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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裹鸿声 当前章节:147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7:24

说着,她站起身,向帐外踱去。

残余的北风呜咽着,风里也许就夹着新丧的亡魂,浓厚的黑云压低了天顶,月光与星光都一丝也透不过来,满都海伸出手去,果然五根手指一根也看不见。

“今夜是劫营的好天时。”她笑了笑,说。

劫营?不是隔着条河吗?怎么劫?青离在心中打了个问号。不过这谜疑迅速又解开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中,图尔根河一定会再次上冻,像冬天那样,走人跑马都没问题。

可,有哪里不对。

青离仔细整理了一下脑中所有的信息,突然跳将起来:“可敦!叫达延不能去劫营!!”

说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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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延回来的时候,完全是个血葫芦。整个人半伏在马上,衣甲稀烂,袍摆的碎缕下挂出尺许长的鲜红色冰凌,与半瞎了的大黑马肚子上挂下来的丁丁当当相碰。背上带着两支羽箭,也早看不出什么颜色,随着他剧烈的呼吸一起一伏。扶下来放到榻上,衣甲皆被大片的红冰冻在身上,向火许久才解得下来。

青离也随着众人拥入大帐,看见达延背朝上趴在榻上,身边一群人忙乱着,侍女从外头打雪进来,给他擦拭身上血迹,滴滴答答流得满盆都是刺目的红水。那些血迹大部分是别人的,但他自己亦损伤不少,等擦过两三遍,古铜的肌肤上二三十道血口便狰狞着显露出来。所中之箭被剪去箭杆,留下极短的一截在肩胛下微微耸动,汩汩流出赤红。

两个穿白袍的人来了,据说是大夫。他们将刀把上刻了太阳和月亮的蒙古刀在火撑上烧红,迅速割开背后的皮肉,在焦臭的白烟中,将两个勾在肉里的箭头生生撬出,然后拿草木和牛粪烧成的灰大把大把地洒在伤口上止血。

如果是在砍木头凿石头之类的,青离一定会称赞他们动作麻利,不过在一个清醒着的大活人身上,多少让她眼皮有些跳。

不过达延的反应也真像块木头或石头,几乎连哼都不哼一声。

两个大夫施工完毕后告退了,却看鄂如苏一瘸一拐地进来,他伤得比达延略轻,不过一只眼睛上肿起小孩拳头大的血泡,挤得本来就窄长的眼睛几乎不见。

达延见他进来,挣扎着坐起身,脸色铁青地问话。

青离猜想对话内容是关于折损多少人马的。

果然,达延的脸色一路沉下去,用伤少些的左臂使劲拉扯头发,好像在受什么酷刑。

不过,他看鄂如苏比比划划地说着,眼上的核桃随着一跳一跳,大概觉得太滑稽了,嘴角竟又泛起一丝笑意。

所以他勾勾手指,把鄂如苏叫到跟前,拿起还未完全冷却的匕首,在他的血泡上哧地一划。微烫的液体立刻热烈地流出来,肿胀也迅速消退。

鄂如苏能重新睁开眼睛,惬意地转转眼珠,于是咧开嘴拜谢他的大汗,全不介意血流得半个脸都是。

青离看得发呆,原来在蒙古,人人都是大夫,也人人都是蒙古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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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惨败导致达延带领部众向哈特和林溃退,男人女人们卷起蒙古包,牵上大些的孩子,抱起嗷嗷的婴儿,将他们的家搬上牛背。一切迅捷却又无声,全无平日要搬家到水草丰美之处时那种热闹。并没有太多的悲戚与哀啼,但一种暗夜般的压抑在空气中涌动。

这对有些人是不幸,对有些人,或许是幸运,在没人顾得上她的一个夜里,青离开始第二次逃亡。

(五十六章报君七)

刺国五十七章报君黄金台上意(八)

更新时间:2008-8-101:32:53本章字数:2857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唐]李贺《雁门太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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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风吹袭,一弯可怜的月亮在云层中隐现,整个大地被白雪覆盖,仿佛又回到腊月寒冬。青离立在一个高坡顶尖的大白石头上,月光斜笼着身体,显出大理石一样的光泽。

她对面的人黑袍白马,相貌堂堂,一双狼眼直盯着她,里面却说不上是愤怒还是悲伤。

青离也直盯回他,也许是她不够小心,也许是他恰好留了意,竟又追来。

“去哪里?”达延看着她的眼睛,问。

“回明国。”

“回明国哪里?你不是说家人都没了么?”

