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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裹鸿声 当前章节:1471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7:24

“自然是没做过的!”乔捕头跌足道,看来眼前的大人又开始卖关子了,活气杀人。

“那钱老板来说说,如何进货。”天翔笑得愈加好看。

鞋铺老板小眼睛眨眨,倒像是明白了些什么,于是说,“我们进货,都是一个理儿,多人买的多进,少人买的少进。就像尺寸吧,男人一尺脚的多,那就大多进一尺的,可若偶尔有人脚大脚小,也不能叫他没鞋穿了不是?所以自然八寸的、一尺二的也有,不过一次可能只一二双就是了。”

“这次你跟刘老太太定的,详细报来!”

“男鞋十二对,其中一尺的八对,九寸的二对,八寸与一尺二的各一对;女鞋十对,其中三寸的六对,四寸的三对,六寸的一对。与以往是同样。”老板道。

“现场之鞋情况如何?”天翔又向衙役问道。

“启禀大人!查获男鞋十一对,除了一尺二的,与老板所说相同,女鞋八对,还欠两双三寸的!”

听了禀报,天翔又转向乔捕头,“大人细想,关于现场地上的水,可有异常?”

“凶犯冲洗血迹所留,有何不对?”

“那天寒地冻,水冷刺骨,大人可知是何理由让凶犯定要冲洗血迹?橱柜上又为何没有冲掉?”

“这,这。”乔捕头低头想了半晌,突然一拍巴掌,道,“一定是地上留有血鞋印了!”

他注意到,此言一出,屠户脸上一阵发白。

天翔淡淡笑起,道,“这就是了,我们破案的,其实反常常要沿着凶犯的想法去想。大人再想,凶犯不慎弄脏了鞋,会怎么办?”

“若穿出去,太惹眼,光脚出去,更是不行。”乔捕头一转悠,又大悟道,“这里不是做鞋的嘛!”

人群里再次沸反盈天,不过这次充满的不再是质疑,而是赞誉。

无疑,那双一尺二的男鞋,就是穿在屠户的大脚上,跑了。

“等,等等!”屠户连忙又叫起来,“这批鞋还没到交货,许是刘老太太还没做那双,怎么就知道是我穿走了呢?”

“那就更不可能了。”天翔笑道,“所谓布鞋,要用布料,大块布剪碎的边角,还能做小鞋的鞋面,反之则不行,所以最后是差两双三寸的女鞋——最大的鞋一定最先做了。”

屠户面上青白,半天没说出话,最终试图作出最后的挣扎:“你说这些,都是自己想的,证据在哪?!”

“就是啊,证据怎么还没来!”天翔闻言,突然击掌,向外喊道。

“禀大人!来了!”门外几个衙役应声,带上来几件东西。

从屠户家里搜出来的凶器,以及扔在这后院井中的一双沾血的鞋……

原来不知何时,天翔已经吩咐下去查找证据了。

屠户看到这些,终于腿一软,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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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据查证明,屠户是死者远房亲戚,因好赌成性欠了一屁股债,于是盯上刘老太太那点棺材本。然而,他所搜出的,也不过是七八两碎银与几件旧首饰罢了。

都说小赌怡情大赌伤身,可谁人大赌又不是从小赌开始的?

罪有应得,自不提他。倒是因此案天翔又在这边关小镇名声大噪了一次。一部分是因为他确实破得巧,一部分是因为他善于卖关子……起码青离是这么认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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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离再次站在云舒和天翔中间,突然感到有几分尴尬……

(四十七章顺藤下)

果报四十八章难道他们知道了?

更新时间:2008-8-101:32:50本章字数:3064

“妙啊,妙啊。”处理完这一凶案,沈家兄弟与青离一起回驿馆围炉谈叙,听说青离和云舒在山东重逢,天翔抚掌大笑。

当然两人谁也没说相逢的地点……那太不好解释了……

“当初你自请去山东抓那花五,我还劝着,早知能遇上青离,我也去了!”天翔又笑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青离心中猛然一紧。

这是她早就怀疑却又不敢深想的一件事:云舒的出现,过分巧了。

神州之大,云南两广江浙他什么地方不能去?偏偏去了山东。山东也分许多县镇,泰山、曲阜、济南都是鼎鼎大名,他偏偏出现在昌乐这小城。

她也曾自个给自个宽心,是上辈子注定的缘分(虽然似乎是孽缘……),但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她心里始终半信半疑。就像她犯下的许多案子,都被归为神鬼所为,这是无能的查案者逃避自己无能的一种说法。

那她现在是不是也像那些人一样呢?

