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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月裹鸿声 当前章节:145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7:24

“那这单子怎么办?”

“各做各的。”小沐说着,水红色的衣袂已从青离身边流过。

“小沐!”

“七爷还有何见教?”女子微微停了一下。

“你真的要去么?跟太监做超痛的,他们发泄不了,会用牙咬……”,青离说这话时,竟堪堪挤出一个笑容,仿佛一切真的可以都是玩笑似的。

“我的路。”小沐头上珠钗晃动了一下,人却终于没有回转,斩钉截铁般吐出三字,脚步又飒飒向前。

冷夜荒坟,鬼火莹莹,远目所及,竟再无生气,天地间似只有这一红一青两个身影,背对着背,距离逐渐拉长。

青离似乎落下过让卖她的人有命拿钱没命花这种狠话吧。

但爱恨情仇,如果都只有四个汉字这样分明,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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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净儿这丫头中用,妹妹从今儿起,打算把她从伙房调出来,收在自己房里,特来禀告一声。”

“善哉善哉,妹妹自主便是。”白胖妇人仍然没有睁眼,只敲着佛磬道。

管亦香笑笑,凡事还是请示一下正室的好,既能贯彻自己的意思,面子上又好看。

她清楚地记得,昨晚正在破庙与总管缠绵,突然一个丫头撞进来。

“我,我看到火光,就,就过来看看……”丫头往后退着,舌头似乎都打了结。

“……那你都看见什么了呢?”阎仁支起肥胖的身体,满面笑容地问道。

丫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稍一思考,双手抓着自个前襟往两边一撕,两朵红梅便傲然绽放出来。

“还算聪明。”阎仁呵呵笑了几声,俯下身享用去了。

管亦香冷笑。

岂止还算聪明,不仅聪明,而且大胆。

虽然丫头演得很好,但盛妆华服分明说明她不是什么不小心撞破,而是故意前来。

来缔结同盟的。

所谓君子群而不党,小人党而不群,想与一个龌龊者迅速站在同一战线,分享他的龌龊是一个非常有效的法子。

这种同盟往往不能维持很久,不过,往往也不需要维持很久。在同盟期间内各取所需就最好了。

管夫人在几次眨眼的时间内决定接受这个同盟,因为不要说已走下坡路的自己,就连韩鸦儿,侯爷都已有厌倦的意思了,所以她需要一个新鲜的、美貌的、伶俐的丫头,吸引侯爷多往自己房中来。

当然也有丫头过于受宠,升为夫人的例子。

可人生什么事是毫无风险的呢?

(二十八章五弦二完)

背叛二十九章红粉化灰夜夜哭(三)

更新时间:2008-8-101:32:44本章字数:3447

欲迎天子看花去才下金阶却悔行

恐经失恩人旧院回来忆着五弦声

——[唐]王建《宫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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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府是在鲁地,此时已十一月半,北风薄薄地送来一场雪,实在算不得什么奇事。着了风雪,感染风寒,也自然再正常不过。

即使是天下第一刺客又怎样,还不是血肉之躯?

只不过,青离这病,却来得太不是时候。

明日便是侯爷的寿辰,大伙儿都早早歇下了,准备应付要打二更起来就开始忙的一天。所以,她要布置机关,有足够宽松的环境,却也有足够紧迫的时间。

从举办寿筵的天伦殿,到孙夫人的赏梅轩,有两种走法,一条是上次跟韩鸦儿一起走过的大路官道,胜在平直好走,一般为人所选,一条就是从这园子里走的小路,虽有曲径通幽,路上却已长了青苔。

青离正走在这条小路上,园子里的花木也大多落了叶,在无月的夜里耸出横瘦的黑影,偶尔有被惊起的夜鸟,多半留下婴儿啼哭般的凄厉一声,突拉拉飞上天去。

小路有一个必经之处:一座名为“翠悠桥”的吊桥,青离颇喜欢这名字,闲散时常来看看的,不过今夜,她却几乎是用蹭的来到这桥边,坐下来喘着气靠着冰冷的桥廊,看呼吸在暗夜里也变成白雾。

妈妈曾赞过她发烧的时候是最漂亮的,因为原本苍白的两颊会染上绯红,眼睛也会因虚弱而削去煞气,变成轻泛泪光的桃花眼。

可比起倾国倾城,她宁愿不要生病。

头疼得真快裂开了,明明不是做梦,多少过往的画面却席卷而来。她拼命把意识拖回来去扎挣着去完成手上的工作,可还是有许多片断不受控制地闪来闪去。

——爹?

