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啊呀?!”惊讶的叫声打断了图图欲言又止的话,“船里进水了?!”
青离一看,她奶奶的,果不其然,船下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洞,趵突泉一样咕嘟嘟往外冒水。
船上本来并无长物,天气尚热她们也没有多余的衣服,眼看着那洞堵不住,整条船也迅速下沉。
青离心中飞快一轮,大概把整个事件想通:这方法东周列国志就有记载,在船上动手脚,到了水中,胶融化,船散架……看来郡主确实想要这小丫头的命!
但当她想通这个时,人已经在河心泡着了。
图图在她不远处扑腾着,惊恐地大叫救命,这可怜的小丫头看来不会水,越挣扎越往下沉。
青离心中犹豫着要不要去救她。
道义上,就算是以前的“不恕”,在没有利害关系的人遇到危险时,多半也不会见死不救。
但她担心的是,不会水的人最难救,因为他们会慌乱无措地卡住救人者的脖子,或者抓住腿,如果救人者水性平平,很容易反受其害。
所以青离决定等一等,等她自然昏迷了,会比较好掌握一点,反正这河流也不急,并不至于一下子冲走了。
青离没呼救是因为周围没什么人,而令她喜出望外的是,岸上竟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来人把外套一扔,跳进河里,就向她们游了过来。
因为天翔云舒今天的衣服不同,她知道这是云舒,忙欣喜地伸出手去。
没想到,却是极大一个尴尬。
云舒猛一拐,让过她,到后边一把将图图捞了起来,小丫头还有意识,但没力气了,软软地伏在他背上。
然后他将一只手伸给青离,但青离狠狠甩开了,自顾自向岸边划去。
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早前,她听到一个女人老是问男人的无聊问题“我跟你娘掉到水里你先救谁”,往往都是付之一笑。
可现在倒好,连一个话都没说过的小女奴,也能排到她前头去。
她知道自己在这事上有点钻牛角尖,图图年纪比她小,又不会水,先救她也是应当的。
但是,还是忍不住地气啊……
好容易上了岸,青离将心里的火气压了压,力图不要给云舒臭脸看,毕竟她是想挽救他们现在已经脆弱不堪的关系的。
没想到的是,迎着她的笑脸,却是云舒劈头盖脸的一句,“柳青离你是不是人哪!眼睁睁看着她往下沉!?”
“我没有,我想救她……”青离一怔,本能地解释道。
“你以为我怎么知道你们掉河里的?!”云舒不依不饶地吼她,“我在客房窗户看着,人都快没顶了,你动都不动!”
青离弯下腰去了。
好像有什么东西顶在了腹腔里,郁结着不能发散,让整个人都一阵反胃。
以前她听说过气得肝疼,以为是夸张,没想到是真的会痛。
她还没计较他的不顾,他倒冲她发起火来了。
难得啊!托着小美人的福,可以看到这好好先生凶人的样子。
没劲,没劲透了。
她懒得再说一句话,捂着肝部往回挪去。
“青离……”云舒看她直不起腰来,禁不住也慌了,放下图图,在后头连声喊着,跑过来想扶她。
“你顾她去吧,我这样能自己照管自己的,原本比别人该死些。”青离连个正眼也不给他,一径发倔,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九十四章桃僵三)
桃僵九十五章即使天塌下来
更新时间:2008-8-101:33:14本章字数:2457
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傍,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
——[西汉]无名氏《鸡鸣》
---------------------------------------
青离真是气得不轻,心里反乱着,听了一夜护卫的步伐声在廊上响来响去,到天快亮,刚有点睡意,可气的是隔壁住的几个店里女工还早起唠起嗑来,声音在静悄悄的氛围中格外往人耳朵里钻。
“听说川西费大户的事没?”
“啥子?”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啊?他家那个小姐的事。”
“他家小姐?听说如花似玉的,可惜高不成低不就,虚岁都二十了,还没嫁出去。”
“嗨,这是哪年的老皇历了!他家小姐最近没了,发殡队伍排了半里路。”
“没了?那也是报应,听说他家那些钱啊,跟流寇大有关系呢。”
“吓!这可不敢胡说。”
“怕啥,又没人听见。”
青离在一边相当窝火:我都快被吵死了,居然还说没人听见?
正恼着,突然又一个女高音神秘兮兮地插入对话,“我听说啊,他家小姐叫人娶了鬼亲去了!”
