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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裹鸿声 当前章节:147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7:24

其其格这名字在蒙语是鲜花的意思,她因为汉话说得好而被指派给青离,是回汉蒙多族的混血儿,面貌上回鹘人特征多些,大眼睛深陷在眼窝里,却不符合蒙古的传统审美,。

“是盐。”她答道。没有对青离的称呼是因为不知道称呼什么。

“盐?”青离惊愕,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盐。

“咸水泡子。”其其格边说边比划,“盐湖有的地方干了,就露出来,用斧子砍下来,就是一大块盐,采回去不用再熬了。”

青离讶异而快活地笑起来,她见过海边晒盐,白花花地一片。可原来,世界是可以很不一样的。

在这边,已经看过不少新鲜而美丽的东西,她甚至想到,如果那狼牙真是她的,做个蒙古公主似乎也不错。

不过就在下一刻,她又见到了令人齿冷的事物。老天爷就是这样,仿佛开玩笑般不顾人感受的错乱。

那是一间石头垒的大羊圈,厚重的木门上落了大锁。不过里头并不是羊,而是人,嘤嘤的哭泣声传出来,引得青离不由下马,趴到缝隙上去看。

这一看让她倒抽一口凉气,里面是三四十个女人,年纪大的约三十多岁,最小的有十五六岁,皆赤露上身,直接披上破旧羊裘,拥聚在小小一盆炭火前,低声啜泣。青离看清,正对着的一个是来时在她旁边的微胖女人,胸部像两只白面口袋那样耷拉着,上有新鲜的伤痕,打绺的头发散乱蓬松,眼神空洞地看向火盆。

她一下知道了这是什么地方,无语地退回马上,面上装得视若无睹,心里却气血翻涌。

但她能怎样呢?自己没在里头,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

这时节,一骑飞驰过来,跟其其格说了些什么。其其格再转述给青离“满都海可敦要见你。”

“可敦?”青离知道可敦是可汗妻子的称号,类似于汉族的皇后,不由心下一紧,暗想,阿弥陀佛,我只想赶紧跑路而已,对你们家公狼完全没兴趣……事情不要变的太复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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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敦的帐子建在湖畔,银顶反射着白色的阳光。进去后,青离见到的是那天集会上坐在达延左手的,有了些年纪的女人。

在路上,青离向其其格打听了可敦的事,已经吃惊过了:她,满都海赛音,曾经是达延的婶婶,不过现在是他的可敦。她在三十多岁时把自己嫁给一个六岁的孩子,并扶助他,黄金家族唯一所剩的幼子,登上汗位。形成这一桩荣耀却有些难以想象的婚姻。

帐子里,满都海的脸上看不出表情,语气也听不出情绪,但汉话可以称得上标准:“你是不是巴图的妹妹?”

青离稍愣了一下,达延其实只是个音译的称号,巴图蒙可才是名字,不过她还是习惯叫达延。

“回可敦的话,是可汗说的,我自己记不得了。”她尽量让回答不卑不亢,滴水不漏。

“那你想不想呢?”可敦的话还是淡淡的。

“可敦见笑了。这个福分,有便有,没有便没有,又不是我想不想能决定的。”青离脸上赔笑道,心里一团狐疑:她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福分啊?”满都海目光落向稍远处,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对青离说,继而又道,“你觉得一个孩子六岁登上大汗之位,是不是福分?”

“自然是天大的福分。”青离客套。

“那一个孩子四岁没了阿爸和额吉,又怎样?”

“……”

“我的见面礼,拿上来。”满都海又开口道,倒是省去了青离不知如何回答的尴尬。

侍女捧上一个牛皮的酒袋,拎在手里约有两三斤重,清冽的香气从盖口溢出。

“上好的奶酒。巴特尔总说,有这个,命都能不要了。”满都海继续絮絮说道。

青离脑中飞速旋转,听其其格说过,巴特尔是放养这里最好战马的马倌,选马驯马,骑术箭法都属一流,常常被姑娘们谈起,唯一的最大弱点就是好酒。

那么,满都海难道在暗示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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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猜想在晚上似乎得到了证实,平时围着青离绕来绕去的几个人竟不约而同地“凑巧”被安排去其他事情。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青离看着巴特尔盯着面前无主的上好奶酒,理性逼迫着他远远去转圈,感官却又诱惑着他每次都转回来了,终于,他还是忍不住打开了酒塞……

于是青离野兔一样从草窝里跳出来,从他身上搜出令牌和短刀,本来也想拿走弓箭的,因为他仰面醉倒,压在背后,青离毕竟怕动作太大会弄醒人,急切间便没有取,而是蹑手蹑脚靠近马群,征取逃亡的重要工具。