——粉嫩的脸蛋被胡茬扎得生疼,却还是咯咯笑着,因为爹可不会经常这么开心。

——“小七,晓不晓得,爹今天打了大胜仗,连也先的兄弟都被炸死了?”

——“也先是谁?”

——“嗯……来打我们国家的坏人……”

明日侯爷寿辰,是难得的好机会,就算难受,也得布下这个机关,青离咬咬牙,往桥下探去,湖面的冰已有寸厚,足以承受纤细的她。

——三哥?

——小小的身躯被温和地抱起,手脚在空中乱抓,却还胡乱喊着,“打呀,打呀!”

——“小七,女孩子家家怎么舞刀弄剑的,乖乖跟先生学认字去。”

——“认到一百个字,你们要陪我玩骑马哦!”

——“又来了。”

测定方位,选好弩座,还要用柳钉牢牢固定,设定机关,马虎不得。

——大哥?

——平时爱说爱笑的人为何沉默?平时粗糙有力的大手为何冰冷垂着?

——“不准哭!为国捐躯,死得其所!”

——爹的嘴唇绷得紧紧,字字掷地有声。

——可为什么,他的眼圈好像红了?

从风向风力上考虑,这个时候,都是刮北风,不出意外,也不会强到能吹偏劲弩。

——娘?

——惊恐的眼睛隔着门缝窥视,仔细听着那些她还未必听得懂的话。

——“夫君,你也得罪过石亨,现在还要去为于大人求情,只怕自身难保啊。”

——“于大人的‘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你不是也最喜欢的么?”

——微不可闻的啜泣……

扳开弩座,夹入弹簧,用一根细而结实的线,连在桥身上,以便感知过桥的重量。

——姐姐?

——“青离,姐姐无用,帮不了你别的,唯有每日焚香,一生茹素,求你平安。”

——“佛祖要保佑我,那才真是瞎眼了。”

——即使如此,她还是照做了,每日的三炷香,都是叩头到地上的,以往最爱吃的小黄鱼,也从此再没沾过。

凭过往的经验,弹簧的刻度大约应拨在第十二格,可眼前重重叠叠地双影,怎么也看不真切。

——妈妈?

——“快点喝,伤好了才能再给我挣钱!”

——“好大的参,很贵吧?”

——“废话。”

——“多少钱?”

——“五千两。”

勉强把弩箭上上去,在桥底轻轻一拉,一道金影“嗖”地窜了出去。果然不行,这样万一有偶尔经过的丫头仆妇就发射了,伤不到目标,反会暴露。

——小沐?

——“妈妈你快来呀,七爷烧得火炭一样!”声音带着点哭腔。

——“我要是病死了,你会哭吗?”

——“七爷别说傻话,七爷不会有事的。”

——“我是说要是……”

——“会的,会的,楼里没人像七爷待我这样好……”

将金箭撤下来,重调弹簧,眼前愈发模糊,不得不用手指捏着,一格一格地感知。

——云舒?

——“这早已不是那个单凭个子高就可以保护别人的世界,遇到你,我才知道,可以保护自己的女孩子多么可爱。”

——“如果有一天,你在乎了哪个人,那个人比我幸运,因为无论面对什么,我相信你,不会让他有机会半夜对着灵牌落泪”,还是他的话,坐在箱子上拿着别人的灵牌讲的。

——“为什么我要跟你们去啊?”

——“我需要你。”

试着再把金箭安上,已经摸索出十二格刻度,这样应该差不多了吧,明日,蓝幽幽的箭头会贯穿孙夫人的粉颈,红琼赤玉,将喷薄而出。

——血?

——鲜红的,浓烈的,粘稠的,腥臭的,似乎从四面八方向自己泼来。

青离胸中一阵翻滚,不由伏在地上干呕,要不是一天没吃什么东西,就太难看了。

等稍稍平静了,她起来再次尝试将箭设置好。

没想到,当手指碰到冰冷的机恬,那种感觉再次涌来。

满嘴苦得厉害,是胆汁吧。

她不敢再动,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着,空气中仿佛都带了冰凌,刺得她喉咙更加作痛。

远远地传来更夫的梆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二更!”

时间这样快么?