“怎讲?”前两个异口同声地问。
“我有个姨妈在费府当差,说是棺材下地时叫摔开了,里头根本没人!那还不是叫鬼王娶去了?”
“啊?后来呢?”
“做了场法事呗,还能怎样——不过你们可别到处说去,费府对这事口风很紧的。”
青离听得暗笑,自己都说了还不让别人说出去,这些长舌妇啊。
不过她对这鬼亲之事倒来了兴趣,支起耳朵想要听下去。
没想到,灌进她耳朵的是另外一边传来的一声极为凄厉的惨叫……
-
百灵郡主的房门大开着,一个侍女发着抖站在那里,一手伸出,直直指向窗外,面容因惊恐扭曲得不成样子。
青离顺着她手看去,整个面孔顿时蒙上一层死灰——百灵郡主脖子上套着绳结,身体像某些用一根丝挂在树枝上的虫茧一样,在大珙桐的一根粗枝上无根地飘荡,脸上眼鼓舌伸,不知何故又好像沾有泥土,死状暗淡而可怖。
天翔云舒闻声赶到,在看到这一切的同时,腿都晃了两晃——他们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郡主的命是要什么东西去抵换的,才能平息安顺土司的愤怒,以及极其可能到来的西南的争端。
“你们昨夜都在哪里!?怎么会这样?一个个都活够了!?”天翔狂怒地向几位百灵的贴身侍女吼道。
侍女们也慌成一团,青离好容易才从一个说话还算囫囵的口中大概听懂了事情原委:昨夜郡主不知何事发怒,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自己一个人留在房中,侍女们怕挨打受骂,哪敢靠近,直到今早,估摸郡主应该消气了,早上又要人伺候,才大着胆子过去的,没想到,推开虚掩的门,就是这种景象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该通知哪里便通知了哪里,不久,四川总督赶来了,第一件事当然还是调查死因。
“是自尽。”天翔上前禀告道。
“何以见得?”
天翔解释了三点,第一,昨夜他和云舒安排了三班护卫,在客栈外围四周,以及二楼、三楼的走廊上来回巡视,不可能有外头可疑之人进入客栈,也不可能有人从郡主的房门大摇大摆地进入而不被发现;第二,据天翔的调查,郡主昨日傍晚派下人去跟店中掌柜要了一根极长的绳子,当时掌柜还问客人想干什么,但跑腿的侍女也不知道;第三,屋中任何东西都完好无损,财物也没有丢失,可见不是图财杀人。于是看来,只有自尽的解释能说通。
房中真的没少东西么?青离环视一下,觉得有什么不对,一时又想不出来。
但堂堂郡主,马上要成亲了,为何自尽呢?自然不止是四川总督的疑问,也是在场所有人的疑问。
天翔略一迟疑,沉声道,“这个,下官方才问过郡主随行的人,知道郡主在家时一些传闻……”
四川总督皱起了眉头,猜到这传闻的内容,但事已至此,少不得跟着问下去。
于是那个叫做穆塔的清秀医官出列下跪,结结巴巴地禀告道,“小人听,听说,郡主与族里一个猎手是一起长大的……阿爸要她嫁入中原,她在家哭了三天……后来,还是拗不过……”
这似乎是个可以接受的答案,然而在众人准备接受它时,一直没说话的云舒突然冒出一句,“哥,你知道她不是自杀……”
“沈云舒!”天翔咬牙切齿地低吼。
“死,跟死得再惨点,也没啥大区别吧。”云舒的神情有些痛苦,但还是强撑着笑道。
青离一下子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即使一定要有什么用来给郡主抵命,从常理推断,如果百灵是自杀的,比起被人谋杀,护卫的责任总会小一些,天翔像一贯一样,在做趋利避害的最大努力,而云舒,大概在经历一番天人交战后,也像一贯一样,贯彻他自己认为对的,即使天塌下来……
她开始很后悔跟云舒生气。
因为这太自找苦吃了……就算你气死,他恐怕也不会改变的……
“如果郡主是自杀身亡,根本没从三楼下去,身上为何会沾染地面才有的泥土?”云舒继续说道。
“我不跟你犟这个——那你又如何解释以上我说的三点?”天翔也知道云舒的脾气,看来非要在总督面前驳倒他才行了。
“外人没办法进来,走廊上也有人巡视,但……有没可能是客栈里头的人,从这颗树爬上来,翻进窗户杀人?”
“我当你要说什么!”天翔指着那棵珙桐道,“你看好了,此树高直,中间那段,别说枝丫,连个节疤都少,你要去试试能爬上来么?”
