯定也有很多的朋友们常来。
可现在珍尼特失踪了!
这让雅森快要发疯了,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他站在那里,手枪下垂,绝望地回头张望。
他灵机一动,冲回客厅。
也许珍尼特听到第一阵枪响就从屋子里逃出去了。
这一朦胧的希望鼓舞他跑向窗户。脚底下踩得碎玻璃咯咯直响。晚风吹进,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空气又湿又冷。
他抓住筐沿,将它拉近一点点,他向筐里面张望,并做好了射击准备。
筐里空空的。
他放开吊筐,俯首低望。楼前的绿化带整整齐齐,从高处看下去,那绿化带像个建筑模型。
雅森转过身来,脑子里嗡嗡叫。他双腿僵硬地走回客厅中央。
他得打电话给警区的同事和联邦调查局。
珍尼特被绑架了。无论如何看上去是这样。绑架案如今归联邦调查局负责。
他也得给珍尼特的父母打电话。
他希望珍尼特真的是一听到枪响就从房子里逃了出去。
可她藏在哪儿呢?或者,她去了哪儿?
拉弗•奥德利斯科,珍尼特的前夫又在什么地方呢?
有可能他在追踪她、寻找她,对她紧追不舍。她能逃脱他的追踪吗?
雅森顺着这一鼓舞人的希望往下想。如果珍尼特逃跑了,她会想办法跟他联系的。她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因此她会打电话到这房子里来。
他越想,就越坚信事情会是这样的。他决定先等上5分钟再给同事们打电话。
他走进卧室,再次检查屋子里的所有角落。床上的那人死了。
雅森确信其他人也不会构成威胁了。
他是公寓里惟一活着的人。
几分钟前,珍尼特的房子还是个无比安全的居所,现在变成了恐怖之地。
雅森想,是不是他引来了这一灾难。
9
托里尼慢步走在我身旁,像个彬彬有礼的东道主。我们横穿过大院。院子朝海的一边是要塞墙和从前的火炮发射阵地。朝岛内的方向是从前的军营。房屋半塌,一长排窗户都没了玻璃。
随从们的冲锋枪叮当作响,伴随着脚步的节奏。这些人谁也不讲一句话。托里尼讲话时,其他人全都噤口不言。
我们还没踏进内院,托里尼这位黑帮老大就开始滔滔不绝了。这座岛屿位于北海岸,自古以来无人居住,岛上的要塞是在十九世纪上半叶由当时的海军修建的。
当时给这座岛取名为“障碍岛”,意思是说,这个岛是敌方海军力量的一个障碍,至少能拖延对方。国内战争开始时,南方国家海军又对这个要塞进行了扩建。
托里尼以胜利者骄傲的口吻告诉我说,整座岛是他的私人财产。
当我们穿行在被探照灯照亮的院子里时,他又唠叨说:“其他人在加勒比海里购买棕榈岛,而我一反常情,购买下大西洋里的一座荒岛。这是不是疯了?”
“这要看您怎么看待这事。”我回答道,“不过,我估计您也有一两座棕榈小岛。”
托里尼笑了。“这推论一点不笨。您说得没错,我亲爱的科顿。为了欢度晚年,我为自己在大西洋预订了一座风景秀丽的岛屿。在科斯达黎加海岸边。那是一座真正的热带丛林岛屿,就像那些有恐龙存活下来的岛屿。您知道《失落的世界》那部影片吗?”
