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於责任的观念,我拚命忍受这种沉痛与苦闷的煎熬,观看著橱柜内部。好不容易看过一遍,回到方才的大桌子旁,才安心的叹了一口气,拿出手帕擦拭再度渗出的汗水,迅速转身半圈,背对西侧。
……同时,房间里的所有物件也由右向左转了半圈,挂在右手入口附近的油画区额也滑至我的正对面,在中央的大桌子另一端停住,我恰似被命运牵引般地面对著匾额。
我伸展前倾的身体,再度深呼吸,凝视油画中混杂的黄色、褐色与淡绿色。
油画的图案应该是西洋的火刑景象。
三根并列的粗大圆木柱中央,高绑著一位白发白须的老人,其右方是身材瘦削、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左侧则是戴著花圈、头发蓬乱的女人,三个人都一丝不挂地被绑住,而且被脚下堆积的木材所燃烧的火焰和烟雾呛得下停挣扎。
油画里的右侧,一对坐在金黄色轿子里、似是贵族的夫妻,在身穿美丽华服的家人和臣下的围绕下,彷佛看戏般兴致勃勃地眺望这幅残酷情景。油画里的另一侧最左端,却生动描绘一个幼儿正朝著从烟雾中露出睑孔的母亲伸出双手嚎啕痛哭,但是被像是父亲的壮汉与似是祖父的老翁抱住,以大掌捂住幼儿的嘴巴,仿佛很畏惧那些贵族般,回望他们。
然而油画里,中央的广场上伫立著一位手拿圆木杖,头披红色三角形头巾,身穿黑色长外套的高鼻子老太婆,露出两排牙齿大笑,指著绑在火刑柱上的三个人的苦闷表情介绍给贵族们欣赏。
那是光欣赏就会让人逐渐感到战栗的恐怖画面
「这到底是什么画作?」我指著画,回头问。
若林博士好像早料到我会问这种问题,双手插在口袋里,冷漠的回答:「那是欧洲中古世纪风行的一种迷信图画,从画里的习俗方式看来,地点应该是在法国吧!描绘的是把精神病患当作被恶魔附身者,全部予以焚杀的情景。正中间的红头巾黑外套老太婆就是当时身兼医师、祷告师及巫师的女巫。这是正木博士从柳河的古董店买回来之物,当作证明昔日对疯子都是如此残酷对待的参考资料。最近,有两、三位专家表示作画者应该是林布兰特,如果真是这样,这幅画作也是相当贵重的美术品。」
「这……焚杀精神病患是当时的治疗方法?」
「不错!精神病这种无法捉摸的病症,没有药物能够治疗,所以那应该算是最彻底的治疗方法吧!」
我心中有一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若休博士苍白眼眸里凝宿著一抹只要是为了学术研究,不惜随时把我烧成黑炭的冷酷。
我伸出手抚摸脸颊,表示感激般的说:「能够出生在这个时代的疯子,算是很幸福了。」
这时,若林博士左边脸颊出现似微笑的痕迹,但,又马上消失了,随後说:「也不见得就是如此,或许昔日那些一下子就被烧杀的精神病患比较幸福!」
我後晦自己多嘴,耸耸肩,避开博士险恶的视线,拿起手帕拭睑。就在这时,我忽然注意到正面左边的墙壁上挂著的一幅大型黑木框照片。
照片上的人物是位秃头、蓄留颇长的斑白胡子、看起来相当福态、约六十岁的老绅士,身穿饰有徽纹的和服,似乎是儒雅敦厚的人物,满脸笑容。
见到照片的瞬间,我心想,此人应该就是正木博士吧!故意走到照片正面细看,却发觉好像不对,所以回头看著若林博士,问:「照片上的人物是谁呢?」
当我这么问的同时,若林博士脸上的神情很明显的变得更柔和了,虽不知原因何在,却闪动著截至目前所无的满足光辉,缓缓点头回答:「你问这张照片吗?是的……那是斋藤寿八教授。如我最先前所说,是在正木博士之前主持这个精神病科教室的人物,也是我们的恩师。」
若林博士轻轻发出感伤的叹息。不久,他的马脸浮现深刻感动的神色,慢步走近我身边。
「你终於看见了……」
「咦?」我惊讶的抬头看著若林博士的脸,因为,我完全下懂他说这句话的意义。
若林博士毫不以为意,继续走近我,上半身前挪,轮番看看我又看看照片,以更凝重的语气接著:「我的意思是,你终於注意到这张照片。因为,这张照片绝对是与你过去的生活有最深刻关连的……」
听他这么说的同时,我也注意到自己居然在不知不觉中忘掉最初进来这个房间的目的。在此同时,我也感到内心深处有一抹莫名、轻微却又深邃的悸动。但是,因为自己的脑中状态还是同样想下起什么,感觉上既安心又失望的低头听若林博士说明。
