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麒麟的尸体仍然僵硬地躺在他办公室的地毯上,表面被盖上了一块大大的白布。
张刑局长站在尸体的边上,手里捏着一根已经弯曲的香烟,若有所思。
刚刚到达现场的时候,他曾认为这个案子是很难入手调查的。可现在竟然会这么突
然地跳出一只塑料袋。这条一目了然的线索出现在张刑的眼中,他可不觉得这是什么幸
运的好事。相反,凭着多少案子积累下地经验,他感觉这个案子更加辣手了。
想起刚刚发现塑料袋时佟嵩和那个叫小罗的人的眼神,张刑明白那两个人一定已经
知道一些自己还不知道的事。
“现在就把他们叫来问问吗?”他这样问他自己,但马上否定了这个主意。
典超走进办公室,手里捧着录像机。张局长呆呆地站立了一会儿后,从写字台上拿
起那盘录像带,估量着手里这份线索的价值。
“去齐临蕴的房间看吗?”崔盈警官热心地问。张刑扬扬眉毛,点头走进房间。
“让那些人也进来。”张刑脑中忽然又是灵光一闪。
他让典超把齐临蕴生前的秘书、同事还有儿子都给叫进了房间。三个人显得有些战
战兢兢,在张刑这样的火眼金睛眼里,他们都在拼命克制自己。
苏东吴把录像机和电视机连接起来,放进录相带。不多时屏幕上出现一个镜头,是
一块并不明亮的瓷砖地面。张刑估摸着摄像机镜头的位子和高度,又查看了一下银幕边
角上的时间:14:35:55,05/31/2003。他按下快播键,画面闪烁了起来,但内容却没
有什么变化,仍然是那灰暗的地面瓷砖。边角的时间飞奔着,14:40,14:45,14:50,
14:55……忽然间,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屏幕上。
人影出现的瞬间,房间里的所有人身子都动了一下。张刑急忙按下暂停键,然后倒
退了十几秒钟的画面。
15:30:05,05/31/2003,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了镜头里,那个女人穿着粉红色
的上装和裙子,头戴一顶很大的遮阳帽。她慢慢地走着,身上背着一个背包,走到摄像
机镜头的下面时,突然停了下来。银幕上紧接着就显出了她抬起得整张脸。
张刑惊了一下,但立马恢复了镇定。那个女人脸上戴着黑色的面纱和墨镜,她站在
摄像机镜头的下面,戴着手套的手抬起来,把戴在头上的遮阳帽压得比原来还要低。
“很有意思。”张刑这么评价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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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头上的女人转身消失了,时间是15:31:01,镜头画面又恢复成平静的瓷砖。张
局长操纵着手里的遥控期,让边角上时间再次飞奔。十五点五十六分时,身穿粉色衣裙
的女人再一次从镜头下通过。这一次她没有在镜头下停留,直接从那里离开。画面上的
时间仍在流逝,直到录像带走到底。
“很显然整个下午,只有这么一个女人来过这里,而且是在案发的时间段内。”
“那么张局长你认为她就是谋杀齐临蕴的人啦?”佟嵩问。
“她的嫌疑很大,不是吗?”张刑反问了一句,“佟队长,你知道这个女子是谁吗?”
佟嵩瞠目结舌,说不上话。“我,我……我没看清她的脸,她蒙着面纱,戴着墨镜。”
嘴上虽然是结结巴巴地说着,但心里却已经给这个粉衣女子按上姓名了。
“我想……”站在床边看录像的彭宇琼说,“这个女人我见过。”
“你见过?”苏东吴感兴趣地问道,“你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到的?你认识她
吗?”