蒙古人对马的感情极其深厚,凡马具,不放在人走路时需要跨过的地方,以免亵渎。选取良马,更有自己的一套办法:将母马拴在高山绝顶之上,令其嘶鸣,马驹在山下听到自然奔腾向上,最先登至山顶者,便是蒙人眼中的璞玉浑金,交由大大小小的马倌精心打磨。上了战场,即使在水草不足的情况下,连续作战七八天仍能不惧山岭险峻,驮载奔驰,在历史上留下了乌珠穆沁马令人生畏的声名。

青离挑了匹栗色小牡马出来,这马一看毛色油亮,四蹄修长,腹细臀实,跑起来必定箭头一样。且好在不太认生,拿鼻子拱她两下就没有别的抗议了。

她摸上马背,按白天寻摸的路线悄悄遁入夜色,离开营盘的一路上,女人们下夜喊夜的“嗬”“嗬”声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偶尔还夹杂着看羊狗的咆哮,这是牧民防止狼或其它野兽夜袭牲畜的方式,千百年来不曾动摇。草原深处,她们的对手则以凄厉的长嚎呼应,声音令人不寒而栗。

天一黑,白天记下的路也不那么好找,她一半靠看不了两尺的眼睛,一半凭着对各种因素的记忆,并不太快地前行着。不一会儿,感觉马蹄下踩得是半沙地,空气中传来黄蒿草的甜香药味,听其其格说,这种草是长在碱滩上的,心下不由一喜:看来还没摸错,是白天看见盐泡子的地方。

然而,风也送来了低低的啜泣声,她又不由猛地一惊,想起白天见到的另一件事情。看过去,石制的羊圈呈现一片巍峨的黑影,门上只是落锁,并没有人看守。

理智告诉她,她根本管不了这事。

她骑了马,还未必十拿九稳逃得掉,何况那些小脚的女人。

但管不了,也得管哪。

打开木门,实在不能走的就留下,能走的就按顺序编成队伍,年轻些的照顾年老的,体壮的照顾病弱的,她的马轮换着总还能多载一个——青离盘算着,如果真能达到这样,也说不定有一二成的成功率吧。

前面说过,人会相信一些不太可能的事情,是因为他们希望相信。

于是她手里的短刀在木门上溅射出耀眼的火星……

从发出撞击声那一刻起,就听见里面骚动起来,直到她破开门,喊道,“愿回明国的跟我走!”

动乱短暂地平息了一瞬,但很快变本加厉。

“她穿蒙古衣裳,别信她!”

“没有车子,让我们走回去啊?……”

“让我死在这算了!……”

女人们七嘴八舌地哭喊着,好像被一头狼冲进来的羊群,尖利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刺耳。

姑奶奶们,安静点吧,生怕人不知道么!青离连解释带呼喝,可完全压不住,急得汗都出来了。

“你是什么人?”

“外头都是狼叫哪……”

号泣在继续,但青离发现自己不能继续了,远处的火光和男人粗重的喧哗已经掩过来。

她仓皇跳上小栗马的背,向南逃窜,但显然已经有人发现了她,身后响起了浓密的马蹄声。

(五十二章报君三)

刺国五十三章报君黄金台上意(四)

更新时间:2008-8-101:32:51本章字数:3430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唐]李贺《雁门太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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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垂平野阔,江入大荒流。

无边无际的草原,星星都仿佛只在地平线上,横斜的河沟偶尔划过旷野,月下闪出寒洌的光芒。其中窄细的,被青离纵马如飞地越过。

“豁勒登!豁勒登!”她大声喊着,手上鞭梢乱舞。

豁勒登是蒙语里“快”的意思,因为她的马好像听不懂“驾”。

她的身后,五六骑快马利箭一样跟随,骑士们伏下身体,与马匹配合成漂亮的流线。

青离挑的马很快,但再快也快不过蒙古大汗的,发疯似的跑,距离却只在不断拉近。

怎么就吃饱撑的要去救那些女人!她在心里大骂,这辈子要是再多管一次这种闲事,就不姓柳!