“直接爬怕是不行,但若有人递下绳子,再借着树干,轻而易举。”
天翔脸色有些白了,道,“你说郡主自己引狼入室?”
“如果不是自杀,房中又无打斗痕迹,一定是熟人所为。”云舒答道。
“可谁要杀她?郡主死了,这里谁也好不了。”总督插上一句问道。
“那正因为,两害相权,取其轻者,郡主不死,对那凶犯更是百害无利。”云舒说着,语气渐渐坚定起来,沉吟一下,道,“属下大胆,想请一个稳婆为郡主验尸……”
(九十五章`桃僵`四)
桃僵九十六章这不是最后一个案子了嘛
更新时间:2008-8-101:33:16本章字数:2706
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傍,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
——[西汉]无名氏《鸡鸣》
---------------------------------------
“启禀大人,这位死者已经有了二个月的身孕。”
“此话当真!?若有差池,仔细你的脑袋!”总督武官出身,吹胡子瞪眼地喝唬道。
“老身不敢有半句假话。”稳婆并不知道死者身份,但看这阵势已经明白不是普通人,吓得叩头如捣蒜,道。
“下去吧!”
总督不无佩服地看了云舒一眼,因为云舒猜到是这结果,将闲杂人等都屏出去了,不使丑闻外泄,屋内只有他们兄弟二人、总督,连青离共是四个。
“叫那个医官进来吧!”云舒沉声道。
穆塔被召入,青离注意到,他努力维持着平静的神色,但眼底还是滑过一丝恐慌。
“大胆奴才!可知罪么!”总督雄赳赳一拍桌子,喝道。
“属下不知何罪之有啊。”穆塔笑着,但极不自然,本来清秀的脸面由于紧张有些变形。
“好个不知何罪!勾结郡主,暗结珠胎,已是十恶不赦!又竟敢用心歹毒,杀人灭口,还要本官一一说明么!?”,尽管总督也不知道作案手法到底是怎样的,这套喝倒是极其有力。
“小人实是不知大人在说什么,望大人明言。”
“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总督负责演完他的红脸部分,看向云舒,将具体说明交给他。
云舒顺利接棒,道:“百灵郡主年幼不谙世事,想必你借医官身份接近于她,渐成私情!”
“你本以为这是攀上高枝好机会,不想安顺土司决意送郡主到中原和亲,反变成你的催命符。”
“中原礼教严格,看重女子贞节与否,但郡主怎么说都是土司的女儿,至多不得宠,没有性命之虞——但惹下风流债的男子,要是叫查出来,可就只有死路一条!”
“本来也许你还想借机行事,但昨日给郡主把脉后,发现竟然珠胎暗结,不做个了结已经不行了。”
“于是你潜入郡主房中,将其勒死,悬挂于树枝之上。”
“等等,大人!”穆塔抓住时机叫起来,“客栈外围,以及走廊之上都是侍卫,这可是大人亲口说的,小人住在二楼,怎么能潜入郡主房中而不被发现呢?”
“这个我先前已经说过,郡主既然与你有私,安排你住的房间也是在其正下,从房中坠下绳子,你系在腰上,再借助大树的树干,可以轻易从二楼爬上三楼!”
“可若如同大人所说,小人又如何回到自己房间?飞下来的?跳下来的?反正爬是爬不下来的,那树干那样滑。”
“你可听过‘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云舒看着这狡辩之徒,一字一顿地说道,“这并非难事,你先将绳子一段系着郡主的尸体,沿着树小心缒下——所以尸体上沾有地上的尘土——再将绳子绕过树枝,一端系在自己腰上,便如那吊桶打水一般,一升一降。然后你抓住时机跳入自己的窗口,将绳子从身上解下,系成绳套绑在树干上。”
“由于尸体的重量,绳套自然会被拉高,直到被树冠卡住才停下,由于此树枝繁叶茂,此时就已经没人能看清、也没人会注意绳索的结处了。但若我们现在派人去查,相信必能在树干上发现一个绳套,这也是死者并非自杀的铁证!”
穆塔额头渗出汗水来,但嘴上仍然硬道:“这,这些,不过都是大人的推理,大人有什么证据跟小人有关系呢?”
“你身为随行医官,昨日给郡主把脉,连孕象也看不出来么?还不是刻意隐瞒,意图灭口?!”