“一个月前,我和我堂弟在饭店吃饭。当时隔壁桌上的一个女孩穿的就是这个的粉
红衣服。我记得那个时候她来迟了,手里还握着一块黑色的面纱。就和这录相上的面纱
一样,而且她的背包也和录相上那个女人的一样。”
“那个女人是……”
“她不是小艾!!”一旁的小罗子,突然叫出了声。“小艾她没有那样的遮阳帽和
墨镜。”
“哦,你也认出那个女子了。”张刑狡黠地笑起来。
“对,录相上的那个女人确实打扮得和小艾很像,但是我说了她不是小艾。”
“为什么这么说呢?你难道看清那面纱下的脸了?”苏东吴反问道。
“不,没有。”小罗涨红了脸说。
“这就是了。”张刑同意说,“你没有证据说那个女人不是小艾小姐,但是我们也
没有证据说那是小艾小姐。如果待会儿小艾小姐来了之后,能说出自己今天下午那段时
间在哪,我们自然可以排除她的嫌疑。”
“小艾……”小骡子的手心里沾满了紧张、慌忙的汗珠。
苏东吴站在河畔路十三号的庭院里,仔细地画着这幢房子的平面图。齐临蕴的这幢
一层办公楼,其实是麒麟公司在市区他个人的临时办公地点。另外在园区还有一座已经
建成的五层高档商务楼。张继刚虽然多次力劝老朋友搬到园区去工作居住,可不知什么
原因,这位已故的亿万富翁就是不同意,铁了心地要住在这个不祥的地方。
河畔路十三号,十三,哈哈……你住在这幢房子里,不死才怪呢。苏东吴这么想着,
走出庭院大门,记录它四周的环境。这里处于市中心的黄金地段,左有商业区,右临文
化中心,前接医院后靠公园。平日里,一年到头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小时的车水马龙。
不过在这段时间里,这条黄金大道却清静了很多。苏东吴在门口站了大概五分钟,只看
见两辆公车和三个行人经过。
“东吴,老张问要平面图呢。”典超刑警跑出来说。
“嗯,好了。”苏东吴把手里的平面图递给典超,转头之间,瞥见了一辆停在拐角
处的出租汽车。“SE44286 ,哈,竟敢把车开到这来,不知道这是单行线吗,找死。”
“等一下。”典超抬起手,横着臂膀道,“看那下来的人,不就是照片上那个小艾
吗?”
“第一犯罪嫌疑人?”苏东吴这句刻薄的评语如果让小骡子听见,非上演一出街头
霸王不可。
苏东吴盯着朝他们走来的小艾,又说,“看她,很认路。她一定来过不止一次了。”
“东吴,别这么轻易下结论啊。要知道这个女的可不是一般的人。”
“怎么不一般?难不成她有三头六臂?”初生牛犊不屑道。
“这倒不是。不过这个女人经常帮老佟他们破案……”
“那么那个佟嵩会徇私啦?老狗。”
小艾走到了他们面前,使得典超和苏东吴终于有机会近距离去观察他们的嫌疑犯。
长久以来一直认为自己是对女色无动于衷的苏东吴,在看到了小艾的脸后,竟然自己也
红了脸。倒是结了婚的典超刑警定力更深,只是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哦,美女,东吴是不是也想徇私了啊。”典超轻声地调侃他的小兄弟。
“啊。”苏东吴支吾着,在心里面骂道,“他妈的,不,这个女魔鬼。”
魔鬼,这可不一定是个恰当的称呼。至少这被小罗和佟嵩听见了,一定会再揍他一
顿。
“两位警察同志。”小艾站在他们两人面前,问,“小罗和佟嵩警官在里面吗?”
两个刑警对视一眼,立刻装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反问,“你是谁?要找他们干
什么?”