虽然她本来就不姓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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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丈!五丈!一丈!很快,最前头的两名武士已经与青离只差半个马身,身下两匹追风驹滚烫的鼻息似乎已经灼到了她的后背,青离用余光看清,这是达延帐下有名的勇士莫日根和鄂如苏,一个猎到过黑熊,一个射死过猛虎。

眼看他们越来越近,突然发出“嗬呀”一声大喝,同时伸出一只巨手向青离头上压来。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被抓住的前一瞬息,青离猛然将身体往一侧倒去,双手跟着拼命拽嚼子,小栗儿马久经训练,自然也懂得意思,一个低头向右急转,整个人马划出一道漂亮的圆弧,几乎半贴着地面再次飞出。

这是草原上狐狸摆脱猎狗常用的一招,青离的长发好像野狐的大尾巴一样淋漓尽致地甩开,擦过因一时收势不住而撞到一起的两个大汉。

可急转毕竟有损速度,一瞬间另一名武士高速插上,眼看就要横亘在她的前头。

青离急中生智,将两个手指放在口中尖锐地一吹,发出箭矢破空之声。对方本能地一闪,就被她流星般滑过去,将距离再度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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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样险象环生中,青离硬是又多冲出十多里地,虽然极渺茫,但已经可以望见边界上村镇的灯火,如果能跑到那里,这五六个人的追兵八成是不敢过去的,想到这里,她振奋精神,狠狠多加了两鞭,小栗马跑得满嘴白沫,蹄下抛起未化尽的冻土与踏碎的嫩草碎末,马蹄都被染绿。

然而,就在这时,她突然领受到身后一股巨大的压迫感。

四蹄雪白的一匹大黑马不知何时已到了身后数尺之处,平日能拖到地上的马鬃整个在风里飘扬,连同马上人宽大的黑袍。山岳般的影子仿佛连月光也能挡住,无疑这是达延。

达延马快且稳,青离几次故伎重施,全不奏效。眼看只要再近前一点,他就能一把将她从马上抓下来。

情急之下,青离噌地掏了短刀出来,准备在他伸手的一刻送向他的颈窝。

可,那是什么!?

一条古铜色的游龙在青离眼前一闪而过,她反应过来,这也是最近见到的新鲜事物之一:套马杆。白桦木制成的杆子,笔直笔直的,长有两三丈,顶端系着肠线拧出来的套绳,比牛皮条还要坚韧,蒙古人专用来套烈马,甚至可以用来套狼捕杀。

但等她明白这一点,腰间已经猛然一紧,达延手上娴熟地一绞,同时往后坐去,用马鞍支撑住身体的力量,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就好像钓鱼人抛起上钩的鱼一般,将青离整个人掀飞上天。她手中匕首也划出一道寒光,闷声落在草甸里头。

青离惨呼一声,落在地上连打了五六个滚,眼见左臂弯成了奇怪的形状,硬撑了几下起不了身,早被那边几个武士一拥而上,捆绑起来。

她是纵横天下的柳鹞子,不错。

但鹞子也是鹰的一种,碰上这帮弯弓射大雕的主儿,算她倒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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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杀我?”达延下了马,拿着手下从草甸里拣出来的匕首,眼神比那刀光还冰冷地看着她,问道。

青离微弱地点点头,这份上了,爱怎怎样吧。

“我对你不好?”,问道。

青离微弱地摇摇头,平心而论,达延对她不错。

“你自己要当我的仇人,那我便也当你是仇人。”达延故意用汉话,一字一顿地道,“拖回去。”

于是图蒙和鄂如苏上来将青离身上的绳索系到大黑马身上去,这样马跑起来她就会被拖在后头。

青离倒抽一口凉气,这一路上沟沟坎坎,又有好大一片沙石地,等拖到营盘,估计也就剩一副骨头架子。

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又有什么办法呢?

她只是咬紧牙关,沉默着。

达延上马,但迟迟没动。

青离看他在那整袍子弄腰带,那短短的时间竟然觉得比一百年还要长。

半晌,他终于又开口了。

“怕吗?”

青离点头。

“那怎么不求饶?”一双狼眼眯缝着看她。

“我胳膊断了……脑袋又没坏。”青离不屑但又吃力地说道,声音因疼痛有些发抖,“你要想弄死我,难道因为求饶就放了?”

“哈哈哈——”马上的男人默了一下,然后突然大笑起来,在空旷的草原格外响亮。

等他安静下来,又道,“脑子没坏你去管那帮女人?”