“哎呀,我当大人要说什么。”狡绘的笑容重回穆塔脸上,“小人也是刚从大人那里知道郡主有孕啊,俗话说,哪个医生手下没几个冤死鬼,一时误诊,大人可以治小人学艺不精之罪,说小人杀人,未免不够分量吧?”
云舒一惊,因为以往都是站着断案不腰疼,这次自己完全被连累当中,思维也有些不够周密之处,前面说的都好,这最后的证据,却是没想到太薄弱了些。
正语塞间,天翔插话了,他此时看事情已经要被追查到底了,反决定抢先一步,揭破真相,为自己争取主动地位。
“自作聪明的奴才!兀自狡赖,不知已经留下如山铁证了?——总督大人,请命店家取最大的秤来!”
穆塔一下面如土色。
须臾,铁秤送到,本是客栈用于称量牲畜的,量程二百余斤,称量两个人,自是不成问题。
称量结果,郡主70斤(古代1斤合16两,折合现代112斤),医官67斤(约合现代107斤)。
也就是说,用吊桶打水的原理,穆塔是没有办法将郡主升上来的!
这似乎是利于医官的推断,但他反而汗如雨下。
“人们先入为主,认为男人是比女人重的,想必穆塔在制定计划时,也是这么想!”天翔咄咄逼人道,“不意郡主孕后发福,医官又天生瘦弱,在已经将人杀死后,发现自己不能下去!”
“这是个意外,但情况又不容久拖,于是凶手急中生智,抱起房中一件五六斤重的东西,才能下去——所以,刚才我说房中并未缺少任何东西,此时却发现,少了一件很显眼的物件!”
“那个狼牙什么金瓜锤!”青离一下子反应过来,叫起来。
虽然榴莲如果地下有知,大概会很恼火这个名字……
“没错!”天翔振声道,“由于事出意外,又找不到机会处理,那东西一定还在凶犯房中!方才我问了客栈老板,贡品珍稀,都是一个房间摆放一个,而侍女作证,昨晚还看见那东西在郡主房中,今日若是移到他人房内,只怕很难说清你夜里去了哪里吧?!”
穆塔身形晃了两晃,嘴张了几下,还想狡辩,“这……这……”
“这你个头!”
伴着愤怒的一声,一拳猛地落到他脸上,整个人都被打得飞了出去。
“虽然朝廷公差不该揍人,但这家伙杀妻灭子,禽兽不如,我忍不住。”云舒看着青离大张的嘴,解释道。
“以前更可恶的你也没这样……”
“这不是最后一个案子了嘛。”
青离突然感到一股巨大的冲击从身下升上来,让她站立不稳。
虽然从郡主一死她就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刚才兄弟俩严丝合缝的推断分析让她仿佛产生了幻觉,以为这就是跟平时一样,几个人在一起,开心也好,烦恼也好,解决各种难题,洗冤决狱,除暴安良。
然而这轻轻的一句话,让她真的意识到,就在眼前,就在眼前,云舒要离开她了,她所想争取的一切,要离开她了!老天把幸福在她眼前晃了一下,然后毫不留情地收起来了!
`
总督拍了拍兄弟俩的后背,顾及面子地没有给他们带任何镣铐,但结果不会因此有任何改变,两个人被暂时限制了自由,整个事件被用加急函件呈报天听,等候圣上的发落。
(九十六章`桃僵`五)
桃僵九十七章断头夜
更新时间:2008-8-101:33:16本章字数:3169
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傍,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
——[西汉]无名氏《鸡鸣》
---------------------------------------
秋后,是食蟹的时节,也是问斩的时节。
朱漆描金牡丹盘子上,金黄澄亮的一只大蟹,肥到蟹膏从脐上流了出来,大螯由于煮熟而红艳艳的,显得比活着时还要威风。
螃蟹的旁边,还有各式精美的小菜,一个蓝花的酒壶,散发出陈年佳酿的香气。
然而,这一切,连同盛放它们的托盘,正由于其精美,与周围的黑暗与肮脏格外不搭。
用民间的话来说,这丰盛的一餐叫做“断头饭”。
青离和云舒就那么隔着铁栏杆坐着,看那精致的食物渐渐不再冒出热气,像给死人上贡的祭品。