伙房的人要最早起来,她不在会很奇怪。

于是青离顾不得拆卸弩座,只扯过大把青苔残雪用来遮蔽了痕迹,将金箭收回身上,急往回去。

不管什么原因,想到今天做不成这个事情,她心中懊恼之余,却又无端地松了口气,病势也似乎轻了一半,腿不似方才那么重,眼前也不再昏花。

装不上这机关,只是因为生病,只是因为生病罢了!

她反反复复这样想着,以至于几乎要出声读出来,但不知为何,还有一丝恐惧无由地袭上心头:自己是不是真的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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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幅‘遥知不是雪,唯有暗香来’!沈书婉丽,正配这佳句天成。”昭阳侯展开孙夫人所送寿礼,赞叹道。

“妹妹好心思,果然墨宝难得。可惜空有词章雅致,没有胜景赏心哪。”管夫人也上来观看,笑着说道。

“姐姐怎么知道没有?”孙夫人小嘴一撅,满脸天真状问那二夫人。

“娇娇别闹。”侯爷笑道,“现在不过十一月,你能变出一庭梅花来不成?”

“我要变出来了,侯爷怎么赏我?”孙娇娇上前挽住侯爷胳膊,歪着头道。

“侯爷,娇娇一向最知道您的心思,早在春天,就把赏梅轩里的腊梅全换了早梅,专意等您寿辰时开放呢!”旁边早埋伏了一个说得上话的嬷嬷,给孙夫人作论语正义。

“奥,真的?”侯爷大笑,“难得娇娇这番心意,今夜本侯就来个‘踏雪寻梅’。”

席上其他夫人脸色自然是不好看的,但侯爷兴致起来,少不得跟着前去。

于是一支倚仗浩浩荡荡向赏梅轩开进。

孙夫人自己走在最前,回身拉着侯爷的手臂,不时娇笑。

“怎么不走大路?”雪夜的小路有些幽僻湿滑,侯爷的眉头皱了一下。

“侯爷说了,踏雪‘寻’梅,正是要走这曲折小路才有意思,走嘛走嘛。”小女人一脸娇痴,使性子道。

“好,好,依你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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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到了翠悠桥,这桥身很窄,不能容二人并肩,方阵人马自然就被拉成长蛇,接踵过去。

“侯爷小心。”孙夫人已经行到桥中段,回头笑对夫君道,昭阳侯走在第二个,身后两个阉官,在这窄处举着硕大的伞盖,颇为滑稽。

当一个抱手炉的侍女也踏上来,桥身突然一震。

一声惨呼划破光滑的夜色,看时,孙夫人慢慢瘫倒下去,后心处一支银色小箭闪着寒光。

翠悠桥,变作了奈何桥……

全场一时凝固。

唯有失去主人的赏梅轩内,空余一庭早梅怒放,对月吐艳喷霞……

(二十九章五弦三)

背叛三十章红粉化灰夜夜哭(四)

更新时间:2008-8-101:32:44本章字数:2400

欲迎天子看花去才下金阶却悔行

恐经失恩人旧院回来忆着五弦声

——[唐]王建《宫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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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沐,信封里不过六个人,现在却已不止死了二三十个。”

“只要该死的在里面就好。”

一望无垠的夜,黑得能吞噬人心。青离与小沐对面站着,却看不清彼此的样貌。

那夜检查后,发现箭头涂了见血封喉的毒药,箭身上镌了深峭的“不恕”二字。

侯府震动。

管亦香第一个从混乱中镇定回来,当场作了一个分析,大意是:不恕能在如此幽僻的小路上设下机关,可见对地形非常熟悉,所以必定是混在府里的人。但孙夫人的行动带有很大随意性,所以可能是被误杀的,刺客真正的目标是昭阳侯,因此还会留在府中继续俟机下手。

这番话听得当时走在第二个的昭阳侯一愣一愣的,立刻下令全府彻查。

彻查是个动词,前面需要主语。

这个主语不出意外地落到了管夫人和阎总管身上。

青离得承认,管夫人的分析对了一半,可以说有很强的推理能力。

不过更强的,是她抓住时机的能力。

要么怎么彻查中,丢了性命的都是她的对手或者异己呢?

管亦香要怎么样,青离自然管不着,但她知道现在管夫人的得力丫头“净儿”在里面肯定功不可没。

所以她冒险把小沐再次约出来。

“我们杀人不过是为财,主顾要买的命,按约送去,若连无关的人都扫上,倒显得谋划不够周巧了。”

“七爷好清高个人儿。”黑暗中传来莺语娇声,却带了十分讥诮。

青离默了一下,继而冷笑,“我是五千两一人的价码,你是五千两二三十人的价码,我可不还有得比你清高些。”

小沐却也不恼,同样笑道,“是么?我还以为七爷已经不能接客了,上一个客人,还是小沐替七爷服侍的。”

“你……!”