“我们汉人有句话,叫‘知其不可为而为之’。”青离略一迟疑,答道。

其实这纯属美化自己……刚才她还在问候那些误事女人的祖宗十八代……但反正要死,还不如伪装得壮烈点。

没想到,达延反复念叨起那句令他绕口的话来,“知其不可……而……为之。”

“比方说,知道城守不住,也要守。”青离怕他不懂,浪费了她努力营造的慷慨悲壮的形象,还专门解释了一句。

达延笑笑,突然俯身凑过来,“你说‘我们汉人’?可你是蒙古人。”

青离一怔,这会儿她没太想起这茬,而且,她也没想到,就凭一串坠子和一身细伤,达延还真的那么信她是妹妹。

她还没想好怎么应对,达延已经跳下来到她身边,解开她,并将她左臂的袖子撸起来,露出肿得小腿般粗的手臂。

“不怪你,你让明人养太多年了。”他看着她叹息道。

青离看他边说着边拿起那只脱臼的胳膊猛地一正,撕心裂肺的一痛后,感到左臂又回到自己身上了似的。

然后她被他横抱起来,上马缓缓往回。

草原仍然一望无垠,半个银白色的月亮贴在墨蓝的天幕,方才寒光凛冽的小河此时都安详得玉带一样。逶迤行进的一行人,松弛宽展的皮袍随风摆动着,人马的汗气蒸在冷夜里,泛起细细一层白雾。

青离也实在折腾不动了,默默任他紧紧裹在怀里。

此时她看到武士身后都背了弓箭,不由吓了一跳。刚才那个距离上他们若放箭,以他们的力量和箭法,就不是变成糖葫芦垛的问题,而是直接可以射成肉块了……

原来达延压根没想要杀她。

青离突然有点难过起来。她不怕别人对她不好,因为可以毫不留情地还击回去,可一旦对她好,全心地信她,她就一点办法也没有。

身上后反劲地火烧火燎起来,随着马匹的颠簸她忍不住发出咝咝的抽气声。

“知道疼了?看你还跑?”达延一半凶一半笑地看她,揽过来用下巴磨蹭她冻红的脸蛋,手上却把她托了托,尽量躺得舒服一点。

青离脸腾地红了,对他,也许这只是一点不涉猥亵的怜爱和亲昵,但她可是心知肚明自己不是什么真正的妹妹。

但她似乎也不像初见时那般厌恶和抗拒,挣扎几下没用之后,便也认命地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

或者是因为自己现在满身也是,她似乎闻不出他身上那很重的牛羊膻气,只分辨出金顶大帐中的麝香依稀地缠绕在他衣间,隔着皮袍,也能感到他的筋肉如铁,随着坐骑起落,轻轻压迫着她单薄的身躯。

“知道她们为何不跟你走?”达延又突然开口。

青离反应一下,明白他说那些女人,于是答道,“脚小路遥,我本也知道不能成的。”

“错!”达延轻蔑地一笑,“她们回去,这个!”说着手往脖子上比划一个“喀嚓”的动作。

青离仿佛给雷劈中,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一向最负看透人心,这次却被个鞑子旁观者清。

如果那些女子回国,等待她们的可能不只是“有伤风化”,甚至是“有玷国体”,礼法将歌颂她们的自尽,流言会鄙夷她们的偷生,那些将她们推上花车的男子,更有堂而皇之休弃她们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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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离嘴角勾起苦涩的笑意。

蒙人有蒙人的凶蛮,汉人有汉人的卑劣。

谁也别笑话谁……

(五十三章报君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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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国这一卷想写个有点不一样的故事,不能说是一个案子,还望大大们看了很久的铺垫,不会觉得太奇怪了哈^^

刺国五十四章报君黄金台上意(五)

更新时间:2008-8-101:32:52本章字数:2404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唐]李贺《雁门太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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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青离第一次逃亡失败又有十余天,有了这经验,达延开始尝试把她向蒙古人方面改造了,杂七杂八地赐了她不少东西,包括上次逃跑时骑的小栗儿马,又让其其格教她蒙语,有时也干脆自己来。但可怜这学生语言天分好像真的很差,学了好些天,倒是他的汉话长进不少。

青离也留意着满都海,那个似乎为她的逃跑打开方便之门的女人。但她并没发现任何新的有价值的事情,满都海平静得像秋天无风的湖面,连上次的事都让青离怀疑她到底是不是有意为之。

一个锋芒正盛,一个风烛残年,对于达延和满都海的相处,青离曾十分好奇。

后来达延有对她提过一句:满都海是我的恩人。

恩人,青离当时琢磨这词琢磨了半晌,似乎是个很好的称呼。

可是,对于女人,是幸福的吗?

