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艾的话把法庭上的每一个人都惊呆了。听惯了被告人在最后关头深深忏悔,想要
博得一丝同情,乞求从轻发落的审判长还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嚣张”的被告人。
他看了一眼站他面前威风凛凛的女被告,表情有些呆滞,然后点了点头,说:“你
讲。”
“审判长,公诉人,周律师,还有在座的各位。在这里,我首先要向大家陈述的一
个事实是我对我父亲——齐临蕴的感情,我爱他。”
一片哗然,肖万灵威武地举起法锤,敲桌子。
“我不知道在座的各位有没有和我相似感受的人。我爱我爸爸,从小的时候起,我
就把爸爸当成我的偶像,我把他当成我最坚强的依靠。他时刻保护着我、关照着我、宠
着我,有他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但是有一天爸爸离开我,去了美国。从此,爸
爸不在我身边,于是我心里的那个爸爸也变成了另一个爸爸。我心目中的爸爸是完美的
爸爸,而事实上我们知道生活中没有完美的人。当现实中不完美的爸爸又出现在我眼前
时,我的心矛盾了。所以每当在别人面前,我们父女相见时,我就会找出各种理由和他
吵架,我必须维护我脆弱的自尊。而爸爸,哼哼……”她笑了笑,“他也一样,自尊心
很强,他虽然爱我,但也绝不会在别人面前迁就我。所以我们每次见面都是吵架,让别
人误以为我们俩像是很大的仇家似的。事实上在他回来以后,我已经偷偷地暗地里不知
偷瞄了我爸爸多少次。案发前的那天下午,我也一样,给我母亲买了药,然后走到公园
路的汽车站台边,我知道那条小路直通屋子的后门。我就那么盯着小路看,可是我没想
到他竟然从公园散步回来了,他看见我也很惊讶,于是让我进去了。我想了一下,同意
了,我认为走小路的话,没有人会知道我去见过爸爸,但是我没想到那个里面竟然有个
摄像头。当我看见那个走廊里的摄像头时,很窘迫。就在这时他又说要我叫他爸爸了,
并且还说叫了就给我东西。一时间我觉得自己上当受骗了,就和他吵了起来,说了一句
很过分的话后离开了那里。当晚上我就后悔了,第二天我再给凯莱酒店送完花以后,我
想着是不是该去和他道歉。我前一天离开的时候看见他的表情很伤心,连抓着盒子的手
指都苍白异常。就在我站在公车站前犹豫的时候,一辆九路车开到了我面前。然后它改
变了我的想法,我就坐上车回家了。现在我真的很后悔,如果当初我进去了,也许爸爸
就不会死,也许我就可以亲自抓住那个凶手……现在说这些似乎已经于事无补了。我只
能说我憎恨我自己,也愿意为我的愚蠢行为承担责任。”
她说到这,听了下来。
“这就是你的自我辩护吗?”肖万灵叹了口气,问。
“不,不是。”小艾继续道,“我刚才所说的我愿意为自己的愚蠢行为承担责任,
不是说我要承担父亲被杀的这个罪名的责任。而是承担起一个女儿为父亲报仇,找出杀
死他的真正罪犯的责任。我想在座的各位也知道,因为我的小聪明,曾经在一些案件中
给警察帮过一些微不足道的忙。所以我知道在一个案件,最重要的不是要知道罪犯是谁,
而是要找到他犯罪的证据。在这我父亲的案件中,我知道能够真正指证罪犯的证据几乎
没有。案发后的第三天上午,网维先生他在机场给我打了一个电话,在电话中他要求我
说:' 如果警方根据现场证据认为你是犯罪嫌疑人的话,千万不要和他们争辩,给我一
些时间。只要找到证据,就可以为你父亲报仇。' 我听了他的话,所以我至始至终都没
有发表过一丝辩论。我相信网维先生能找到那些关键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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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我这个笨蛋。小艾是因为和网维商量好了,所以才做出这么莫明其妙的
事情。那么江泉大姐呢?难道她也不知道网维大哥的计划吗?
我转过头,只见她正扳直着脸,暗自嘀咕,“竟然不告诉我,回家有他好看的。主
板。”
我哆嗦了一下,听见肖万灵说:“可是,网维先生到现在也没有找来证据,不是吗?”