青离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的话中原有些双关贬损的意思,小沐就更明确地挖苦回来,而最重要的是,小沐戳到了她的痛处:那个机关她最终没有弄成,后来射死孙娇娇的无疑是小沐的箭。

“不恕”不过是个名号而已,可以是柳不恕,也可以是吕不恕。

没有谈下去的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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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又一个星光凄迷的夜。

青离奇怪昭阳府中的事情怎么总发生在夜里,不过或许这里根本没有白天。

看到眼前的景象,她的第一反应是用烧火棍狠狠戳了前面脖子伸得鸭一样长的胖厨娘一记,然后在对方的怒目下连声道歉。

因为她知道,今夜,腊月初三这个本应平淡无奇的夜晚,亥时二刻的不在场证明,将会相当重要。

伙房所有人都跑出来了,有的嘴里叼着一块剩馒头,有的手中是刷到一半的锅,个个眼睛都快掉出来沾上泥了,好像见到了鬼。

也许他们真见鬼了。

一个穿白衣的人影,提着盏忽明忽灭的风灯,出现在他们视野之内。风灯掩映下,隐约可辨身形是个女子,与素衣上横七竖八的黑色血痕。女子的身材应是颇高挑的——如果她颈上有头颅的话!

厨娘推推杂役,杂役推推灶头,互相证明了都不是在发梦。

无头的女人停下,有些作势要过来的意思,不知谁高喊了一声“快跑”,可怜这些刚刚还瞪眼看着的家伙们齐刷刷全向后转,逃得是哀鸿遍野屁滚尿流。

好在她终于是没有过来,定了定又飘向远处。

“她,她是往西角门去的!”一个杂役盯着女子后身,杀猪似的叫道。

厨房的人怕还可以跑,家丁就没那么好运了,侯爷一声令下,谁敢不追。

说来也怪,这女子往埋骨田方向行去,似乎你快她也快,你慢她也慢,任这些壮汉追得汗流浃背,始终都在前面约百步处飘着。

一路追来,府中的华彩渐渐褪去,幽微可闻红妆墓上传来的歌泣,白衣的背影也越来越模糊,背着残月,毛骨悚然的家丁们只凭着那盏风灯摇曳死撑着前进的脚步。

忽然间,风灯灭了,红妆墓上流窜着碧绿的鬼火,一个女人的尖叫也同时响起,在这幽怨的地方回荡。

半晌的沉寂后,几个大胆的家丁沿尖叫的方向寻去。

他们看到一盏残旧不堪的风灯,一披血迹斑斑的白衣,一个赤裸的昏死过去的女人和一个同样状态下的阉人……

有人细看了女人,她不但有头,脸还很漂亮,只不过,这个局面,再有一百个脑袋也长不住了——她是二夫人管亦香。

之前并不是没人想过来捉奸,但出于各种原因——最主要的是谁身上也不干净,怕管亦香鱼死网破都咬出来——一直没有实现。

但鬼是不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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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府再次陷入了一场风暴,你猜我,我疑他,今日抄没,明朝举发,平素的一点睚眦,在暗夜中被无限放大。

人生本如飘絮,强风过处,有的零落沾泥,有的却直上青云。

这次抓住机会的是韩鸦儿。

以前人们认为韩鸦儿只是逢迎拍马的主儿,没了管夫人这棵大树,她会最先倒霉,但最近她似乎突然聪明起来了,不只别人这样说,她自己也这样觉得。

青离冷笑,以韩鸦儿的性格,若想通、发现什么,必定第一个施施然向侯爷邀功。

她未必有想通、发现的能力,可不是还有吕小沐,也就是她“忠心”的“净儿”妹妹在么?

想必小沐干得很好,将推理说得就差一层纸,却又让这只“寒鸦”自行啄破。

曾经低眉顺眼满脸稚气的小丫头已经满师了。

岂止满师,简直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到现在这只最后的“寒鸦”,自己一角都没有轧上。

是不是真的老了?

如果真的不能再杀人,似乎烧火这份职业也蛮有前途的……

自嘲的笑意被一声呼喝打断:“快去听!韩鸦儿举发大奶奶呢!”