不过也许,在汗统或者汉人的皇家,幸福本来就并无立足之地。

不管怎么说,看得出来,达延确实敬重自己的可敦。青离从小道消息听说,达延一心想尽快册封他失而复得的妹妹为公主,满都海则劝他三思而行,而最终他遵从了她的建议。

这对青离的直接影响就是:妻妾不是妻妾,妹妹不是妹妹,朋友不是朋友。整天没名没分地在达延身边瞎晃。

甚至晃荡到围场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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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底的时候,达延举行了一场射猎。

春天是鸟兽繁殖季节,蒙人绝少大规模打围,因此这次只能叫射猎,舒活舒活筋骨,唤醒一下野性而已。

不过就是这样的小规模,也颇有讲究,例如猎鹿,据说因为肉味会因鹿奔跑时间过久而变差,都要求猎手在极短时间内射中,若几击不中,可有得被人嘲笑了。还有比的便是猎狗,谁的狗好,不光看敢扑敢咬,更要看咬得是不是地方,真正好狗,都是一口咬住咽喉,决不在贵重的皮毛上多留一个齿洞。青离还听达延说,秋天会猎取猛虎,先抛出一个毛毡绑成的假人诱虎,趁老虎扑咬之际,一举猎杀,不过这次她并没有幸见到。

看得心痒,她也不由随队伍散开,弓如满月地对准一只黄毛大獭子。

将射未射之间,平地里突然炸起一声暴喝:“鄂如苏!!——”

青离吓得一激灵,看时,还没搞清怎么回事,却只见一支飞箭直冲自己面门而来。

箭势极猛,躲是躲不及了!

电光火石间,她啪地将手中弓弦放开,以箭迎箭,上身顺势向后倒去,在马背上形成一个漂亮的拱桥。

锵啷一声,她的柳木白翎箭在飞来的乌木铁箭肚腹下擦过,乌木箭势大力沉,不能折落,却被顶得向天飞去,恰从青离上方破空而过,流星般落得极远。

全场一时无声,唯有将死未死之野物的呻吟清晰可辨。

达延雄狮一样瞪着那开弓之人,胯下黑马突突地响起鼻息,仿佛也能感到主人的怒意。

青离也认出,放箭之人是第一天在帐中与达延争辩,在她的逃亡中有份追来的武士:鄂如苏。

鄂如苏却也全无惧色,乌紫的面孔涨得通红,叽里咕噜的蒙语喷薄出来,连同一大堆的手势。

青离心里猜到,通过其其格的小声翻译,更确切地知道,他的意思。

达延很深切地相信着她是蒙古的公主,但其他人,显然不是。青离的身份令他们困惑,很多人,开始猜测这个汉人女子在床上迷住了他们的可汗,尤其是鄂如苏,见到上次达延抱她回来的样子,更对这点深信不疑。

这个蒙古人是倔强而忠诚的,他不能容许大汗的后继者带有汉人血统(虽然这点绝对是他太多虑了),所以宁可被可汗责罚,也要趁机射杀这只不知哪里冒出来的狐狸精。

在场共有二十来名蒙古贵族、将军,加上他们的随从有一百多人,此时开始叽里呱啦地议论起来。

“你要怎办?!”

青离抬起头来,是达延在问她。

“还射!”她斩钉截铁地答道。

在这四面楚歌的境地,提出这个要求会有多大阻力她心里很清楚,但她知道,更不能忍气吞声,不然这群人会愈加相信他们的猜测,或者也还有更多的冷箭射来。

果然,人群中起了巨大的声浪,似乎分成两派。一派认为她胆大妄为竟敢提出这种要求,另一派却从道义上讲,蒙人的传统是以牙还牙有仇必报,何况鄂如苏的冷箭也不是什么光彩行为。争了一会,人们都把目光投向达延。

青离也看着他,这应该是个艰难的裁定。判“可以”,势必会让族人们认为他为了汉人的小狐狸不顾自己的勇士,对他大失所望,判“不行”又会破坏了公平公道的立场,开一个很坏的先例。

达延环顾一周,缓缓伸开两臂,做一个下压的动作,沸沸扬扬的人们慢慢安静下来了。

他用蒙语讲起来,语速不快但抑扬顿挫。

其其格在一旁翻译,大意是:虽然沉痛,凡事都要讲求公道,不管她是公主还是奴隶,都有射还这一箭的权利。但是,只能在同等距离下还射一箭,中与不中,听凭天意,恩怨务必在今日内解决,然后这一页就翻过去。

反对派喧哗起来。达延却笑笑,再次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然后开口。

“他说:鄂如苏是我的勇士,做出放冷箭这种事情,是一时被恶魔迷了心窍。”其其格急促地小声跟进,“我不会让我的勇士轻易地死去,所以我……”

其其格倒抽一口凉气,后面的话没翻出来。

不过从达延本身的动作和周遭的反应,青离已经明白了:

他驱马过去,横挡在肇事者的身前。

人群再次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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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青离注意到所有的目光突然集中在自己身上,不由暗暗骂道,这牲口原来把球踢给我了!