「……潜伏在你脑海深处的过去记忆,从先前就已经开始极端微妙的开始苏醒,只能够认为,你从看著DOGURA.MAGURA原稿至这幅烧死疯子的画作之间,你逐渐苏醒的潜在意识带领著你来到这幅照片面前。为什么呢?因为,把那幅烧死疯子的名画和这幅斋藤教授的肖像画悬挂在这儿的并非别人,正是你精神意识的实验者正木博士。
……正木博士非常愤慨在二十世纪的今天,像那幅画作所描绘的对待精神病患的极端残酷方式,却仍然是形同公开的秘密、随处都在进行的事实,才会决定将他的一生奉献於精神病的研究。而,在斋藤教授的指导和援助下,终於达成目的……」
「烧死疯子……现在仍有虐杀精神病患的行为?」我自言自语般呢喃,又陷入恐惧的无底深渊。
但是若林博士静静颔首:「当然有!很遗憾的,还是和以前相同,不,现今世界各地的精神病院甚至使用比烧杀更加残虐的手段堂堂进行,即使是现在这个时刻也……」
「这……太过分了!」说著,我硬生生把话咽下。因为我觉得不应该这么说。
但若林博士却无动於哀,和我并肩站著,比较起烧焚精神病患的油画和斋藤博士的照片,冶漠开口:「没有什么过不过份,这只是很严肃的事实。正木博士因为了解这个事实,为了拯救受到这样虐待的可怜精神病患,用尽一切苦心,终於创设有关精神科学的空前新学说。此一令人惊异的新学说的原理原则,就如我先前约略提过的,是非常容易理解、连妇孺都能懂的、很有趣又浅显的学说……而且,能够实际证明此学说原理的『解放疯子』的实验也已经开始进行,并藉由你提供自己的身体,达到接近完成的阶段,剩下的只是……你能够恢复昔日记忆,然後在实验报告上签名而已。」
我再度瞠目结舌,抬头望著站在身旁的若林博士侧睑,觉得自己仿佛受到某种无法形容、既严肃又恐怖的因缘所拘束,而逐渐被牵引至这个房间,面对形成此因缘的两幅画和相片,身体无法动弹……
但,若林博士毫不理会我的感受,接著表示:「所以……若提到斋藤教授和正木博士与那烧杀精神病患的因果关系,将会逐渐接近你过去的经历。事实上,正木博士为了对你进行精神科学上的实验,做了非常周详的准备後,才来九州大学,而且为了此一实验的准备和研究,下知道花费了何等可怕的苦心与努力……」
「什么,为了我的实验做可怕的准备?」
「不错。正木博士花费二十多年的漫长岁月进行这项实验的准备。」
「二十多年……」我几乎叫出声,但是马上又缩回咽喉深处。感觉上,正木博士那二十多年的苦心正牢牢勒紧我的颈项……
这次,若林博士好像注意到我的反应,缓缓点头:「是的,正木博士在你尚未出生以前就已经为你准备了这项实验。」
「为了尚未出生的我……」
「正是这样。你或许会认为这种话是故意耸人听闻,不过,绝对不是。正木博士的确在你尚未出生的更早以前,就已经预知会出现你今天这样的事情。你现在这样也好,恢复了过去的记忆以後也好,不,就算你想不起自己过去的记忆,藉著我接下来提供的事实推测出你自己的名字也好……之後如果再对照前後事实,你一定能够同意我所说的话并不夸张。另外……我也相信,这么做乃是你能够真正想起自己名字的最佳、同时也是最後的手段。」
若林博士边说明边走回大桌子前,指著面向暖炉的小型旋转椅,回头盯著我看。
我服从他的命令,就像接受手术的病患一般,怯怯走近那张椅子,慢吞吞坐下,可是却完全没有坐著的感觉,过度的恐惧与不可思议的呼吸困难,让我猛吞咽唾液。
在这期间,若林博士绕过大桌子,在正对著我的大型旋转椅坐下。如我最先在七号房所见的一样,他缩著身体纳入椅中,不过这次没有穿外套,可以清楚见到长脖子和修长的身体慢慢缩进明显弯曲的双手与双脚之间,只有正中间的脸孔还是和原来相同,整体感觉有如妖怪般。恰似一只有著苍白人类脸孔的大蜘蛛,穿著人类的衣服,从背後的大暖炉里匍伏爬出,正准备扑向我。
见到这种情形,我情不自禁地在旋转椅上坐正。这时,大蜘蛛若林博士缓缓伸出长手,拿起原本置於大桌子正中央的装订文件,一面在膝盖下轻轻掸掉灰尘,轻咳一、两声。
「要叙述正木博士以自己的一生为赌注所完成的实验过程,很不好意思,必须先述及我自己的事……正木博士与我是千叶县的同乡,在明治三十六年,将福冈的县立医院改建、创立本大学前身的京都帝国大学、福冈医科大学之时,我们是第一届入学的学生,也在明治四十年同时毕业,是同届校友,两人皆同样持续单身生活,全心全力投入学术研究。
「不过正木博士拥有的非凡脑筋和庞大家产远非我所能及。就学问的研究方面来说,当时我们因为没办法像现在这样能轻松取得国外书刊,可以说是费尽苦心。我们必须靠著向图书馆借阅书刊,不分昼夜的抄录,只有正木博士一个人能够悠闲的阅读自国外购入的书籍。但是,等他看过一遍後,就毫不吝啬的借予别人。他就是像这样悠闲地、可说是带点兴趣地搜集古生物化石,四处调查与医学毫无关系的神社、佛阁的起源之类……
