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著新鞋,膝头僵硬的跟随在若林博士身後,走回鸡冠花盛开的走廊。本以为要回七号房,但是,若林博士在挂著六号房牌子的房门前停住,敲门,扭转大型的合金把手。顷刻,半开的房门走出一个穿浅黄色围裙、年纪约莫五十岁左右、像是特别护上的老婆婆,朝若林博士弯腰致意。
老婆婆望著若林博士,很谨慎的报告:「现在睡得很熟呢!」
说完话,她走向我们刚刚过来的西式建筑物。
若林博士小心翼翼的望进门内,一只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进入房里,随手掩上房门,蹑手蹑脚的走近靠在对面墙角的铁床。然後轻轻放开我的手,用毛茸茸的手指向睡在床上一位少女的脸孔,然後回头看我。
我双手紧紧抓住帽沿,怀疑自己眼睛所见,眨了两、三下。
……因为,熟睡的少女实在太漂亮了。
少女闪动光泽的头发扎成黑色大花朵般,披覆在洁白毛巾包裹的枕头上。身上穿著与我先前同样的白色棉布病患服装,包扎新绷带的双手,规矩交叠置於胸前的白毛毯上,可见她确实就是今天清晨敲打墙壁呼唤、让我苦恼不已的少女。
当然,墙壁上并未发现如我先前想像的凄惨血迹。可是,那样凄厉痛苦呼唤、号泣的人,实在很难想像会睡得如此安静、如此天真无邪……那细长的弦月眉、浓密的修长睫毛、高挺的鼻梁、嫣红的脸颊、三叶草型的樱唇、可爱的双下巴,在在令人联想到洋娃娃的清纯睡姿……不,当时我真的这样怀疑著,也忘我的凝视那洋娃娃的睡脸。
忽然……在我眼前,洋娃娃的睡脸开始发生难以形容的奇妙、神秘变化。
用崭新毛巾覆盖的大枕头上,柔软毛发轻掩的桃红色耳朵、修长睫毛轻轻遮覆、透著看似愉悦的少女睡脸,以肉眼无法分辨的速度,缓缓转为悲伤的表情。细长的弦月眉、浓密的修长睫毛、三叶草型的樱唇还是静止於原先的美丽轮廓,只有少女天真无邪的桃红色脸颊,转变为无比寂寞的蔷薇色。虽然仅只如此,方才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朴稚睡脸,竟不知不觉显露二十二、三岁般的贵夫人高贵气质,表情深处浮现一抹哀伤之色……
我又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了,可是却没有办法揉眼,也无法呼吸,只能眨也不眨的凝视著,不久,那细长的双眼皮之间开始泛现透明的水珠,转瞬间变成很大的露珠,凝滞在长睫毛上闪闪发亮,不一刻便往左右分流而下……同时轻巧的小嘴唇微微颤抖蠕动,发出梦一般的片段话语。
「姊姊……姊姊,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是真心恋慕大哥!虽然明知道是姊姊你最宝贵的大哥,可是……从很久很久以前,我就恋慕著他。所以,才会变成这样……啊,对不起、对不起,请你原谅我……原谅我……姊姊,请你……」
那是注视她嘴唇颤动的情况才能勉强分辨的内容。然而,泪水却如泉涌,由长睫毛之间流向左右眼角、流向两边太阳穴,最後消失於两鬓白皙的发际。
不久,眼泪停止了。似天色大亮般,两颊暗郁的寂寞蔷薇色泽恢复成原先的桃红色,少女仍旧如洋娃娃般回复成十七、八岁健康少女的睡姿。……在短暂的梦中,居然哀伤得仿佛老了五、六岁,又很快回到原来的年轻,同时,唇际甚至浮现一抹开朗的微笑……
我不自觉的吁了一口气,叹息,同时恍如自己犹未完全自梦中清醒般,怯怯回望背後。
站在我身後的若林博士仍然面无表情,双手交握於背後,静静俯看著我。不过,从他如石蜡般僵硬的脸色,也足以了解他内心同样非常紧张。 .