我冷冷地回答道:“第一,如果能够,亲爱的科顿会将您塞进监狱里去。第二,如果这做不到,我寄希望于恐龙雷克斯先生,希望它拿您给恐龙雷克斯夫人当早餐。这对可爱的夫妻到时候会合理瓜分您,也就是说,从中间一分为二,各吞下一半——就像它们在影片里对艾迪那样。”
“啊!”托里尼兴奋地叫道,“那人是艾迪•卡尔,他是负责探险队车辆的。恐龙雷克斯先生将它从越野车里拽出来,然后像个厨师抛煎饼一样将他一扔老高。对,然后这对恐龙雷克斯夫妇在空中将他撕碎了。除了恐龙,谁还能将人从中间一撕两半呢?狮子也做不到这一步。”
“这世界还给您留着白鲨。”我回答说。
“不坏,”托里尼微笑着说,“只不过我不是那种好水的人,我绝不会主动下海洗澡的。”
“您也没必要主动下海,”我说,“有谁将您抛进去就足够了。”
托里尼哈哈大笑。“可惜,可惜,我亲爱的科顿。我真想跟您多聊聊。您真是个风趣的谈话伙伴!”
我冷笑笑。“当您坐在我对面接受审讯时,就不会再这样讲话了。”
“您开始想入非非了。”他叹了一口气说。
“您等着,”我回答道,“跟我相比,哈利•霍帝尼只算得上是小巫见大巫。”
“还要糟!”托里尼手抚额头装着不知所措的样子说,“现在您要成为牛皮大王了!我亲爱的科顿,这不会有好结果的。”
他想以这句讨厌的“我亲爱的科顿”引我发火,这我清楚。
“您等着瞧吧。”我再加上一句。
他笑了笑。“我会等着瞧的。我甚至会很耐心地等。确切地说,这等候将是我一生中最开心的日子。只是——可惜您再也脱不了身啦。您会看到的。”
我沉默不语。
我现在还看不到一点点能逃脱的机会。相反,我们越往要塞深处走,希望就越渺茫。
托里尼及其护卫人员将我带进军营后另一座较小的内院里。
院子对面有三座较矮的房子,细方石砌的墙,屋顶完好。中央那间屋里亮着灯。
我从托里尼那里获知,那是从前的指挥部。修缮它是他在北方他的私人小岛上做的少数几件事之一。
维修整座要塞,需花费数百万。
美国政府也正是这么讲的,在它失去了其战略意义之后,障碍岛上的这座要塞沦为了一座废房。
至少卡洛•托里尼能拿它派点用场。比如说,让他的敌人们消失在这里。
他们将我带进亮着灯的那间指挥部。这里直通地下室。
就跟恐怖电影里一样。潮湿的方石,部分长满苔藓,包围着通向地下要塞的石阶。
这里惟一区别于一座中世纪土牢的是照明设备。不是在铸铁灯架点上放着点燃的火炬,而是固定在屋顶的防水灯管和电线。
扑鼻的霉味无论如何是千真万确的。五百年或更久之前欧洲监牢里的人一定就是这么生活的。
拉弗•奥德利斯科不认为这是一次绑架。他只是取回他的东西而已。离婚是个错误,大错特错。但重新复婚就行了。
他正是想这么做。
命运不会再戏弄他了。永远不会了。他现在大权在握,自己操纵所有的事。要回珍尼特是他向他的自我重新定位迈出的最重要的一步。
他坐在庞地亚克赛车后座上珍尼特的身旁,前排的正、副司机是他的亲信,他们寡言少语,遵命行事。
他们在西街上朝着南弗利方向开下去,从那里到赫利帕特商业区只要十分钟。
拉弗用胳膊抱着前妻的肩。
他心疼,又不能不将她绑住,在她嘴里塞进布团。
他了解她。她会喊来全屋子的人。然后,等到了外面,她会让半个曼哈顿沸反盈天。
一旦她知道了他们的未来会多么伟大时,她会原谅他将她绑住往她嘴里塞进布团的。届时她会彻底原谅他的。
他会让她刮目相看,她肯定会通情达理的。她向那位保镖投怀送抱,只因为她苦闷失意难以排遣。
她一定早就看出来了,她永远不会再找到一个像他拉弗这样的男子汉的。她以为他们彻底分离了,就去找这位保镖警察当替身。
这实际上也是可以理解的,他会原谅她的。无论如何他得要求她永远不再见那个混蛋。
车子来到河东的六号码头。这里,在摩天大厦的脚下,平台上的一架直升飞机看上去又小又不起眼。可那是一架非常舒适的直升飞机,一架意大利的豪华飞机,是阿古斯塔公司的产品。