青离一怔,这确实问住她了。飞花楼,已经没有姐姐,甚至没有小沐,沈家,被她伤得还不够深么?

所以沉默了许久后,她答道,“跟你没关系。别阻着我。”

“我不想拦你……不然,也不会一个人来。”

这答案倒是出乎青离的预料,细看一下,果然,只有他一个人,重伤未愈的人。

但她依然不敢放松,手下死死按着腰间的刀柄。

“阿爸的样子……我都记不得了……”达延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样一句,眼神落向空茫的天空。

“但不知怎么,看见你那天,记得特别清楚……”他没理会青离的迷惑,自顾自说下去。

“一个在么么手上……小白皮袄……一个在察合手上。”

青离反应过来,这说的是他小时的事,么么是蒙语口语,生母的意思,察合是人名,大概是乳娘之类。

“我想看一下你们,可没人理……抱得很高,跳啊跳也看不到脸……”

“你一只手垂下来,特别小,很胖,在我眼前晃……”

“么么在跟个汉人说话,我听不懂,但知道你们都要看不着了。”

“我就把那狼牙绑在你手上……”

“汉人包你俩在黑边的袍子里,走了。”

“么么蹲下来亲我一下……脸在光的背后,看不清楚……然后转身……一次都没回头。”

这些断断续续的话却交织出一幅如在眼前的画面,青离鼻子突然一酸,那种最后一个亲人也挽留不住的无助感觉,没人比她更明白。

“那时,我想……长大就好了,长成山一样高的男人,就能看到你的脸,也不会让人把你带走……却原来……”达延抬起头苦涩地笑笑,后半句说不下去。

“你想走就走吧,我保护不了在乎的女人,但不会要她陪葬。”他最终落下这句话,拨转马头,向大队的方向回行。

云层此时撇开月亮,极淡的黑影在雪地上拉得细长,马蹄印的间距渐渐由细碎到慢慢放开。青离看着达延的背影,突然想起来,她心里还有一个解不开的疙瘩,于是扯开嗓子大吼了一声,“回来!!”

出于意外,达延的身影一激灵,扭回头疑惑地看她。

“我有话问你!”她不知怎的,说话像有些气冲冲地,“你把我许给哪个王爷领主了?”

达延先是一愣,而后笑起来,这两日来难得的灿烂,问,“你不知道为何打仗么?”

高处的女子迟疑地摇摇头。

“亦思马因来下聘,让我臭骂回去了。”他看着她,眯起狼眼答道。

青离呆住,心里五味杂陈的感觉好像烟花一样喷出来。

原来是这样,他没有把她给别人。

而且,这样说,这场战争是因她而起的……

尸横遍野,血染江河,被多少人诅咒的战争是因她而起的。

她应该低下头去深深惶恐,实际上,她也确有内疚。

但更多的,是一种满溢的幸福感……

或许每个女人心底,都想做一回祸水。

因为那证明你够红颜……

达延回转来,很近地打量青离。她是那种月光下比日光下好看数倍的女子,白日过于苍白的肌肤显出象牙般的质感,煞气过重的眼睛也被中和得略有温柔,月光更放大了她那独有的冷澈气质,此时立在高处,长发海浪一样翻飞,美得那么不可一世。

“老贼与我是大仇,怎么会把这么好的妹妹嫁给他。”他过来拉住她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叹息道。白马仿佛知道主人心意,也恋恋不舍地去叼青离的袍襟。

他要的是妹妹,不是蒙古公主。这就够了,足够让青离做一个令人惊讶的决定。

“喂,知道柳不恕么?”她看着他,突然说道。

达延显得有些奇怪,摇摇头。

“你会知道的。”青离把手抽回来,全身一阵乱掏,实在没有信封,便掏出张白纸递给他,“写上你想杀的人的名字,折起来给我。这人三个月之内,会从世界上消失。”

五千两她不打算要了,反正这强盗也是去抢。

“我不信萨满。”达延古怪地看着她。

“我比你们萨满灵多了。”青离诡异地笑,“你写了,我就不走。”

于是达延眼睛里闪出光来,咬破尾指,认真地写了亦思马因的名字给她。

青离快活地笑,接过来收进怀里,自言自语道:“刺人者诛,刺国者诸侯!”

