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阵沁人心脾的香味在屋内弥漫开来。
她心下一惊,果然来了!
云舒从这房间退出去时,曾抽空隙在她耳边极低极迅速地道了声“小心晚上!”
当时她还想,小沐留个烂摊子陷害她也就够了,难道真的折返回来杀她啊,未免得不偿失吧。
但现在看来,云舒是对的。
那么好在她早有准备,大凡迷香,因为比空气重,都会沉积在房屋底部的,所以青离既然早料到,就趴在了房梁之上。
过了一会,味道渐渐稀薄,门被吱呀一声缓缓推开了,进来的正是那黑衣女子,只见她直奔床榻,悬剑半空略加迟疑,却终于狠狠刺了下去。
刺下去就对了……
青离是被囚之人,要不来刀枪剑戟,但多要几个枕头和绳子,还是被应允了的。这一天她所做的就是将数个枕头着力拍实,塞在被褥下面,而最后一个拆开来,将里面的谷糠稻壳倒出,用纱幔轻轻兜着,再使一根脆弱的细绳保持住平衡。另外,她还将房中白铁皮的水桶统统悬挂了起来。
所以,一刺之下,剑刃穿过极其紧实的枕头,想拔出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而上头悬挂的谷糠亦倾泄而下,虽然没有大的杀伤力,却是迷眼呛鼻,让人慌乱。
青离抓住时机,抽出贴身蛇骨剑,一招白虹贯日刺向来人。
按上次的结果她打不过那女子,但彼一时此一时,女子一来失了兵刃,二来措手不及,躲避之间,将白铁皮桶撞出刺耳的噪声。
做贼心虚,在这巨大声响中,女子不敢恋战,虚晃一式,纵身往外头夜色里扑去。
没想到的是,外头居然一声炮响,火光大起,几点寒星似的剑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锁住了她的去路。
“抓刺客!”郑忠洪钟似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响亮,云舒天翔两个,连同教内的护法香主,车轮而上,缠斗不休,因为目的是拿人,也不必去讲什么以多欺少。
所谓好虎难当群狼,女子身法纵然轻灵,也难免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打斗中,天翔一剑飞挑来人头面,女子勉强躲过,借着剑势向后翻飞,在空中稳住身形,落在崖前大石之上。
只是那么三五步的距离,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围攻者们突然不约而同地好象再也跨不过去,眼中闪出完全被慑服的神色。
因为女子的面纱蝴蝶一样飘落了。
“是你?”云舒喉咙里禁不住滚出低低一声。
不错,这正是他们初到此地那天,在涤仙潭所遇之女子。此时的她颇有些狼狈,手里的剑是方才横下心折断了的,劲装上也染了血迹。但所谓天人之姿,就是这种情形下仍然美得让人说不出话的吧。
青离心中也相当惊讶,原来不是小沐?
可不是小沐,为什么要这样设计她呢?
(八十九章`嫦娥`八)
嫦娥九十章月下昙花
更新时间:2008-8-101:33:10本章字数:3319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唐]李商隐《嫦娥》
————————————————
悬崖上的女子神情甚为复杂,一时间竟有点像一些神巫请灵被附体的感觉,仿佛有一老一少两个灵魂在她身体上交替闪烁着。
青离突然明白这是谁了。
如果是她,几个案子都变得极易解释。
第一个,她完全可以在自己汤碗里下毒,以不能食糖为由,料定了谄媚的苗依会帮她喝下;第二个,则是利用人们把弓箭联系在一起的习惯思维,都会相信箭是从远处射来,而不意可以被直接当作短刀使用——而实际上,她正是这样做的。至于第三个,云舒对小沐从烟囱上坠石杀人的猜想同样适用于她。而今夜,她是来灭口的,第二天便可以一句“嫌犯畏罪自杀”为这次的事情画下一个句读。
其实这答案并不难猜,青离先前一直错就错在太先入为主了,而云舒因为不知道小沐真实身份的关系,反而能早早看破。
“世侄难道认识此人?”郑忠回过神来,循着云舒那句“是你?”,不禁问道。
“不止我们认识,世伯与各位护法都认识,只不过,平日里她都带着白银面具罢了。”一边天翔插上笑道。
“你说什么!?”天翔这句话如同一个炸雷,震得所有教徒面面相觑。
“世侄不可胡言!”郑忠须眉倒竖,“韦昭圣女三旬继位,在位二十载,再怎么驻颜有术,又怎可能如此年轻?”