正想着,又有一句话尖锐地刺进耳膜:“你去山东,可听说昭阳侯那里出了次‘不恕’的牌子?”

“我也有耳闻,但没人报案,官府也没法查证。”云舒答道。

这倒并不出青离意外,豪门大户要脸面,怕家丑外扬,也是至今她逍遥法外的原因之一。

“你跟柳不恕的案子也好久了,一直没什么进展?”天翔又问。

“惭愧。”云舒低头道,“到去年春夏,都还有信儿,后来不知怎的,线就断了,旁的几件事情忙下来,也没怎么顾得上。”

“忘了忘了,青离推理也厉害的,你把柳不恕的案子说过给她没有——青离,你听听看。”天翔突然想到,先问云舒,眼睛又转向一边看着青离说。

“哦,哦。”青离脸上陪笑,心中吐血,含混着应声。

“说哪宗?”云舒问。

“一年多前寿王的事好了。”天翔道。

“那个死法……换一宗吧……”

“案子而已,再说她又不是不懂。”天翔撇他一眼,自顾自讲起来,“一年多前云南有个番王……”

青离过往的记忆一下涌上来,那件事她干得也是阴损了点。

当时情况是这样的:寿王身边有两位爱妃,丽妃妖艳泼辣,霞妃风流妩媚,二人斗得势同水火。忽然,有一日丽妃不知从哪里弄来一种增兴之药,一连七夜将寿王牢牢绑在自己身边,而就在霞妃捶胸顿足眼中喷火时,第八日早晨,寿王死在丽妃床上,剖开第八颗碧绿的丸药,里面有极细小一张字条:第七丸是牛的剂量,慎用。落款“不恕”。

“这个不恕,甚是狡猾,就那样面都没露,生生弄死了一个王爷。”天翔的笑声把青离拉回来。

“据侍女说,卖给丽妃药的是个矮小胡僧,脸遮在头巾下面。你有何看法?”云舒转向她,问道。

“胡人多半身材高大,矮小的话有点怪。”此时青离不敢多说,却也不敢不说,如果一下变得痴傻,才引人怀疑,于是道。

“就是。”云舒笑道,“我也不信不恕是什么胡人。”

“牛鼻子最喜欢弄那些个方子。”天翔又说,“所以我说不恕是不是当过道士?”

青离松一口气。

“或者,那药是从青楼拿的也不一定。”云舒道。

青离的再次感到窒息。

“你想过没,不恕可能是女人?”云舒又问。

“怎讲?”

“不恕杀人,男女都有,若是男子,很难接触到贵妇夫人,若是女子,却都容易。”

“这么说,不恕还一定是个人间尤物了?”天翔大笑。

“青离,你怎么看?”

青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突然被这么一问,完全呆住,半晌,轻声道,“其实我昨天太晚睡,今天一直有点蒙,没太跟上你们说话。”

说着,她起身往房间里去,道,“你们聊着,我去补个觉。”

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马上要逃离他们的话题,以防某一句话万一说漏。但回到房里,却莫名地恐惧与愤怒起来。

他们是不是知道什么了?知道多少?

猜到一点,在套她的话?

不!至少沈云舒,应该是全知道了!要不他怎么可能出现在昌乐?

那他们在干什么?玩她吗?

像猫抓住老鼠不吃那样,颠簸她的心情,窥探她的反应为乐么?

云舒不是这样的人?

但这跟他什么样人没关系,说一千道一万,他是个捕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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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门敲响了。

她就那么坐在床边,愤怒地盯着进来的不知是云舒还是天翔。

“青离,是不是不高兴了?”

“……”

“我哥说那句‘你又不是不懂’冒犯你了?”

“……”

这两句话让青离脑中又开始有点迷惑,难道是她自己敏感多心了,他们谈到那个话题是碰巧?

不过她不想这样猜下去了,左右摇摆是最痛苦的精神状态。

最大不了,摊牌,鱼死网破,没有他的这么多年,她不是也活得好好的?

于是她起身,去闩了门,然后转回来,双手紧紧抓着门闩,背靠在手上,面无表情地直盯着他,问,“你知道我的过去?”