就像她看不懂蒙古字,达延也在纳闷什么“猪”和“猪猴”,但他也快活地笑,因为青离从石头上跳了下来,与他并马而行。

达延原来的黑马残废了,这次的白马是年轻牝马,似乎与青离的小栗马情谊深厚,走着走着总去耳鬓厮磨,青离开始还吆喝硬拉,后来也不管了,整个人就跟白马的主人蹭来蹭去。

并行间,她眯起眼睛看达延,觉得自己并没有昏头,而是看得很清楚:

每颗心的深处,都有最期待最渴求的东西,化作一个妖媚的幻影,睥睨而蛊惑地勾引着自己的主人。

当人以为自己爱上什么人,其实是爱上心中的幻影。不然,世上何来“原来你是这样的人”、“我当初怎么没看清楚”的说辞?

从小在世上全无一个血亲,妻子的身份更像恩人,宠妃曾经无情地背叛。达延的幻影,无疑是一个可以放胆地单纯地去爱的人。

妹妹是这个人可能在现实中存在的一种形式。

如果拿着狼牙的是男子,里头又会扯有汗位权力的纠纷。

可就那么巧,出现的是她。

一个突如其来、娇弱纤细、倔强聪敏、仙姿殊色的女子。

于是便有三分惊喜、五分保护、三分征服以及一分因不能得而倍加诱惑的情欲,织成一片十二分的迷恋。

但幻影就是幻影,当他知道最下面支撑的事实会像泡沫一样破碎,迷恋会变成什么呢?

青离笑,为何自己已经看得这么清楚了,还是绕了进去。

不过,她不管了,高高昂起头,高亢铿锵的诗句抑扬顿挫地从喉间飞出: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达延默默地歪头看她半天,轻声道,“不懂,但是好听。”

青离笑着,他不会明白,这是多么幸福的诗句,看前头,满以为会落在什么家国、大义,不想,末句转起,为着的只是你一个……这个理由就够了。

于是她越发得意,声嘶力竭地像狼对着月亮那样长啸,天高野旷,清脆的女声传得极远: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五十七章报君八)

刺国五十八章报君黄金台上意(九)

更新时间:2008-8-101:32:54本章字数:3693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唐]李贺《雁门太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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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蒙蒙地笼罩了这一片水草贫瘠之地,达延困囿在金顶的大帐中,走来走去,脑中还翻腾着白天着帐篷里的激烈争论。

争论当然是蒙语,但为了方便,这里只写汉译。

“图尔根河上我们损失了八千名勇士与无数的好马,亦思马因则还有他的长子帖木儿,麾下六千精锐的重骑,明日即将从自己的领地发兵。他一来,敌人的兵力将是我们三倍之多。依现在的形势,不如暂且将公主送给他们,以求停战。”

“放屁!你xx什么时候叫人切了?!是男人的就好好干他娘一仗!”

“接羔要在春天,打围要在秋天,目前的时机,只会白白流干勇士们的鲜血。”

“公主是个炮仗捻,炸的是炮仗!要是送过去他们就收兵,我挖眼珠子给你!”

“人祸赶上天灾,我们的牛羊战马都冻死饿瘦,我看,撤回哈特和林坚守,等来年草青马肥,报仇不晚。”

“一下子就撤回老家去,如果老家也守不住呢?”

显然,将领们分成主战主和与主退三派,争得脸红脖子粗,就差没打起来了。

而这三种方案各自决定性的缺陷,也被互相攻击得淋漓尽致。

没错,正面迎击,是匹夫之勇,就算有那么一点点的机会取胜,也会耗尽精锐,荒茫的草原大漠上,可不是只打这一仗就一劳永逸了。

送出青离求和,是白白拿出尊严去给人践踏,像鄂如苏说的,要是得了公主对方就收兵,那才是个笑话。

至于后撤,说的倒是轻巧,可要打回来,又不知是多少年的征战。

真正是个困局……

最后,他们等着他裁决,可这次,看来他也处理不出让几全其美的结果,只好头疼地扔下一句“明日再议”。

可黑云压城,他还有几个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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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帐帘轻掀,一股薄荷的味道隐约进来。

达延抽抽鼻子,他已经知道是谁,最近这段时间青离常往太阳穴上擦这种东西——虽然她明明知道他极度讨厌这味道。

飘进来的果然是青离,脚步像个小鬼似的,脸上是几分得意与魅惑的笑,披一身宽大的白袍子,看得达延心中微微一动,瞬间闪过很想上去用手将她纤细的身体从衣服里找出来的念头。

他不知道,青离凡嗅出人心的缝隙,打算用利刃像庖丁解牛那样割过去,都是这样笑。

“什么事?”他开口问。

“你知道我那天想叫你不去劫营么?”