不久,他舔了舔苍白的嘴唇,以与先前完全下同的虚弱声音说:「你……知道这位女孩的……名字吗?」
我再次回望少女的睡脸,有些怕吵醒她似的摇著头,意即:不,我完全不知道……
这时,若林博士再度低声问:「那么……你不记得曾经见过她吗?」
我抬头望著若林博士,眨了两、三下眼,意思是:开玩笑,我连自己的脸孔都记不得了,何况是别人
就在这一瞬间,若林博士的脸上又掠过无法形容的失望表情,以空洞的眼神凝视我良久,恢复原本寂寞的神情,轻轻点了两、三下头,转头看著床上的少女。然後以极端慎重的步履,前进约莫丰步,好像在神前发誓般的双手交握在身前,暗示性的缓缓说道:「那么……我告诉你好了,这位女性就是你唯一的表妹,和你有婚约关系。」
「啊……」我惊叫,但又慌忙将声音咽下,双手按住额头,蹒珊後退,怀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沙哑问道:「真的是……这样漂亮的……」
「没错,是世上罕见的美貌。但,绝对不会错,她就是今年,也就是大正十五年四月二十六日……正好是六个月前预定和你举行婚礼的唯一表妹,却因为前一天晚上发生奇妙的事件,到目前为止一直过著这样可怜的生活……」
「……」
「所以,让她和你能够平安无事的出院,回归快乐的婚姻生活,也是正木博士托付给我最後且最重大的责任。」
若林博士的语气非常缓慢且严肃,似乎带著威吓之意。
但是,我仍旧如同遭狐狸作弄般瞠目结舌,下住回头望向床铺。一位素昧平生、天仙般的少女,忽然被指称属於你的,那种疑惑、惶悚……以及莫名的可笑……
「我唯一的……表妹?可是,她刚刚所说的姊姊又……」
「那是在做梦。我说过,这位少女本来就没有兄弟姊妹,她是独生女。但是根据纪录,这位少女一千年前的女性祖先曾经有过一位姊姊,所以她在梦中直觉认为她有姊姊……」
「你为什么……能够知道这种事?」我的声音颤抖著。抬头望著若林博士的脸,下由自主的後退好几步。
我突然怀疑若林博士的精神是否不正常了……除了巫师,没有人可以从外表窥知别人做梦的内容。更何况这已超越推理和想像……凭人类的力量根本无法得知一千年前的奇怪事实,他居然理所当然似的随口说明……我开始怀疑,也许若林博士本来就不是正常人……说不定与我相同,是被收容在这处精神病院的特殊病患之一……
不过,若林博士半点未露不可思议的神情,依然用科学研究者那样的平淡语气回答,依然是冷漠、断续的声音……
「那是根据……这位小姐在清醒时也会说相同的话、做相同的事而明白的。请你看一下这种奇妙的系发方式,这是这位小姐一千年前的祖先活著时、已婚妇人的发型,也是她经常梳理的……也就是说,虽然这位小姐现在是清净无垢的处女,但是,在她自行改变成这种发型时,她整个精神生活就恢复到一千年前已婚祖先的习惯、记忆和个性,当然,包括她的眼神或身体动作,也完全见不到处女的纯洁,甚至连年龄看起来都成熟了好几岁,形同举止优雅的年轻夫人……而在她忘记这样的梦境时,头发是由特别护士绑系成与一般病患相同的卷发……」
我呆愣到合不上嘴,只能茫然看著少女神秘的发型和若林博士严肃的表情。
「那么……她所说的大哥……」
「当然也是你一千年前的祖先。你的祖先当时是她姊姊的丈夫……也就是说,这位小姐现在正梦见与一千年前是她姊夫的你同居的情景。」
「怎么会有……这样不伦的……」我几乎叫出声来,却硬生生忍住。
若林博士缓慢举起苍白的手制止:「嘘,安静。如果你能想起自己的名字,一切就……」
忽然,若林博士噤声了。
两人同时转望床上的少女。但是太迟了
少女似乎听到我们的声音,蠕动那小小的樱唇,轻轻睁开眼。见到站在身旁的我,再度用力眨了眨两、三下眼帘,双眼皮的眼眸一瞬发亮,然後非常惊讶的,脸颊霎时变苍白,湿润的黑瞳大张,闪动著不像是这个世间之物的美丽辉彩,同时两颊慢慢转为红晕,扩散至耳际。
「啊,大哥……你为什么在这里……」她边叫边撑起身体,赤著脚跳下床,想扑向我。
我大吃一惊。下意识拂开她的手,同时下自觉地後退两、三步,满脸困惑的盯著她……
同一瞬间,少女也停住脚步,双手就这样伸著,仿佛遭受电击般动都下动。下一瞬间,睑色转为铁青,嘴唇刷白……同时双眼圆睁,凝视著我的脸,踉脍後退,双手撑在床铺上,嘴唇颤动下已。
然後,少女看看若林博士,又怯懦的环顾房间四周……不久,两眼泛著泪光,低垂著头,跌坐在石板地上,用白色病患服的衣袖掩面,「哇!」的一声,趴在床边恸哭。