郡主的事,皇上果然大怒,一干护卫,丢官去职,杖责无算,至于云舒天翔两个,更是难辞其咎。
沈家上下,愁云惨雾,连一贯不善交际的沈烈风,也少不得拉下脸去各处求告打点。
希望,挣扎,破灭,再燃……这不到一个月时间,他们可谓尝尽人间百味。
最后的结果,百官求情之下,圣上也怜恤沈家为朝廷效力多年,网开一面欲留一条血脉给总捕头。
而哪一个会留下来是不言而喻的。
天翔的人际关系,在父母之处的宠爱,以及最后找出真凶(虽然实际上只是找出证据)的立功表现,都让他没多少悬念地赢得了这场地狱门前的赛跑。
当然,也不是说大家就愿意看着云舒去送死的,比如张夫人这天就哭得气血攻心,昏晕过去,一家老小都紧顾着她忙活,分身乏术,只有差青离来先见云舒一面,不要让他的最后一夜太凄凉了。
可是,相对无言的两个人,也还是凄凉啊。
“说点话吧。”青离看着被寒铁栏杆分割成一格格的人,拼尽全力打破沉默,可她自己却多一句也说不出来,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无声地往下流。
“我知道以前常常惹你生气。”云舒于是答道,声音也有些哽,“有些我知道为什么,有些不明不白你就恼了,眼下……我想一个个拆开来道歉,怕也不行了……就不管是什么,一起给你赔个不是……”
“谁要你说这个……”青离哭得更厉害了。不知什么时候,那些气得她心凉也好、肝疼也好的事,早就好像冰化开在水里,怎么想气也气不起来了。
“那,那我告诉你件事……从未对人讲过的,想说出来,求个安心……”云舒沉吟良久,道。
“什么?”
“轻梦的事……”
“啊?”青离微微止住抽泣,因为好奇而抬了抬头。
“轻梦可以说是我害死的。”
“怎么?”
“当时,听说她要改许给天翔,我偷偷去找了秦尚书的夫人……”
“我跪在地上苦求,说我如何如何喜欢她,此生非她不娶什么的,终于,秦夫人也涯不过我,答应换回来。”
“现在想起来,我真希望那天突然变成哑子,不能说那些话……”
“我只是想什么我喜欢她,非她不娶,却一点没有为她想,她喜欢我么?跟着我不委屈么?”
“宣布换回来的第二天,她就自尽了。”
“就算她嫁给谁也好,我知道她是活在世上的,也许还能偶尔在什么地方见到她的样子,听到她的声音……可,因为我的贪心……什么都没了……”
“所以……现在,这是,报应……”
青离懵了,她一直恼着云舒软弱,退缩,却不知道原来他心里一直藏着这个结——只是因为争取,就害死了所爱的人(起码他自己是这样认为)——这种事不落在自己身上,是不会知道其中的滋味的。
所以,他宁愿远远凝望一个开开心心的别人的妻子,也不想拥入怀中一个愁眉不展的自己的爱人。
所有的躲避,所有的退缩,出自心底的本愿,只不过是怕她为难……
她终于嚎啕起来。
“你先别哭了。你一哭,我本来安稳的心里也难受了”,云舒扎挣着,从窄窄的栏杆的缝隙里伸出粘着腐烂稻草的袖子来给她拭泪
“对不起”
“可其实,我心里也是高兴的。”
“?”
“因为你终于也为我哭过……”
青离一怔,她记得清楚的,总是云舒如何呆,如何气她,而自己所作的事,虽然也知道是伤人的,却从来不曾深想。
她伏在天翔身上痛哭,以及后来的一系列事情,不管是开始的故意冷漠还是后来想解释而没有合适机会,对云舒来说,又怎么知道呢?那么一直以来,他的心情是如何的呢?
“好了好了,怎么越说哭得越厉害了。”云舒吃力地挤压在栏杆上,用伸出那只手轻拍她的后背,“你还有我哥不是吗,幸好明天不是他去……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青离抽答得说不出话,却还是用力去打断他骂道,“我从来就没喜欢过天翔!我喜欢的是现在我对面的人!”
气死人了……为什么又是她主动……可摊上这么个家伙,也是无可奈何。
云舒试探地看了看后头,牢房里除了偶尔响起两声老鼠的吱吱叫声,并没有其他任何一个人了。但还是尽量克制住想要发出光来的表情,谨慎地问道,“你是看我就要死了,说这个哄我开心吧?”