“在下并未说她是韦昭啊。”
“啊?”南护法显得更加震惊。
“世伯少安毋躁。”云舒道,“这正是因为,真正的韦昭三年前大概就过世了,这应当是当年的右使斯梦。”
“怎么可能?斯梦的尸首老夫当年亲眼见得!”
“可世伯赖以凭证的,只是手上的镯子吧?”
“这……”郑忠一时语塞,确实,如同最近苗娜出事时一样,大家看到垂下的手上带着护腕,就自动认定是相应的副使了。
郑忠也不是傻子,推断一下事情前后,而现在教内出了这么大的事,教主却不到场,想必不是不想来,而是分身乏术,那么,看来沈家兄弟说的是真的了。
“可又怎知是斯梦?难道不是失踪的斯容?”他顿了顿,又道,斯梦当年给他的印象太好,令他说什么也不愿相信。
“世伯可曾留意,周护法死时拼命伸出,极不自然的右手?”云舒道,“想必那就是在宣告着什么,而且也是他被杀的原因。”
“不错。”
这声“不错”却不是从云舒或天翔口中发出,众人讶异地看着面前的女子,这是她首度打破沉默。
“我……等这天很久了……”,极清淡的声音,却透着不可言说的疲惫。
云舒实际上吓了一跳,原本以为她不会开口或者抵死不认。
“斯梦,斯梦右使!真的是你?怎么会?怎么会!”郑忠整个人激动起来,扑倒在地,“这三年里,你还去疫病村里挨户施药,还捐资修缮河堤,声名远播,四方称颂,比韦昭还要受人爱戴,怎么会是假的?”
“我做的比她好,因为我究竟不是她啊。”斯梦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叹息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会……”
她的眼神落向空茫的远方,就像落到久远的过去一般,美丽的眉头轻轻蹙起,仿佛自言自语地说着:“那天,韦昭把我和斯容叫上去……我猜想她是要宣布了。”
“在此之前,我听说,斯容用当年韦明右使受陷害的事情威胁过圣女,不过,也只是听说而已。论武功行事,我都不信自己会输。”
“所以,当‘斯容’两个字从韦昭口中吐出时,我一下子懵了。”
“当我回过神来,血在顺着剑尖往下流,黑色的法袍,白银的面具,都仆落在尘埃里。”
“斯容看起来也吓傻了,呆立了半天,才想起来跑。”
“但我已经不能让她跑了。”
“面对着两具尸首,我坐在地上,想着,第二天一早,等着我的是什么。”
“只有一轮银色的冷月,冷笑着看着这一切。”
“月亮,我突然想到,上头有个嫦娥仙子吧,她的仙药,不也是偷来的么,她的生活,不也本来是别人的么?”
“在那一刻,我欣喜若狂,因为想到一个绝妙的办法。”
“我穿上圣女的法衣,带上她的面具。它们仿佛就是为我订做的一般,那么合身。”
“韦昭的尸身没办法带下来,就把她埋在了峰顶。”
“而斯容的身体,被我将护腕换了一只手戴,抱着下来,编出一套谎话。从此,大家都以为,斯梦死了,斯容叛逃。”
到这里,斯梦停顿了一下,气氛紧绷在出乎寻常的安静里,一根针掉在地上都清晰可闻。
良久,她才又继续说下去。
“但我现在知道……月里的嫦娥,也一定后悔了……”
说着,她轻轻转向观众中那个圆头圆脑的厨子,“谢师傅,看在我救过你女儿的份上,给我端碗桂花银耳羹来好么。”
厨子叩头在地上,哽声道,“老奴这就去……”
斯梦从后头柔声唤住他,“别忘了,要七勺糖。”
“记得,右使的老规矩……”,厨子说着,不知怎的已经泪流满面。
青离看着,心里不由一悸,可见,斯梦在做右使时,是多么受人爱戴的。
“你们不知道。”斯梦的声音继续纸灰一样飘落,带着干涩与疲倦的质感,“抱着斯容下来那一刻我曾多么地惶恐。”
“我拼命回忆着韦昭平日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的腔调,用最大的努力,去扮得惟妙惟肖。”
“那天,没人怀疑我的扮装与说词,这是我的幸运,也是我的不幸。”
“第一天在这衣服下面,不够熟练地批完公文,侍从端上来一碗苦参雪蜜羹。”
“然而,名字是这个名字,却只有苦参,没有雪蜜,入口之下,我差点吐出来。”
“侍从问,今天的汤教主喝不惯么?”