我更困惑了,拭著脸上下停涌出的汗珠,望著沙哑声嚎哭的少女背後,又望向若林博士。
若林博士……他脸上的肌肉动也下动,冷冷看了我一眼,慢慢走近少女,弯腰,嘴巴几乎贴著她耳朵问道:「你想起来了吗?想起这个人的姓名……还有你自己的名字……」
听到这句话,我比少女更为震惊。心想,这位少女也和我一样陷入刚从梦游中醒来的「自我忘失状态」吗?若林博士也在她身上进行与我相同的实验
这样想的同时,我紧张得口乾舌燥,期待著少女的回答。
但是,少女没有回答,只是短时间里停止哭泣,把脸孔埋得更深,摇摇头。
「那么……你只记得这位先生是曾经答应和你结婚的那位大哥?」
少女颔首,发出比方才更响亮、激动的哭声。那是就算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的人听到,都会感到极度悲痛的断阳哭声。是自觉……因为想不起恋慕之人的姓名,与对方同样被隔离於精神病患的世界里……总算与对方相会,想投入对方怀抱,却被无情推开……悲叹凄惨遭遇的少女哭声。
就算男女有别,陷入同样精神状态、体验同样痛苦的我,由衷被她沙哑的哭声所吸引了,和今天凌晨在黑暗中听到的呼唤完全不同,不,是比当时更强烈数倍的苦闷。尽管依然想不起这位少女的容貌和姓名,但是见到她趴在白色床边恸哭、我见犹怜的背影,似乎一切责任都要归咎於自己,在良心苛责下,我双手掩面,全身冶汗直冒,步履蹒跚,彷佛快晕眩倒下。
若林博士丝毫不解我的痛苦,依然倾斜上半身,怜悯的轻抚少女肩膀:「你冷静点……冷静……很快就能够想起来了。这位先生……你的大哥也是忘记你的容貌,不过马上就可以记起来……届时我会立刻告诉你,然後你们就能够一同出院……来,你安静休息,等待那一天的来临,绝对不远了。」
若林博士抬起头来,拉住惊慌、懦弱,暗自拭泪的我的手,快步走出门外,毫无留恋的关上沉重房门。拍拍手叫来正在赏玩鸡冠花的老婆婆,催促仍旧踌躇的我进入原先的七号房。
我凝神细听。少女的哭声似乎停止了,在她用力喘息之间,夹杂著老婆婆说话的声音。
我呆立在人造石地板上深深叹息,吁出一口气,让心情平静下来,仰望著若林博士,静待他说明。
……至刚才为止,我几乎是连做梦都想像不到,我隔壁房间竟然囚禁著一位除了洋娃娃以外、世人应该未曾见过的绝世美少女精神病患。
……而且,这位美少女是我唯一的表妹,不仅和我有婚约关系,更做著与「一千年前的姊夫」的我同居的梦。
……甚至,从梦中清醒时,一见到我,马上就叫著「大哥」,想投入我怀抱。
……因为我推开她,她哭倒在床边,悲恸得肝肠寸断。
我迫切地等待著,想知道若林博士对这些极端不可思议、异於常情的事情会如何说明。
但,这时候的若林博士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变成哑巴般噤口不语,只是以冰冷、淡漠的眼神瞥了我一眼,低下头,左手在夹克口袋摸索,取出一只银色的大型怀表置于手掌上,右手指尖轻贴在左手手腕上,盯著显示七点三十分的表面,开始测量自己的脉搏。
身体状况下佳的若林博士,或许在每天早上这个时刻都有测量脉搏的习惯,但是他的态度却丝毫未见方才的紧张所留下的影响,相反地,还表现出宛如路人甲的冷漠。小眼睛像幽灵似的低垂,苍白的嘴唇紧闭成一字型,放在左手脉搏上的中指时而放松、时而紧压,好像要藉此抑制我因为刚才在隔壁房间见到不可思议事物所产生的亢奋,也可能是企图回避我的质问……对於过去、现在与未来……在梦与现实交错的怪奇世界中,为复杂恋情苦闷挣扎的少女……难以想像的不伦不贞……无法区别纯洁或淫荡、处女或有夫之妇、正常或疯狂……亲眼目睹无法用言语形容的绝世美女、并被介绍是「你的表妹,也是你的未婚妻」等不知是真实或谎言的事情……
我感到一股不知所措的不满,又无可奈何地把玩著帽子,俯首不语。而且……就在俯首的瞬间,我有一种彷佛被眼前这位博士要著玩的感觉。
我脑中涌现疑惑:虽然不知原因何在,但是,若林博士会不会是利用我的精神有毛病,刻意捏造毫无实据的说词,尝试让我相信这样的夸张内容,目的是为了进行某种学术上的实验?疑惑一旦浮现,就像那必须是真实一般,在脑海里无限扩大。