“你他娘爱嫩(信)不嫩(信)。”青离哭得稀里哗啦,一句狠话叫她落得囫囵不清的。
“可我家里又不是大富大贵,长得不过勉强端正,不如哥哥聪明,又不如他有用,人又面,又常常惹你生气……”云舒小心翼翼地说着。
“佛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青离两手小鼹鼠般轮流擦着两只肿成一条缝的眼睛,不知为何冒出这样一句来。
云舒愣了半晌,但接着非常快乐地接受了这个解释。
他从铁栏缝里硬拉进青离一只脏兮兮的小爪子,捧在唇边亲吻着,挨个吮吸因沾满泪水而又苦又咸的手指,吻着吻着,自己的泪也下来了。
“够了……我够了……”
“可是……对不起……青离……我没办法……陪你走完剩下……”
“但我会在奈何桥上一直站着,等到你来……”
“那时也许你五六十岁了,要是我认不得,你要记得告诉我,要是你忘了我就走过去了,我会几百年几千年地站在那里的……”
“不要说这种呆话!”青离用手去悟他的嘴,眼泪更加肆无忌惮地流下。
一直,他一颗为了她的心,她却不明了,她一颗向着他的心,他更不知道。
如今,是都挑明了,可又有什么用呢?
在最想拥抱的时候,将要永远地分开了……
`
真的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云舒不用身首异处么?
青离在脑中拼命搜索着,杀人,她诡计多端,救人,她却一筹莫展。
然而,竟然真让她想到一个可能的办法。
想到这里,她渐渐收住眼泪,平复回来,甚至露出一朵笑容。
云舒有些惊异地看着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听你爹说,如果你能立有大功,可以将功折罪,免于斩首是么?”
“是吧。”云舒苦笑答道,“可都现在了,还有什么功可立?”
“比如抓到柳不恕呢?算大功吗?”青离没理他的回话,直入问下去,眼睛里闪着深邃的光。
“算吧,当今皇上恨他/她着呢!可你问这个干什么?”
青离长出一口气,心里感到突然一片宁静。
这样就可以了,他不用死,她不用牵挂他,总捕头和夫人也不用伤心欲绝,让一切各归各位吧……
只是,还有一件事放心不下。
于是她开口道,“答应我,帮我找到姐姐,姐姐是个好女子,你要帮她找个好归宿。”
“青离你说什么呢?没事吧?”云舒一脸困惑,他是想答应,可怎么办得到呢?
“放心,我没疯,只是你告诉我一个秘密,我也告诉你一个。”
云舒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直愣愣地挺起身,整个身体呈现一种紧张的态势,看着她朱唇微微开启,不知要说出什么话来……
(九十七章`桃僵`六)
桃僵九十八章原来如此
更新时间:2008-8-101:33:17本章字数:3055
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傍,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
——[西汉]无名氏《鸡鸣》
---------------------------------------
“你听着……我要告诉你的事情……”由于紧张,青离胸脯剧烈起伏着,但语气仍然不容置疑地坚定。
这样子把云舒也给吓住了,不敢出声地听她到底想说什么。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鼓乐嘈杂的声音。
“不会吧?还没到早上啊!”青离惊叫起来,难道连这点机会也不给她?
尖细的声音刺耳地传进来,“安顺土司到……”
人都要死了,还来算帐的么?
“安顺郡主到……”
青离呆在那里,难道提前见了鬼?
这一转眼功夫,人已经进来了,虽然仪仗人数是从简的,但光鲜的衣着已经映得黑暗的死牢蓬荜生辉。
为首一个大汉虎背虬须,着羔皮藏袍,下摆及大襟等处镶边的锦缎油光水滑,腰佩藏刀,刀鞘饰以白银鎏金,刀柄镶有玛瑙,考究而威严,看来此人就是安顺土司。
而旁边的一个小女孩想必是郡主,身上配饰华丽繁复,乌亮的长发结成许多小辫披下来,辫套的银盾寒光闪闪,胸前挂着大串的珊瑚石项链,腕上则是多重嵌琥珀的藏银镯子,然而,这配饰对她来说难得真的只是配饰——她稚气未脱的笑脸上流露出那种娇俏甜美与清新自然,令那些宝石都黯然失色。
但当青离仔细看时,却不由大张了嘴,这不是百灵郡主车仗中的小女奴图图么?