“是的,我不知事情发生了什么变故。但是网维先生也曾告诉过我,如果到了这个
时候他还没有回来,那就有我自己来辩护。”小艾的脸转向辩护律师席,我猜是给周欣
欣一个微笑。“网维先生非常信任我,他告诉我说在警方搜集的证据中,其中有一个不
可动摇的证据,说明了我不是罪犯。”
“不可动摇的证据?”石安平不由自主地问了一句,低头看自己桌上的证据。
“是的。”小艾点点头,“就如你在对我的起诉书所指出的,被告人用装满鹅卵石
的塑料袋打击我父亲的头部,将他打死,然后又把塑料袋扔到了马桶里冲掉。那么一个
简单的问题是,那些鹅卵石哪去了?”
“当然是装在被告人的皮包里了。”石安平回答说。
“是的,这是唯一的可能,因为警察没有在案发现场找到那些鹅卵石。而那个嫌疑
犯,这一点我也同意公诉人的推断,就是那个穿粉色衣服的人。如果说那些鹅卵石是装
在皮包里带走的。那么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就是,那个皮包上不论如何清理,都肯定会
留下微小的沙粒,就像第十三号证据一样。但是刚才公诉人出示的第十五号证据,也就
是我的那个白色背包,大家可以清楚的看到,那个皮包干净得一粒沙子都没有。这也就
是说我的那个背包里从来没有放过沙子或者鹅卵石。同时第二十号证据也能证明,像我
一样的白色背包在今年四月以后就没有人再买过,也就是说即使我自己也只有一只这样
的背包。因此,既然这个背包不曾装过鹅卵石和沙粒,而我也没有第二只背包,我就不
可能拥有谋杀我父亲的凶器,所以我也就不是谋杀我父亲的凶手。”
干净、利落。审判长的表情再次凝滞,石安平的嘴长得象苹果一样大。而周欣欣脸
上的表情,则不知是高兴还是悲伤。
“原来如此。”江泉在我身边说,“在他们两人眼里,我们都是笨蛋吧。”
“他们俩?”我这个笨蛋不明白地问。
“你的小艾和我家那口子。”江泉律师挥挥手,脸上显出一丝鄙夷的不悦,但是我
觉得在她心里应该是很开心才对。
“网维那家伙,真的……主板。”她悄悄地掏出手机,要按下电源开关。突然手指
停了下来,不知是不是因为夫妻间的直觉,只看她转过头,望着那扇慢慢被推开的门。
一个男人走进来了,正是我心中千呼万唤始出来的网维大哥。
他看了他太太一眼,微笑着,走过来,冲周欣欣努努嘴。周欣欣又望了一眼她的老
板,然后站起来说:“辩方要求请证人网维先生出庭。”
公诉人的手搭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无力地看着肖万灵,同意辩护律师的请求。一脸
倦容的网维于是走上证人席。
“很抱歉,我今早上还在深圳,刚刚乘飞机和汽车赶到这里。而且我这人有惧高的
毛病,到现在脑子里还七昏八素。”我想笑,又不敢,“所以待会儿我说得可能比较混
乱。但是我可以确保待会儿我说的和出示的证据都会是有关齐临蕴一案最相关和重要的
证据。”
“那么你就说吧。”
“首先我将向法庭补充一份证据,来说明警方不曾找到的粉色外套、裙子和白色皮
包的来源。”网维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叠纸,像账房先生一样找了一会儿,从里面抽出
两张,“这一张是今年四月二十号,我们市邮局的一份邮递记录证明。上面说邮递员曾
在当天下午两点左右把伊邮网上商店的一个包裹送到了凯莱酒店的钱美明手里。那个包
裹大概有五十厘米长、三十厘米宽,二十五厘米厚。大家猜猜这份包裹里面装的是什么
呢?”