找上一无所知的我,把我打扮成大学生模样,又介绍美少女说是我的未婚妻,怎么想都觉得非常奇怪。这身衣服和帽子,很可能是趁我丰梦半醒之间量身订作的也未可知……另外,那位少女也可能是被收容於这家医院的花痴或什么,不管见到任何人,都会做出那种举动……还有,这家医院很可能根本就不是九州帝国大学的附设医院!眼前的若林博士很可能在某处找上因为某种理由而精神异常的我,藉著让我陷入一种离奇的错觉,企图达成某项目的。
如果不是这样,我不应该在见到自己的「未婚妻」、而且又是如此美丽的少女时,居然丝毫想不起过去的事,也不应该完全感受不到怀念或高兴的情绪。
……不错,我绝对是被耍著玩
一旦有了这样的念头,原本盘据在我脑中的疑团、迷惘、惊奇都在眨眼间化为轻烟消失,我的脑筋恢复原来的混沌状态,没有任何责任、担心……不过随之而起的是一股全然孤独无依的强烈寂寞,忍不住轻叹一口气,抬起头来。
这时,若林博士似乎刚测妥脉搏,将左掌上的怀表放回原来的口袋里,回复最先见到我时的诚挚态度。
「怎么样,觉得累吗?」
我又感到些许困惑了。若林博亡那种若无其事的态度虽然令我有被耍弄的感觉,不过我仍旧假装不在乎的颔首。
「不,完全不会。」
「既然这样,应该可以继续进行让你回忆过去经历的实验了。」
我再度毫不在乎的点点头,抱著一种随便你……的心情。
若林博士也同样点点头:「那么,我现在带你前往这间九州大学附设医院精神科大楼的教授研究室……也就是前面提过的正木敬之教授至临终当天为止所使用的房间。我相信你看到陈列在里面有关你过去的纪念物,便能够顺利解开与你自己有关的奇怪谜团,最後完全恢复过去的记忆,同时也解明你与那位小姐之间极端离奇事件的真相。」
若林博士的这番话似乎隐含著比钢铁更坚强的确信,以及某种意义深远的暗示。
但是,我只是毫不在乎的点头,更有些许的自暴自弃……要带我去什么地方都行,反正我也无法反抗。事实上我也有一点好奇,想知道这次又会发生何种不可思议的事……
若林博士满足的颔首:「那么……往这边走。」
所谓九州帝国大学附设医院精神科大楼,就是包括前面提及内附浴室的那一栋漆成蓝色的两层楼木造建筑。
我们直接沿著花团锦簇的外廊往回走,经过贯穿正中央的长廊走向另一端,尽头是如同监狱入口般的沉重铁门。似乎不知在什么地方有人监视著铁门,我们一到门前,铁门立刻朝向一侧打开。
我们走到昏暗的玄关。
玄关门紧闭,可能是时间还太早吧?靠著门上采光玻璃透入的淡蓝色光线,我们走向两侧并排的陡急楼梯,爬上左侧的楼梯之後,右转来到明亮的南向走廊,右侧并列挂著「实验室」或「图书室」牌子的几个房间,走廊尽头可以见到茶褐色的房门,上面贴著粗大笔划写「严禁出入……医学院长」的白纸。
走在前面的若林博士从内口袋掏出系著大型木牌的钥匙,开门。转头,招我入内,他以谨慎的态度脱下外套,挂在钉於门旁的衣帽架上。因此我也有样学样的挂好御寒大衣和方帽。看我们脚上的鞋子在地板上印出鞋印,猜知房里覆盖一层灰。
这是一间非常宽敞明亮的房间。北、西、南三面各四扇窗户并排,西向和北向的八扇窗户外有深绿色的松树枝橙遮覆,南侧的四扇窗户反而毫无遮蔽,早晨湛蓝的天光随著海潮声如洪水般炫目流入。站立在房内的若林博士极端高瘦的身影,和我身穿学生制服的身影,形成一种奇妙的对比,彷佛两人来到远离现实世界的某个地方。
这时,若林博士举起他那瘦长的右手,指著房内划了一个圈,同时,他微弱的声音在室内各个角落形成一种缓慢的余韵。 .
「这个房间本来是精神科教室的图书室兼标本室,其图书和标本都是精神科的前前任主任教授斋藤寿八先生苦心搜集的精神科学研究资料或足参考文件,以及曾待在此医院的病患的制作品或是与他们有关的文件物品,其中有很多是足可傲视世界楕神医学界之物。
「斋藤寿八先生去世之後,今年二月,正木博士接任主任教授,认为这个房间光线明亮,就把先前占据整个东半边的图书文献全部迁移至教授办公室,改建为自己的休息室,也装上暖炉。因为这件事没有经过校长同意,也未正式提出申请,医学院长冢江先生非常狼狈,而且急忙要求正木博士尽快提出申请书办理正规手续。
「正木博士却毫不理会,淡淡表示:『管他的,没什么好担心的。你可以告诉校长,我只是改变一下摆放标本的位置而已……当然,这也是有理由的。你听我说……像我这样的人,总会想隐藏一些秘密,何况又是担任这种名校的教授,我觉得自己应该是一种研究狂兼幻想狂,绝对具有成为所有精神病学者研究材料的充分资格……但是,就算这样,我也不能主动要求住进自己主持的病房,所以才想让自己的脑髓当作活生生的标本,和这些参考材料一同陈列。当然,如果是内科或外科,可能没有这种必要,但是精神科,其主任教授的脑髓应该视同研究材料之一……必须予以彻底研究……这才是像我这种一流的人物应有的学术研究态度。我想,建立这间标本室的斋藤寿八先生如果地下有知,应该会举双手赞成……』