他在以这个姿态威胁她,让她自己放弃还射这一想法么?

放心,她会以两个人都足够有尊严的方式,处理好这一事情的。

她缓缓举起了弓,对准约五丈外的达延的眉心。

同时,四周的数十张弓,也都抬起来对准她的头部。

(五十四章报君五)

刺国五十五章报君黄金台上意(六)

更新时间:2008-8-101:32:52本章字数:3025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唐]李贺《雁门太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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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离缓缓举起了弓,对准约四丈外的达延的眉心。

同时,四周的数十张弓,也都抬起来对准她的头部。

要说青离完全不怕,那是假的。

这时,达延暴戾地大喝起来。

他说什么?青离目不斜视地问其其格。

“老虎吃肉不会吐,男人说话不反悔。”侍女紧张地答道,“既然话已经说出,生死自在天命,你们谁要难为她,视为违抗大汗的旨意!”

贵族们的弓箭不情愿地缓缓放下,眼睛却都一个个瞪得比铜铃还大,如果目光能杀死人,青离已经万劫不复。

仿佛一百年那么久的沉寂……

青离的弓如满月,手指在弓弦上轻轻颤着,却一直没有开箭。

有观者心里开始放松了些,想道,达延比鄂如苏高,这一箭过去,只能伤到前面的人,不但无益于报仇,而且就算达延有话在先,她难道真的以为射伤大汗的人可以全身而退么?所以,最后她还是会知难而退,放弃出手的吧。

正当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这样想,他们看到青离的嘴角勾起。

弓弦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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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看到,一支柳木白翎箭仿佛尖啸的鹰隼,向他们的首领头上扑去。

达延没有躲,这么近的距离即使想躲也很难躲开。

一刹那间,所有人心都提到了喉咙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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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光火石间,只见那鹰隼从达延的貂帽上方堪堪擦过,可人们心才放一下立即又揪紧——它向后头的鄂如苏面门飞坠!

鄂如苏更没躲,因为被前面的人挡住了视线。

跟鄂如苏交情过命的莫日根,一把用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但许久,他没有听到任何惨叫,慢慢扯开指缝来看,不见鲜血与脑浆,只见一头浓密的黑发,在许多貂帽中显得分外突兀。

鄂如苏的帽子,正被那鹰隼精准地叼起,呼啦啦飞得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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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场人的嘴巴都张得老大,似乎含着一个无形的球。

惯常骑射的人都知道,由于重量,飞箭的轨迹并不是直的,而是呈下落的微弧。但他们想不到,青离能如此精确地把握这一点,让白翎箭飞过达延头上时处于最高,之后在下降的过程中恰到好处地射中鄂如苏的帽子。

“我射艺不精,既然不中,也是天意,愿就此与鄂如苏兄弃仇成好,再不生事。”一片目瞪口呆中,青离淡然的声音响起,纵马驰去,向鄂如苏伸出手。

没有人会相信她的第一句话……

鄂如苏没有与她伸去的手击掌,而是下马扑通一声跪下了,给达延磕了三个头,给她一个,每个都深深磕到地下。

然后陆陆续续所有人都下马了,全场跪成一片,对可汗的礼颂声此起彼伏。

达延很惬意地保持了不动几秒钟,然后展开双臂,笑着大声说起什么来。

青离眯起眼睛看达延,突然觉得这一直令人生气的家伙怎么一下子帅到不行,想着,换作是她,能把这猝不及防又难以两全的事件处理出这种结果么?

而他当时怎么想的?到底相不相信她会来真的?

不管怎么说,她感谢他的骄傲和宽宏,给她这样放肆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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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在马上也深深俯首给这位草原的帝王。

这世上能让她低头的人,并不多。

然后她感到肩被搂住了。达延并过马来,昂首昭告天下,说的当然是蒙语,但按青离后来知道的意思,写出来是:你们不要胡思乱想,这是不会错的蒙古的公主!即使这样的气度和箭法,还不能解除你们的怀疑,即使一直没办法给她封号,只有我一个人,也会相信她是我的妹妹!