于是青离将黑乎乎的两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与群众保持一致地跑去。

(三十章五弦四)

背叛三十一章红粉化灰夜夜哭(五)

更新时间:2008-8-101:32:44本章字数:3577

欲迎天子看花去才下金阶却悔行

恐经失恩人旧院回来忆着五弦声

——[唐]王建《宫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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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韩鸦儿用马屁铺垫了很久,青离赶到时,也不过刚刚说入正题。

天伦殿上,昭阳侯坐在正中的石青金钱蟒椅上,身边几个侍卫眼睛都睁得溜圆;郑夫人坐在旁边的绣墩之上,仍然闭着眼捻着佛珠,仿佛事不关己一般,与之对比的是韩鸦儿的疾言厉色;四周围了一圈子人,殿外更是乌泱泱的。

“什么无头女鬼,其实根本不是鬼怪,是人扮装的!奴婢查了多日,想了多日,终于想出那女人用了什么办法装神弄鬼!”韩鸦儿跪得笔直,大声道。

“还不快说!”

“如果一个人从头到脚都是黑的,在夜里远处根本看不着。”

“那女人又不是穿黑的。”

“她一定是里面全黑,连脸蒙上,外面披件白的,等到了地方,把风灯一灭,白衣一脱,就溜掉了!”

昭阳侯沉吟半晌,道,“鸦儿此说听似有理,可为何说与郑夫人有关呢?”

“我瞧这风灯眼熟得紧,众位瞧着呢?”鸦儿并未直接回答,反捧着那日留下来的证据,展示道。

“好像见过……可想不起来。”人群里有人应声。

“细瞅瞅,上头有字儿哪。”

众人细看,当然不会是红笔写成的大字,但似乎确实有模糊的印迹,好像原来用纸贴过什么字样,被撕去抠掉了。

“莫不是去年做灯谜的灯!?”昭阳侯一下子站起来,惊着拿过来详辨。

“当时灯笼用完都归回各夫人库房了,想那灯谜都是连成句的,侯爷一查就知道谁房里少了东西。”鸦儿得意地笑道。

为求证实,很快地,下人从各位夫人的库房内搜出许多灯笼,其中郑夫人的三只,式样与“女鬼”手中风灯全无二致,上面分别三句:乌木雕成无艳色;不唱菱歌唱佛语;只在功德无量处。

“一心一意事菩提!”有这三句提醒,侯爷一下念出了先前难以辨认的字样,又惊道,“这个本侯记得,迷底是木鱼,可不是郑夫人的灯谜么?”

众人惊哗,议论纷纷,许多人的观点是即使跟郑夫人有关,也怕是下人干的。

一直没什么反应的白胖妇人终于欠起身来,眼睛似乎微微睁开,却又深深低下头去,道,“侯爷且容妾身禀告,妾身的库房楼顶,因受风雨,约一月前开裂了,最近府上多事,并没顾得上修,要从妾身的库房拿东西,并不一定要妾身手里的钥匙不可。”

这应该不是谎话,不然也太容易拆穿了。

“再者,妾身看现在地上那件白衣,似乎是海外来的洋缎,妾身一向土布棉衣,库房里从不曾有那些东西的,侯爷也知道。”郑夫人继续说道。

谁最爱洋缎?

如果有人问这个问题,回答一定异口同声:管亦香。

管亦香在破庙里的时候,她的库房应该有人可以打开。

“好鸦儿,你未免也想得忒清楚了。”昭阳侯坐回座位,拿起青瓷茶盅,将杯盖在杯口磨了一下,冷冷道。

这一瞬间内,猎人与猎物的关系似乎掉了个个。

人群中响起了“原来如此”的声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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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婢,奴婢不过是合理推断罢了……”韩鸦儿慌了神,忙跪下道。

“本侯记得你并不识得几个字吧,为何知道与郑夫人有关?”

“……是,是净儿告诉奴婢的……”看这情形,韩鸦儿哪里还敢隐瞒。

“什么白衣黑衣也是她说的?”

鸦儿刚才还唯恐人不知道自己的聪明,此时却恨不得全推在别人头上,叩头连声称是。

“鸦儿姐姐,夫人死后,我当你是在这儿的依靠,你怎可这样栽我?”,“净儿”忙也出列下跪,哭诉道。

昭阳侯眯起眼睛看看地上的两个丫头。好歹他也是几十岁的人,有些基本的判断能力,以他对韩鸦儿的了解,怕她是被人当了枪使。至于净儿,是两个月前新近入府的,一进来就发生这么多事不说,平素的样子,也似乎有些深藏不露。

于是他问道:“初三晚上,你们都在何处呢?可有人作证?”