后来,从许多方面她得知了事情的全貌,方便起见,还是在这里做一个整体简略描述。
不用说,图图不叫图图,她的真名是百灵,安顺土司的第三个女儿。因为年纪尚小,她对婚姻也不懂什么,进京和亲,一是父亲的诏令,二甚至可以说是觉得好玩。
前头提到过,由于消息沟通的一些不畅,明廷里并不知道川西有流寇出没,而郡主的车架又那么招摇,于是……
百灵这个小姑娘算福大命大,也不蠢,及时躲在农田的干草垛里,逃过一劫,而所有随从,都死于非命。
这是小丫头出世以来最大的惊吓了,她在草垛里躲了一天一夜,直到被农田的主人费大户发现。
费大户就是青离夜间听几个女工飞短流长时所提到的川西富户,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
能发财的人,多半是有些冒险精神的,他也不例外。
他听百灵讲了情况,一个胆大包天而利令智昏的计划突然在心里油然而生。
把郡主交给官厅,护送上京,可能也有赏赐,但那怎么比得上自己的女儿成为未来的王妃呢?
反正所有随从侍者都死光了,而嫁作人妇后,连自己的父亲都要避讳见面(何况土司有生之年还未必上京),李代桃僵,不代白不代……
于是他筹划了一出假出殡,掩饰费小姐的真实去向。
但就像话本里有个真假美猴王故事,光有一个唐三藏,上西天见佛祖会穿帮的,所以假猴王还变出了一模一样的猴行者深沙神等人。
这是他没有马上结果真百灵的原因——他需要从她那里知道送亲队伍的人员,藏俗的礼仪等等——如果是一个非常粗俗寒酸的仪仗,云舒他们见到一定也早就起疑了。
所以,他一面对百灵软硬兼施,让她甘愿只要能活下去,在队伍里当个小女奴,并应付可能随时出现的一些状况就行,百灵是涉世未深的小丫头,控制她达到这点不难;而另一面,他吩咐女儿,在到达京城之前,找机会除去真正的百灵,这是小女奴一路遭受那么多危险的原因所在。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他完全不知道费小姐有私情这回事。
穆塔——他的本名不重要了,还是用这个假名指代他吧,原本是个郎中,但费小姐要他加入仪仗自然不是为了他的医术。
费小姐是个美貌的平庸女子,遇到自己本身有私情而父亲要自己冒充郡主上京的事情,完全没了主意,慌忙地去问情郎。
殊不知,这是与虎谋皮,情郎在这时,一心都在担心自己的安危,哪里顾得上她的死活。
于是穆塔暂且安慰她安心上京,心里却自有打算,一路跟随,计划相机而动,例如,他也想过可以教费小姐使用黄鳝血之类的东西伪装过洞房,之后在王府里继续做他们的地下夫妻。
但可怜的费小姐千不该万不该在此时怀孕了。
于是穆塔决定一不做二不休,然后,就是青离所亲身经历的事了。
不过,青离他们并不知道死去的郡主是假的,当然更不知道在他们一家为兄弟俩奔走忙碌时,“小女奴”也开始了她的奔走忙碌。
经过这些磨难,她成长得很快,终于,她找到合适托付的地方,去把真相说了出来。尽管衣衫褴楼,孤身一人,但她本身的娇贵气质与对土司家情况的了解都是最好的证据。
接待的官员不敢怠慢,但也比较谨慎,奏请圣上,乃至通知安顺土司,都是暗里进行的。
直至昨天,安顺土司千里迢迢赶到京城,父女相认,抱头痛哭,所有人才松了一口气。
以上,是事件的全局,有很多事情是青离后来才知道的,把视线拉回当时当地,百灵第一眼看到云舒,流露出小孩子的叽叽喳喳,叫着,“阿爸,就是他,就是他救我的!”
青离猛地松一口气,整个人瘫软下去。
接下来,好像有铁门打开的声音,好像有圣旨宣读的声音,全在青离耳边肤浅地滑过,她只知道一件事:云舒不用死了,云舒不用死了!
“快谢恩哪!”太监等了半天,不耐烦地说道。
云舒脑袋歪着,眼睛只看着青离,一脸梦游状态地谢了恩。
然而,青离心里那块大石头刚要落地时,又一把叫人拽到喉咙口。
“阿爸,我要嫁他!”郡主娇甜的声音在狭窄的牢房里很响亮。
青离先一蒙,接着脑袋里绕了两绕,想起来,郡主本来要嫁的襄王世子也是个短命的,就一个月前郡主还在路上时,突然一病不起,翘脚了。
但郡主既然来了,多半还是不要空空回去为好,可能土司的意思,想让郡主自己挑一个王室公子,继续这和亲的意思。
“他?他怎么行!”土司连惊带气,吼起来,“一个小捕快,就算……”
“不管!我喜欢谁就是谁!”百灵赌气地打断爹爹,跑过去蹲在跪着的云舒面前,拉着他手道。
“不行!”