“小艾。我接到电话说这里出了谋杀案,他们让我过来的。”她的脸上一点表情也
没有,看不出哀伤,也看不出喜悦。这一点令两个警察很伤脑筋,不多的经验告诉他们,
如果这个女的真的就是凶手,那会是很难对付的人。
“你和死者是什么关系?”关键时刻还是老姜辣上一点,典超十分策略提了个问题。
“我……”她拽了一把随身的手提背包,苏东吴发现那个皮包果然和刚才录像带上
看到的一模一样。“我是他的亲戚。”
“是哪一种亲戚呢?”典超又问。
小艾的表情一变,低下了脑袋思量了大概五秒钟,回答说,“我是他女儿。”
“哦,这样啊。”典超做了个请的手势,放她进去。奇怪的是,他没有在前面带路,
而是在后面跟着。小艾迟疑地站定在园子里,环顾了一下四周,最后向右边的入口走去。
“她并不认识这里的路。”典超说,缓缓地跟在后面。
“也有可能是故意装傻。”苏东吴一脸潮红地瞪着前面走路优美的姑娘,内心十分
恼怒。
小艾看到骡子的时候,他正懊恼地靠在办公室门口的墙上,没精打采地对着佟嵩警
官他面前的佟嵩警官。这位老警探同样愁眉不展,一手叉着腰,一手夹着烟。小艾扫视
了一下地面,那里有三个烟头。
“佟队长。”她招呼着走上前。两个男人的眼睛里转瞬即逝地闪过一丝兴奋。
“小艾,今天下午你去哪里了?”小罗的身体突然就窜到了她的面前,紧紧一把握
住她的手。
“我去给人送花了。”
“是给谁送的,能找到那个人吗?”
“这……”小艾的身子向后一退,避开小罗的急切,“问题很严重吗?不。”她一
抬手,阻止了又要开口的小伙子,“我想先看看……我爸爸。其他的以后再说。佟队长,
他还没有被运走吧。”
佟嵩摇摇头,把她领进办公室。齐临蕴的尸体还是躺在地板的中央,纹丝不动。小
艾走到边上,木然地望着盖上白布的凹凸人形。佟嵩走上一步,蹲下身把白布拉开。小
艾的脸色刹那间惨白,身子踉跄了一下,急急地一把抓住办公桌的桌角。
“小艾小姐,没事吧。”一旁的张刑问她,把掉落的手提包还给她。
“我没事,谢谢。”回答有些犹豫。张局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他也注意到了那
个手提包。小艾把手提包放在办公桌上,问道,“齐临蕴他是什么时候被杀的?”
“怎么小艾小姐不知道吗?”张刑不露声色地问,“我还以为佟队长他们已经告诉
你了呢,你父亲是今天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遇害的。”
“是这个时候吗?”
“就是这个时候。请问那个时候你在哪?”
“我……”小艾忽然笑了起来,笑得有些歇斯底里,“我在湖畔路上散步。”
“什么?”张刑和佟嵩同时惊呼。
“我说我那时侯在湖畔路散步。”她重复的声音低低的,但十分肯定。
“你是说那个时候,你在这里?”张刑又追问了一句。
“不,我在外面。我给一位顾客送花,去了凯莱饭店。送完花以后,我就从那走到
九路车站,在那等车。”
“所以,你路过了这里。”
“是的。”
“当时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三点半左右吧。我并不确定,我没有戴手表。从饭店离开时,我看了一下
那边的钟,是不到三点一刻的时候。”
“那么小艾小姐,你路过这里时,有没有看到一个和你打扮相同的女人从这里出没
呢?”张刑的这个问题倒是很直接。
“和我打扮相同的女人?”她重复了一遍,“不,我没有看到过。”
“那好吧。很谢谢你这么坦白的告诉我们这些。”老狐狸的话中有隐藏。“你能来
一下这边吗,有段录像带,我想请你看一下。”
小艾乖乖跟着张刑走进齐临蕴的房间,一进去她就看到了一张自己的照片。那张照
片挂在墙上,和她花店的那张广告照片一样。“他怎么会有这张照片?”她心里这么问
道。
“小艾小姐……”张刑想要放录像,但小艾先打断了他,“警察同志,你们搜查过
这个房间了吗?”
“怎么了?”张刑奇怪道。“我们暂时还没有搜查。”
“有些东西,我能看一下吗?”