鸦儿供称说一直是与另外一个丫头一起当值,可那个丫头前天刚上吊死了。

净儿供称说子时左右与大伙儿一起看到那女鬼向西行去,可大家都太惊愕以至于没人能明确为她作证。

简言之,两人都没有不在场证明。

“对了!”净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下站起身来,显出娇小的身材,“那女人长得高着呢,大伙儿看我怎么会是?”

不错,前面交待了,韩鸦儿个子很高,吕小沐却玲珑纤细,于是暗流涌动的舆论似乎偏转过来,因为大家印象中,白衣鬼的身形颀长。

“净儿”的面具下,吕小沐暗自发笑,谋划还算周密,这个包袱还叫得响吧?

应该可以结束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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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稍微犯了一点错误,或者说,她也许欠了一点运气。

韩鸦儿突然恍然大悟般扑上来,抓着她的衣领,目眦尽裂地吼道,“不是蒙着头,是缩着头!因为没头,才高啊!”

人心里转过的东西比语言描述得要快不知多少倍,这是句逻辑不通的话,可当一个人想明白了,差不多所有人都明白了。

将黑布蒙头的思路稍微一变,可以想见,把整个人都在白袍中罩着,也就是说头部藏在外衣肩部的位置,同样可以达到远看“无头”的效果,而且由于人们的心理定势,计算身高时是连头算的,一个小巧的女子就可以让人感觉很高。

小沐的脸上有些白了。

这样的话,她就跟韩鸦儿又站在同等嫌疑线上——不,以多年的了解,人们恐怕会猜到,鸦儿有这个心,也没有设局的功力。

纠缠下去,只怕大事不妙……

怎么办,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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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节骨眼上,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

一个满面尘灰的女子顾不得礼数,从门外扑进大殿,抱着她的腿呼道,“净儿,初三晚上你不是去给北院秦夫人送描花样子去了?怎么不告诉侯爷呢?”

小沐立时一愣,她是给秦夫人送过东西,不过不是初三,而是初二晚上,若叫来对质,岂不全露馅了?那青离这么说是何意思?帮她还是害她?

“这是谁!”她还没来得及答话,昭阳侯先问道。

“净儿的姐姐,跟净儿一起进来的。二妹妹赐了名‘慧儿’的烧火丫头。”上面大奶奶从容发话答疑,倒把小沐青离都吓了一跳:来时根本没看她睁眼睛,居然也会记得。

“因为我回来时,已经看到白衣女人,足以说明我不在场,前头的事情就没提了。难为姐姐还记着。”小沐镇定回来,强笑着回答,这会儿怎么说她也不能跟“姐姐”唱起反调来。

“你回来都子时了,之前那东西闹了好一会儿呢!若秦夫人能作证那东西出来时你在她那儿,岂不更好?”

昭阳侯沉吟一下,道,“把秦玉颜叫过来!”

吕小沐的手脚开始冒出冷汗,她跟秦夫人不过送东西那一面之缘,青离更可能见都没见过,总之是一点准备工作都没做,秦夫人不可能故意帮她掩饰,一对质岂不什么都完了?

她低下头去,恶狠狠地盯住身旁的人,心中很想掐住她的脖子大吼:柳青离,你恨我也不用这样!我们始终还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这么干自己不也要玩完么!

然而,她对上一道三白眼内射出的狡黠而带点威慑的目光……

大约顿饭工夫,秦玉颜来了,她穿一领素白的衣裙,在这寒日显得有些单薄,也衬得脸色越发苍白,她的手非常漂亮,十指细嫩修长,指甲用凤仙花染得均匀,这双手只要搭在琴筝上,本身已是一幅绝美的图画。

“秦夫人,您告诉侯爷,我妹妹净儿初三的亥时,是不是给您送花样子去的?”青离表现出一个担心妹妹的姐姐应有的样子,跪着抢上去问道。

看秦夫人樱唇微启,吕小沐的心都快跳出来了,怎么能这么问!回答当然是否定了!

然而从樱唇里吐出的字太出乎她的意料,以至于明明是有利的回答,却让她有闪着腰的感觉。

那是一个淡淡而坚决的“是”。

秦夫人为何要帮她圆这个谎呢?