司机将车子一直开到直升飞机旁边,副驾驶员打开一侧的推门。拉弗下了汽车,坐进机舱里。
他的手下将珍尼特抬进去,将她放在飞机里他身旁的沙发软椅上。机舱跟驾驶舱是隔开的,机舱里是隔音的。有一只对讲机,可以通过它跟副飞行员取得联络。
车里的人开车走了,副飞行员充满敬意地问候拉弗,然后从外面关上枪舱门,回到驾驶舱里他的位置上。
那位飞行员已经在忙他的工作了,只略一转身朝拉弗点了点头。
这一姿势里也包含着对拉弗作为卡洛•托里尼的副手的新地位的敬意。
机身一颤,涡轮马上轻唱开了。旋翼开始转动了,当它们转到一定的转数时,很快就看不见它们在转了。
这令拉弗感触很深,他希望珍尼特的印象也很深刻。这是他的新生活。
豪华直升飞机。
豪华大轿车。
一个新家,宛如一座宫殿。
珍尼特很快就会看到的。飞行时间只有半小时。差不多半小时。究竟多长时间,取决于风向和天气。
当飞机起飞后升到800万人口的城市的灯海上方时,拉弗取出了珍尼特嘴里的布团。他不喜欢用那残酷的胶带,虽然只是一小块布团和一条用来绑紧的丝巾。
从此以后他不再称她是他的前妻。她又是他的妻子了。那些形式——重新结婚以及与此相关的一切——很快就会办理好。
飞机拐向昆斯上空。
珍尼特既不喊叫,也不讲话。
她坐在那里,手脚被绑着,嘴唇抿紧。
拉弗打开冰箱。他坐在那里就能舒服地拿到一切,站都不必站起来。
“你喉咙肯定干了。”他关心地说,“我们快喝点什么消消渴吧。你还跟从前一样,来一杯什么也不加的橙汁吗?”
珍尼特不回答。
拉弗转过身来笑着说道:
“好吧,我为你解开绳子——但你要保证,不抓出我的眼睛、不拿刀子捅进我心脏。”
珍尼特没有反应。她的目光呆望着前方,望着虚空。
他为她解开双手。
当血流又开始循环时,疼得她发出一声低叫。
“总是这样的。”他安慰她说,一边为她按摩手腕。
她听之任之一像一只已经适应了其命运的被囚的鹿一样冷漠。
拉弗决定,饮料的事等等再说。等她情绪好些了,她会喜欢他的乐于助人、热情可爱的。
他沉思地望着她,但他不敢肯定,她是否感觉到他对她怀着怎样一种复苏了的感情。
现在,一旦看到他如今将带给她一种多么辉煌的生活的话,这感情也会在她身上复苏的。就算她在她父母的公司里劳碌到死,也永远达不到他拉弗•奥德利斯科现在就能给予她的。
“别傲慢了。”他边说边解开她脚上的绳子。“你要是乱挥乱打或干什么蠢事的话,我就得再绑起你来。”
珍尼特仍是毫无反应。
他按摩她的脚关节,直起身来。
“我想和你复婚——”他说道。
她转过头来,满眼惊骇地瞪着他。
“组建一个真正的家庭。”他补充说。
她的眼睛睁大了。
“是的,你没听错。”他骄傲地说,“我想跟你生个孩子。我这种地位的人应该有孩子。”
他没讲他最想要的是个儿子。他也没讲他已经在追求可望而不可及的事情了。
托里尼现年50岁,比拉弗年长15岁,因此拉弗能算计到他何时接替这个老头子。
托里尼没有孩子,从来没结过婚。
关于他的性生活有许多传闻。据说他不太喜欢女人,更喜欢英俊小生。
“我现在高高在上。”看到珍尼特嘴都合不拢了时,他又解释说,“这世界上的美女会争着抢我,但你是我惟一想要的。”他向她详细描绘他的梦一般的飞黄腾达。
珍尼特脸露憎厌。
“绝不!”她说道。
“什么?”拉弗仿佛大梦初醒似地迷茫地眨巴着眼睛。
“我绝不回你身边。”
“你这不是真心话!”他脱口而出道。
“我是认认真真的。”
拉弗不知所措地盯视着窗外。
昆斯的灯光地毯样从他们身下滑过,他们已经接近长岛的拿骚郡了。
拉弗重新转向珍尼特。当看到她脸上表情没变时,他失望了。
“你明白你在讲什么吗?”他几乎是低声下气地说。
“百分之百明白。”她回答说,又重新凝望着前方。
他摇摇头说:“鬼才信,你是不是以为我会放你走?”