“他问得是那么习惯与随意,却在我心里激起难以想象的恐惧与惊张,我拼命故做镇定地回答‘怎么会呢?’我想当时面具下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此类的事还有很多很多,韦昭拿碗筷的习惯,从高处取东西的样子,甚至公文上印章盖的深浅,都成了我心中的杯弓蛇影。”
“终于,终于,我的一举一动都像韦昭,再没人能找出一丝破绽。”
“但那么,活着的这个人,还是斯梦么?”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疲惫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许久,才缓缓绵延下去。
“终于有一天,我一个人路过山下的涤仙潭,不知怎么,就像着了魔一样,突然就很想脱下法衣面具,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
“我到底那么做了,还好,我的样子没有像行为一样改变,没有变成那鸡皮鹤发风烛残年的老妇。”
“然而,这让我更加的难过,甚至伏在水里哭了。”
“我知道,自己会在那黑袍中一天天老去,就像在黑暗中怒放的花朵,最终默默凋零。”
“至此,我克制不住地常常偷偷溜下去,在那潭中徜徉放歌,我感觉,那才是,活着……”
斯梦沉默一下,又道,“我想,破绽大概就是那时露出的。”
“周蒙不知怎么知道了我的事,暗中来纠缠要挟。”
“他知道了,苗娜就也知道了。至于苗依,她虽是不知,我却隐约听说了刺客的事。”
“编造了第一个谎言,就要编造第二个来圆合它的破绽,接着再编第三个、第四个……”斯梦长叹一声,“每一步,似乎都是不得不走,可结果,回头看看,已经离正道那么远了。”
`
这时,胖厨子已经将刚才要的甜羹端来,教众自动让出一条道路,让他颤巍巍地上去。
斯梦温柔地接了过来,道了谢,轻尝一口,脸上浮起淡淡的笑容,仿佛是对自己在说:
“这三年,没有甜味的日子是怎么过的呢?”
在她这一笑面前,青离当真感到,月亮都失了色。
然而这笑容僵在了,景泰蓝的小碗从高处落了下来,发出清脆的一声。黑衣的女子往后仰去,断线的风筝般跌落悬崖……
`
教众在崖底找到斯梦时,似乎山神也不敢暴殄天物,虽然她身上不少血迹,整个容颜却栩栩如生,而且,脸上凝固着让人心醉神移的那抹微笑。
这一直在暗夜中摇曳的花朵,终于在月光下怒放了一回……即使怒放之后,就是结束,在所不悔……
(九十章`嫦娥`九)
————————
未完,故事还有一个扫尾结局
嫦娥九十一章早有预谋?
更新时间:2008-8-101:33:11本章字数:2630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唐]李商隐《嫦娥》
————————————————
“你当时在炉子里看见什么字啊?”案子结了,青离心下轻松了些,虽然她无意打探人家教中机密,但还是克制不住好奇心,趁收拾东西,靠近云舒,压低声音问道。
“唔,那个。”云舒左右望望,也同样诡秘地回头告诉她,“骨头都烧成渣了,哪有字能留下?”
“你说……没字?”
“我当时猜出事情八九分是这样子,圣女在里头一定写过什么,才能让周蒙自己愿意钻进去,但没证据。”云舒微笑答道,“所以只好赌一赌了。你听我说‘炉子里有字’,难道不含糊么?什么字?什么写的?写在何处?全都没说啊。”
青离大张着嘴看他,这时回想一下,还真是这样,连忙追问道,“那有人稍微多加一问,不就露馅了?”
“我早想好了。”云舒带点狡黠地笑起来,“谁问了,我就说看不太清楚,抵死让他自己去看。”
青离无语,这方法够无赖,但也一定够有效……
“至于圣女,我猜她心里有鬼,我说让人拆开炉子,她就一定更不愿意了,所以还帮我编造了什么教内机密的话。”云舒继续说道,“所以,实际上,我只知道里头写过字,至于到底是什么,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好啊,你还学会讹人了。”青离又好气又好笑地道,“难怪说不会骗人的人最会骗人,何时你若想骗我,那不是一蒙一个准啊?”
“我这只是急中生智,不得已,不得已……”云舒忙上来拉住她道,“对你怎么能一样?我若开口骗你,叫舌头上长毒疮!”