“听满都海说了,却是为何?”

“因为对方有防备。”青离面色转向沉稳,答道。

“笑话,骑在马上的男人还不知道,坐在包里的女人就知道了?”

青离这时也没心思卖关子,直接道,“你们在营里,自然不知道,这边却有探子回报说咸水泡子里有大批人抬盐。”

“抬盐?”

达延头上划了一个问号,因为这是蒙古很常见的事情。

可是等等!

他似乎一下反应过来,那天马匹从冰面上冲过时,似乎是有蹄下踩着粗沙的感觉,当时他还在奇怪,只是没太往心里去。

“凡事都有因有果。”青离继续说,“平时三三两两,自然没什么。可没有边市又风雪方停的日子,突然大规模去抬盐,难道没有原因?”

“可敦一说劫营,我就突然想到”,说话的还是青离,“亦思马因怕是正料到这一点,将大块的盐剁碎,趁黑洒在冰面上——我在明国,见人除门前冰雪,都是此法——那河面本冻得坚实,但马蹄子一刨,盐一溶化,便越化越多,不可收拾,所以打头阵的能过去,到了中间,却必然突剌剌一声,将人马尽倾在河底!由是队伍被斩成两节,首尾不能相顾,他再早有伏兵,掩杀过来,岂非大事不妙?”

“因此听探子一说,我便想要可敦派人去阻止劫营,可惜那时已经晚了。”青离叹道。

达延听得瞠目结舌,当日的情况本不会到处去说,就算口风里露一两句,也都是蒙语,她却如何知道得有如亲眼看见一般!?

“如何,我比萨满还灵吧?”青离看着他的反应,又笑起来。

达延半晌,才想起来那个她第一次说这句话的晚上,当时他根本未曾在意的那张白纸,以及她关于三个月内的承诺,而此时不由他不认真起来,甚至有些艰难地,吐出这样一句:难道,你有何退敌妙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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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四月初七的夜,亦思马因的长子帖木儿在睡梦中被震天的喊杀声惊醒。跑出帐篷一看,自己的营盘已经变成一片人间地狱。马厩的方向火光冲天而起,战马带着一身的火四散奔逃,有的就地翻滚,有的直冲向水源,更有的惊慌失措,冲进前来找寻它们的主人人群里,践踏起无数的哀呼。人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知道明日就要上前线去支援,今夜都在一心享受最后的安宁,许多人尚未弄清发生了什么事就去见了阎王,伶俐些知道爬起来没命地跑,可又怎能快过四蹄生风的骏马,于是在背后便被一刀劈下,溅起滚烫的猩红。

帖木儿看着这群从天而降的神兵,或者说是从地底下突然冒出的恶鬼,捶胸顿足,徒呼奈何。就在几个时辰前,他的探子还报告过,达延被追撵得像只丧家之犬,舍弃原来的营盘,退至格伦,离他帖木儿的封地瓮观足有四百六十里远,。

不过,蒙古骑兵最擅长的就是闪击战,他们的行军中,一名骑士通常都带几匹良马,轮换着骑,甚至可以不带军粮,南宋时,打居庸关不下,一夜间竟然出现在千里之外的紫荆关,所以四百六十里地的距离绝对不算什么,关键是他们的首领,是丧家之犬,还是丧家之狼。

天将破晓时,眼见大势已去,帖木儿不得不放弃最后的抵抗,集合残部,准备突围逃走

仿佛是上天助他,包围的东南面,打开了一个豁口,残余的数百骑,仿佛受到挤压的水柱,从那里争先恐后地一涌而出。

可上天,真是助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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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十,帖木儿暴毙于其父亦思马因之处。

四月十五,土默特部首领率军离开右翼联盟。

四月十六,达延整顿精锐,与亦思马因军决战于戈壁。

这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很多年后,在青离脑海中依然很清晰。

当时她立在高处的沙丘,披着轻铠,被五六名亲兵簇拥保护着。她功夫再好,毕竟身体单薄,不可能跟那些高大武士对冲,因此身上跟其他人相比,算是干净非常,脸上也丝毫看不出表情来。