她的脸上再次浮现出了害怕。“你是不是说……”
她没讲完,满目鄙夷地望着他。
“没错。”他忧伤地点点头。“是这意思。我当然给你时间考虑。可如果你真要这样不理智、拒绝作我的妻子的话……”
“拒绝作你的妻子!”她讥讽地重复道。“胡说什么啊?我们离婚了,见鬼!我们永远是离婚了。”
他更伤心地摇摇头。
“你错了。你要是拒绝,你就得做我的阶下囚。永远永远,直到死亡分开我们。”
“我实在不理解!”她嚷道,“你以为你是谁啊?亲爱的上帝吗?”
“我看上去像吗?”他笑笑说,“不,我爱你,珍尼特。我主宰命运。你的命运。我的命运。我们的命运。”
她皱眉望着他,像望着一个理智丧尽了的人似的。
“我不想跟黑帮有什么往来,”她说,“永远不想。我一直就预感到你会朝这个方向发展。可我不会让你将我牵扯进这种事。”
他又笑了,这次更大声了。
“哎呀,真的不吗?”他喘息道,“我告诉你吧,亲爱的:你已经陷在里面几年了——只是你不知道而已。”
“我才不听你胡说。”她坚定地说道,双臂交叉在胸前,盯视着前方,盯着飞行员。
拉弗摸摸她的下臂。“布鲁克林•巴伐利亚贸易公司,”他说道,“你以为那百分之七十的股份属于谁呢?”
珍尼特不回答。
“那个我是其副手的人。”拉弗得意地说。
“百分之三十属我父亲,”珍尼特厉声说道,“百分之七十属东北实业公司。”
“不错,”拉弗咧嘴冷笑道,“聪明的女商人珍尼特•奥德利斯科有没有打听过,东北实业公司属谁呢?”
珍尼特再次转过头来,这回她脸上的震惊更大了。
“没有!”她低声回答说。
“就是!”拉弗狞笑道,“东北实业公司是托里尼公司的百分之百的子公司。当然是通过代理人。你要是想的话,你完全可以查核实。我会向你提供所有的材料。”
珍尼特再也讲不出话来了。
她惊呆了。
拉弗沾沾自喜。
史泰峰•W•韩科克即使在晚上很晚了看上去也是光彩照人。他真像是电视广告模特儿,事业有成,一大早就使用特定的刮须水、香波或护肤霜,直到晚上看完演出进饭店都是满面春风、神采奕奕。
年轻潇洒的韩科克带进来的香气也让人想起洛基山脉中的一块草地。草地上开满缤纷的野花,一道水晶样澄碧的小溪在潺潺流淌。
联邦探员们允许韩科克和奎奇先去隔壁的壁炉间里私下将问题说清楚。
押走那位两性人之后,泽瑞也赶来了。警察们在楼下将妓院封锁了。所有嫖客都得接受审查。
此刻,奎奇•韦勃的房子里有10位科研部的成员在忙碌。一位年轻、妩媚、黑发的女指纹专家将她的设备安装在她带来的一张折叠椅上。
她使用一只能调制调解的手机跟华盛顿总部联系。
“我想,我永远不会弄明白的。”菲尔承认道。他坐到她身旁的一张沙发椅扶手上,好奇地看着她。
他们已经相互介绍过。这位女专家名叫邓娜•希尔,菲尔满怀信心地也弄到了她的电话号码。
“比您想的要简单。”邓娜笑吟吟地回答说。她以修长、精确的双手操纵着她的笔记本电脑的键盘,解释道:“通过调制调解器我现在马上就跟NCIC连接上了。查到的指纹,”她指着威士忌杯子和烟灰缸说,“被数据化处理,作为数据存在这里面。”她拍了拍笔记本电脑的磁盘软驱一侧。“我通过调制调解器将数据传输给NCIC,然后就静等回音。”