“除了你自己说的,不知道。”云舒有些愣地看着她,不知怎么回事般,半晌才回答。

“真的?”青离目光依然刀子一样割在他脸上。

“那个……青离……”,云舒脸上的笑似乎有些缓过来,走近了些,道,“以前我还不是有过喜欢的人,过去的事,互相都不计较了吧。”

青离警觉地看着他,显然他误会了,以为她是在担心他在意她的出身。

但他是真误会还是假误会,她似乎看不太清。

“沈云舒,要说,今天就都说清楚,想怎么样,随你。”青离在做最后的试探,整个身体紧绷着,仿佛准备迎接什么一触即发的东西。

云舒却好像彻底放松下来,上前笑道,“我何尝不想你从来不曾沾染半分污泥,可是,不经历那些,你怎会像现在这样特别,又怎会被我遇见?所以,过去的事情,真的就过去了,我不会拿来翻,你自个更别老想着。”

换在别的时候,这是会让青离很感动的说话,可此时,它只让青离感到鸡同鸭讲的状态在延续。

但她总不可能直接问对方知不知道她是柳不恕,于是她换了另一种比较直接的方式,道,“你说除了我告诉你的,你一概都不确知对不对?那就起个重誓。”

云舒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起来,“青离,你这有点过分了。”

“爽快点,起不起?”

“罢罢,我也知道你信不着人的毛病。”云舒还是低头了,于是举起右手道,“我说的若是假话虚言,让我死于刀剑,身化血……”

但当这些可怕的字眼猝不及防地冲进青离耳朵里,刚才还在威胁人家的她突然懵了,一种感觉突如其来地占据她整个心里:他起不起誓,知不知道她的身份,有什么关系!?他不要有事,只要他不要有事!她宁可自己死,也不想这些狠毒的报应落在他身上……

所以她大叫着冲过去,一把将云舒的右手拉下来,“别说了!”

“我不说完,你到时心里又不安生。”云舒道,挣着拉了几下右手没拉起来,遂举左手继续道,“身化血水,骨肉……”

“闭嘴啊!”

青离边歇斯底里喊着,边伸手拼死拼活地拉他左手下来,结果二人双手上都使着力,一时全互相缠住了,云舒口中却并未停下说话。

“让我死于刀剑,身化血水,骨肉为泥……”

笔墨写来虽多,实际这些事情都是发生在一瞬间而已,青离脑子里一片空白,仿佛世间其他的东西都不存在了,只有那双开合的嘴唇,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好像刺穿她的耳膜……

闭嘴吧,只要他停下来别再说了……怎样都可以……

……

云舒真的停下来了,实际上他也无法再发出声音。

……

(四十八章毒誓)

果报四十九章分手

更新时间:2008-8-101:32:50本章字数:3202

情到浓时情转薄

——[清]纳兰性德《摊破浣溪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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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吧,只要他停下来别再说了……怎样都可以……

……

云舒真的停下来了,实际上他也无法再发出声音。

他手上的力道突然消掉了,惊呆地看着青离离得很近的眼睛,一双三白眼,冷锐但是清洌。

她的嘴唇也有点冰,接触着有点像玛瑙玉石之类的。

那一刹他彻底懵了,完全没有下一步怎么办的概念。

正不知所措,胸前却被狠狠一推,不提防间蹭蹭退了三四步,还撞翻了椅子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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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离满脸通红,气急败坏地恶狠狠瞪着地上的人。

她很火大,不知哪里来的无名火,生着自己的气:明明一直死都不承认这份感情,现在倒好,送上门去亲一个男人——虽然并不是出于亲吻的本意——但还是突然就觉得自己很轻贱,觉得自己跟飞花楼那些投怀送抱的女人一个样子。

气氛僵持着。

良久,还是云舒打破了沉默,“那,那个……”

他会说什么?青离觉得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他若是说她是自作多情——他确实也从来没说过对她有什么想法——那就扭头从这里走出去,一辈子别再见他好了。

云舒脸也通红的,语无伦次地说,“虽,虽然……既然……那个,你要是愿意……我们认识也有一年了……回去我跟家里说,就提……”

“提”后头被云舒吃了一大半回去,隐约还能听出是个“亲”字。

他脑中是闪过很多很多东西的,可不知怎么,冒出的是这样一句,唯一表达清楚的,是事件性的东西,说不出来的,却是各样微妙的感觉。

如果把这句话补完整,可能是:虽然我不够好(做的事一年到头到处跑又有些危险;虽说是官宦家,但也没什么钱;要是跟哥哥比,世人大概都会选他……等等),但我一直很想跟你在一起,你应该知道,可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今天既然发生了这个事情,我就借此机会把想说的话说出来,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如果愿意,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定亲的话也不算太突兀,回去我可以跟家里说,家里应该不会太反对,就提亲吧……