自信的人,坚持正确与坚持错误都来得特别执著。

倒是青离知道这意思时,心里很不好受,好像骗了别人什么宝贵的东西一样。

有人对达延的宣告发出了呼应,余下一半的,保持了沉默,没有像第一次会议那样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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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猎人们在堆积如山的干柴和牛粪上泼上牛羊的油脂,于咸水湖边点起彻夜不息的篝火。就地取水取盐,煮出新鲜的手把鹿肉,或是将黄羊粗壮的大腿穿在铁千上,在火上转动,不时滴下几滴油脂,那火便也贪馋样地突然伸出舌头,往上一蹿。

男人们大块朵颐大杯畅饮够了,许多便放开嗓子唱跳起来。并不见得好听,但都悠长嘹亮,高领长袖,缎带滚边儿的袍子甩开去,更显得热闹。

青离看着这热闹,开始觉得新鲜有意思,后来有点倦了,就自顾自地啃着羊腿。

其其格不知哪里去了,好长时间没见影儿。她又伸着脖子张望达延,也没找到。

聋哑人没办法了,起身去找其其格。

走出老远去,竟也没什么人发现她,要不是围场里猛兽太多,又不熟路,她几乎要撒腿进行第二次逃跑了。

正想着,前头草甸里好像有其其格说话的声音,青离赶忙拨开没漆的干草,跑过去喊她的名字。

眼前的景象让青离小惊讶了一下,地上是两个人,草倒了一片,其其格正在绑回头发,看见青离,哎呀一声跑了。

青离看着躺着的男人,心头火起,白天的时候简直像个神明,这会竟又不堪至此。

“其其格有情人,听说快成亲了,你不知道么?”她鄙夷地问。

“奥?那她今后一定对那男人很不满意。”达延微带几分醉意,坐起身来系腰带,轻描淡写地说。

“一天没女人你能死?”

“差不多。”他还是没看她,一边穿靴子一边道。

“觉得这样很有意思?”青离语气比刚才还要冰冷。

“在里头时就有。”达延乜斜她一眼,“可拿出来,又没意思了。”

青离脸一红,因为他讲得太露骨。

“过来。坐着。”他又说道。

青离不动,他就上来硬拉。

青离不想去,可也不敢太硬来,结果还是别别扭扭地坐下了。

“再教我个汉话成语吧。”达延边扯她袖子玩,边喷着酒气地说道。

“勉为其难。”

“意思?”

“现在你要我做的事,就叫勉为其难!”青离狠狠瞪着他道。

达延却不恼,看着她笑,半天,说,“跟你说话比跟其其格那个有意思。”

青离由怒转慌,想着要不要祭出“我是你亲妹妹”这面挡箭牌来抵御尴尬的气氛,在之前,她还从未亲口验证过这个骗局。

她还没开口,达延却有些变了神色,叹道,“以前也有个女人,在一起什么都不做也有意思。”

“后来呢?”青离附和地问。

“后来我打仗回去,看见她跟别人在床上。”

青离无语,再后来的事应该不用说了。

“所以还是你好。”达延看着她,也许是酒劲的关系,口齿变得含混起来,“永远都不是我的,但也永远不会背叛我……”

说着,巨大的山岳歪倒下来,一手死死抓着青离的袖子,头枕在她腿上。

“下去!下去!”青离拼命晃他。

“勉为其难让我枕会儿!”

青离怄得笑了,他倒会现学现卖……

达延有了安静的枕头,不一会儿便发出鼾声来。

充满凶光的狼眼一旦闭上,感觉像是狮子变成了大猫。

青离看着膝上的大猫,心里乱七八糟的。

恨?好像有一点。

恼?好像有一点。

敬?好像有一点。

惜?好像也有一点。

怵?这个不是有一点,是有很多……

她不由哀叹,自己本非什么驯良的主儿,但在他面前,还真是凡事能忍就忍了,这到底是人在矮檐下,还是一物降一物呢?

(五十五章报君六)

刺国五十六章报君黄金台上意(七)

更新时间:2008-8-101:32:53本章字数:3390

明天(周五)是没有更新的,周六的更新有可能按原时间,有可能在晚上(因为我或许要出去),事先说一声,请大大们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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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唐]李贺《雁门太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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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围场回来后,册封的事情再次提上议事日程,达延的日程,他说青离会成为像阿剌海别那样有名的蒙古公主,阿剌海别是成吉思汗的三女儿,曾在父亲出征时主管内政。

同时,逃跑的事情也再次提上筹备日程,青离的日程。这要从她那天的所见说起。

那天,一支张灯结彩,行进途中一直发出热闹声音的队伍从她面前经过。顶头的蒙人手捧哈达,几个祝颂引经据典地高歌,车上光滑的绸缎和浓烈的烧酒堆积如山,后头又有进献的牛羊。以蒙古喜欢九的倍数的传统,再看群的大小,青离估计是羊八十一头,牛四十五头。