正木博士说完,哈哈大笑。即使老练的医学院长冢江先生也对他无可奈何地离开了。」
若林博士极其平淡的叙述说明,却足以令我震惊不已了。截至目前为止,对於正木博士这个人,我先前所听到的只是一些形容词,从上述淡漠诙谐的话语,我充分感受到正木博上头脑与常人所不可及的一刹那,不禁毛骨悚然。那不仅远远超越世间一般的重要常识或规则,更在开玩笑之中,透过将自己视为疯子标本的意识,来嘲讽整所大学里,不,甚至是全世界的学者专家……我完全了解这种讽刺的辛辣、伟大,因而目瞪口呆。
若林博士同样不理会我的震惊,继续接著说。
「对了……说到带你来这个房间的目的,没别的,只是如我刚才在楼下七号房稍微提过,最重要是实验看看这里陈列的无数标本与参考品当中,有没有哪一样最吸引你注意。这是找出人类潜在意识——亦即用普通的方法无法想起的意识深处——记忆的一种方法,因为从无数事实已经得到证明,这种所谓的潜在意识,总是在本人未能察觉之间持续不断的活跃,强烈支配这个人的行为,所以能够认为,被封闭在你潜在意识的过去记忆,一定也同样能藉著引导你接近陈列在这个房间某处的过去的纪念物,进而鲜明唤醒你与之有关的过去记忆……
「正木博士是在前往巴尔干半岛旅行时,获得当地特有的女祈祷师(通称为伊斯梅拉)传授此法,曾多次实验成功。当然,万一你与刚刚那位小姐毫无关系,只是陌路,这项实验绝对无法成功……原因何在呢?因为,这个房间里并不存在能唤醒你过去记忆的任何纪念物。
「你完全不必顾忌,在这个房间内,无论见到任何物件皆可提出问题,抱著你自己正在进行有关精神病研究之心理……这样的话,应该很快能对某一项物品产生灵光一闪的感觉,而,这就是唤醒你过去记忆的最初暗示,之後很可能就如一泻千里般恢复过去的全部记忆。」
若林博士的声音还是极端平淡,好像大人对孩子说话般亲切、轻柔,但是聆听中,我却无法抑制内心深处升起的一股今晨至今犹未体验的崭新战栗。
听著若林博士的说明,我从先前感觉的怀疑「一切很可能都是捏造的故事」又浮现脑海。
若林博士不愧是权威的法医学家。就算他认为我真的是少女的未婚夫,也不会采取强迫的手段,而是藉著最光明正大、最迂回远绕的科学方法,毫无间隙地包围我的心理,希望让我直接认同自己是她的未婚夫,那种深度确信……那样冶静周详的计画……
……这么说,难道我从刚才所见所闻的事情真都与自己有关?少女确实是我的表妹,同时也是我的未婚妻吗
……如果真是这样,不管我是否愿意,都有责任从这个房间找出自己过去的纪念物,然後藉此唤醒过去的记忆,拯救她的疯狂。
……啊,我是处於何等奇妙的立场呀!必须从「精神病院标本室」找出「自己的过去」,必须从「精神病研究专用参考品」发现,只能认为绝对是第一次见面的绝世美少女是自己未婚妻的证据……这是多么羞耻、多么可怕,多么令人费解的命运呀
至此,我改变念头,从口袋里掏出新手帕擦拭额头不自觉渗出的汗水,怯怯地转头回望房间内部。想到自己拥有意料不到的过去竟然就隐藏在眼前,内心惶恐不已,无数次的扫视房间内部。
房间正中央至南北隔间的西侧是普通的木质地板,里面排满像是标本之物的玻璃橱柜,相对於东侧的一半地面则铺设塑胶地板,蒙著淡淡一层灰尘,中央有一张宽四、五尺,长约十二尺的大桌子,桌子中间位置相对放著两张旋转扶手椅。
大桌子表面贴上的绿呢绒桌垫同样蒙著一层淡淡的灰尘,眩眼的反射从南侧窗户射入的光线,让这个房间的严肃气氛达到最高点。
另外,在绿色反射的中央部分摆放著几册厚纸板装订的文件和一个蓝色的方形毛织包袱,上面与桌面同样蒙著一层灰色的尘埃,可见从相当久以前就置放该处,没有人碰触过。而且,前方有一个红色达摩造型的陶瓷烟灰缸,上面同样积满灰尘,背著那些文件,毛茸茸的手臂搁在头上,张开大口,永远打著呵欠,让我觉得好像是刻意摆放在那个位置似的。
红色达摩造型烟灰缸正东侧墙壁,似是刚油漆不久的清爽蛋黄色,中央装设可轻松容纳一个大人进入的大暖炉,上面是黑色方形盖子。暖炉正上方挂著一个直径应该超过两尺以上的圆形大钟……没有听到钟摆摆动的声音,时间却指在七点四十二分,可能是利用电力装置或什么的构造吧