“真的么?你确定是亥时?”昭阳侯追问道。

“妾身还记得那时看了更香,应是亥时不错。”

初三那夜,从鸡人刚刚报过亥时到子时二刻为止,白衣女子一直出现在人们视野之内,因此若与人在亥时内有交往的人,必然不可能去扮神扮鬼。

“她送给你什么花样子?”昭阳侯仍觉奇怪,不死心道。

“回禀侯爷,净儿她送给妾身一幅蝶恋牡丹图样。”

“她与你说了什么话?”

“回禀侯爷,并无太多的,妾身留她小坐,她说天色已晚不就留了。就这些。”

小沐听得发愣,这些都是事实发生过的不假,不过在初二,不在初三,难道是秦夫人记错了日子?

初二初三,本都是平凡日子,秦夫人既然这么说,谁也找不出破绽来。

净儿的不在场证明宣告成立……

所以,另一个就倒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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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青离与小沐的任务彻底结束。

(三十一章五弦五)

背叛三十二章红粉化灰夜夜哭(六)

更新时间:2008-8-101:32:45本章字数:3103

欲迎天子看花去才下金阶却悔行

恐经失恩人旧院回来忆着五弦声

——[唐]王建《宫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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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绕昭阳府邸的有两条河沟,这时河面已结了冰,在明月照耀下闪闪发亮。

虽然还是夜里,倒是青离入府以来见到的最好的月亮,疏朗安宁,不似多风多雪的前些天,不是被乌云遮住就是笼上一圈血晕。

青离将粗麻外衣脱去丢在岸边,在冰上破个洞,撩了两把冷水洗去黑灰的面具。

今天她犯了点小错,被罚举着水盆跪在雪地里两个时辰。

本来嘛,若要自尽,好歹得给个理由。

没人会跳下冰河去打捞一个烧火丫头的尸首,他们会拿着这件外衣与这个理由上去交差,然后很快将“慧儿”从记忆中抹去。

这正是青离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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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置好这一切,她估摸一下院墙的高度,打算飞身出去,不过这之前,似乎还有点事情可做。

她回头,身后立着一个同样玄色的女子,朗月之下,一双眼眸明润过天上的疏星。

“来干什么?我老了。”

“姜是老的辣。”对面的女子低了头,轻声道。

青离满意地笑笑,毕竟奉承话谁都爱听。

“七爷还在嫌我波及无辜么?”

“各人有各人的行事方式,再说我若约束你,也不过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小沐沉默了一会,继而又道:“我沦落青楼的原因,即使七爷也不知道吧?”

“……不知道。”

小沐眼神开始有些失去焦点,越过青离落向远方,声音却依然坚定:“我的娘亲,原来也是这等大宅子里的夫人……所以我来到这里,就忍不住想起小时,看到那些争风吃醋的女人,就忍不住爬到她们头上去,也不在乎往多了弄死……”

“……”

“七爷能明白么?”

“我明白。”

“要是七爷会怎么做?”

“把那男的捅了。”

小沐哑然。良久,凄凄笑起来,“还是七爷一针见血。”

-

“好了,没事我走了,还麻烦你回去跟妈妈交待一声。”青离裹紧身上的夜行衣,开始摩擦双手。

“等下——小沐还有件事情要问!”

“你说。”

“七爷何时与秦玉颜攀上关系?”

“别说关系,那时我见都没见过她,可也不得不赌一把。”青离回头,道。

“那她怎会如此卖力地帮我们圆谎?若是赌,七爷的注在哪里?”

“小沐没听过一个词,叫‘礼尚往来’么?”青离狡黠地笑起来。

小沐闻言如醍醐灌顶——她只从自己这面来想,却从未揣测到秦夫人的心理。秦夫人独居北院,一样没有不在场证明,现在没人怀疑她,是因为她没有被怀疑的价值,可若一朝春风反照,那可保不住有人旧事重提,说不定她也正因此事烦恼,而这时有人给了她一个机会——如果她说与净儿见过面,那她本人当时也必然是不在场的——她岂有不抓住的道理?

“这么说……”半天,小沐才又开腔,眼中充满狐疑,道,“这单的主顾……说不定……是秦夫人?”

“我们做这行的,认得银子就好了,你管谁是主顾?”

“猜猜不行么?别说你没猜过。”

青离笑起来,说了句让小沐有些摸不着头脑的话,“‘乌木雕成无艳色,不唱菱歌唱佛语;只在功德无量处,一心一意事菩提’——小沐觉得这诗迷如何?”