“当然是钱美明网上邮购的商品。”我在心里说,然后网维大哥像是听到了似的,
接话道:“我想我们都能想到从伊邮送来的包裹,当然是钱美明从网上伊邮商店购买的
商品。那么她买的是什么商品呢?这个才是问题的关键。我于是发了份邮件询问该公司,
结果他们发给我的回信说:是一件粉色外套,一件粉色连衣裙、一只白色的皮包、一张
黑色的面纱。”他停下来,高高举起手中的纸张,“这是他们给我邮寄的网上交易的证
明材料。所以现在我们就知道了,确实有人在小艾以后买了这些东西,而且这个人还是
案发当天让小艾送花的女人。至此我们有明确的证据可以证明小艾小姐是被人陷害的。”
“那么你的意思就是说钱美明才是那个遮住面目的粉色女郎,也就是杀死齐临蕴的
犯罪嫌疑人?”石安平的兴趣又来了。
“不,我只是说她参与陷害了小艾,但我并没有说她就是本案的犯罪嫌疑人。”网
维出乎我们意料地否定说,“我可以用好几种方法来论证她不是犯罪嫌疑人,但是那没
有必要。她仅仅是真正的谋杀犯手里的一颗棋子,而且是一颗用完就可以丢弃的棋子。”
“你的意思是说……”石安平脸色凝重起来,我也觉得心里堵得慌。一个直觉告诉
我发生了重要的事。
然后网大侦探的喉咙把我的直觉说了出来。“是的,她死了。”证人席上男人的声
音降了下来,显得没有刚才激昂,“由于没有在案发现场找到直接有效的证据,所以我
认为如果可以追踪到钱美明,就可以知道谁是杀死齐临蕴的犯罪嫌疑人。为此我和我的
朋友在月初就跟着她的足迹去了广州。可是当我们赶到广州,好不容易打听到她的下落
时,却发现她竟然又去了云南。因此我们一行人只能折路去云南找她。”
“那么你们找到她了没有?”石安平问。
“找到了,不过找到的是一具尸体。”
“什么?”公诉人大人和其他人一样都震惊地跳了起来,连审判长也不免俗,一脸
慌张。
“难道那个钱美明也被人谋杀了?”
“表面看来是死于意外,但事实却如审判长您所说的一样,她是被人谋杀的。”
“被人谋杀?网维先生,我们的犯罪嫌疑人不是和齐临蕴的遗嘱有关的人吗?”
“是这样的。”
“那么,这些人都在S 市,又是如何在云南谋杀了那个钱美明的呢?”
“对,问的好。我可以告诉你,我们的这个犯罪嫌疑人社会关系非常复杂,他和广
州及境外的黑社会都有联系。而钱美明的死就是他让黑社会的头目派人去杀的。”网维
的故事越说越动听,整个法庭静得吓人,似乎连我的呼吸和心跳都能听到。
“钱美明被人发现死在云南边境的检查站上,死亡原因是海洛因中毒。法医在她体
内发现了一个破裂的装有海洛因的包装袋。”
“人体藏毒?”
“正是这样。”网维又从那叠纸中找出第二份证据,是有关钱美明的验尸报告。
“根据当地警方事后的介绍,边防检查站通过秘密渠道知道有人将在五月二十号携带一
批毒品入境,于是当天对过往的每一个男女进行严密检查。十二点的时候,钱美明穿着
绿色紫点的连衣裙入境。因为她神色十分慌张,马上被边防战士带去检查。她们对她进
行搜身检查,在她蹦跳了以后,突然就脸色苍白倒下了。警察们马上对她进行抢救,但
送到医院后,医生看了看就宣布她死了。死后,法医在解剖时发现了两个白色的袋子,
其中一个袋子里装的是海洛因,也就是破裂的那个,上面有一个轻微的割痕;另一包其
实是味精。综合以上两点我们可以知道她是被人用计谋杀死的。只要她剧烈运动,那部
分致命的海洛因就能从破裂的袋子里掉出来,将她毒死。”
“那么你们是不是有将那个谋杀钱美明的人抓住了呢?”