“乱起什么誓!”青离狠狠瞪他一眼,打落他手,却不由怔住了。
两个人都想起来之前类似的一幕。
那轻轻一沾,背后是许多许多种复杂而汹涌的感情,那似乎是他们关系的最高点,但之后急转直下。
云舒意识到刚才是情不自禁得意忘形了,而青离也看出,他的光芒在一瞬间消退,又打算退回那无害的角落里去。
但她不想放他退回去了。
其实对小沐,她确实是一直有些优越感的,可没想到,却是那小妮子一番话,让她打开心结,觉得说不定也有希望争取一下。
尤其是她发现自己冤枉了小沐之后,连对小沐说这话本身是有目的(希望青离嫁人过日子去她就能出头)的这件事,也因为有些内疚而完全不介意了。
所以,青离打算把让云舒一直后退的那个误会解释清楚。
她鼓起勇气,开口道,“关于天翔那件事……”
“什么?”云舒有些木然地问。
“你们说我什么坏话呢!?”突然外头一阵大笑,脚步如风,是天翔闯了进来。
“不曾说你。”青离一阵懊恼,好容易下那么大决心想说了,居然又来这一出,哪里还说得了。于是懒得多缠,随口应付过去。
天翔也不多问,而是眯起眼睛笑道,“青离,你觉得斯梦为何挑你陷害?”
“大约是她想动手时,我正好出现,又传说教里有什么刺客,我倒霉吧。”青离叹道。
“你以往的江湖恩怨,你不想说,我们从来不多问。”天翔道,“不过,这次,你是不是以前跟教中有过节?”
“怎讲?”青离一下紧张起来。
天翔拿出块黑石头来,上头一弯半月。正是在朝云之处,天翔从楼上搜下来的东西。
那时他们推断过,青离可能是被人设计,以及姐姐到底找不到的事情,青离一刻未敢忘怀。但毕竟没有进一步消息,老挂在嘴边也是让人生厌,是以天翔云舒忙这一段,她都没有提了。
“这石符是拜月教施给附近苗民的,颇为常见。”天翔道,“所以我就猜你的事也许是跟拜月教有关系?”
青离脑中飞快旋过事情的前因后果。
首先,有人想设计她,这是基本肯定了的。
所以,如果这跟拜月教有关系,就说明,斯梦可能不是见到她才打算利用,而是特地诱捕她前来。
如果是这样,动机是什么呢?
如天翔所猜,可能是陈年恩怨。
她三年前确实来过这里,目标是个香主。
一个香主大概构不成如此精密的杀机。
那么,是不是她那时有所不慎,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得,让斯梦以为她知道了“韦昭圣女”的真实身份?所以专程请她入瓮,栽赃灭口?
青离想来想去,觉得似乎只有这个可能,不过说实话,对三年前的事情,她几乎不记得了。而到底有没有这回事,只有当事人斯梦知道,她总不可能下去问吧。
所以青离暂且遵从了这个可能性。
她在脑子里转着弯:概括来说,根据小沐所说,自己的消息是被卖给江湖上门派,从黑色带月牙石头来看,这门派可能就是拜月教,因此,这次的事,或许是拜月教教主处心积虑想要诱捕自己,动机就是上面说的。
那么?难道这里也有姐姐的下落?
青离一下跳起身来。
`
不过,在两天后的同一时间,她落魄地坐回去了。
无论怎么明察暗访,没有一点紫迷跟这里有过关系的线索。
事情真是越来越扑朔迷离了,青离有些沮丧,但在天翔的安慰下又振作起来。
或许,拜月教这边只是为了诱捕她,而带走姐姐的另有其人?
如果真是这样,倒也了却了一桩大事。
毕竟以后再找姐姐时,不用提心吊胆着是圈套,而自己的身份,也没那么容易暴露了不是?
想到这里,青离又长出一口气。
虽然里头还有许多不能想通之处,但暂时,青离就带着这些推测和疑团,跟着沈家二人下山去了。
空山新雨,青苔葱绿。三匹马依次缓缓经过慰灵地时,青离留意多了几座新坟。
其中一座,不看姓名,只看下面镌刻的诗句,便知道是谁的墓。
那上写着: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
……
-
-
飞花楼。
“哟,小沐这次回来得快,单子做成了?”柳明凤扭着水蛇腰进屋来。
“这真是世上最轻易的一单生意。”小沐笑道。
“怎讲?”
“我一根手指还没动,一个‘客人’就被人杀了。”
“那另一个呢?”
“那个?更好笑。”小沐将黑色信封摊开,道,“居然是三年前的死人,我说这主顾是有钱没处花么?”