「当然,正木博士对於化石的搜集以及对於神社佛阁的调查,本来就非无意义的兴趣,乃是与『解放疯子治疗』实验有重要关系的计画性工作。我在二十多年後的今天才终於了解这个事实,所以如今我更加惊骇於正木博士优异的智慧和深远的眼光。正因如此,正木博士从那时起就被认为是特立独行的人物,成为学生和教授们的注目焦点,他的伟大智慧也获得这幅照片上的斋藤教授率先认同。
「这当中的原因如下,亦即,斋藤教授自本大学创设之初就己任职於此,目前这房间里大部分的标本部是他独力搜集。斋藤教授非常好学不倦,同时也是有名的雄辩者,曾经留下这么一则故事。本大学创设三周年在大礼堂举行纪念庆祝会时,代表学生的正木博士上台演讲,提及『最近,报章杂志大幅披露本大学的学生与诸位教师经常出入花街柳巷,甚或耽溺赌博,但是我认为这并不是严重的问题。身为学生或教师最大的罪恶并非沉迷酒色或赌博,而是一旦得到学士或博士学位後,就完全忘掉学术研究。我认为这才是日本学界的一大弊害』 。
当时,满堂的学生、教授脸色遽变,只有斋藤博士站起来热烈鼓掌。这件事迄今仍令我印象深刻。同时,从这件事也能够窥知其概略的个性。
但是,斋藤博士当初任职於本大学时,九州大学并没有什么精神病学系,他是校内唯一的精神病专家,却只有副教授资格,仅仅负责几门课程。对此,他感到非常不满,总是找上他最欣赏的正木博士,以及当时接受他指导的我,大骂现代的唯物科学万能主义,并且忧虑国家的未来。在那种情形下,我大多不知该如何回答,可是正木博士总是会回以异想天开的反驳,让斋藤博士很受不了。
记得有一次,正木博士曾说过这么一段令我印象深刻的话:『你看,教授专有的牢骚又开始了。您不是领取廉价薪水的播音员,该换换另一种方式了吧!现代人崇洋,全部罹患唯物科学中毒症,若只注射您这样的牢骚,根本很难痊愈……所以,没有必要如此气愤,请再等待个二十年吧!因为经过二十年的岁月,日本或许会出现一位完美的精神病患者,这位精神病患者不仅会详细纪录自己的发病原因与精神异常痊愈的过程,而且还会公诸於世,震惊全世界,同时也将至今为止人类所制造出的宗教、道德、艺术、法律、科学等物,甚至自然主义、虚无主义、无政府主义以及其他所有的唯物思想完全粉碎,相对的把人类的灵魂从无底深渊赤裸裸的解放,让这个世界产生痛快无比的精神文化……
这位精神病患的行动成功之日,一切将会如您所希望,精神科学将成为这世上最高等的学问,同时,如我们在本大学所见到的,拥有精神病科系的学校完全失去其价值……所以,请您尽可能多活几年以便欣赏这样的结果,反正,学者专家又没有退休年限。』
斋藤教授听了很不以为然,当时在一旁的我也大吃一惊,因为,我不明白正木博士是否出自真心地说出这种有如预言般的话……在那样的年代,如何能够想像正木博士会亲自拟定创造出那样的精神病患、企图震惊学界的计画?不仅这样,从那时起,正木博士就经常讲出一些类似这样的惊人主语,所以斋藤教授和我不会特别产生怀疑,也从未深入追问。
但是……斋藤教授的这种不满,搭配上正木博士的天才头脑,在当时的大学内部掀起了异常波澜。那是起源於我们大学毕业时,正木博士以『胎儿之梦』为题目所研究并发表的毕业论文。」
「胎儿……胎儿会做梦吗?」我突然惊叫出声。因为,「胎儿之梦」这几个字在我耳膜深处造成了异样的回响。
若林博士还是无动於衷,只是以苍白的眼瞳盯视著手上一张一张仔细翻阅的文件,理所当然似的颔首。
「正是这样……你也将会见到那篇『胎儿之梦』论文的内容,不过,只看题目,应该也能明白那与一般论文完全不同。因为,直至今日,即使是一般人寻常的作梦,仍旧无人了解其真正的内涵,更何况是距今二十多年前、你刚出生或犹未出生当时的学术研究论文……然而因为正木博士的头脑在校内素有定评,所以这个论文题目立刻在校内造成轰动,每个人都拭目以待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内容。