“当然了。”网维大哥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继续说:“我们知道谋杀钱美明的
方法,自然也就可以知道给她在体内藏毒的人就是谋杀她的犯罪嫌疑人,同时我们也可
以知道那个给警方密保的人也很有可能是执行的同谋之一。所以根据这两个方面进行调
查,我们和当地警方迅速找到并逮捕了那些人。其中一个叫王小毛的就是给警方打电话
的,另一个叫花梓潼的是和钱美明一起入境的同伴,也就是负责具体实施这一计划的人。
在当地警方的审讯下,他们很快就交代了犯罪事实。但是他们只是根据他们的上线人物
的指示行动。至于他们的上线是谁,他们就不知道了,只晓得那个人的绰号叫' 吗啡' 。
到此为止,我们的调查线索也就此中断。不过万幸的事,我们的佟嵩警官通过联系云南
和广东两地的公安局,找到了钱美明在云南落脚的地方。当地警方经过搜查从钱美明的
住宿的房间找到了粉红色的外套、连衣裙和白色背包等一系列与本案有关的证据。当然
了,在这里我没有办法将它们带回来,但我已经当地警方做下了文字证明和图片证据。
我想如果通过我们公安局与当地警方接洽,应该可以得到这些物证。”
他把那叠厚厚的文字材料和照片一起递交给了法庭。
审判长肖万灵于是问:“公诉人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有。”石安平站起来,“这也就是说网维先生也不知道到底是谁杀死了齐临蕴先
生?”
我惊讶他的发言,难道他到此时此刻还认定小艾是凶手吗?这块又臭又硬的老石头。
哈,真是一个恰当的比喻。
“是的,很可惜我现在还不能给公诉人一个可以起诉的犯罪嫌疑人。不过,就我所
说的,还有小艾小姐刚才自我辩护的那样,她应该是无罪的。”
“这个,我恐怕需要有法官来裁定。”
石安平意味深长地望着网维大哥,而被注视者竟然笑了起来。
“呵呵……是啊,那就等待宣判吧。”
肖万灵似乎对着网维做了一个耸肩的动作,也有可能是我的幻觉。只听他朗声说道
:“现在法庭将就本案进行和议庭和议,半小时以后进行宣判。”
“赢了。”这是江泉律师站起来的第一句话。
“是吗?”我发现我真的有点傻。
“这不是明摆着,如果他们要定罪、量刑,会只用半小时吗?其实已经确定无罪了,
不过是走走形式罢了。”网维大哥闪到我们身边,一边回答我,一边和他太太拥抱,还
亲了个嘴。真是令人受不了,大庭广众之下做这种事,简直就是有仰观瞻。我把头别向
一边,看到了旁听席另一边的几个嫌疑人。
叶灵敏手指发青地抠着她手里的纸巾帕,尖尖的指甲已经把它戳穿。彭宇琼的表情
比较暧昧,看不出明显的好恶,而张继刚则是乐陶陶的,还对我来了个微笑。忽然,叶
灵敏站了起来,抓着包向法庭外噔噔走去。我有些好奇,想跟出去看,没想到我身边的
网维大哥已经走出去了。
“网大哥,等等我。”我一路小跑地追出去,他诧异地转过头来,望着我。
“你也上厕所?”他这么问我,差点撂倒。
“不,你是……”我瞠目结舌,解释说,“我还以为你是看见叶灵敏出来了,才…
…”
“什么嘛。”他又迈开大步,说,“我一直在赶时间,现在三急都来了,我得赶快
解决问题才好。小骡子,帮我去买个面包啊。”
“好……好。”我支吾着回答他说,“一个够了吗?要什么馅的?”
“够了,晚上还有大餐呢。”声音减弱,人已经不知跑哪了。
“晚上有大餐,什么意思啊?”我傻傻地摸出钞票,到门口找小卖部去。
三两口地把一个奶油面包塞进嘴,网维大哥不顾卫生的用手直接擦擦嘴巴,拉我走
进大厅。
肖万灵同志已经坐在审判席上了,他不苟言笑地看着手腕上的手表。过了一会儿,
端正坐姿,拿起法锤。
“被告人小艾……”终于他开始宣读这份最后的判决书了。我们怀着极大的热情听
他唠唠叨叨地念着那些话,然后……“本院判决如下:被告人小艾无罪,予以当庭释放。”
我刹那间跳了起来,张开双臂,手舞足蹈。
“如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的第二日起十日内,……”
鬼才会不服呢,这个唠叨的老秃驴,快把小艾给放了吧。我兴奋得就像个头一次得
到玩具的小孩子。网维那两口子盯着摇头晃脑的我,就像在看一个怪物。我的心顿时跳
得乱七八糟,脸蛋像个红皮球。
“好了,还是快去接你的女朋友吧,我们在外面等你。”网维大哥拍拍我肩,冲我
奸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