信封里写着两个字:韦昭……
(九十一章嫦娥十本案件完)
——————————————————————————
真的累得不行了,下周一开始下一个故事“桃僵”,离舒感情探底反弹的一个部分,至于这三天。。。先让偶歇歇。。。
桃僵九十二章亏他说得出口
更新时间:2008-8-101:33:12本章字数:2282
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傍,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
——[西汉]无名氏《鸡鸣》
---------------------------------------
“青离,灵活点嘛。”
“……”
“多少皇后也是这么过来的。不过是一两年的事,只要能有好结果,何必那么在意过程。”
“……”
“你不是担心我另娶吧?这个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么?你知道我心里没有第二个人的。”
“……”
“我这是为你想,娘她不同意的话,你这么硬别着,也是伤着自个,何不熬这一二年,讨了她老人家欢心,到时名正言顺扶正,朝野没人能说出半句闲话来。”
青离终于唰地站起来,“沈天翔!你爱娶妻娶妻,爱娶妾娶妾,只是少来聒噪我!”
“你气什么……这不都是为了咱俩的将来……”天翔上来拉她,却被一把甩开了。
青离气呼呼地一路走到后院园子里去,将伸出路上的花枝撞得东倒西歪。
这要从他们打岭南回京这一个月时间说起,这一月间,天翔的攻势眼看着越发紧了,时常弄些小花样给她,一次她在街上多看了两眼的裙子,不意晚上就挂在床头。
而她想去跟云舒解开的误会,一方面因为天翔迫得太紧,一方面因为云舒刻意避嫌,几乎找不到机会说,所以一直还是那么僵持着。
但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没想到连僵持都僵持不住了。
就在今天饭桌上,天翔突然提出来,老这么没名没分地跟着他们跑不是办法,所以想要迎娶她,当时一桌子人全都变成木鸡。
青离也懵了,天翔根本没跟她商量过,就在饭桌上这么大声宣布,不知就里的人可能还以为他们早就私定终身了。不过,当着全家下人的面,她总算也顾及天翔的面子,没有当面大叫“谁说我要嫁给你的”之类的话。
所以,这不,草草结束那顿没人能吃下去的饭,她就赶快找天翔私下来谈这个事情。
当然,因为张夫人更早把天翔扣住了,她还是在门外多等了一个时辰的。
天翔出来时,神情看起来有些沮丧,告诉青离这一个时辰谈话的中心内容:他家里不同意,非常坚定地不同意。
这青离毫不意外,张夫人算是通情达理的人,对自己也一直不错,但若让她接受这样出身的女子直接做长房媳妇,想必有些困难。
青离正想借坡下驴,说些什么你家人说得有理你能找到比我更好的女子这些婉拒又不至于伤人的话,没想到天翔提出了一个令她颇为震撼的提议。
他说,希望她暂且做妾,在这一两年中减小家里的阻力,然后通过生子或是之类的途径扶正,就可以达到厮守一世的目的了。
青离心里明白,从天翔的角度看,或许他还在得意能想出这样几全其美的方法,又能让她顺利进门,又能不惹母亲愤怒,又能按世俗规矩来不惹朝野闲话,如果事情按理想发展,又能避免埋下未来婆媳矛盾的祸根——也算是为了她好了。
但她还是被活活气着了,即使她并不真的喜欢天翔。
做妾,亏他说的出口。
她柳青离宁可出家当尼姑去,也不肯给人做妾。
这,不在于最后的结果怎样,而是底线和坚持。
所以说,就这点看,她跟天翔也不合适。
事情好像越来越复杂了……
她的心思,是应该先去跟总捕头挑明,跟张夫人挑明,还是跟沈天翔挑明?
想到这里,青离狠狠一跺脚:当然应该先去找呆子说清楚了,那家伙现在心里还不知道怎么绝望呢。
她连忙跑过院子,一只脚踏进大堂时,却像踩到死人,嗖地缩了回来。
就这么一小会儿工夫,大堂里突然跪着一屋子人了。一个尖细的嗓子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好家伙,圣旨?