但是,这篇论文依照当时规定进入了接受全校教授审查的阶段,由於其文体打破原来的传统,让所有教授尽皆哑然。也就是说,同学之间早就流传著正木博士在语言学方面极具天赋,以英、德、法三种语言所写的作品,就算非他专攻、常人难懂的文学艺术类著作,他也无所不通。因此,众皆期待他的毕业论文应该是使用当时被称为学术用语的德文书写,可是出乎意料的,他却以当时犹未普及的文白杂陈,而且混杂著俚语和方言完成论文。另外,他所揭棻的主题也极端逸脱常轨,乍看如同其题目一样像是在愚弄别人。当时接受新知识熏陶的诸位教授都觉得深受其辱,甚至学生之间还盛传某教授在激愤之余痛陈其非,表示「让我们阅读这种不严肃的论文,院长的眼光绝对有问题。正木这乳臭未乾的家伙过度自傲,居然敢拿出这种东西当作论文,根本就是污蔑本大学第一届毕业论文审查的神圣使命,为了惩一儆百,应该开除这样的学生」。
当然,这应该也是事实吧
基於上述原因,校内人们的眼光皆紧张地集中在审查毕业论文的教授会议上。开会当天,各教授果然约略抱持相同意见,虽未坚持将正木博士开除,却同意否决此篇毕业论文过关。当时年纪最轻而陪列末座的斋藤教授却突然站起身来,发表了至今仍流传不已的反对意见。
『各位,请听我说。由於敬陪末座,突兀的发言有点僭越,可是为了学术,只好不得已而为之。我对这篇论文的观点与各位完全相反,理由如下:
首先,各位批判这篇论文文体不合规定,但,这种问题根本没有讨论的必要,我也不须替它辩驳。我想只要一句话就足够了,亦即,所谓的学术论文,其性质与(请让我毕业)或(请让我成为博士)之类呈递政府部门的请愿书不同,完全没有所谓的规定格式或文体。
再者,关於这篇论文的内容,它绝非如各位所批评的不严肃。它的价值之所以不被认同,主要是由於现代的医学研究者过度拘泥於唯物的肉体研究,欠缺以科学角度观察人类精神的学术研究,也就是缺乏对於科学的知识。各位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实——全世界的精神科学研究者是何等焦急、处心积虑的想要发现这篇论文所发表的根本精神、生命或遗传的研究方法,也因此不了解这篇论文的真正价值。这是我赌上专家的名誉所坚持之点。
『这着篇论文乃是叙述人类在母亲胎盘内十个月之间所做的一个超乎想像的梦。这个梦是以胎儿自己为主角而演出,可称之为<宇宙万物进化实况>、有如持续数亿年至数十亿年漫长岁月的连续电影一般,不仅真实描绘出现在已成为化石的史前极端异样怪奇的动植物生态,也真实展现导致这些动植物灭绝的天灾地变,同时更累述从天灾地变中出现的原始人类——也就是胎儿本身的远祖:—到目前的双亲为止的各世代之人类,为了激烈的生存竞争,累积了何等的罪孽,如何反覆遂行残酷手段踩著别人头顶往上爬,然後在因果循环下遗传至胎儿身上,化为胎儿的直接主观,成为详细、明白显现之极端战栗、恐怖的大噩梦。而,这些皆可透过人类肉体与精神的解剖观察,直接或间接的予以推定。……只不过,因为这并非由胎儿自身所记录的事实,也非成人所留下的纪录:换句话说,这只是一种推测,所以不被认为具有学术价值,以毕业论文而言,所获得的评分为零分,对此,各位的意见似乎一致。
『听起来,这好像非常理所当然,不过……很抱歉,在此我想向各位请教一件事。各位在中学时代一定都读过所谓的<世界历史>,当时各位是抱著什么样的想法呢?世界历史是属於人类生活在过去的部分纪录,譬诸於个人,等於是与自己过去经历有关之记忆。对於这点,各位想必非常了解,除非是没有过去的人,否则应该不会否定。
但是如果这样,没有留下历史纪录的所谓史前人类,在其宗教、艺术和社会组织方面,又是如何描绘梦境呢?关於做什么样的梦才得以进化到能够记录自己的历史,相对照於目前残留在世界各地的各种遗迹而推测得出的学术,譬如人类文化学、古代考古学、原始考古学之类,能够说它们毫无学术价值吗?能够说它们并非科学研究吗
更别说在人类出现以前的地球之历史,诸如地质变迁或古生物的盛衰兴亡,又是谁记录的呢?那是地质学家或古生物学家根据目前地球表面留下的各种遗迹予以推定的,对吧?但是可以因此就说地质学家或古生物学家皆是只凭想像而叙述童话的作者吗?可以说他们不是科学研究者吗
『也就是说,这篇《胎儿之梦》乃是根据我们成人肉体及精神所到处留存、充满的无限量遗迹,来推定混沌时代的我们作梦的内容,我们必须视之为一种最崭新学术的萌芽,最前卫、彻底、空前的新研究。非仅如此,以我身为专家的立场,我还认为,这篇论文中关於人类精神结构的刦析性说明,实在是个破天荒的尝试:另外,论文中也包括明确认同全世界的精神科学研究者皆认为绝不可能、却又极端渴望的精神病理学、精神生理学、精神解剖学、精神遗传学等等。所以本篇题为《胎儿之梦》的研究如果能更进一步发展,且分化至这些方面,很可能对未来的人类文化带来重大革命,至少,会以完全不同的纯科学研究态度,面对以往被精神科学视为问题的幽灵现象、灵感主义、透心术、读心术等,开辟出精神科学的康庄大道。