菲尔明白了似地点点头。NCIC是“国家犯罪信息中心”的简称,华盛顿联邦调查局总部的中心档案馆。
“这要多长时间?”他问道。
“几秒钟。”邓娜回答说,“具体多少取决于程序工作的速度。”
菲尔点点头。联邦调查局确认指纹的程序越来越先进。每隔一段时间联邦调查局总部也会在内部通信里向其分部办公室作介绍。得花数小时或数天之久破译指纹的时代终于结束了。今天交由电脑程序解决,越来越快,越来越准确。
屏幕上出现了NCIC及联邦调查局的标识。邓娜等候输入窗口出现,输入必要的密码,传输去指纹数据。
她身体后靠,望着菲尔。“结果很重要吗?”
菲尔点点头。“能救我的搭档,他落在了歹徒们手里。我连他是否还活着都不知道。”
邓娜惊愕地望着他,低声问道:
“歹徒们都知道杀死一名联邦探员会有什么后果的,对不对?”
“我想应该是这样。”菲尔回答说,“可卡洛•托里尼大概自认为比联邦调查局更强大。”
“托里尼?”邓娜惊问道,“是不是那个自认为是有史以来最大的黑帮老大的人?”
“对。”菲尔回答说。他指指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我想有点反应了。”
邓娜转向键盘。
屏幕上出现一个标题为“你的指纹密码查询结果”的表格。
指纹查询的结果简明扼要:
一号指纹:爱德华•韦勃,男性,纽约人……
二号指纹:拉弗•奥德利斯科,男性,纽约人……
菲尔嘘了一声。
奥德利斯科!
虽然这家伙在托里尼黑帮里至今算不上什么大角色,但这并不能说明什么。他找奎奇•韦勃一定有要事。
菲尔让邓娜将查询结果打印出一份,拿给正跟痕迹寻找人员交谈的史蒂夫和泽瑞。
他俩对这迅速而意外的结果深感惊讶。
他们一起走进壁炉间。称它壁炉间其实是名不符实,那壁炉只是个电子的,开关一开,人造的火苗红彤彤的。
韩科克和奎奇眉头紧锁,抬头望着联邦探员们。
菲尔坐到他俩对面。他将指纹结果推给律师看。
奎奇越过韩科克的肩窥看,脸色刷地苍白了。
韩科克脸色严肃。
“怎么说?”菲尔问道。
韩科克没有马上回答。他望着他的当事人,向他解释了目前的情形:“韦勃先主,我建议您合作。”
“合作?”奎奇理解迟钝地重复道,“跟谁合作?”
“跟我的公司。”菲尔含笑解释说。
“跟联邦调查局?”奎奇吃惊地低声问。
“正是,”律师韩科克回答说,“只有这样您才能在法庭上获得从宽处理。”
电话响了。珍尼特的电话!
雅森•琼斯兴奋得心蹦蹦跳。
一定是像他猜测的那样:珍尼特逃走了,在什么地方藏了起来,现在正从一个电话厅或其他什么地方打来电话了。
估计她满心希望他雅森还活着。
他从座架上拔出无线电话。
“喂?”他满怀希望地喊道。
另一头是个男人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