“哼!”小丫头没有再用言语,而是用行动直接表达了自己的决心,猛地往前一凑,笨拙而激烈地吻住云舒因为发呆而微微张开的嘴唇。
青离头晕,外族的男子女子果然都比较彪悍,即使这曾经看似柔弱的郡主也一样。
不过也不奇怪,此一时,彼一时,做小女奴时孤立无援旦夕不保的低调与瑟缩,本来就不是众星拱月娇生惯养的美丽郡主身上该有的东西。
想喜欢谁就喜欢谁……对她来说是多么奢侈的话,为什么人家可以轻松说出来。
哦,当然,因为那是土司的女儿啊,而且出众地美丽,从小,她大概完全不用考虑对方是否也会喜欢她。
不过或许吧,青离看看自己的样子,衣裳上鼻涕眼泪花的一堆,眼睛想必也肿得桃儿似的,整个人在角落地跪着,而郡主在所有人目光的中心,好像散发着光芒的月亮一样——她的自信是有根据的。
这些念头划过青离脑海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侍从立刻上去把百灵拉开了,小姑娘还在踢腾,叫着,“阿爸硬不同意,我做出事来,看你脸面往哪搁!”
真是勇猛而娇纵的小丫头……
“从长计议,从长计议……”土司的话也软了。
(九十八章`桃僵`七)
————————————————————
这是周日分量的更新~~~因为怕起不来,提前放了~~桃僵的故事还有两章一折腾,呵呵
桃僵九十九章癫狂
更新时间:2008-8-101:33:18本章字数:3046
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傍,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树木身相代,兄弟还相忘
——[西汉]无名氏《鸡鸣》
---------------------------------------
“青离,别这样,别这样,咱慢慢想办法。”
“圣旨都下了,还有什么办法好想。”青离甩开他,背过去不作声。她真是不明白,老天爷为啥就这么不待见她跟沈云舒。要不她别扭,要不他闷扛;好容易借个机会两人都表明心迹了,他又要上法场了;好容易他死里逃生,又叫别人给指定了。
“你看看你,以前还恼我畏畏缩缩,这会儿倒是你不战而退了。”云舒急道。
青离差点又落气话,但话到嘴边收住了,这事上她生的是老天爷的气,不是云舒的,实际上他在能表达想法的地方,都已经坚决表过态了(虽然完全被无视),她不能因为自己心里有火,就摔怄气的话出去,让他在负担这个事件的同时,还要额外负担她的情绪。
在这一点上,青离也算成长了些吧。
于是她顿了顿,用尽量柔和的语调,道,“那你想怎么办?”
“要不我直接去找郡主说清楚?”云舒说。
“郡主自小众星拱月的,恐怕她接受不了你说不喜欢她,再说,现在圣旨都下来了,大约也不是郡主想改就改的。”青离虽然着急,头脑却还冷静。
“那,要不去跟土司说我心中另有他人,年纪大的总是过来人,想也不愿意女儿受冷淡。”
“他只会以为,反正他女儿是做正室的,大不了你多收个小妾就解决了。”
云舒陷入沉默,因为青离说的确是有道理。
正一筹莫展间,门房来报,秦尚书来访,叫云舒去前厅见客人。
“非得见我吗?有老爷和夫人在不是?”云舒推托道。
“听说专门有东西要送二少爷的。”
“那我露个面就回来,再一起想办法。”云舒看推不掉,转向青离,柔声道。
青离点头,但实际上心中颇为悲观。就算不来这个客人,他两个对着面,似乎也想不出什么好主意。
也许,除非云舒突然伤残或死掉,他跟百灵郡主这门亲事是板上钉钉的了。
当然,这话她哪敢说,好像她希望只要能跟他在一起,不惜他伤残死掉一样。
算了,别太贪心。她宽慰着自己。
在大牢里那时候,她不是想,只要他活着,她用命来换也在所不惜么。而现在,至少她不用死。
牛女,白蛇,梁祝,那些传说中的感情都没有好的结局,她又凭什么想要呢。
而且,她还不是什么好人,就算瞒过云舒一世,也瞒不过自己的心,要是她这么顺心顺意的,天下不是没有报应这回事了么?
这样胡乱想着,青离硬把脸上的肌肉堆积成一个笑容,对着镜子看看,觉得自己是看开了些。
然而,一眼瞥见神龛上已经燃至底部的檀香,她心中又不可抑制的有些焦躁起来,因为已经过了顿饭功夫,云舒还不见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