我确信,这篇《胎儿之梦》虽然只是一位学生的毕业论文,却具有现在到处充斥的所谓博士论文无法比拟的高级且深邃的科学价值,当然应该推举为本大学第一届毕业论文的第一名,视之为本学院的荣耀。批评本篇论文毫无价值者,乃是不懂新学术如何诞生、伟大真理发表之初是如何被视同幻想产物的历史事实之人。』
这是斋藤教授後来告诉我们的概要内容。
不过,斋藤教授这种主张当然引起其他教授的反感,他立刻成为满座教授攻讦的焦点。但是,斋藤教授毫不退让,以渊博的论点二反驳、粉碎对手的攻击,从下午一点开始的会议至日暮仍旧无法结束。毕竟这是以医学院的最高使命和名誉为中心的面子之争,也难怪彼此战得血肉模糊。
不得已将其他论文的审查全部延至翌日,所有人继续挑灯夜战,好不容易到了晚上九点,斋藤教授终於让所有人哑口无言。这时,後来被誉为名校长、当时的盛山医学院长下定裁决,宣布承认这篇《胎儿之梦》确实是一篇学术研究论文,会议才告结束。
翌日和第三天继续审查其他十六篇论文的结果,正木博士的《胎儿之梦》就如斋藤教授所坚持的,被推举为所有毕业论文的第一名。
但是……到了医学院举行毕业典礼当天,出乎意料的,应该上台领取代表最高荣誉之银制手表的正木博士却行踪不明,这件事又让所有人惊异万分。」
「哦,毕业典礼当天行踪不明?为什么?」我忍不住问。
同时,也不知道为什么,若林博士忽然噤声不语,像是准备说出某项重要事情,凝视我的脸,不久之後再以比方才更严肃的语气,开口。
「关於正木博士在荣誉之前却行踪不明的真正原因,在今天以前应该有很多人猜测过,而我当然也不明白事情真相。但是他的行踪不明与先前提到的《胎儿之梦》之间,存在著某种因果关系,这点似乎是毋庸置疑的。换句话说,可以认为他是受到自己所写的毕业论文《胎儿之梦》的主角所威胁而躲藏起来。」
「胎儿之梦的王角……受到胎儿威胁……我不太懂……」
「我认为你现在没有必要了解。」若林博士在椅中举起右手,左眼下方痉挛地露出异样微笑,依然充满严肃的接著:「你现在最好不要了解。这样说虽然有点失礼,可是只要你完全恢复自己过去记忆的当天,应该就能够明白《胎儿之梦》这部恐怖电影的主角是什么人。我此时提及,只是为了让你届时当作参考。……本医学院第一届毕业典礼终於在正木博士的缺席之下结束了。翌日,盛山院长接获正木博士来信,其中叙述著如下意思的抱负。
——我以为现今科学界应该不存在能够理解《胎儿之梦》之人物,所以抱持著无法通过的觉悟而提出,想不到居然意外地得到院长阁下和斋藤教授的推荐,忍不住长叹良久。那篇论文的价值会如此轻易被看穿,代表我的研究还非常浅薄,所以我认为凭此尚无法让我们福冈大学的名誉不朽。
——我无脸面对阁下和斋藤教授,是以避不见面。很抱歉、代表荣誉的手表就请您暂时帮忙保管。因为,我接下来打算进行让人们无法理解的大研究,以报答你们的大恩。
盛山院长将这封信拿给斋藤教授看,大笑说:『真是个倨傲的家伙!』
之後,整整八年的时间,正木博士游历欧洲各地,取得奥、德、法三个国家的相关学位,大正四年回国,开始居无定址的流浪生活,既造访全国各地的精神病院,也搜集有关各地方精神病患的血统之传记、传说、纪录、家谱等研究材料,并分送题为《疯子地狱邪道祭文》的小册子给一般民众。」
「疯子地狱……邪道祭文……里面写些什么?」
「你马上就可以看到内容了。其实就和前述的《胎儿之梦》一样,写出从未公诸於世的可怕事实。简单来说,祭文中揭露先前我稍提过的现代社会虐待精神病患的实情,以及比监狱更可怕的、精神病院治疗疯子之内幕;换句话说,是一种将横亘於现代文化背面、令人颤栗的「疯子的黑暗时代』之内容予以民谣化的宣言。正木博士不仅把这本小册分送各级政府机关和学校,更自己敲著木鱼,唱著祭文歌,将印有祭文歌的小册四处分送民众。」
「自己敲著木鱼……」
「没错。这种事虽然有些脱离常轨,但,对正木博士而言,似乎是极端严肃的一项工作。甚至,恩师斋藤教授还为此与他暗中连络,抱著抛弃自己地位和名誉的觉悟表示声援。只不过很遗憾的,祭文歌的内容因为过度露骨地揭发事实,看起来反而有点不符常识,没有人认真的产生共鸣,终於为世间所漠视。