“这是谁家的姑娘。好厚重的下聘?”她扭头问其其格。

其其格简单而坚定地回答了一个字:你。

然后青离一口奶茶喷到天花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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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离不得不开始重新思考这个一时为了保命而冒认的身份了。

在这里的一段时间内,青离已经对蒙古的情况有一些了解。

明建国以来,蒙古分裂为瓦剌与鞑靼,瓦剌一度强盛,惨痛的土木堡之变,大概会让明国的人一辈子记住当时瓦剌的首领也先。

但瓦剌的问题在于,他们没有在蒙古人中具有至高威望与号召力的黄金家族的血统,这让他们的首领称汗被视为没有天命。

也先试图解决这个问题,方法是这样:强攻下东南地区的察合台汗国,然后抢去强娶了这个汗国的哈尼木公主——一个具有黄金家族血统的女人。

所以,青离不知道来求婚的是什么人,来求婚的人也不曾见过她,但那没有关系。

带有大汗血统的一只母羊,他们也会欢天喜地地迎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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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一瞬间青离也觉得有些失落,她感到,一度以为自己得到了那个骄傲而强大的男人真正的感情与信任,却原来,他需要的并不是骨肉同胞的妹妹,而是一个正统的蒙古公主、可以用来联姻其他部落的政治工具么?所以他才那么热衷于册封?

但这样也好,她就可以完全放下欺骗带来的内疚,大家两不相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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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求婚的结果,她并不清楚,本来是可以问其其格的,但她硬压下了,想当面问问达延,而他又几天不曾露面。

直到四五天后她才又一次见到他,他行色匆忙,身穿特制过的马皮造成的硬甲,蒙古袍下摆无缝,即能马上运动自如,又可裹住膝盖腿腕,同时战靴的衬里上缝着鳞状铁块保护小腿,左臂则戴一个小皮盾,用于防御面部;背上是两端嵌着锋利的黄羊角的桑木强弓,尖钉状的箭头露出箭筒,熠熠闪烁,与腰间别的湛寒森然的马刀交相辉映。

这是战时的装束,青离心中一惊,上去扯住便问“你跟谁打仗?”

“亦思马因。”达延匆匆答道。

青离松口气,亦思马因是上任可汗的太师,也是设计逼死达延父亲的人,这属于部落纠纷。

“册封的事要缓一缓了,你别心急。”达延略停下来补上一句,便又远去。

青离点着头,这个她绝对不急。

-

-

北国的春天像不值得信任的男人,前些天眼见草绿花开,四月头,却猛然袭来一股狂暴的倒春寒。

夹着雪砂的北风怒吼了两天一夜还多,仿佛满身白毛的千年妖物,到今天傍晚前才慢慢平息下去。但牧民的牲畜已经大片大片地冻死,母羊用鼻尖拱着冰冷的羊羔,发出咩咩哀叫。

同时,战争也打响了。

部落的军队离开营盘,冲上前线去厮杀。也就不断地有伤员被送回来。女人们看着死去的牲畜与呻吟的男人,微不可闻的啜泣被撕碎在风里,一如那些羊儿。但至少,她们安心了,不像没有看到丈夫或儿子的女人们心里怀着希望却也怀着恐慌,因为没有回来的,除了尚能征战的勇士,还有血肉模糊的尸体。

探子回报,战事惨烈异常,前日两军战于草原之上,亦思马因联合右翼土默特部与兀良哈部,兵力超出达延一倍之多,达延却凭着勇猛与威望,部下个个以一当十,暂时取得了微弱的胜势,迫使敌军撤退到图尔根河(今呼和浩特市大黑河)之后,两军隔河扎寨,对垒相望。在风雪肆虐这段时间,不敢妄动,各自坚守。

“那边有何动静?”满都海问那探子,当然这不是原话,而是其其格翻译给青离听的。自达延外出征战,满都海便常常把青离邀到自己的帐中来,按说可敦邀请一个已经被默认等待册封的公主,并不令人奇怪,但青离却总是感觉她是想把自己放在视野之中。

“好像没什么特异。”还是其其格的同步翻译,“唯有今日下午风雪小了时,看见许多那边的人去抬盐。有些怪。”

抬盐,青离想起了那天看到的有趣事情:蒙古平民从干涸的咸水湖底直接用斧子砍下大块的盐,中间穿孔,用细绳抬回来,可用于与汉人的交易,也可自己食用。

“是么?许是他们正好跟明国有边市的日子吧。”满都海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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