青离连忙躲在角门后头,大气也不敢出。
圣旨的内容大意是先表扬一通云舒天翔两个过往的功劳,因此特派二人作为钦点护卫,带一支队伍,去迎接安顺土司的小女儿百灵进京。
明代在西南、青藏等少数民族聚居地区实施土司制度,设置都司卫所,以及土府、土州、土县,赐予当地部族首领官职,令其因俗而治,统领一方。实施土司制度地区的行政制度与中原地区的行政制度有很大差异,总体上他们归附于明帝国,按时朝贡,互通贸易,但又有一定的独立性,偶尔有一些小的暴动甚至叛乱,对此,明廷一般采取镇压与怀柔并举策略,保持国家安定。
这个安顺土司,就是川藏交界的一位部族首领,三个女儿俱被传为殊色,长二个已然婚嫁,余最幼的,唤作百灵,年方二八,娇美伶俐,土司决定将其献给明廷,与襄王世子结亲,虽然心下也有些不舍,但一来想到王府舒适富贵,又是做正室,不至于辱没了女儿,二来将最珍视之物送出,表示对明廷诚挚之意。
沈烈风谢恩完毕,大滴的汗却禁不住从脑门子流下来。他知道,想必是他得罪什么人了,才有人窜掇给他两个儿子这样的“美差”——若在平时,这确实是个美差,钦差名号,威风响亮,又不会真有什么危险,可现在,早有小道消息流传,川西一带最近正有流寇出没,地方官为保乌纱,刻意隐瞒,是以皇上并不知情。
没出事时,什么都好说。可一旦出了事,会有人听你解释什么早有流寇么?担责任的是谁?当然是两个“钦点护卫”。
但圣旨已下,又不可能叫皇上收回成命,只好天翔云舒两个连夜收拾停当,一面给朵甘都司发去加急函件,希望能羁留百灵郡主几日,待京城这边过去护卫,再一起上京,以保安全,另一面第二天一早带齐了人,便迅速向蜀地赶去了。
至于青离这个拖油瓶,自然也又跟去了——不去的话,她能睡一天安生觉么?
(九十二章`桃僵`一)
桃僵九十三章漂亮的小女奴
更新时间:2008-8-101:33:12本章字数:2734
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傍,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
——[西汉]无名氏《鸡鸣》
---------------------------------------
天翔云舒等人带队星夜兼程,终于在路上迎接到了送亲的队伍。
土司的女儿坐在青鸟车舆中,仪仗队伍最前头一个头戴小冠、袒右肩,手持麾节的引导官引路,中有旌旗、幢幡等物,左右穿着鲜艳的侍女有的捧着彩球,有的沿路洒下花瓣。后头跟着一顶空的轿子,着八个大红衣裳的轿夫抬着,再后头,是医官、舞姬这些有一技之长之人,最后,则是低等的杂役和女奴。
天翔云舒见到这车仗,第一反应是忍不住异口同声地长出一口气,看来他们的脑袋没有搬家之虞了。
青离倒是吐了下舌头,气势如此张扬而防备如此脆弱的队伍,没有遭到流寇袭击,不知是流寇的疏忽,还是这郡主的造化。
“属下已经发过函件,望郡主在都司卫所稍做停留,待属下率护卫赶到,不使郡主冒险行路……”
“稍做停留?!”车舆里娇蛮而愤怒的声音打断了云舒的话,“你要本郡主等到头发都白了吗?我们自个往前赶路,你还有说道了!?”
土司的女儿,自然也是从小娇纵任性的,全不知道云舒他们一路赶来的艰辛,但云舒亦不敢多加解释,诺诺连声退下去了。
天翔云舒正安排所带之护卫列成阵列,分方位守护郡主车仗,突然一个侍女上前向郡主禀报道,“昨日那个女奴高烧不退,请郡主定夺。”
好听但是冷漠的声音再次传出:“一个女奴,使医官给她看过,还想怎的?”
侍女已经明白主人的意思,叩拜下去了。
青离突然感到头皮一阵发麻,因为猜到某人下面会说什么。
果不其然,云舒一脸恳切地望向她,“青离,你不是懂医术么,去给她看两眼吧……”
看两眼?要是可以,我真想只看两眼。青离心中无奈着这闲事宰相,悻悻地去了。
不过,当她见到那女奴,即使她是女子,也舍不得只看两眼了。
那是十五六岁一个小女孩,躺在队伍最末的杂货平板车上,穿着粗麻的杂役衣服,却掩盖不住她的天生丽质。整张小脸烧得通红,越发显出桃花瓣一样的娇嫩,眼睛有些痛苦地紧闭着,长而浓密的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整个人在滚烫中战栗着,让人觉得格外可怜。
“昨天晚上就这样了,穆塔医官来看过,药也吃了,但……”旁边另一个叫卓玛的女奴不无同情地向青离说道。
青离先顾不得她说什么,查过病人脉搏、眼瞳、舌苔,不由吓了一跳,医术说实话她也就是知道个皮毛,但毒术可是她精通的,这并不是病,而是中了一种赤蝎之毒,要不是她还算发现的早,这小美人熬不过明天去。
“冰片十二钱,牛黄五钱,王不留行三分……”于是她向卓玛报了药方。
“跟昨日大夫说的好不一样啊。”卓玛并不漂亮,但一双大眼睛还颇灵动,此时疑惑地瞪起来,问道。
“昨日医官怎么说的?”