如果祭文歌中揭发的精神病院对精神病患的虐待事实得以受到社会重视,那么现代的精神病院势必会全部被摧毁,导致全世界出现精神异常者泛滥的现象也未可知,但是正木博士对此结果好像毫不担心,只是将它当成自己即将创设的『疯子解放治疗』实验的准备事项之一,进行这样的宣传。」
「那么,果然是……」我不得不坐直身子,吞咽唾液,喃喃接著说,「那么,果然是……为我的实验做准备……」
「正是这样。」若林博士毫不犹豫的颔首,「如我前面所说,正木博士的智慧远超过我们能够测知的范围,可是他这种突兀、夸张的大动作,包含有关创设解放治疗的某种准备苦心,绝对是不可否认的事实。接下来我要述及他的每一项变幻莫测的行动,应该都包含这种意义,换句话说,只能认为正木博士後半生的一举手一投足都是以你为中心。」
若林博士在说话之间,冰冷、无力的苍白视线忽然集中在我脸上,凝视著。不久,见我身体僵住不动,连回答也没有办法,才改变心意似的掏出手帕轻咳几声,继续说道。
「去年,也就是大正十三年三月底,令人难忘的二十六日下午一点,毕业後漫长的十八年间完全断绝音讯的正木博士,忽然敲了我在法医学系的研究室房门。我大为吃惊,怀著仿佛见到幽灵般的心情,互相祝贺彼此平安无事。之後,我问他为什么回来的如此突然,他以和从前同样磊落的态度,搔著头说明:
「也没什么。只是两、三个星期前在门司车站的剪票口被小偷扒走随身携带多年的镀金手表,那是莫巴德公司特制的产品,时价约莫一千圆,觉得很不甘心。这时忽然想起,如果十八年前托寄的银制手表还在就好了,所以才想回来领取……
另外,我也想要带给诸位一点震撼性的礼物,却又想不出什么特别的好东西,所以就在门司的伊势源旅馆二楼,全力完成一篇如同论文般的文章。起初,我想到应该先让新校长过目,所以去找斋藤教授帮我介绍,但是他表示,帮忙介绍是无所谓,不过基於职责关系,最好是由担任院长的你经手,所以才会来找你。虽然给你带来困扰,不过,还是请你帮忙。』
当然,我立刻把所保管的手表交给他。另外,当时正木博士所提出的论文,坦白说,与达尔文的《物种起源》或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一样,不……应该还超乎其上,乃是足以震惊世界精神医学界,也就是斋藤教授曾经预言过的《脑髓论》。」
「脑髓论……」
「不错,是取名《脑髓论》三万字左右的论文,但是与前述的《胎儿之梦》正好相反,内容极端的严肃、慎重,同时为了防止被会错意,还刻意用德文和拉丁文书写。能够在旅馆的二楼房间,手边没有任何文献资料的情况下,仅用了两、三个星期的时间完成,只能说正木博士的头脑与精力实在非常人所能及。
正木博士藉著这篇论文,让阅读者彷佛照镜子般,能够清楚明白以往无人能说明、证实与实验的脑髓之奇妙功能。同时也简扼说明了至今日为止,精神病医学界视为疑问的几种奇怪现象。基於专业领域的关系,最先见到这篇论文的斋藤教授当然非常惊异,之後约有一年时间废寝忘食的研究著这篇论文,好不容易在去年,也就是大正十四年二月底完成审核,翌日一大早立刻前往现在的松原校长家拜访。
他眼中浮现泪光说:『我决定今天就请辞九州大学精神病学系教授之职,并推荐正木先生继任。因为,如果他被其他大学给网罗,将是我们九州大学的耻辱。』
但是,由於正木博士未留下住址,也没有再露面,加上松原校长素来深为钦佩斋藤教授的人格,所以他一方面慰留斋藤教授,一方面表示将把此篇论文列为博上论文,内定颁授博士学位给正木博士。然而,不知是谁泄漏出去,这件事後来被报纸加以报导,只是我没有见到该篇报导……」
若林博士说到这里,好像被当时的回忆所感动,轻轻闭上眼。
我也充满敬慕的仰望著斋藤教授的肖像。可能是因为有著那样的感觉,斋藤教授看起来如同神明般散发高贵的光辉,让我情下自禁轻叹口气,喃喃说道:「这么说,斋藤教授是为了把职务让给正木博士而死亡罗?」
若林博士听了我的问话,似是更加感动,皱起紧闭著眼的眉头,深深叹一口气,仿佛又要剧咳一般。不久,他静静睁开眼,满含深意的看著我,微微加强语气。
「是的。斋藤教授在正木博士获颁学位後不久,於去年……大正十四年十月十九日突然辞世,而且是离奇死亡。」
「什么,离奇死亡?」我发出空洞的声音反问。
由於话题转变得太突兀,我望望若林博上苍白的脸孔,又望望照片中斋藤教授的微笑。我很怀疑,拥有这样高尚人格的人,究竟是如何离奇死亡的
若林博亡静静盯著我的脸,似在抑制我的怀疑,再度略为加强语气:「是的……斋藤教授是离奇死亡。他在去年,大正十四年十月十八日,亦即离奇死亡前一天的下午五点左右,像平常一样完成工作,交代办公室的人两、三件事情後,离开这个房间。之後,他并未回莒崎网屋叮的家,翌晨一早,却被发现浮尸於莒崎水族馆後方的海岸。