倒春寒的尾巴过去,雪已经化了,一望过去,只是连绵起伏的大漠黄沙。

接着,成千上万的蒙古重骑对冲下高坡,好像大片的黑云在黄色的天空上翻滚移动。

瞬时,战鼓响成怒雷,旌旗遮蔽天日,铁蹄扬起黄沙,鲜血流作江河。每个人毫不怜惜但又尊重他们的对手,杀戮,也随时准备被杀。

达延也在下面,很好找,因为他所过之处都是一阵黑色的旋风,将敌阵冲垮冲碎,像一把镰刀割过麦地。

战争,总是会死很多人,但也会让人感到活得更像活着。就像唐诗里,有“可怜无定河边骨”、“一将功成万骨枯”,更有“黄沙百战穿金甲”、“男儿本自重横行”,这真是奇怪的地方。

是役,达延大胜,缴获牛羊物资无数,右翼初平,奠定漠南蒙古统一之基石,亦思马因奔逃青海,不三月而卒。

在充满美酒、嫩炙以及女人的庆功宴上,部众吹捧着他们的可汗,是如何从一个危殆的关头想到绝妙的办法,瓦解了右翼的数万大军。

达延听到,笑着沉默。

直到他行将就木,也还记得,四月初七那个晚上,青离像个小鬼似的飘进来,身上带着薄荷的味道,跟他说的一些话。

“巴图,若现在把军队整起来,去吃四百六十里外的六千人,有问题么?”她开门见山地问。

“你说帖木儿?”他反应一下,道,“我也想过,只是就算杀去了那六千人,我们的围还是解不了。”

“你若全杀掉,自然解不了。”青离吃吃笑起,“可只要放帖木儿走,倒十有八九能瓦解亦思马因的联盟。”

“什么?”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亦思马因则还有他的长子帖木儿,麾下六千精锐的重骑,明日即将从自己的领地发兵。”青离目光如刀,直视他问,“不觉得这话奇怪么?土默特与兀良哈两部都联盟过来,自己的长子却还在封地?”

达延一下被问住了。

“我一听到,就知道他家肯定有问题。所以刚才你们商谈着,我跑到他们的俘虏那里去打听。”青离继续道,“果然,帖木儿与其弟素来不睦,一次口鼻流血,疑心是后母下毒,遂自请出封于瓮观。这次他迟迟不曾发兵回去,只怕也是此理由。”

“若他拥兵援父,势力制衡,其弟恐怕也不敢轻举妄动。可若是只身逃回,大概就在劫难逃了。”

“而且我发现了更妙的事情。帖木儿的夫人出身土默特部,而其弟娶了兀良哈的女子。”青离诡异地笑,“如此,我们却不是将一个天生的大火药桶丢给亦思马因了么?如果还怕不能爆炸,就想办法煽风点火好了。”

达延也记得,她进帐时,表情实在有几分撩人,甚至曾经让他瞬间感到下腹热了那么一下。

不过当她说完这些,蒙古的大汗呆呆地看住那张美丽的脸,心中竟掠过一丝恐惧:愿今生里,不需要与这女人为敌……

(五十八章报君九)

刺国五十九章报君黄金台上意(十)

更新时间:2008-8-101:32:54本章字数:3671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唐]李贺《雁门太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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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不走,走,不走,走。

青离泄气地扔下花杆,从一开始她就看清这花只有五瓣……

与右翼这一战,让那人走上可以统一整个漠南蒙古的基石。

他的恩,她算是已经报了。

那么还留连什么呢?真想再过两天,变成那个莫名其妙的蒙古公主?

青离苦笑,她这是什么命啊,特特地把沈云舒赶走了,来到八竿子打不着的蒙古,居然面对的是一模一样的困境。

正想着,达延出来了。

他们此时是在边境处一个老旧的蒙古包外面,远远能见到汉式屋顶的青瓦与破败的村落。

达延一大早把她单独叫起来,来找这个蒙古包的主人,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叫什么察合的。

他这是什么意思?

察合这名字,又好像在哪听过。

不过青离也不敢问,从今早达延的脸色就一片铁青。

跟他在一起,她体会到一点伴君如伴虎的感觉,他欢喜你时,真的好像命都可以给你,可一翻脸,又好像撕碎了你也不在乎。

前一个,那么辛苦压抑。

这一个,这样如履薄冰。

在感情上,她的运气似乎还真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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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沉默着行了一程,达延突然勒住马,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双耳一支——他的耳朵真像狼的那样会动的,猛喝了一声“停下!”

青离一下子也警觉起来,四周陈年的高草中似乎有沙沙声,上风处隐隐刮来铁器的味道。

“跑!!!”

还未弄清到底怎么回事,她坐骑的缰绳已被达延拽住,两匹马箭一样窜出去了。

接着不知多少人从刚才表面还很平静的草丛中冲出来,高喊着“冲呀!”“杀呀!”“万户侯!”。

显然这些人是早有埋伏。

可,等等!