他以为他没说出来的那些,青离应该是明白的。

可惜,由于青离当时处在情绪整个很不正常的状态下,也由于她自身的性格原因,这句话在青离心中的补完完全是另一个样子:虽然我知道你的出身,但我不会嫌弃你;你知道我是个正人君子,所以既然你主动走到这一步,我也会负责任,回去后就向家里提,娶你就是了。

她感到自己果然被轻贱了,所以呵呵冷笑起来,好像刺猬迅速抖开身上的尖刺,道,“不过沾了一下,哪里就轮到你负责任了?”

“青离……”云舒上前欲说什么。

“我们这种青楼出身的,这本来就不算什么,跟你玩玩而已,别当真了。”她眯起眼睛,轻描淡写道。

她再一次把他推出去了,不是推下悬崖,而是推到一个安全的距离之外。但过程如出一辙:果断而冲动地执行自己的决定,别的却都置之度外。

当她从余光中看到,他的手握了拳,浑身止不住地有些抖,她的心里也猛然一紧:一个那么好脾气的人,真的生气了。

但她脸上还是笑着,维持那种不屑一顾的表情。

这种表情一直僵硬到他不出一声地推开门出去,也一直僵硬到她一个人在房间坐着,直到晚饭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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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天翔端来的。

在进门的一刹,她多么希望那是云舒。

“不高兴?”

“不是在笑么?”

“别人笑是高兴,可你这人别扭。”

三白眼挑起看他一下,没说话。

“云舒那傻小子气着你了?别跟他一般见识”,天翔近过来,笑道,“气坏了身子我该心疼了。来吃点东西。”

“没胃口。”

天翔可不像云舒那么好打发,他赖着在一边不走,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微笑,又是夹菜,又是吹汤,最后甚至拿勺子送到青离嘴边来喂她。

“你这像什么样子!我吃点就是了。”青离慌道,说着推开嘴边的手,自己去那盘上取了东西。

最近前的是个小巧的饺子样的东西,里面隐隐透着些绿,青离素喜这些精致玩意,不自觉地便拈来了。

谁知入口之后,一股说不出的辛辣直冲天顶,即便呸呸地赶忙吐出来,鼻涕眼泪早呛得喷涌而出。

“沈天翔!”青离厉声大叫,“你觉得,咳咳,觉得很有意思是不是!?”

天翔看着她,脸上显出难得的正色,轻声道,“你现在掉眼泪,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吃到芥末对不对?那就尽量地掉吧。”

青离一下有点愣住。

“什么都别说。流点眼泪,应该会觉得好一点”,天翔把她轻揽过来,笑道,“我只是想让你开心点,用了这种法子,你哭够了要怎么打都行。”

青离挣着想止住眼泪,要推开他,他却越楼越紧,笑着抚她头发道,“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倔呢?你就当我是棵树,是块石头,在这痛痛快快把心里的委屈流出来不好么?”

挣着说着,青离的眼泪真的擦不干了,最后只好放弃,伏在他怀里嚎啕起来。

她心里多少事啊!

姐姐凭空就失踪了,到现在还没消息。

小沐突然就背叛了,不顾七八年的情分。

她的手软了,软到不知能不能继续在刀尖上讨生活。

……

还有刚才的事,好端端的,怎么就叫她弄成那样。

玩玩而已是多重的话呀,怎么不管不顾地就往外掏。

二十五两,或者她就真的只值二十五两,无能到那么深地伤害了在意的人,却连道歉也说不出来。

她不值得他喜欢的……

或者,从一开始就不该疑神疑鬼的,他们不过是讨论案子而已。

云舒敢发那种毒誓,而天翔就应该更不可能,去山东的事他一点也不知道的。

她突然又觉得对不起天翔,之前还闪过如果他消失云舒会变得更好的念头。

“哭吧,哭吧。”天翔轻拍着她笑道,“有多少委屈,随着眼泪,就能都流到大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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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过了多久,青离哭累了。

天翔扶她躺下,规规矩矩地给她围上被子,然后退出去。

她隐约注意到,这时门开了条小缝,而她记得,天翔进来时,是关过但没闩上的。

……

她没法去解释只是一棵树或一块石头的问题。

但有什么关系呢。

已经这样了,还能更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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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晨,双胞胎要启程回京,青离却不肯走。

“一路承蒙照顾,我还另有要事,就在此拜别了。”

“青离,一点小别扭,别这样子。跟我们回去吧。”天翔道。

“我与你们本无瓜葛,各奔前程,也是自然的。”青离回了一个微笑。

这并不是别扭,昨夜她已经想好了,现在的情况,是一个结,却未必要解。也许这是上天帮她做的决断,可以彻底斩除那千丝万缕的贪恋——她明明清楚,那贪恋是不会有好结局的,也许下一次,他们就真的会什么都知道。

“你不是要找姐姐么?还有谁比我们找人更拿手的?”