发现者是水族馆的女清洁工。接获紧急报案之後,警方当局和我们赶往现场,经过调查,确定他曾喝下大量的酒,所以警方研判他是在回家途中,遇见某位有相当交情之人,并一齐去喝酒,结果回家途中走错路,从浮尸地点的海岸上方的石墙失足坠落。
如果你也去看过那里自然会了解,那是郊区特有的垃圾场、草原、田野聚集之处,若非暍得烂醉如泥,不然不可能迷途进入那种地方,所以当然也有充分的他杀嫌疑,但是,他并未遗失任何随身物件……另外,综合遗族和朋友们的证言,除非是和校内几位深交的同事一起,否则斋藤教授不会在外面喝酒,他只有在家吃晚饭时才会独自饮酒……
不仅这样,一旦在外面暍醉,绝对会有一起喝酒的人送他回家,这是惯例,可是这次却完全例外。
据此,令人不禁产生各式各样的想像,也进行充分调查。问题是,教授坠海地点的附近是由千代町方面延伸而来的防波堤,所以未能发现任何有关於他来自哪个方向、在哪个地点失足坠海的脚印。
另一方面,如我刚才所说,根据斋藤教授的人格推断,很难认为他会受到别人的怨恨,因此还是判为失足坠海。斋藤教授虽然很少暍酒,但酒後会醉得不知前後是他唯一的缺点……只是,像他这样实在死得太可惜了。」
「还不知道和他一起喝酒的人是谁吗?」
「是的,还不知道。但,除非良心饱受煎熬,否则应该不会有人主动出面吧!」
「可是,这……如果不出面承认,岂非一辈子很难过?」
「以最近人们的常识而论,应该没有必要这样凭良心思考事情吧!就算出面承认,斋藤教授也不可能从坟墓里复活,只是让自己蒙受不愉快的污名,还得接受某种制裁,结果反而增加社会的损失……甚至,事到如今,对方早巳忘掉这件事也未可知。」
「可是,这样岂不是太怯懦了?」
「那当然。」
「而且……这种事应该无法忘得掉吧?」
「这就难讲了……可以认为,这类问题是属於正木博士所谓『记忆与良心』的有趣研究事项。」
「这么说,斋藤教授的死亡只具有那样的意义?」
「没错,只具有那样的意义。但是,以结果来说,实际上却包含著极大的意义,亦即,斋藤教授的死亡乃是後来正木博士能够负责本九州大学的精神病科研究教室,坐上这张椅子的直接因缘:另外,也是让你与六号房的小姐连结这个实验教室的间接因缘。是的,在此以因缘两个字称呼……不过,这种因缘究竟是人为?或出自天意?若没有等到你恢复自己过去的记忆,仍旧无法予以明确推测……」
「啊,连这种事也在我的记忆中……」
「不错,在你的记忆中存在著解开此类无数疑问的必要且重要的关键。」
我觉得自己像是被接二连三掉落下来的疑问之冰埋没全身,忍不住闭上眼,不停摇头,但还是没办法涌出任何记忆。而且开始觉得似乎连眼前「焚杀疯子」的残酷油画、斋藤教授面带微笑的肖像、脸色苍白严肃的若林博士、绿色发光的大桌子、桌上打呵欠的红色达摩烟灰缸等等,都与我的过去有著深刻的关系。同时,因为身处这些因缘深刻的物品环绕中,却什么都想不出,自觉脑袋空洞,心情沮丧不己。
一瞬间,我觉得不知该如何是好,频频眨眼。不久,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那么,原本行踪不明的正木博士为何能够来到这儿?」
「那是有原因的。」说著,若林博士把本来已经掏出的怀表又放入口袋,低咳一声,接著说:「斋藤教授的葬礼上,正木博士忽然出现……可能是见到报纸刊登的消息吧!松原校长在葬礼结束後拦住他,强迫他接任斋藤教授的职务。这虽然是前所未有的异例,可是校长是为了完成人格那般高尚的斋藤教授之遗志,所以无人反对校长的做法,反而感动得鼓掌附和……只要看过当时的新闻报导,就可以详细了解一切。
但,就在此时,身穿破旧和眼、在教授们拍手围绕下的正木博士抱头,略带不满的说:「真是令人为难!我本来打算坚持独自进行研究的……一旦当了大学教授,就没有办法随心所欲做些自己有兴趣的事,最重要的是,没办法发挥与生俱来的流浪个性……」
松原校长听了,回答:「现在你後悔也来不及了,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被斋藤教授的灵魂吸引而前来这儿……只要你答应接任,要敲木鱼诵诵经之类的,我倒是不会反对。」
众人听了,皆忘记自己身在葬礼会场而捧腹大笑。