他们喊的是汉话?

青离用余光扫过去,果然都是明军的装甲,不过与之前萎靡畏缩大不相同,现在个个如狼似虎。

于是她脸上浮现一个彻底哭笑不得的表情,应该惊喜还是惊恐?

要是在两个月前,她拼着被无眼的刀箭误杀的危险也要往回跑,向他们大喊解释她是被掳的汉人女子,可现在,心里矛盾着,手下却还是不住地打马,跟着达延风驰电掣。

还有,从追兵的喊话看来,似乎知道目标的身份。

他们怎么会知道的?

达延一大清早单枪匹马地把她揪起来,两个人单独到这地方,除了她临走前跟其其格说了一嘴,连满都海都未必知道。

难道是其其格?她应该并没有什么动机啊,提到达延,向来满脸是笑的。

可是,对了,今天似乎是她约见那快成亲了的铁匠情人的日子……

青离再次无语,道德和道德在这里又打架了。

这个通风报信,让敌国去伏击本国首领的铁匠,可以算个蒙奸。

但难道未来的妻子被一个更有强权的男人当作一时的泄欲工具,是应该忍气吞声咽下去的么?

不过当下似乎不是纠缠这个对错的时候。青离发现,这时,他们已经被追迫到一个断崖之上。

断崖有十几丈高,并不是完全的悬崖,说陡坡可能更合适,但坡度也近乎垂直,布满嶙峋的怪石和张狂的蒺藜,下面的山谷背阴,厚厚地还积着雪。

达延的马眼见穷途,狂躁地用碗口大的蹄子刨着脚下,土块由那坡上滚下,都在半路被撕扯得粉身碎骨。

青离紧张地看着乌泱泱的包围圈,也紧张地看着达延,心里激烈地想着,如果两下冲杀起来,她要帮哪一面呢?

这会儿她真希望他能拿她当人质啊,可惜无论什么人,跟蒙古的大汗相比,似乎都不够分量。

她看到,达延死死咬着嘴唇,狼眼顾盼,扫视那数百名步步进逼的士兵,光芒却渐渐由愤怒变为冷锐,最终竟眯起来了。

难道他有什么好办法?

忽然间,青离感到腰上被股强大的力量一锁,整个人被一把抓过,同锁她的人一起向后仰去。

上面传来一阵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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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样的峭壁滚落,达延没有死。

这算是运气,还不能算是奇迹。因为狂乱蒺藜与锐利石锋将他的皮袍扯得稀烂后,大半竟无法刺穿那紧实浑厚的肌肉,许多刺尖甚至因此折断在肉里,因此整个后背血肉模糊,但还不至于致命。

而青离也没有死,她身上有撞击带来的震动和疼痛,但不严重,那些可以轻易在她柔软身躯上开出血窟窿的嶙峋怪石,竟都高抬贵手放过了她。

她甚至可以说是毫发无伤。

不过,这同样不是什么神佑或奇迹,而是因为,滚落时,她整个人,像那夜在他榻上,那样严密地被裹在达延的身下。只不过这次,是为了保护……

她摇晃着站起身来,看着背后一片血肉模糊的人,视线也变得模糊,鼻子酸得要命。

“别站着……”那人伤成如此,威仪仍在,对她颐指气使,“那里……有个岩缝,扶我。”

青离依他目光所向,果然发现一个岩缝,开口被盘根错节的植被挡住,不加提醒很难找到。

她不奇怪达延为何知道,这里毕竟是他的草原……

于是她用身体硬撑开荆棘,扶他进去。

进到洞里,她四下看看,这洞口小内大,阴冷,但还不算太潮湿,有干草和烧焦的动物碎骨,可能有过当地人在里面避雪烤肉。

估摸明军的步卒从山谷两侧绕下来需要半个时辰,这段时间应该足够给他处理伤口了,至于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说。

她麻利地奔走着,从外头抱进大捧的雪来,给他清理创面,兼做冰敷止血;用头上的发簪挑出断在他肌肉里的荆棘,甚至石尖;最后将衣物扯成宽窄适中的布条,为其包扎。

她把整个外袍都撕了,留一件单薄里衣,贴在身上,整个人由于天气尚寒瑟瑟发抖。

“离……”在青离包扎他身上可以处理的最后一处伤口时,他突然叫她,还是发不准那个“青”字,因而省略。

“又叫一个字,跟我很熟啊?”青离头也不抬,道。

“离……”他却不为所动,语气里也没有迎接青离调侃的意思,而是极凝重地吐出一句话:“你到底……是不是我妹妹?”