这大概是云舒告诉天翔的,青离想着,答道,“多谢二位费心,我自己的事情,自己会解决的。”

天翔还在那絮絮说着。

可青离的注意力飘向云舒,他一直沉默,眼睛越过她落在远方。

很好,这样很好。

“真没办法了。”天翔惋惜地发出最后一声,“那就希望有缘自会再见吧。”

“嗯。”青离笑笑,目送两匹马带着石亨的棺椁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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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走吧。

把所有的温暖所有的羁绊带走,把所有的坚硬所有的潇洒所有的孤单所有的傲岸还给我。

她慢慢走回屋里,小心捏起茶钟,不顾里面的水些微地洒出,仰头一饮而尽。

结束了。

茶钟落在地下,清脆地碎成大大小小的七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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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一个问题……她并没有想扔下茶钟的啊……

(四十九章分别)

刺国五十章报君黄金台上意(一)

更新时间:2008-8-101:32:50本章字数:2842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唐]李贺《雁门太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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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钟落在地下,清脆地碎成大大小小的七片。

但青离并没有想扔下它。

那么,说明,她的手脚不听使唤了。

她惊愕,然后苦笑,刺尖退化的下场这么快就到来了么。

是蒙汗药,还是软筋散?

“倒了!倒了!”屋外有人喊叫。

然后几个花里胡哨的女人冲进来,七手八脚地给她换上花里胡哨的衣裳,画上花里胡哨的妆。

因为她软瘫得整个人直不住,妆面很难画。后来她们便商议了,另找一个专给平躺着的人化妆的女人来。

女人的脸蜡白的,两个瞳仁无神地晃荡在眼白里,化妆时毫无表情,仿佛带了张面具,用支冰冷的笔在她脸上描出一张同样像张面具的妆。

好容易换好衣裳化好妆,又有一些男人进来,看起来似乎是些军士。

男人们用沾水的牛皮绳把她双手反剪在身后绑住。

至于么?已经下了药了还绑这么结实。

不知何时,孔守备鼓着两只肉泡小眼从后面转出来,好像回答她心里的问题般赞叹了一句:缚虎不得不紧也!

一不小心就混上了吕布的待遇,荣幸啊……

看到他,青离已经大概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情。

果不其然,收拾停当后,她被两个力大的妇人架着,到了另一群被装在花车上的女人里。这群女人都是年轻的,而且大部分颇有姿色。

她们衣裳显然没有青离身上的考究,但手脚也没被绑住。

四周看护的军士在大声呵斥甚至鞭打其中一些哭泣的,因为那样会把妆弄花。

然后这支队伍启动了。

不用看那些越来越高冒出雪层的草尖,青离也知道是去哪里。

车轮的吱呀,女人低低的啜泣,军士粗暴的喝斥,牛羊哞哞咩咩的叫声,在蜿蜒行进的队伍中合奏出美妙的音色。

队伍后头有人哭着追着撒纸钱。

青离不说话,实际上她也不能说话。她的口中,为避免对蒙古大汗发出什么不敬的词语来,被塞了一块锦帕。

她只能用杀人的目光刺得牵头的军士后心一片斑斓。

那军士似乎也感觉到了,从队伍后头讨过几张纸钱来,边烧边给她做揖,哭腔道,“冤有头债有主,小的只是奉命行事,姑娘做了鬼不要来找我啊。”

她好像还没死呢吧?