不久前,正木博士来本大学赴任,实地著手进行之前在疯子地狱祭文中揭橥的「疯子解放治疗」实验,再度在一般社会引起异常回响。因为开始该项实验的机缘,形成正木博士本身、你,以及那位六号房的小姐如同命运般的关系,这完全可称之为天意。
但是,不管如何,本大学能够邀请到伟大的正木博士负责主持研究工作,怎么说都是斋藤教授的遗德,基於这个意义,正木博士才会把这幅肖像画挂在这里……」
我不得不深深叹息,仰望著斋藤教授的肖像。如此高尚人格的斋藤教授、那样伟大的正木博士,以及眼前的若林博士、六号房中的美少女,和有如白痴的我居然会连结在一起,我不得不感到不可思议。
一时之间,房间内飘著某种感触极深的静寂。但,很快的,静寂被我平淡的发问打破了。
「啊,大正十五年十月十九日……挂在斋藤教授照片底下日历上的日期,是距斋藤教授亡故迄今刚好一年的日期?」我说著。
这一瞬间,若林博士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可怕!虽然只是短暂的瞬间,但,刷白的嘴唇紧闭,下颚突出的同时,苍白的眼瞳圆睁,狠狠瞪著我。因为事出突然,我不自觉也和若林博士相同表情,感觉上有如彼此互瞪一般。不过,若林博士很快的冷静下来,并且像是高兴得不得了一般,额头散发出光辉,不停点头。
「你终於注意到了!你过去的记忆终於真正开始苏醒了,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就要完全苏醒。事实上,在你提出这个问题的同时,我有点担心你过去的记忆会不会一下子完全恢复,导致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已经没什么好隐瞒了,就告诉你吧!日历上乃是距今约莫一个月前的日期,今天是大正十五年十一月二十日,所以……」
「那……为什么保留著该日期呢?」
若林博士这时沉重的颔首,以先前面对六号房少女那种向神明祷告般的态度,交握双手,用力挺直胸膛。
「你的怀疑也是解开有关你过去重大谜团的关键之一。也就是说,正木博士只将日历撕至这天,之後就被中断了。」
「这又是什么缘故?」
「正木博士在那天翌日亡故了,而且是在正好一年前、斋藤教授溺死的莒崎水族馆後面的同一地点投崖自杀。」
这……大概只能用晴天霹雳来形容吧!我感到一股莫名的震惊,觉得自己好像发出某种叫声,等到情绪好不容易平静下来,仿佛梦呓般喃喃说著:「正木博士……自杀……」
声音一传人自己耳里,我马上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像正木博士这样伟大、豁达的人物,有可能会自杀吗?下仅如此,担任这间精神病科教室的两位主任教授,相隔一年,先後离奇死於同一地点,真的会有这样恐怖的巧合吗?我呆然凝视若林博士苍白的脸庞。
若林博士重新坐正身体,严肃的望著我,再度用向神明祷告般的虔敬声音开口:「我再说一次……正木博士是自杀。只能够说,正木博士在长达二十年的漫长岁月里,经过无数准备,面对前所未闻的解放疯子治疗的大实验,历经艰苦恶战後,手上的大刀终於折断,箭矢终於用完,陷入不得不自杀的窘境。这样说你或许无法了解,所以我还是具体说明吧
正木博士所独创、震古烁今的精神科学实验,主要是藉著让你和六号房的小姐恢复自己的记忆,出院後拥有快乐的婚姻生活做为终结。可是,却因为某种出乎意料的悲剧发生,在中途遭遇挫折。而且该悲剧到底足下是正木博士的过失,没有人知道。
然而,那一天的偶然似乎也是某种天意。时间适逢斋藤教授的周年忌日,感觉上应该可以算是一种『无常』。正木博士担起全部责任而离开人世,把属於实验中心材料的你和六号房的小姐,以及相关资料、文件、事务等全部委托我……」
「那么……」我问,但舌头打结了,一股难以形容的亢奋像是令全身逐渐瘀青。勉强蠕动嘴唇:「那么……会不会是因为我诅咒正木博士的生命,所以……」
「不,错了,正好相反。」若林博士严肃的说著,依然凝视我,将头左右摇摆:「正好相反。正木博士当然是在已有被你诅咒自己命运的觉悟下著手此项研究。不,更进一步的说,正木博士从二十年前就已经觉悟到将会有这样的结果,却仍按部就班地进行工作。他为了让自己发现的伟大学理实验与你的命运完全一致,拟定了无法撼摇的计画,逐步进行研究。」
对我而言,这是令人恐惧与颤栗的说明!我按捺住胸中的窒息感,问道:「研究是如何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