青离整个身体一震,手悬在了半空。

她没想到,这句话会这么早来。

“满都海昨晚告诉我,么么走时交给汉商的两个婴儿……都是男孩……我不信,今早跑来问察合。”达延断断续续地说道。

青离这时想起来,察合是达延生母呼吉儿的乳娘,怪不得听起来耳熟。

果然,他既然问,其实已经知道答案了。

可他知道答案了,为何在那滚落的一路,还要如此拼命地抱紧……?

“我欠你的,已经还了。”青离低下头去,不敢看他,仿佛用了千钧的力气,才吐出细丝一样的一声

这话应当是极有力的,她还他的,是整个漠南蒙古,还不够么?不要说他,连她自己的内疚,都能抵御了呀。

达延果然无话了,沉默良久,却又挣着抬头看她,轻声道:“除了欠,没有别的么?”

青离愣住。

这句话好象利枪一样,完全绕过了她给出的重甲,而是从两肋直接刺透心房。

青离不回答,两颗泪珠却猝不及防滚落。

多么奇怪啊,明明,明明一切都是假的,为什么感情却还可以是真的呢?

泪珠儿落在达延的伤口上,他觉得火烧火燎地痛,比以往将毒箭从身上剜出都要痛得多了。从那里面他已经看到了答案,但这答案,有和没有,又有什么区别呢?

尽管如此,他还是尽最后的努力:“我想娶你,跟我回去吧。”

青离苦笑,只是冷静地回问:“你能不跟明国打仗吗?

达延笑着摇头,这问题,是他意料之中的。

青离看他脖子上一道血口,若是不幸再深两分,大罗神仙也救不转命来。

那么又是多么奇怪啊,他可以为她死,却无法为她活着……

于是她深深吸气,尽量保持语调的平稳,“他们差不多要找来了。我会出去,把他们引开,但也跟他们走。”

“我把火石留给你,这里有干草,等没事了点燃,看到烟,大概会有本地人来救你。”她继续说着,有些交待后事的感觉。

达延只是笑着看她,像平日那样,眯着狼眼笑着,却藏不住眼底一点悲凉。

然后,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扯住她问:“你的坠子,哪来的?”

“一个喜欢的人送的。不过现在,他已经死了。”

青离这样说着,心中叹息,到这个份上了,她还要骗他。但她没办法,她绝对不想把坠子的主人搅进来,那太复杂了。

达延对她的回答沉默了一会,但觉得也似乎无法得到更多,于是,他拉过她赤裸的左臂来,深深咬下去。

青离看血丝从他的利齿间渗出,很痛,但不必闪躲。这段由碎成布条的衣服和牙印开始的孽缘,用碎成布条的衣服和牙印来结束最合适不过了。

`

“我这辈子不要再见到你。”青离起身在洞口了,达延在后面喊出最后一句。

“我也是。”青离答完这句,慢慢爬出去,不再回头。

`

若再见,必然又同初见,一个城上,一个城下,一个金箭,一个火枪。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五十九章报君十)

刺国六十章报君黄金台上意(十一扫尾)

更新时间:2008-8-101:32:54本章字数:2411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唐]李贺《雁门太守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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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离出得洞去,几下麻利地覆盖了缝口,然后一边往东跑一边用力拧沾血的布条,最后将其挂在荆棘枝上,做个仓促扯破的模样。

弄完这些,她隐约听到步伐声了,便声嘶力竭地大喊,“我是被掳的汉人,救我!”

马蹄前来,她有些愕然地看着马上军官,这不是之前两次碰面的玄真行者么?

而当她的目光越过他,看到后面两人,更是瞠目结舌——她本以为今生都见不到他们了。

一个纵马过来,她以为是想把她一把抱起,让她尽诉这劫后余生。

然而他没有,他只是在她面前下马了,唤一声“青离”便再也说不出什么。

她苦笑,他始终太知道分寸。

“我就说有缘分自会再见么。”一个笑得灿烂,也上来道。

他们怎么在这里的?还跟玄真行者一起?