青离看他的样子,不知怎的突然觉得已经脱离了愤怒,而只是好笑。

当然,虽然现在还没死,明天这个时候必定是活不成的,她可是拿火枪轰可汗的女人。

难怪要用死人的妆面,原来也是提前预祝。

老天爷倒真是不厚道啊。

早知道她只有到今天的命,昨天他娘的还在那疑神疑鬼什么呀?真是浪费感情。

早知道她只有到今天的命,还跟云舒吵什么架?应该在他耳边说一百次喜欢他,然后翻云覆雨到天亮……

可惜世界上没有后悔药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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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中午走到晚上,蒙古包渐渐簇拥起来,盐碱泡子的腥味与牛粪燃烧的味道夹在风里隐隐流散。

终于,领头的军士停了下来,几骑蒙人不知从何处冒出,叽里咕噜几句便接管了这支队伍。

他们直起身来在马上大声呼喝,牛羊很快被赶到更大的群中去,财帛也被瓜分一空。

然后他们开始应付这群女人了,青离眼前白影一闪,刚才还在身边的微胖女人便杀猪样地叫起来,再看时,只剩下马蹄下溅起的冻土,马背上魁梧的背影,以及女人不断踢腾着的两条小腿。

其他蒙人也如法炮制,鹰隼捕食般驰马而过,在一瞬间一把将选中的女人抄走,黑色白色枣红黄膘的马影织网般穿梭,女人的鬼哭狼嚎与男人的得意笑声响成一片。

青离心里猛然一紧猛然一紧的,不过最后,她发现自己是被剩下的唯一一个。

她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管为什么,总之这是天大的运气,要是再能拖延一时半刻的,说不定身上药劲过去,她还有活路呢!

心里希望骤然升腾起来,余光划过旁边高大的人马,盘算着。

大半个时辰,不,也许再有三刻钟就好了,她要是能拖延得来,他们要是肯放了她的手,她可以用利器——如果能趁其不备夺到匕首最好,实在不行只好用头上的钗子,刺死一个人,夺了他的马逃走。

身边这些人,哪个是最合适的目标呢?戒备最松懈的?身材最矮小的?不行,人固然要容易得手,马也不能太差,不然怎么可能逃过这成百上千人的追击。

看来看去,没有相当的,正焦躁间,却连这点机会也被剥夺了:她被推入一间金顶的大帐去,帐的正中摆着四足的巨大火撑,隔着火光上面看去,里面榻上靠着的黑色男人摇闪着。青离认出,这就是那天城下的可汗,官方称号达延汗,通称“小王子”的人。

男人似乎挥了挥手,押送她前来的武士们便退了出去,换了两个衣着鲜艳的女人来把她架到前边。

金边的黑袍映入青离眼中,应该就是上次见面他穿的那件。袍子在他身上斜盖着,露出大片古铜色的皮肤,以及山峦一样起伏着的肌肉。青离一下明白了自己的特殊待遇:她恐怕是这人点着名要来的,所以之前没人敢动她。

他用狭长的狼眼看看她,脸上似乎滑过一丝失望,但还是掀掉了身上的袍子,让青离很是惊愕了一下的是,袍子下面,就什么都没有了。

蒙古人还真是直接……

青离心狂跳起来,刚刚有些升起来那点光芒彻底熄灭,幼时被从柜子里搜查出来的那种绝望和窒息令人作呕地再次笼罩了整个人。

然后他动手脱她的衣服,半点也没在她曾寄予一丝希望的细巧对襟排扣上花时间,只“嘶”“嘶”两声就让她雪白的背、秀巧的胸以及修长的腿彻底展露在面前。

青离只觉得脸上红得发烫,喉咙里又干又痛,羞涩与屈辱似乎从每一个毛孔里钻出来,可不管多么恼怒,却连一根手指也动不得,真是让人发疯。自己没好下场是早有预料的,不过却没想到居然是这样结局!

“身上怎么……这样多伤?”

让青离意外的是,他居然跟她说话了,一手扯掉她口中的锦帕,问道。

他汉话说得还不错,这点在骂阵时她就知道。

青离没回答他,而是用尽最后一点希望喊出来,“我听说蒙古人最敬重勇士,你若现在放过我,等我复原与你这里的武士比试,我赢便放我回去,你敢么?”

他微微呆住一下,不过随即又笑起来,“我们蒙古人,更不会放过到嘴的肥肉。”

说着,他不再给她多话的机会,将她整个人裹在身下,就像用山岳的影子遮挡一棵小树那么轻易,大口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撕咬起来。

青离痛得咝咝吸着冷气,眼看着血丝从他齿缝间渗出。不过这样倒好——至少这是一种仇敌间的折磨,如果他要摩弄亵玩,那才让她羞辱难当。

横竖也不过那么回事,完事后补她一刀,给个痛快吧。她这样想着,索性绝望地闭上眼睛……

(五十章报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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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写一个不同的故事了,不能算案子,但依然在于看透人心,铺垫可能会多些

刺国五十一章报君黄金台上意(二)

更新时间:2008-8-101:32:51本章字数:2806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唐]李贺《雁门太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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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微的“卡锵”一声。

达延好像咬到什么东西,呸地吐了出来,可一看之下,脸上的恼怒似乎有些变成惊愕。

“你的?”他喘息未定,略有迟疑地问道,眼睛直盯着青离。

青离三魂六魄都还没归位,脑中一团浆糊,但她知道,他停手了,直觉推动她,在舌尖吐出一个“是”字。

“哪来的?”