“这不是大奶奶的灯谜么?她一心向佛,连灯谜也做得这样。”

“好个一心向佛!小沐又可听过‘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啊呀!”小沐叫了一声,对比便知,什么一心一意,求取功德,根本就不是真有佛心之人说出的话。

青离又道:“你见过郑夫人睁眼么?”

小沐摇头。

“我想她也不敢。”青离笑起来。

“为何?”

“那时殿上我跪着,所以瞄见一下,好家伙,寒得我半天掉了冰窟窿似的……”

小沐骤然睁大了眼睛,半晌,才说,“七爷到底棋高一着。”

“那又如何呢……”青离笑得有些苦涩,隐去的后半句是“还不是混成现在这样”。

而变成这样的原因里,毫无疑问地有小沐一份,这点小沐也自然明白。

人是复杂的,在前些日子,她认为青离压制了她的怨恨还强于与青离多年相处的感情,而此时两股势力又有些反过来了。

“小沐还没多谢七爷相救。”

“我并不是救你,只是我们毕竟在一条船上,难道不帮你帮韩鸦儿么?”青离淡淡道。

“那以后呢?”

“你真不知道紫迷下落?”

“真不知道。”

“我还是想捅了你的,可又没十足把握打赢”,青离笑笑,抬起头望着天幕,最后化作幽幽一声长叹,“所以随缘尽份,各安天命吧。”

是的,她没办法忘记小沐曾经的好,就像没办法忘记她的出卖一样。

市井里听三国的子弟常常吵起来,“要是孙策不早死”,“要是关云长没大意”,“要是守街亭的不是马谡”……

世界上有多少“要是”,就有多少既成事实。

所以,也只能这样了……

-

青离一个纵身,身影已在高墙之上。

身后传来一声“等等!”

“还有何事?”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孙娇娇是怎么死的!”小沐仰着头目视墙上的人,道。

“被你的箭射死啊。”

“箭是我安上的不错,可你为何知道在那里设机关?”

“因为我知道她会走那座桥。”青离笑道。

“为何?”

“看到‘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加上这时令,我猜她是别有安排,夜里翻进去一看,果然一院梅花都打起骨朵了。昭阳侯附庸风雅之人,寿辰十有八九会去往赏梅轩。”

“可去赏梅轩也有两条路。”

“她一定会走园子里那条小路。”

“而且走第一个?”

“是。”

“为何?”

“我观察过,本来孙夫人步伐轻快,就经常走在昭阳侯前面。何况园子里的路雪后湿滑,而且绕远,昭阳侯人之常情,多半不想走,所以孙娇娇就更会在前面拉扯放娇。”

“你这说得越发奇怪了,既然人之常情是走平直官道,孙娇娇选小路根本是一时兴起,你又如何料到?”小沐脸上的表情愈加疑惑。

“昭阳侯当时眉头都拧起来了,平素善于察言观色的她宁可拂他意思,小沐以为真是一时兴致所至?”

小沐语塞半晌,道,“七爷是肯定她不会走大路?可这又为何?”

“因为那夜刮北风。”

青离说完这句话,纵身一跃,一束纤细的黑迅速融化在茫茫的暗夜,留下小沐呆呆立在那里。

`

还是冬天,依然刮着惨烈的北风。

远处高楼上缥缈的歌声仿佛荷塘的幽香般夹在风中传来。

小沐想到,这就是她当日与青离和鸦儿同往赏梅轩的官道,那天似乎也是听到了这个歌声。

不过这次她听清了歌词:

欲迎天子看花去……下得金阶却悔行……

恐经失恩人旧院……回来忆着五弦声……

`

是王建的《宫词》。

翻译成现代汉语,大意是说,一个妃子为讨天子欢心,特地邀他去赏花,可刚刚从殿前的金阶上下来,却一下生出思虑不周的悔意,因为路上可能会经过一个已经失宠的宫人的庭院,如果天子听到里面传来美妙琴音,想起昔日情形,又再宠幸回她,可怎么办呢?

日夜忧愁的,不止是失宠的女子,得宠的也一样。心机算尽,毕竟却都是可怜儿。

孙夫人一定会避免走大路的原因,昭然若揭。

夜未央,五弦长,睥睨处,滑过泪珠儿晶亮……

`

三个月后,昭阳侯薨逝。

(三十二章五弦六本案件完)

果报三十三章卖身?二十五两三钱?

更新时间:2008-8-101:32:45本章字数:2246

写上一个案子自己都阴郁得不行了,让偶恶一恶吧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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