“你想看什么?”张刑纳闷地问。
“我也不知道,但是……”张刑用动作表示了他的同意,他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小艾跑到齐临蕴的床头柜边,拉开抽屉,里面有三本厚厚的影集。她翻开最上面的
一本,不出意料,里面全是她的照片。
张刑愣了一下,拿起另一本,翻开一看,竟然也全是小艾的照片。再打开第三本,
小泉吐了口气,“都是我的照片,从小到大的。”她匆匆地翻动一页,把那张自己满月
时的“裸照”盖过去。“我现在终于知道我妈妈为什么老是叫我出去玩,多拍些照片了。”
“是吗?这么看来你爸爸很爱你。”张刑对她说。
小艾抱着一本影集,眼珠在眼眶里打滚,“难怪那天他那么自信。”
“那天什么?”张刑把床头柜上的抽纸递给她。
“他说要和我妈妈结婚。”
“嗯?”张刑看她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脸。“你是说你爸爸要和你妈妈复婚?”
“是的,他对我说等我妈出院后,就要和她结婚。”
“那你妈妈现在出院了吗?”
“三天前出院的。”
“知道这件事的有谁,他们的态度怎么样?”张刑忽然发现了一条新的重要线索。
“齐临蕴似乎告诉每一个人了吧。那天在场的有很多,除了张继刚外,小罗和网维
大哥也在……”
“网维大哥!”张刑一声大叫,“你是说那个网维?江泉的那个不正经。”
“是江律师的先生。”
“真要命。”张刑拍着脑门说,“这件案子难不成还和他们有关。”
“江律师是齐临蕴的代理律师。”小艾又给了他一个麻烦的消息。
“哈哈哈哈……”张刑苦笑起来。“这下子有意思了。”他走到门口打了个手势,
让典超去一趟白水律师事务所。“好了,小艾小姐,现在我们可以看看那盘录相了吧。”
“好的。”小艾坐在齐临蕴的床边,认真地看起张刑给她看的东西。
十五点三十到十五点五十六那段时间内的录相画面被再次播放出来,小艾看到了那
个神秘的蒙面女人。等到张刑播放完毕,小艾沉重地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这个人是最大的犯罪嫌疑人,而这个人看来就是我。”
“小艾小姐就想说这个吗?”
“我还能说什么?”小艾又叹口气,“谁都知道我恨齐临蕴,恨得想要杀了他。”
“那么真的是你做的吗?”
“我说不是,你们相信吗?”小艾抹着眼泪说。“我想请问砸死我爸爸的凶器找到
了吗?我刚才在外面好像没有看到。”
“哼。”张刑哼着鼻子,回答她,“说起这个凶器很有意思了,你能猜猜凶器是什
么吗?”张刑走到门口,一会儿带着那个粘血的塑料袋进来了。他把它递给小艾,一声
不响地盯着她看。
她看到了角落里的那一小粒鹅卵石,说,“把鹅卵石放在塑料袋里变成了一个沉重
的钝器,砸开脑袋后,再把鹅卵石取出来。但是我不明白,这个塑料袋为什么会留在现
场?”
“它并不再现场。”张刑说,“我们是在抽水马桶里面发现的。”
“抽水马桶?凶手把它丢在抽水马桶里,是想要冲走吗?”
“是的,凶手确实那么想。不过很不幸,那个塑料袋没被冲走。那个彭秘书在这里
呕吐时,发现马桶堵住了,然后我们在里面找到了这个。这只能说是天不佑凶了。”
“老天吗?老天最会捉弄人。”小艾说,“不过这个和天没关系,抽水马桶无论如
何是抽不掉这样一个马甲袋的。呵呵……哈哈哈哈……”她又第二次歇斯底里地大笑起
来了。
“怎么样,小艾小姐。”张刑等她缓过劲来后,继续问,“你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不,没有了。”
“那好,我想我要对你们所有人进行一次征询。”
“就在这里吗?”
“我想我们不妨换一个地方。”张刑和小艾走出房间,指挥着手下把齐临蕴的尸体
搬走。
“彭小姐。请问这里还有多余的空房吗?”
“还有一间,怎么了?”
“有些事,我们警方必须和你们一个个好好的谈谈。”张刑挥挥手,很潇洒得跟着
彭宇琼走向临时征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