说实话青离这时才回过神来,看清他手中那东西。

尖利的,坚硬的,苍白的,在火光下映出极淡的蓝,好像是什么动物的牙齿。

那不是云舒戴在她脖子上的护身符么?她几乎忘了这码事了。

到这份上,她也现编不出什么谎话,既然已经承认了是自己的东西,就接着道:“从小带的。”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想了一下,把她扶起来细看,继而伸手轻抚她身上细碎的伤疤。

青离惊恐地看着他,身体在他滑过之处轻颤,不知他到底想干什么。

“你是狼种,我信。”半晌,他突然笑起来,冒出这样一句,继而对外高喊了几句蒙语。少顷,两个鲜艳的女人进来,手里捧着件同样鲜艳的一件衣服,给青离穿上。

是蒙古女子的衣服,不过已经让人谢天谢地了。

两个女人重新把青离架起来,到另一间帐篷里去。

看到这间帐篷是没人的,青离一颗心才落回胸膛里,没命地呼吸起来。

比死更可怕的,是等死。

比怕更可怕的,是后怕……

在这间明显不如刚才暖和的帐篷里,听着隔壁很快传来另一个女子的尖叫声,她身上衣服被冷汗溻得透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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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叫声到半夜才停息,这期间她一直试着起身,却始终软得像滩稀泥,看来前头对一时三刻药劲可以过去的推测纯属过于乐观。

但她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了。

她琢磨着他的行为与那惜字如金的几句话。

到底是什么,像一种无形的强大力量,能把一个陷于情欲的男人推开呢?

她打个冷战,因为想到的答案只有一个:人伦。

在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子身上,蒙古的传统与汉人不同,子可继父妾,叔可娶寡嫂,但一旦涉及血亲,为种族质量起见,他们的伦理也很严格,一个部族内部通常不通婚,更别说亲兄妹或是姐弟。

那么……这说明,她是蒙古可汗的血亲?

当然,她不是,因为她并不是坠子真正的主人。

她的脑袋嗡嗡响起来。

那个真正的主人……是蒙古人,还是大汗的兄弟?不要开这种玩笑!

她的目光落在那颗苍白的兽牙上,这坠子的主人,现在还在回京的路上吧,他会知道,终于保护到她了么?

但不管怎么说,天哪,天哪!如果猜测是对的,她不用死了,起码不用很快死了!

在瞬间她决定把这个身份演下去,直到找到机会脱身。

`

天色亮起的时候,可汗过来了。

他倒是好精神……

青离这时才算仔细看清他,先前尽管离得那么近,因为心里的抗拒,竟都完全只有一个狰狞的影子。

不用说身材是很雄伟的,古铜色的皮肤近看颇为粗糙,鼻子也嫌过大,不过因为高直,配上一双细长的狼眼,整个看起来却有一种不怒而威。

他合不上嘴地笑着,眼光里竟有些温柔的感觉,让青离很难跟昨晚的形象联系起来。

虽然人都有一面是天神,一面是恶鬼……

“叫什么?”他蹲下来问。

“柳青离。”

“离……汉人的名字真难记。”他皱起眉头,随便就因为自己发不准音而篡改了人家的姓名。

青离火,叫一个字,好像我跟你很熟的样子……

当然她不敢说出来,老老实实地演她的无辜少女。

“家里如何?”

“有几个哥哥,一个孪生姐姐,不过现在都没了。”青离特地在后头略有加重。

紫迷跟她不是双生的,她这么说是基于她的推测:大概是由于什么缘故,那对双胞胎在襁褓中就流落到汉人手中去了,那时达延应该也很小,不分男女是很有可能的,但他应该记得是婴儿的数目,所以她也要望这上靠。

果然,他笑得更加开心,“如果告诉你不是汉人的女儿,是蒙古的公主,你信吗?”