右方是金框的大幅油画,左侧是黑框的放大肖像照片和月历。肖像照片的左侧能见到一扇似乎是通往隔壁房间的房门。眺望这间在早晨清新的阳光下,既有眩眼,又有清晰之物所组成的严肃寂静景象的大学教授起居室,真是不由得肃然起敬。
事实上,我在这时感觉到自己被某种崇高的灵感打动,原先持有的一种自暴自弃的心情,以及对少女命运的好奇心都不知消逝何处了……全身充满一切都是天命的神圣气息,我用双手拉正衣襟,怀著有如被神秘命运之手引导的修行者般心情,走进陈列著参考品的橱柜行列。
我首先走向排列在最明亮南侧窗户附近的橱柜。面向窗户的玻璃橱门内摆满各种奇妙的文件或挂轴,每件东西都贴上写著简单说明的纸条。根据若林博士的说明,这些东西皆是住院病患基於「我的脑筋已经像这样痊愈,请让我出院」的意义,提出给主任教授之物,诸如:
——少女用牙龈之血描绘的挂轴——(女子大学毕业生制作)
——征讨火星的建议书——(小学教师提出)
——唐诗精选五言绝句「竹里馆」隶书——(失学文盲的农夫病发後,属於他体内的医师曾祖父的潜在意识隔代重现,因此而挥毫表现)
——背诵大英百科全书数十页的西式笔记数十张——(一局考落榜的大学生提出)
——反覆使用「花车可爱和分手痛苦」这两句话写成的学生用笔记本数十册——(自认是大艺术家的过气演员所称的「创作」)
——用纸制作的怀表——(老理发师制作)
——用竹片在砖块上雕刻的圣母像——(信奉天主教的小学校长制作)
——置於玻璃箱内、用鼻屎固定的观音像——(曹洞宗传道师制作)
由於见到的都是不忍卒睹、令人心酸的东西,在尚未看完全部前,我不由得转头准备离开橱柜前方,但就在这时,我忽然发现这个橱柜最後面、玻璃橱门坏掉的角落,与其他陈列品有一点距离的位置,放置一件奇妙的东西。那东西并不显眼,最初是因为玻璃破了,我才注意到的,不过愈仔细看愈觉得奇怪。
那是装订成约莫五寸高度的稿纸,似乎曾被相当多人阅读过,最上面的几张已经破破烂烂了,而且很脏。从玻璃破裂处小心翼翼伸入我的手。仔细调查後发现总共有五册,每册的第一页都以红墨水写上很大的阿拉伯数字编号和I、II、III、IV、V。翻开最上面一册破烂的第一页仔细一看,是用红墨水写成、如写笔记般横书成似和歌的内容。
卷头歌
胎儿呀,胎儿。
你为何跳动
是因为了解母亲的心
而,害怕吗
下一页是黑墨水以哥德式字体所写的标题「DOGURA.MAGURA」,但并无作者的姓名。
开头第一行字是以……嗡嗡—嗡;嗡嗡嗡……的片假名行列开始,而最後的一行字同样是以……嗡嗡——嗡—嗡嗡嗡……结束,感觉上好像并非一气呵成的连贯小说,而是有点像捉弄人般、带著柑当疯狂性质的原稿。
「教授,这是什么?所谓的DOGURA.MAGURA是?」
若林博士以前所未见的轻松态度在我背後颔首:「那同样是表现精神病患者心理状态的不可思议又罕见有趣的作品之一,是本精神科主任正木博士去世後不久,被收容在附属病房的一位年轻大学生病患一口气完成,向我提出的东西……」
「年轻的大学生……」
「没错。」
「同样是为了希望能够出院的意义,证明自己头脑正常而写的吗?」
「不……就是因为无法确定这点,所以很难下判断。不过主要内容是以正木博士和我为样本,属於一种超越常识的科学故事。」
「超越常识的科学故事?以……你和正木博士为样本……」
「是的。」
「不是论文吗?」
「这……还是很难下论断……精神病患者的文章看起来大多是长篇大论、条理井然,但是这篇作品却较为特别。也就是说,它看起来像是全篇一贯的学术论文,也像有著史无前例的形式与内容的侦探小说的读後感,可是另一方面,文章却极其怪异,好像是刻意嘲笑、讽刺我和正木教授的头脑之无意义的杂文,同时其中插入的事实非常离奇,全篇百分之百到处重叠著科学趣味、搜奇情趣、色情表现、侦探旨趣、无知品味和神秘气息等眩惑性的构思,如果冷静读完,会发现弥漫著一股恐怖的妖氛,因此认定只有精神异常者才能够写出这样的东西。
「……当然,无可否认,它与征服火星之类的虚构作品性质截然不同,在精神科学上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所以才会保存在此。但是我认为,它却可能是这个房间里……不,甚至放诸全世界的精神医学界都足最珍奇的参考品。」
若林博士似乎很希望我能够阅读这篇原稿,能言善道的详细说明,那种异样的热心令我忍不住眨了眼。
「那么年轻的精神病患居然能够想出如此复杂、困难的故事情节?」