“记不大清,好像有柴胡、川芎这些。”
青离心中一惊,从这两味药看,多半是风寒的方子,然而这两味药都是升散行气之性,古有“柴胡劫肝阴”之说,对中毒者来说,岂非让毒性发作更快?
“图图不是风寒么?”卓玛看她不说话,又问道。
“昨日大夫说是风寒?”青离反问,另外知道了这小女奴名字叫图图,倒也怪可爱的。
“恩”,卓玛点头道。
“那……是风寒,不过是种特别的风寒。你照我的方子去拿药吧,没错的。”青离于是道,她奇怪着这什么医官居然能误诊如此,不过还是不想说破,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气量被人纠正错误的,她不想惹不必要的麻烦。
“其实……”卓玛在跳下颠簸的板车之前,欲言又止地又说了一句。
“什么?”青离讨厌人说话说到一半,忙问道。
“图图遇到几次危险了,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卓玛到底还是说得半半拉拉,低头去拿药了。
青离闻言,有些困惑,如果这是真的,一个小女奴,有谁要处心积虑地设计?
她想了一会,算是找到一个还符合逻辑的答案:整个队伍都是郡主的陪嫁,当然也包括队伍里的女子。是不是因为图图太漂亮,有人担心她会因色得势,抢占襄王世子的宠爱呢?
当然,这些跟她就没关系了,个人有个人的命,之后的事,就看着小丫头自己的造化啦。青离想着,很快将此事丢到脑后去。
-
-
晚上的时候,队伍没有住在驿馆,而是住进了成都最有名的一家客栈,叫得荫楼的。
这自然是那位大小姐的意思,她说在都司卫所,看官差的脸已经看得烦死了,所以要尝尝新鲜,试试民间的客栈是什么感觉。
天翔云舒心里叫苦,却也没办法,于是连忙派人包下这家客栈,隐瞒了住客的身份,令侍卫都穿上便服,暗中在四周保护。
得荫楼原来叫得音楼,是书香宅第,取自后园依山傍河,水声潺潺,鸟语嘤嘤,得天籁之妙趣,之所以有所变化,是因为门前有一颗大珙桐,笔直参天,比主楼还高,枝繁叶茂,甚至快伸到有的房间窗户里。据说当初原来读书人家高中了,举家搬迁到京城去,现在的老板才买下这栋楼打算开客栈,当时,曾想将这棵大树砍掉,因有人说树老成精,担心惹来祸事,才留下了。不过从后来这些年的经验看,不但不曾“院中有木为‘困’”,反而可说“大树底下好乘凉”,生意日渐兴隆,于是以讹传讹,被叫成了“得荫楼”。
至于内部结构,跟大多数客栈格局相仿,一楼是饮食之处,二楼三楼是客房,客房数量算是很多的了,但郡主一行人住进来,不但全满,还颇为紧张。
郡主选住在第三层,方便起见,所有女性也住在三层,所有男性则住在二层。
青离进了房间,左右打量一下,自从改做客栈,住的是过往商旅,原来的书香气便荡然无存,陈设都是些貔貅、金蟾之物,不过做工精良,也不觉得低劣,反有一种世俗的热闹。
本来是随便看的,不意却有一件突出的东西牢牢吸引了她的眼光。
那是大约西瓜大一件物事,但比西瓜形状不规则许多,外头是青色的,一棱一棱都是硬硬的尖刺,后面还翘起来一个把。整个东西被装在一个黑漆碎花托盘里,上头绑着几条红绸子,乍看起来像一只大刺猬披红挂彩地趴在那里。
“这什么呀?”青离盯着看了半天,忍不住说出声来。这时她还不知道,这将是整个李代桃僵事件里非常重要的、令人哭笑不得的一件道具……
(九十三章`桃僵`二)
-------------------------------
Ps土司的女儿可能不是叫郡主,但我在网上查了,没查到什么固定说法,有知道的大大纠正一下吧。
另:这是主线情节很重的一个故事,但推理相对会不复杂。
桃僵九十四章无聊问题的震惊答案
更新时间:2008-8-101:33:13本章字数:3156
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傍,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
——[西汉]无名氏《鸡鸣》
---------------------------------------
“你房间也有这个?”青离从楼上下来,到天翔云舒房里,看见两人正拿着跟她房里极为相似的“刺猬”在左看右看,不由开口问道。
“怎么,你的也有?”天翔殷勤问道。
“可不是,我去过的地方也不少,没见过这东西呢。”青离上前说道,三个人都是好奇心重的主儿,一时竟围着研究起来。
“我看,必定是当地吉祥之物,好似金蟾、貔貅之类,主管招财进宝。”天翔道。
“不像啊。”云舒盯了半天,用手去捏了捏翘起来的把梗,“我觉得像是水果。”
“水果?”青离拿起来半信半疑地咬了一口,虽然已经颇小心了,但还是被硬刺扎了舌头,不由哎呀一声叫起来,“怎么可能是水果,分明是兵器!”