青离张大嘴巴装惊愕……

“这个,是狼牙,我给你的。”达延拿起她颈上坠子,看着她道。

青离还没答话,有随从上前跟达延说了几句什么,达延也正色站起来,让人把青离扶着走,去了他自己的金顶大帐。

青离这时已经能走路,手脚也松开了,试着运气,武功似乎还在,说明不幸中之万幸,被下的药是蒙汗药,不是软筋散。但毕竟众人环俟,她也未敢造次。

进了大帐,已有一众高大的蒙古武士分列两旁,巨大的火撑依然熊熊燃着,羊油的膻气混着麝香,弥漫得更加浓烈。

蒙古以西北为尊,达延上去坐进西边正中的虎皮大椅,身后是供奉着的祖先牌位——那位鼎鼎大名的征服者,以及稍远处挂着的马嚼子、鞭子、鞍子、套马杆等马具。

青离注意到,他左手边早坐下了一个女人。

草原对男子是优渥的,即使他们老去,整个人也是雄健的,那份用岁月换来的沧桑甚至使人更有味道,而对女子,尤其是美丽的女子,却无疑有些严苛,那女人大概五十岁上下,脸上早被风霜刻下利刀一样的皱纹,嘴唇紧抿,神色间却自有一种威仪。

青离被安排坐在那女人的左下,从这时叽里咕噜的蒙语开始满天飞,她无奈而无聊地散漫起目光,落到不远处擦得很亮的马刀上。刀刃部分于是映出了一张面具似的脸,粉白得跟瓷片一样,嘴唇红得像刚吃了死孩子,加上穿着贵气的大红蒙古袍,整个人好像积怨几百年的厉鬼……难怪昨晚达延第一眼看她那么失望……

渐渐高起来的说话声打断了她女人的虚荣心,看时,却不知怎么已成一副压抑的气氛,达延站了起来,狼眼里射出怒光,而下面一名高颧骨的武士也寸步不让,比比划划地说着些什么。有些年纪的女人则眼神淡定,沉默地扫过这一切。

最后,不欢而散。

青离后来知道,这是一场为她举行的集会,达延召集众人,是急切地宣布他的发现并讨论给她一个封号,但并不意外的,没人相信这个瘦骨伶仃的女鬼是蒙古公主……事情就此搁置下来,后来青离险些得到这个名分了,但终于并没有,这是她不会载入蒙文史册的原因。

不过从这集会上青离看出了两件事:

第一,达延的威权还不够稳定,这也难怪,黄金家族的内讧与衰落不是一两天了,篡弑的事时有发生,号称是蒙古的大汗,个个部落其实却是呈现独立半独立的状态,远有强敌瓦剌,近有右翼的势力,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小子,今天可能还是高高在上的大汗,明天就变成人人脚下的头颅。

第二,达延希望,很希望,她是蒙古公主。他的轻信与急切甚至让青离感到意外,人之所以被骗,都是因为他/她希望相信那是真的,不是么?

(五十一章报君二)

刺国五十二章报君黄金台上意(三)

更新时间:2008-8-101:32:51本章字数:3489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唐]李贺《雁门太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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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蓝色的天空漂流过几分轻纱似的云气,淡淡的早春阳光洒下,几只草原雕在缓缓盘旋。无边无际的苍穹笼盖着同样无边无际的青野,残雪化处,遥遥看得一片新碧的草色,近瞧却又似有似无。远方,洁白的羊群片片云朵般飘动,九曲回肠的高亢“花儿”出自少女们的歌喉,近处,剪不断的炊烟直上天际,牧人们开始忙碌接羔的准备,因为羊羔在春季出生,才最容易存活,同时,母马也开始产下马驹,新酿的马奶酒的清香在空气中浮动着。

青离咳了两声,收回眼睛,提醒自己可别忘了是在侦测地形的。

披着狼皮的小绵羊心怀鬼胎地在狼群里活了一段时间了,达延每天下午来看看她,话不多,至多问问吃住习惯之类,但眼睛总是弯得月牙一样。另外说是保护也好,服侍也好,监视也好,其他什么原因也好,他也派了七八名随从给她。

不过青离当然没有放弃逃跑的计划,只是因为现在情况缓和,她想谨慎些,尽量让成功的把握再大一点,因此见天的带着七八个拖油瓶在外头晃,推说观赏风物,实则筹备路线。

“那是什么?”青离看到路上一个男子牵着马,马背上一块洁白晶莹的石头样的东西,中间有一小孔,以细牛皮绳贯穿,好奇地问侍女其其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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