「那是有原因的。这位年轻学生非常的优秀,从小学一年级至高等学校毕业都是全校第一名,另外,他非常喜爱侦探小说,相信未来的侦探小说会偏向心理学、精神分析和精神科学方面,结果精神因而呈现异常,演出了受拘泥於自己本身错觉与幻觉的一桩惊人惨剧,然後被收容到本精神病科病房不久之後,就写下以自己为主角的一出令人战栗的故事……
「小说的构想虽如我先前所言,极端复杂、缜密,可是大致的主要情节却简单得惊人,亦即:只是详细描写该青年被我和正木博士幽禁在这栋病房里,接受无法想像的恐怖精神科学实验的痛苦。」
「哦……教授,你有针对他进行过实验的记忆吗?」
若林博士的眼窝下方出现与最早相同的那种讽刺又寂寞的微笑皱纹,在射入窗户的阳光反射下,苍白颤动著。
「绝对没有!」
「这么说完全是捏造的罗?」
「可是看他写出来的事实,又皆是令人难以认为是捏造的记述内容。」
「嘿,这就怪了!可能会有这种事吗?」
「这……坦白说,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判断,不过你看过之後就会明白……」
「不,我不看也无所谓。对了,内容有趣吗?」
「这……同样很难说明,至少对专家学者而言,是以『有趣』两个字无法形容的深刻又有趣的内容。就算不是专家学者,如果对於精神病或脑髓这类东西多少有科学兴趣或是感到神秘的人们,应该是非常具有吸引力的作品。眼前,即使是本大学的各专家学者,看过这篇作品的人,至少都重新读了两、三遍,而且都反应在好不容易完全了解整个架构时,才发现自己的脑髓几乎也快发狂了。
「更严重者乃是,有位专家学者看过这篇原稿後,开始厌恶关於精神病的研究,申请调职至我所负责的法医学系;另外,还有一位专家学者同样看过这篇原稿後,无法相信自己脑髓的作用,宣布打算自杀,後来真的卧轨而死。」
「嘿,这样未免太可怕了,正常人居然败给一个疯子!内容一定相当疯狂吧?」
「问题是,其内容刻画极端冷静,而且条理井然,远超过一般的论文或小说,甚至其属於精神异常者对所见所闻特有的完美记忆力,连我都佩服不已,远非你刚刚见到的『背诵大英百科全书数十页的西式笔记』所能及……还有一点我方才也说过,其构思的奇妙超越一般人所谓的推理或想像,在阅读之间,会令你的头脑下自觉的受到一种异样的幻觉与错觉的倒错观念所影响。也正因为基於这样的意义,才会给它加上这样的标题吧!」
「这么说,「DOGURA.MAGURA』的标题是他本人冠上的?」
「不错……实在是很奇妙的标题……」
「它的真正涵义是什么呢?是日文?抑或外来语?」
「这就很难确定了,我也相当困扰……只能认为这篇文章从标题至内容都具有彻底迷惑他人的作用。理由很简单,我读完这篇原稿时,眩惑於其内容的下可思议,思考到说下定在这个 DOGURA.MAOCRA的标题中隐藏著解开此一奇妙谜团的关键,亦即,它具有密码般的作用。
「但是,这位年轻病患以一星期的时间,发挥精神病患特有的精力,不眠不休完成本篇作品之後,大概也是精疲力竭了,不分昼夜的昏睡不醒,所以短时间内无法再探究有关此一标题的意义……而,从字典或其他资料里完全找下到这个名词,也查下出其语源,我一时也无计可施……
「还好,後来我注意到一件有趣的事在九州地方存留著许多诸如『GERAN』(译注:起重机)、『PARAISO』(译注:天国) 、『BANCO』 (译注:椅子)、『ZONDOG』 (译注:星期日)、『TELEPARAN』(译注:精神力)之类源自旧欧洲语系的方言,因此我心想,那会下会也是其中一种?就向笃志研究这类方言的专家学者请教,经过对方多方调查的结果,终於真相大白。
「所谓的DOGURA.MAGURA乃是长崎地方在明治维新前後所使用的方言,指的是基督教伴天连(译注:基督徒教会)使用的魔法,但目前只用於代表魔术或诡计的意思,形同一种废语,语源、语系方面犹不明。若勉强翻译,等於是现在的魔法,甚至是『头晕目眩』、『困惑莫名』,无论如何,应该是涵盖上述所言所有的意思……
「也就是说,这篇原稿的内容因为从头到尾充满这类意义极端怪奇、色情、侦探小说式,同时却又混沌无知的……一种脑髓的地狱或如同心理迷宫游戏的诡计,才会用这样的标题。」
「脑髓的地狱……DOGURA.MAGURA……犹未解明……那,该怎么说?」
「如果我告诉你这篇原稿中所记述的内容,你应该就能够想像……亦即,这篇DOGURA.MAGURA中记述的问题完全是知识无法否定、非常容易理解、令人深感兴趣的事情,同时也是以可称为超乎常识以外的常识、超乎科学以外的科学为基础的深邃真理。包括:
……痛切诉说『精神病院乃是这个世间的活地狱』的事实之阿呆陀罗经的文句。
……证实『世人全部都是精神病患者』的精神科学家的谈话笔记。
……以胎儿为主角,详述有关物种进化的大恶梦之学术论文。
……揭穿『脑髓只不过有如电信交换台』的精神病患的演讲纪录。
……半开玩笑写出的遗言。
……唐代名画家所绘的美人死亡後腐烂的画像。
……一位恋慕著神似这位腐烂的美人生前形貌的现代美少女的英俊青年,在无意识之间犯下的残虐、悖德、不忍卒睹的杀人事件的调查报告。
……这类东西与各种令人费解的事掺杂在一起,与主要情节毫无相关的状况如万花筒般旋转出现,可是阅读之後却发现其中的每句皆变成极重要的主要情节记述……不仅这样,这种魔幻作用的印象从最前面的深夜唯一时钟声音开始,逐一发展之後,在下知下觉间又回到最初听见的深夜唯一时钟声音之记忆……这恰似从一端至另一端观看地狱的PANORAMA(全景画)般,依同样顺序忆起同样的恐怖与厌恶,无数次反覆进行,令人找不到丝毫能够逃避的间隙。
原因在於,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精神病患者在某个深夜里听到钟声的一瞬间所做的梦,而这一瞬间所做的梦却让人觉得有二十几个小时之久,所以如果以学理说明,最初与最後的两个钟声,实际上应该只是同一个钟发出的同一个声音,这点已经被DOGURA.MAGURA整体所印证的精神科学上之真理予以证明……
·MAGURA的内容就是这样玄妙不可思议,证据胜於理论……你只要读了马上能够明白。」
若林博士说到这儿,上前一步,伸手准备拿起最上面一册。
我连忙制止:「不,不必了。」
说著之间,我的双手用力左右摇摆。只是听若林博士的说明,我就觉得自己的头脑快要变成「DOGURA.MAGURA」,同时……更觉得,若是疯子所写的东西,绝对是毫无意义之物,顶多也只像「背诵百科全书」、「花车可爱」或「征讨火星」那样的趣谈而已……眼前的自己所面对的DOGURA.MAGURA已经太多,如果再背负著别人的DOGURA.MAGURA,一旦精神有了异常就糟糕了,倒不如现在就把这件事情忘掉。
因为有这样的想法,我边将双手插入口袋,边摇摇头,走近橱柜旁的窗边,浏览贴在上面的照片和一览表之类的东西,请若林博士继续说明。那都是一些珍贵的研究资料,诸如:
——精神病患发作前後的表情对比照片。
——同样是病发前後的食物与排泄物的分析比较表。
以及令人心情沉重的各种资料分类,诸如:
——来自幻觉与错觉的绘画。
——歇斯底里妇人的痉挛、发作时出现怪异姿态等各种照片。
——各种精神病患的装扮、化装等分类照片。
这类东西从三面墙壁一直延伸至橱柜侧面,贴得满满皆是,感觉上像是一种特别怪异的展览会。另外,其前方摆放的多层玻璃门柜内则陈列著诸如:
——超乎平常的巨大脑髓、特小脑髓与正常脑髓的比较。(巨大脑髓的容积为正常者的两倍,为特小者的三倍,都是浸渍在福马林溶液里)
——色情狂、杀人狂、中风病患、侏儒等各种不同的精神异常者的脑髓浸渍在福马林溶液里。(每个脑髓都有很明显的肥大、萎缩、出血或受到霉毒侵蚀的部分)
——「应举」所绘,属於因精神病而灭门的家庭传家之宝物的幽灵画像。
——只要磨利,家中的主人一定会发狂的「村正」短刀。
——精神病患相信是人鱼骨头而沿街兜售的几片鲸鱼骨头。
——精神病患为了毒杀全家人所煎煮的金银色眼瞳的黑猫头颅。
——精神病患砍断自己的左手五指和所使用的切菜刀。
——精神病患从床铺头上脚下跳下自杀的龟裂头盖骨。
——精神病患当成妻子爱抚的枕头和皮制的人偶。
——精神病患自称是变魔术而吞下的合金烟斗。
——精神病患空手撕裂的合金板。
——女精神病患扭弯的囚房铁栅。
等等光怪离奇的东西,以及同样是疯子所制作的优美精巧的编织物、人造花、刺绣。
我迫切想知道这些物件当中到底哪一种会和自己有关连,听著若林博士的说明,又非常担心如果这些可怕的物件有任何一种与自己有关连,那该如何是好?但,也不知道是幸或不幸,似乎没有感受到与自己有关之物件。只是发现该类物件所隐含的精神病患特有的赤裸感情和意志,不断紧迫我的神经:心情转为一种言语难以形容的沉痛与苦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