这个说来话长,按后来青离了解到的,长话短说,是这样:

`

因为云舒忘了令牌在乌镇驿馆,结果青离被献祭到蒙古去的第二天,沈家兄弟就知道了,慌忙设法营救。

他们手上又没有军队,正一筹莫展间,却有一机缘巧合:圣上采用宰相李贤的建议,新近招安一批绿林豪寇,赐以军职,既能为百姓减去匪害,又能填充兵力。这里面,云舒偶尔看到一个“二郎山聚义寨”的名字。

看官可还记得石亨案后青离嫌难拿而随手给云舒的铁头牌子?那牌子是玄真行者给青离的,叫她有事去二郎山找他。

云舒想起这个,急急查证,待找到人,果然是玄真行者。

原来玄真行者本姓周,因受了冤狱刺配,后来落发作了行脚僧,并入了绿林,坐二郎山寨的第二把交椅。如今归顺,因他本来熟悉边境,便被赐与乌镇守备之职。上任之后,整肃军纪,教习操练,乌镇军容,焕然一新。

这也是无巧不成书,如果换了别人,端不可能调出军队去救一个女子的,但他对青离有承诺之信,便答应试试看。没想到,很快还就有了这样一个天赐良机:就是青离所猜到的那样,其其格的铁匠未婚夫心怀怨恨,前来密报达延和青离两个单独往边境这边来。

接下来的事情,青离就都知道了。

哦,至于原来的孔守备的下场,是在某个月明星稀的夜里,被一个家中妻女米粮都被献了出去的平民割断喉咙……

`

云舒天翔讲得很平易,但青离看到两个人,尤其是云舒,都瘦了一圈。从蒙古大汗手里往回弄人,谈何容易,就算有这样一个机缘帮忙,之间曲折打点,也都是可以想象的。

她默然,自己何德何能,值得他们如此……

等他们把这个事情讲清楚,整支部队已经开始往回返,草原的太阳落山很早,在地上铺出血红的残辉,士兵们有些泄气,因为最终没有找到达延。

那是当然的,青离伪装现场的本事,是一般人看得穿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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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离本以为今生再也见不到这两个了,此时见着,心中却蒙上一层阴影。她在马上细看二人的侧影,发现还真有几分相似达延,尤其是眼睛的形状,只不过,由于在中原长大,里面并没有狼性的凶光,都被人称作凤眼了。

他们也问了来密报的人关于青离在蒙古的情况,铁匠告诉他们,青离险些成为蒙古的公主,但这个平民并不知道坠子的事,他给出的理由是她长得很像大汗死去的妹妹。对这个理由,天翔云舒觉得不易接受,但也无从反驳。

而青离自己,自然决不会提起那串狼牙。

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要好。

她要把这秘密带到棺材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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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之前令青离和云舒吵起来的那件事情,此时显然因为时过境迁而被埋在地下。

感情的问题很多不是当面解决得了的,在冲动中硬要处理出一个结果常常导致决裂,因此先埋下去不失为一个好的方法。但它的弊端在于,也许就再没有办法找一个开头,将疙瘩解开来,于是出了问题的地方就经年累月地潜流暗涌地作用着。

以云舒对青离的了解,他能想清楚,青离不是那种随便的女子,她说的“玩玩”是气话。但他想不清楚的是,从门缝里看到的,青离在天翔怀抱里痛哭的场景。

他觉得,看见她的眼泪比看见她的裸体要难……

那么,似乎只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如果他还没有过分自作多情的话,也许青离喜欢过他,不过,后来像所有世人一样,更倾向于天翔。

如果是哥哥要来争,他还有点只在这件事上不能退让的勇气。

但现在是她自己的选择,他能怎么办呢。

所以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表面上他跟青离还是跟以前一样,实际上稍微接触深一些的事,试探一点的话,都不再做,不再说了,以避嫌疑。

青离自然也感觉出这一点,但她很难解释,也不想解释。

难道这点误会没有了,她就能跟他在一起吗?

局势就这样沉默地走着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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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血的残阳完全沉没在地平线下,马蹄也踏出明蒙的边境线。

青离立在阔别数月的土地上,回首北望,乎觉这一段日子恍然如梦,来势汹汹毫无征兆,梦里炽烈而又惊奇,到去时,又如此突兀,若归云般再无觅处,只在自己心底,留一抹无法言说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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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对了,最后交代一下达延的结局。

成化年间,他最终彻底击败右翼势力,统一漠南蒙古,并向西驱赶瓦剌,被蒙古史籍盛赞,称为一代中兴之主。

对青离来说,忘了他是件很难的事,不只是因为那些牙印,而且因为在多年后边患的告急奏折上,时常可以听到他的名字,那时,他还有一个新称呼:“套寇”。

开始听到时,她还黯然神伤,又问自己,私自就放过这明国的大敌,是对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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