“别扯了,哪有个兵器的样子?”云舒反驳。
“怎么没有?三国里不还有蛮人使个什么‘铁蒺藜骨朵’?”青离用手再次去试试那些刺的硬度,信誓旦旦地道,“要我说,这东西的名字一定是‘狼牙金瓜大铜锤’。”
“兵器干吗包得跟个状元一样?”
“那水果就该披红挂彩的?”青离反问回去。
云舒青离一时都上来刨根问底的劲儿,天翔在一边看着这俩幼稚家伙直乐,正争执不下,店里的小二进来,一下被扯住了,要其说出这东西的来历。
“这……这……据说是暹罗国的贡品……听说叫什么‘榴莲’,前两天才放这儿的。”小二突然被问,舌头也有点打结,“……因为是上京的贡品,老板能拿到,当然想显摆显摆了……但到底是什么,小的也不知道。”
不等他们再纠缠下去,小二把来这的正事吐露出来,“二位爷,上面那位小姐突然呕吐起来……”
这一声可把三人脸都吓白了,尤其联想到前头女奴的中毒事件,早把榴莲的事抛到九霄云外,连忙都冲上去了。
也许还是有个亲疏远近的关系,百灵郡主直接通知的是自己的医官,待他们上去,其实已经解决得差不多了。
郡主坐在绣墩上,伸出一只洁白的玉手,一旁跪着一个文弱俊俏的男子,为她切脉,正是队伍中的医官穆塔。
青离初见这情形,颇感突兀,但转念一想,外族的男女防嫌不似汉人那般严重,便又释然。
郡主确实是漂亮的,皮肤白皙,体态丰腴,柳叶眉,水杏眼,樱桃小口一点点,只是,青离说不上来处,觉得似乎少了一点贵气,不过,看看她那苍白的脸色,也难怪,身体不舒服的人,多半会有些憔悴吧。
“如何?”天翔紧张地问道。
“不妨事。”医官平静地答道,“郡主脉象平稳,并无大碍,大概是舟车劳顿,吃的又不好,一时的反应。”
青离在一旁很想晕倒……一天走了二十里路,还是别人抬着的,居然可以叫舟车劳顿?成都最有名的酒楼的菜色,居然可以说吃得不好?这样的郡主,还真是只有襄王世子消受得起的。
不过既然没事,那就最好,她留天翔云舒两个不得已在上头挨训,自己偷偷溜下去了。
这客栈背后是条大河,唤作碧水河,隔着这河,能看到对岸远山青葱,山脚处大片野花盛开,绚烂成金黄的一片。河上有桥,但望去极远,近处的是一弯小舟不系,颇有些野渡无人舟自横的味道,客栈里人要去对岸,大半是自划自回。
青离看着,所谓偷得浮生半日闲,这怡人美景竟也让她暂且从最近发生的一系列烦心事中解脱出来,眯起眼睛瞭望对岸,心中生出一种愉悦闲散之感。
她随意走近河畔,解下小舟,准备到对岸看看那赛火欺云的花团。
突然身后响起一个娇脆的声音,“姐姐,留步!”
青离抬头一看,却是昨天中毒的小女奴,看来是药方有效,小姑娘此时声音中气已正,面庞白里透红,已经不妨事了,不过也没人跟她透露什么,大概她从昏迷中醒来,还只以为是穆塔医官治好了她的“风寒”吧。
“郡主说对岸花开得好看,命我去摘几朵回来,可否与姐姐同舟。”小姑娘过来,施了藏礼,说道。
船是可以坐两个人的,青离也没理由拒绝,遂让她上来。
青离一面划船,一面随口跟小女孩搭着话,小女孩挺伶俐的,但说话有时总像有些顾忌。
“你从小在百灵郡主家伺候?”青离问到这个问题时,小女奴突然不响了,半晌,才说道,“姐姐是跟大明官差一起来的?”
“算是……但……你想说什么?”青离被她这一问弄得有点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